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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家声 当前章节:13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监狱里是没有春秋季节的,好象刚刚摆脱了炽热的太

阳,西北风又呼啸着钻进了监狱里。

为了睡得暖和一些,我们背开窗户,把床靠在后墙。大

家肩并肩、手把手地交谈着半年来狱中斗争的胜利和失败;

回忆着死去的周凤章、郑邦、赵寿学的英雄事迹。有时,由

于追念他们,难友都悲痛得流下眼泪;有时,由于反对敌人

的残忍,也常常大声地唱起歌来。诗人写的“囚徒歌”,这

些日子来变成了我们抗拒狱方和教育团结难友们的有力武

器,现在大家用“苏武牧羊”的调儿沉痛而雄壮的歌唱着:

我们囚徒真可怜,

关在号子里,不能见青天。

臭虫咬、蚊子叮,夜晚不能眠。

两餐糟米饭,

小菜无油盐。

常常挨打受骂痛苦似油煎。

叫声难友们!大家团结起!

寻找机会冲出去,恢复自由权!

拿起刀和枪,来把恶狼赶!

齐心合力打败暴君同享太平年!……

歌唱完了。

伤脑筋长叹一声,说道:“是啊!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什么时候?我看只有把蒋介石抓起来,关在我们这

儿,让我们出去打走日本鬼子,天下由穷人当家作主。那时

候就太平啦!”靠近伤脑筋的红军青年说。

“真的,要是真能打日本鬼子,谁还想开小差呢?可是

伤脑筋的是,穿了一年‘丘八二尺半’,却打了八个月的红

军!”“伤脑筋”碰碰红军青年的肩膀说:“哼,就是我和

你们斗了八个月啊!老弟,你说我对你有什么仇恨呢?你家

给人家种地,我家祖祖辈辈给人家扛活,不说别的,就说前

几天我生病,你还担惊受怕地冒着危险用红糖、老姜炖汤给

我喝呢!”

“我就想不通,国共合作抗日有什么不好?”诗人插口

说道。

“嘿,没看到上月难友们给我们的那份‘电报’吗?”

王祥向诗人说道,“日本的一个头子向蒋介石提出了三件

事:一,取缔一切反日运动;二,中日满经济提挈;三,中

日共同反共。这三件事都很合乎蒋介石的口味,你想他还抗

日吗?”

“前几天捉进来的那伙文化人,”我也参加了大家的议

论,“他们说:现在南京出现了两个玩意,一个叫C.C.系,

一个叫复兴社,他们有个口号,叫做‘借法西斯之魂,还国

民党之尸’,他们提倡个人独裁。说什么‘领袖超越一切’!

‘一切服从领袖’!还说‘蒋介石和莫索里尼、希特勒都是

世界上了不起的伟大人物’!现在蒋介石已经不得民心啦,

要是国共一合作,他可真怕他这个‘伟大人物’完蛋哩!”

周达也接着说道:“我看从上月我们抄写的那份‘为抗

日救国告全国同胞书’ (“八一宣言”)来看,蒋介石这个

‘伟大人物’的金銮宝殿也快坐不长啦!”

“是啊!这样一来你这个无期徒刑的可就等上啦!”我

拍拍周达的肩膀取笑道。

“什么?”周达纳闷地望着我。

“民国末年!”难友们被我的话,引起了一阵愉快的笑

声。

“哼!‘伟大人物’!等那天来了,我要在控诉会上,

用我的拳头让他变成了‘微小人物’!”一直沉默无言的龚

心甫揑起拳头在床架上重重地捶了一下。

“什么‘伟大人物’!依我看:是天下第一号大流氓!

我在国民党队伍里听说他在上海的法国妓女院里弄上了个法

国女郎,他老婆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

“嘿,这就是他的‘伟大’之处吗!要没这一手,还能

和希特勒,莫索里尼相比吗?”

“喂,伤脑筋,可真有这种事吗?”诗人问道。

“嘿!你可真是书呆子。你还认为蒋介石是个吃斋念佛

的老和尚?真象他们唱的歌子那样讲究礼义廉耻吗?其实啊!

满脸天官赐福,一肚子乌龟王八蛋!”伤脑筋的话又把大家

引笑了。

窗栅嗵嗵地响起来,一个看守吆喝着:“喂!喂!喝了

傻大姐尿吗?笑得这么厉害!”

难友们止住了笑声。看守向牢房瞅了一会,走了。走廊

里传来那看守的歌声:

乱义廉耻,表现在衣食住行

这便是新生活运动的精神

……………

一个长期被禁锢的人,是会慢慢摸清敌人一切规律的,

什么时候严,什么时候松;哪个看守见财眼开贪图小利;哪

个当官的喜欢戴高帽子;为什么有时大声讲话会遭到毒打,

为什么辱骂崔胖子看守们听到却又装聋作哑。这—切错综复

杂的关系,我们似乎全都掌握了。然而,这天上午一个奇怪

事件却把我们全都弄糊涂了——工厂突然停工了,人们被关

回了监牢。牢门的栅栏和窗户的鉄栅上,角黑布严严密密地

蒙了起来;走廊里的看守比往日又多又严,甚至讲话声音高

一点,都被他们禁止。更使人奇怪的是:开饭时,打进来的

菜汤,闻到了肉腥味。

“天呀!这是个什么日子啊!”王祥端着饭碗闻了一下

说,“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仿脑筋拿着饭碗递给外役,悄声问道:

“兄弟,今天是什么日子?菜里见了荤。”

外役摇摇头,向他身旁的看守翻了一眼,抬起饭桶走了。

我乘看守放下黑布的时候,向他喊道:

“班长!班长!”

“什么事?”看守向房里望望。

“喂,这回我们可要吃几天好饭了!”我刺探地说。

“哼,这事对你们也好,也不好!……”看守把黑布向

下一拉,走了。

“伙计们,听见没有?现在的情况是也好,也不好!”

“是不是国共真的合作啦!”

“是不是日本鬼子打来啦!”

难友们纷纷地猜测起来。

“不,我看准是红军来啦!”红军青年兴奋地猜测着。

“对,这话有理,红军一来,一种情况是:蒋介石被迫

放掉我们;要不,不等红军过江就把我们干掉啦!这就叫做

‘也好也不好’!”龚心甫把红军青年的猜测一解释,人们

好象都相信了,一双双激动而又兴奋的眼睛看着红军青年。

仿佛在说:看,还是红军战士猜红军的事情最准确啊!

“红军长征是为了北上抗日,干幺开到南京来呢?”周

达不相信地摇摇头。继续说:“还是大家想想办法,搞一张

报纸看看就知道了。”

“对啊!现在有张报纸该有多好啊!想一想,大家都好

好地想一想!”我自语地喘了口气,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牢房里一片沉寂,夜空传来远处飞机的声响。

约莫有三更时分。我偷偷地从窗栅伸手出去,拉开蒙在

窗上面的黑布,向外瞅了一眼。

“哪一个?”看守问道。

“喂,班长!是我,送夫的!”

“干嘛还不睡?”看守瑟缩着脖子走过来。

“班长!肚子痛,想喝点热水可有?”

“肚子痛,是不是今天吃肉涨的?”看守笑问道。

“哪里话!”我把黑布塞进窗栅,“今晚上菜里的肉,

一个苍蝇吃不了,两个苍蝇抬着跑!你想怎能吃坏肚子呢?”

看守摇摇头,原地踏着冻僵的双脚。

“班长,看你冻的这样!怎么不买付手套?”

“苦啊,每月十四块打八折,还要向家里寄两个,除了

吃饭,一个子都剩不下!”

“班长的家是哪里?”

“远哪,山东啊!家里有母亲、嫂子,还有两个小侄子,

都靠我一个人啊!”

“你哥哥呢?”

“去世啦!”看守叹息了一声。

“和我家一样啊!老的老,小的小!”我从枕头下拿出

那双用碎毛绒结成的手套,递给看守说,“班长,拿去吧!”

“这……哪能行!”推着我的手,看守小声拒绝道。

“唉——!四海之内皆朋友嘛!一点小意思。”我把手

套向看守怀里一扔,手套落到地上了。看守左右看了一下,

拣起手套,半推半就地把手套放在窗台上。

“拿去吧!都是混穷的,天下穷人一条心。放心吧!我

是不会对不起朋友的……”我向他挥挥手,离开了窗前。

过了一会,我翘头向窗台上望了一眼,手套已经不在了,

我高兴的一拍膝盖,心想:“好啊!你有了手套,我就不愁

没有报纸看!”

五分钟以后,窗外传来那看守轻轻的呼唤声。

“送夫的!送夫的!”

我急忙爬起来,走到窗前。看守端着一杯热开水,递给

我说:

“肚子还痛吗?”

“哎呀,可真要谢谢你啦!”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啊!喂,班长,明天可上工?”

“不知道!”

“班长,可知道今天为什么……”

看守摇摇头,伸过手来接去茶杯;我继续说:

“是啊,当官的事情,他们是不让你们知道的。班长,

弄张报纸看看好吗?”

“这哪能行呢?”

“唉!朋友吗!瞒上不瞒下,我保险走不了风……”

“这哪……哪……”看守为难地搔起了头发。

“我知道山东人是最讲义气,最讲朋友的!想当年山东

人秦琼就为朋友两肋插刀!”

“这……我哪能比得!……”看守吞吞吐吐地讲不出话

来。我知道他在思想斗争,便启发地说:“你们有时送小菜

就是用报纸包来的!……”

第二天早晨,房里刚刚有点亮,我便被周达推醒了:“老

鲁!老鲁!报纸!” ‘

难友们听到周达说有报纸,一个个从被窝里钴出来,王

祥光着屁股从床上跳下来,去抢周达手里的报纸;周达把报

纸藏在身后,向我说:

“刚才我起来解手,看到地板上一张报纸,拿起来一看

……”

“给我,我来找找有没有新闻!”王祥又扑向周达。

“我来找,我来找!”周达向旁边一闪,王祥扑了个空,

扒在我的床沿上。我抬起巴掌啪的一声,打在王群屁股上,

说:“当心受凉!”王祥一耸身跳上床,钴进被窝里。周达

翻开报纸,一边翻阅着,一边嘟嚷道:“你们还以为我是五

年前的周达吗?”

周达看着看着,突然他身子向后一倒,嘴巴一张,眉毛一

扬,两眼又惊又喜,楞楞地扑到我身上,喊道:“老鲁啊! ……”

“怎么啦?怎么啦?”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难友们摇晃着周达,催

他快说。

“蒋……蒋介石在西安被……被扣起来啦!”周达激动

得话也讲不出了。

我忙展开报纸放在床上,一字一句地念着:“西北军张

学良、杨虎城众叛亲离,蒋委员长在西安清华池被扣……”

“什么张学良、杨虎城众叛亲离!分明是蒋介右叛变了

全国劳苦大众!”王祥抢着说。

“唉!——看这种报纸还能全信它的?有的要看反面,

有的要打折扣,还有的要象馋大嫂种瓜一样,‘拣着吃’才

行啊!”我兴奋地把消息原文读了一遍。

伤脑筋一拍大腿,伸了伸大拇指说:“张学良、杨虎城

这回可作得对啊!”

“嘿,这一回看狗日的往哪里跑!”红军青年乐不可止

地拍着龚心甫的肩膀。

龚心甫兴奋地拍了伤脑筋一巴掌,仿脑筋开心地在床上

翻了个跟头,他两腿撞在诗人身上;诗人拖住伤脑筋的两腿

转了起来;王祥又光着屁股从被窝跳起来,双手拍着屁股,

乱蹦乱跳,嘴里还数起了快板:

十冬腊月大寒天

老蒋被扣在西安

今天他要不抗日

我就和他换换班

他进监牢我出狱

我打日本他坐监

我和周达蹲到墙角里,把报纸仔细地看了一遍,剪下蒋

介石被扣的新闻藏起来,然后把报纸浸在水里,搓得稀烂,

塞进地板下的一条缝隙里。

“伙计们!庆祝吧!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吃啊!”

周达说着从床头下翻出一小包红糖,倒在一碗凉水里:

“来啊!喝酒!”

我也拿出一包保藏很久的小刀牌香烟,撕开纸盒,向空

中一抛,叫起来:

“来啊!伙划们!抽烟!”

“难友们!来啊!”诗人拿出前几天他家属送来的一包

饼干,打开来说,“我来加点‘小菜’!”

于是大家团团地围在一起,抽着香烟,吃着饼干,喝

着“红酒”,“三结义啊!”“八仙寿啊!”悄声地猜起拳

来。

“喂,老周,快写份‘电报’马上把这消息送出去,让

大伙几痛快痛快!”我说着把一块烟盒纸递给周达。

周达接过诗人的钢笔,龚心甫打开“新约全书”,搜索

着上面的密码;周达抚在床沿上,一边重复着龚心甫念的数

字,一边在一块烟盒纸上写着:

“5 2、 5 2、 5 3 3、 5 3 7……”

几天来,从刚被抓来的政治犯和冯寿田那里,明白了蒋

介石为了消灭红军,企图派遣嫡系部队进军陕北。然而,陕

南却是蒋介石视为“异己’的西北军杨虎城的地盘。为此,

蒋便利用明奉暗吞借刀杀人的惯伎,把张学良调到陕南,一

面命张、杨剿共,一面挑拨离间,企图使张、杨彼此排挤,

互相倾轧。一天,张学良激怒了,便把蒋介石密电监视杨虎

城的事情告诉了杨虎城;杨虎城闻听大吃一惊,气愤之下,

取出一份要自己监视张学良的密电,交给了张学良。至此,

两人方才明白以前,不合作的原因所在。……不久,张学良进

军陕北,吃了败仗,损失三师人马,成万的东北军投降了红

军,许多军官被俘后,受到共产党的抗日教育,放回西安。

张学良对此大受感动,加上对蒋不满种种原因,便与杨虎城

首先和红军签定了停战协定。在张、杨准备组织西北抗日联

军之时,蒋介石知道阴谋被揭穿了,便又以调虎离山计,企

图拆散张、杨联盟。就在蒋介石嫡系大军开进陕西时,蒋介

石亲自赶到临潼华清池强迫张、杨执行命令,离开陕南地

带。正当张、杨为难之陈,正是“一二·九”学生运动周年

纪念,西安一万多名学生示威游行,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

日,蒋介石闻听学生要到华清池向他请愿,便电话命令张学

良“弹压学生”。至此,张、杨见蒋介石毫无停战抗日念

头,愤慨之下,便于十二月十二日早晨在华清池把蒋介石活

捉了……

这些情况在“天”字狱传开以后,难友们热烈地展开了

争论,周达激昂地说道:

“我们应该在国民党还没有向我们开刀以前,组织整个

监狱大暴动!……”

“我同意这办法!”龚心甫怒不可遏地站起来说,“难

友们,张学良、杨虎城既然和红军签定了停战协定,又下定

决心把蒋介石扣留起来,这说明了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

的卖国政策,已经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了。我看他们的末日

已经来啦!可是在他未死之前,定规是吃柿子先揑软的;我

们这些手无寸鉄的囚徒,就是他们开刀的对象。大家想想,

我们还能坐着等死吗?暴动!一定要干!宁为玉碎不为瓦

全。就是暴动失败,死!也要站起来,把拳头伸出去死!”

“我看还是……”伤脑筋刚想讲话,当他看到龚心甫那

双闪着战斗光芒的眼睛时,话又噎回去了。

“说呀!有什么话都可以说!”王祥接上说,“现在是

研究问题,谁的话也不能当作命令,灶王爷上天,有话就谈

嘛!我看暴动要分地点和条件。过去在船上,闹过一场小暴

动,那时候向水里一跳,子弹打不着,命就是我们的;可是

现在呢?里面鉄门鉄窗,外面高墙电网,我们不能明知办不

到的事情,硬去撞啊!……”

诗人也附和着说:“是啊!我们不能明知山有虎伤人命,

偏偏要……”

“别说怕死的话!”红军青年也火起来了,“山有虎,

我们就是打虎人!”

“你……你讲话也要听我讲完啊!”诗人质问道。

“讲什么?你的话已经讲完啦!就是说:我们应该坐着

等虎伤人!不对吗?不,不能坐着等死!我同意老龚的话,

要站起来斗争!”红军青年说。

“盲目的斗争,不是英雄的行为!”诗人的脸儿红胀起

来了。

红军青年大声叫道:“难道你坐着等死是英雄吗?”红

军青年说着把脸转向我:“老鲁,你说吧!该怎么办?冲锋

杀敌我打头阵!”

难友们把眼睛对着我,我望了大家一眼,说道:“上

火,不管用!事情要大家来做,办法要大家来想才对!暴动

虽然有困难,可是不应该光看困难不想办法。要是只看到:

里面鉄门鉄窗,外面高墙电网;看不到里面一心恨老蒋,外

面抗日更高涨,是不对的。因此,我们要想办法克服困难!”

我说着,示意龚心甫听着外面动静;老龚悄悄撩起窗上的黑

布瞅了一眼,摇摇头,我继续说:“昨天夜里我也想过暴动

的事!……今天是第三天没放风啦!我们先要争取放风。在

我们放风跑步的时候,正是士兵们洗脸、刷牙的时间,抓紧

这时,学习济老大的办法,有一人扑通倒在地上;看守见有

人昏倒啦,一准呼唤卫兵来把病人抬走!就在这时,号令一

下,先夺枪!大伙儿下手夺到一根或两根枪,然后号召全监

狱放风的难友们,冲过八卦亭,占领监狱大门,再夺取大门

口哨兵的武器。只要我们有几根枪掩护大家逃出虎口,老百

姓就是我们的隐身处……”

“对,我赞成!”红军青年高兴起来。

“就照这样办,”周达也振奋起来,“老鲁,快写信给

老柳要他决定好啦!”

“我来写!”龚心甫从口袋里掏出一节铅笔头。

“不,我们大伙儿再想想,怎样才会使这次行动少受伤

亡,怎样才能很快地逃出虎口。”我补充说。

“我来带路逃跑,南京我熟悉!”诗人接上说。

“还是不带路好,逃出门口四面八方都跑,这样目标小

一些,少受伤亡!”伤脑筋说道。

大伙儿研究了一阵,又补充了好多办法,一致同意迅速

组织监狱大暴动。当夜由龚心甫起草给柳杏义写了一封信。

要暴动的事,秘密地传开了。难友们每天紧张地做着准

备工作,等待柳杏义的回信。快过阴历年的时候,柳杏义的

回信来了。信是周达收到的,他打开看了个头,把信交给

我,泄气地说:“算啦!就坐着等死好啦!”

“老周怎么啦?”我严肃地说,“在重要的关头上要冷

静些才好。”

“老鲁,把信念完再说!”王祥接过信去,念道:“根

据目前情况,暴动对我们不利,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蒋被扣

以后,日本阴谋挑拨南京亲日派发动内战,内战一起,中国力

量则大受消耗,无疑给日寇打开一条侵略中国的捷径。党,

从全民利益出发,采取了争取蒋抗日、释放蒋的和平方针。

并由红军代表去西安,就张、杨通电中的八项主张为基础,

进行了谈判,蒋对谈判商定的条款均已答应。因此,张、杨已

于二十五日释放了蒋介石,希望品兄在难友们中间,多从民

族利益出发,做些说服教育工作,今后任务是:团结难友,

积极对狱斗争,争取早日释放,抗日救国!”

王祥读罢,周达望了我一眼,说:“老鲁,听见吗?煮

熟了的鸭子又飞啦!完啦!全完啦!”

“妈的,释放!简直是岂有此理!”伤脑筋摇摆着头

说,“伤脑筋!张学良闹了半天,演了一出‘捉放曹’!”

红军青年和诗人默默地躺下了。龚心甫两手托着腮,望

着地板出神。房里静静地,隔壁传来敲打墙壁的声音。王祥

走过去记录着敲墙的次数,又回敲了几下,自语地说道:

“都知道啦!隔壁也知道放掉啦!”他走到我的跟前,

碰碰我的胳膊说:“老鲁,你看怎么办?”

怎么办呢?我和大伙儿同样愁眉苦脸、闷闷不乐。“打

倒老蒋好过年”、“活捉老蒋享太平”从小就唱这样的歌

子,可是真的活捉啦,又把他放掉!究竟怎么从民族利益出

发,向大家说服教育呢?”我回忆着石家凹和余集大屠杀的

残景,农民暴动死难的烈士,以及周凤章、郑邦、赵寿学的

英雄形象。是啊!哪一桩残痛的事件,不是因为蒋介石剿共

而引起的?想到这些,一股复仇的火焰烧着心窝,恨不得背

着柳杏义,痛痛快快地和国民党干一场……不一会,家乡农

民“执粮斗争”的情景又在脑里闪过。于是,我冷静下来,

站在龚心甫面前,说道:“来,讲个故事给大家听听吧!”

龚心甫惊奇地抬起头来,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一动不动

地望着我,仿佛在说:“哼,这时候,你还有心绪讲故事?”

“这故事有人听过,老龚也经历过!”我坐下来望着龚

心甫回忆地说道,“是民国十八年的事吧!这年天旱庄稼欠

收,豪绅地主逼粮要租,国民党政府拉夫修路,又闹土匪和

兵灾,老百姓的生活可真象睡在热锅里一样。就在这时,余

集的农民没有一个不主张对地主进行斗争的。眼看‘扒粮斗

争,要闹起来啦!党的支部书记郑邦一面要我进山送信请示

上级,一面号召老百姓等待命令。可是谁还听那些话呢!年

三十晚上,大伙儿在宁老四的带领下,扒光了余大老鸹的粮

食!谁知道就在扒粮的第四天,我带着‘等待红军接应进行

暴动’的指示回家。宁老四、龚大伯和若干农民都被抓进了

班房,王玉珠的哥哥王玉宝的头被余大老鸹割下来,挂在树上

示众;玉宝嫂嫂被绑在树上奶子也被割掉了!……就这样,

人死了好几十,粮食又被余大老鹄夺了回去!”我难过地停

了一会,又说,“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可是回想一下,我们

会明白在目前的处境下应该怎样做才会不犯错误!老龚,

把信再念一遍,大家仔细听听,老柳的来信并不是没有根据

的。”

龚心甫信服地望了我一眼,摊开手里的信,又念了一

遍。周达站起来慢吞吞地说:

“好啦!说什么呢?国民党把我们关在这四堵墙里面,

看到的是‘天’字狱几百个人的不自由,可是党看到的却是

四万万中国人民的长远利益!”

“来,王群,拿块纸头来。”龚心甫说,“把老柳的信

摘下来,送出去。‘人不说不明,木不凿不透! ’别让别的号

子也为这事在发愁!”

几个月后,国共合作的消息,普遍地传开了。传单、信

件,纷纷地在工厂里、监牢里传递起来。要求释放抗日的呼

声空前高涨。

这天我们刚刚走进工厂,突然隔壁毛线工厂传来激动人

心的口号声:

“日本鬼子进攻北平了!”

“日本鬼子在芦沟桥向我们开炮了!”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要求国民党释放政治犯,一致抵抗日寇!”

接着缝纫厂的难友们大声地议论起来:

“难友们!听见没有?日本鬼子和我们干起来啦!”

“日本鬼子打到家门上来啦!为什么还把我们关在这里

呢?”

“打倒日本鬼子!反对国民党关押政治犯!”周达带头

呼起了口号。

两个看守见势不妙溜出了门外,不一会高个儿看守长来

了,他跳在凳子上呐喊道:

“喂!喂!大家听着,崔监狱长有命令!……”

“什么脆监狱长、软监狱长,不听他的狗放屁!”难友

们摩拳擦掌,团团地把看守围起来,喊着:“打呀!打呀!

打崔胖子的走狗!……”

顷刻间,工厂骚动了。看守长被大家从凳子上推下来。

“造反吗?”看守长喊起来,“都回去!回去干活!回

去干活!”

室内看守见看守长来了,帮着喊道:“干活!干活!你

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求释放打日本鬼子!”红军青年喊道。

“你要干什么?”看守长抓住红军青年威胁道,“是你

带头喊的吗?跟我走!”

“带人吗?把我们都带走!”难友们一涌而上。

龚心甫一把揪住看守长胸前的衣服,举起拳头转动着

说,“妈的!告诉你!你们称王霸道的时候过去啦!”

“叭叭——!”突然窗外上空响起了枪声,两个武装看

守在窗外吆喝起来:“作死吗?放手!……枪毙你们!”

龚心甫狠狠地把看守长向地上一推,看守长跌在一根房

柱上。难友们一齐逼近他,看守长吃惊地望着大家,爬起来

倒退了几步,溜出了门外。轰隆一声!工厂的大门关上了。

难友们蜂涌挤向门口,扳住栅栏用力地摇撼着,呼起了

口号:

"反对国民党关押爱国人士!”

“释放爱国人士,一致抵抗日寇!……”

我用力挤向门前,向着门外惊慌失措的看守喊道:“喂,

你们看怎么办吧!吹胡子瞪眼,乱放枪不管用。我们知道你

们是在执行当官的命令,这不怪罪你们,可是你们别忘了是

中国人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难道你们甘心当亡国奴吗?

好吧,现在就请你们把监狱长请来,答复我们的要求!”

难友们见看守们交头接耳议论了一会,没有行动。火焰

般的愤怒又烧起来了。一个个抓住大门栅栏,拚命地摇着呼

起了号子:

“哎海!开门啊!哎海!冲出去!……”

不一会,狱方代表一科长来到工厂门外。他气喘吁吁的,

大声呼道:

“喂!大家听着!日军在芦沟桥放炮的事情,用不着你

们着急。委员长已经命令二十九军:‘除非军令,不得还击’,

并且派员飞往东京谈判去了!国家大事,由领袖做主。一切

要服从领袖!……开放言论、释放政治犯,领袖也有训示:

‘言论开放以不危害国体为限;释放政治犯,以悔悟不悔悟

为应释不应释的条件!’你们这种行为是危害国体不知悔悟

的表现。刚才军政部有电示:‘弹压犯人;格杀勿论! ’我

命令你们好好遵守狱规,等待狱方对你们考查和释放吧!现

在我代表狱方答应你们前几天提出的要求:一,伙食一定要

改善;二,放风、洗澡、洗衣一定要照办;三,殴打犯人一

定禁止……”

“这算什么答复啊!快答应什么时候释放我们?”毛线

工厂有人质问起来。各个工厂的人们也跟着喊叫起来。

“难友们!你们听!鬼子都向我们开炮啦!蒋介石不但

不抵抗,还派人到东京求饶呢!”龚心甫挥舞着拳头在人群

里喊起来。

“反对蒋介石卖国投降!”

“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团结起来啊!”

霎时间,工厂里响起一片震撼人心的抗日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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