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工厂停工了。十二号牢房的难友们全部戴上了鉄
镣,并且分散地把我们关进了“改”字监狱。我和龚心甫,
以及害着严重胃病的路千铭和不满十八岁的小朱子,关在五
号监牢。敌人整天传讯、拷问、吊打,无比残忍的酷刑比以
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唯一使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在这里又
听到了柳杏义的声音。他一人关在王祥的隔壁,当晚便传来
他的口信,说:红军改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已经开往前
线抗日去了。并且告诉我们,这样做法对国家、对人民都有
益处。可是我们四人谈起这件事来,都感到共产党这样做,
让步太大了。一个月来,虽有柳杏义一次次的说服教育,但
是在感情上,大伙儿都认为这事太吃亏了。
经过上次难友们要求释放抗日的斗争,以及共产党代表
在南京多次努力,加之全国舆论的压力,国民党对个别难友
开始释放了。这时同志们又兴奋地议论起来:
“难友们!眼看就要‘毕业’啦!准备好出去打鬼子!”
“抗日要干老红军!谁也不能做孬种,谁也不能好了疮
疤忘了痛!……”难友们相互起劲地鼓励着。
“大哥,干红军到哪里找去?再说连个路费也没有!”
这天,小朱子噘着嘴巴向龚心甫问道。
小朱子是南京城郊一个雇农的孩子,由于为父报仇,因
刺伤地主而被关押的。这些日子来,龚心甫对他十分关心,
经常向他谈些革命道理,讲些战斗故事。
“小朱子,没关系!”龚心甫说,“在这里你靠大家帮
助,没有被病折磨死,没有被敌人的刑法吓唬住!出来,有
大伙儿,什么也不要担心,衣食住行,甚至工作,都会有你
的分!”
“真的吗?大哥!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你们走到哪
里,我就跟到哪里;你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反正我
知道你们净干些好事!”小朱子停了一会又说,“可就不晓
得会不会一阵被释放啊?”
“小朱子,不管谁早出去,都要在车站上等一个礼拜,
就是等不到,我也会给你留个地址的!”
小朱子亲热地抓住龚心甫的手,两人又嘁喳嘁喳讲起出
狱以后的事情。
三天过去了,我们“改”字狱仍旧没有人被释放。并且
传来消息说:十年以上徒刑的囚犯不予释放。为此,难友们
质问狱方的声音和书信,一天天多起来。
由于国共合作和我们普遍宣传抗日统一战线,看守们对
我们的监视松一些了,并且经常偷偷地为我们购买食物,传
播社会上的奇事新闻。甚至有人向我们讲过国民党三中全会
的内幕:说什么通过国共合作提案,宋庆龄、何香凝、冯
玉祥出力不小啊;汪精卫这只斗败的公鷄,在蒋介右的密室
里哭啦;蒋介石传授给汪精卫十六字真言,他又笑啦!……
等等。
自从龚心甫听说十年以上徒刑的囚犯不释放,近来表现
的非常急躁。这天我向他劝说道:
“听说没有?,蒋介石的十六字真言,就是:‘明里合
作,暗加准备、时机一到、决议无效!’你要明白,我们是
住在‘改’字监狱,‘改’字狱的人,在他们眼里是属于不
知悔悟的人,出狱总比别人晚一些,甚至会永远不得释放。
眼下我们要做的,还是要继续斗争,不能急躁!”
路千铭咂咂干瘪的嘴巴,吃力地翻了个身,接着我的话
说:“谁不急躁呢?华北烽火连天,亡国的危机就在眼前。
凡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谁不痛心疾首!可是光急躁也无
用,我们要用实际行动争取他们早日释放我们。这几天我一
直在想……想……”他的话没说完,便蹙起眉头,按着心口,
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的胃病又发作了,安慰他说:
“老路,躺一会吧!等不痛了再说。”我轻轻地抹掉他
额角上的汗水,杲呆地望着他。一个坚强勇敢的,领导过两
次绝食斗争的共产党人的形象,出现在我的眼前。不记得是
哪一天了,路千铭向我们讲述他被捕的经过: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六白,日寇导演的“冀察政务委员
会”就要开张了,年轻的大学讲师路千铭领导着他的学生,
汇同北平各校学生,冲过国民党军警刀枪的阻挡,在日本鬼
子的刺刀威胁下,在天桥召开了市民大会,举行了轰轰烈烈
的示威运动……正当游行队伍的红旗和警察的白沿帽翻滚搏
斗的时候,路千铭被特务逮捕了。就这样他第二次被关进了
监牢。国民党对他施过多次严刑拷打,但是从他口里没有得
到任何东西,后来敌人了解到他是发起绝食斗争的领导人,
便把他由北平转解到南京……
“罢饭!还是要罢——饭!”路千铭睁开眼睛望着我,
声音一字字的从牙缝里进出来,“目前只有这个办法……老
鲁,你——明白?”
“老路,明——白!”为了减轻说话带给他的痛苦,我
揣摩着他提出罢饭的意义,说道,“我同意你的办法。蒋介
石已经被迫接受了国共合作,现在南京有了我们的办公处,
在这些条件下,罢饭是最使他们伤脑筋了……老路,可是你
……”
“我,没有关系!饿饭我有锻炼,坚持得了!……就是
因为饿饭死去,也会给敌人一个威胁,给我们的代表质问国
民党一个有力的证据!”
路千铭的建议得到了柳杏义的同意,罢饭便从“改”字
狱开始了。
人们好象要上火线似的,交谈着饿饭的经验,互相提出
挑战,保证饿饭到底。还有人把“打倒列强”的歌子,填上
新词发给了各个牢房,唱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难友们正在熟睡的时候,走廊里传来看守
喊声:“喂,开饭!开饭!”
牢房里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回答。
“喂,都睡死啦!”看守敲着牢门。
“你嘴里干净点好吗?”一个粗壮的喉咙答话了,“回
去告诉崔胖子,不马上释放,‘改’字狱的人,就不要再送
饭啦!”
“哈!可真有种啊!”看守冷笑地命令外役抬起饭桶,
挨门地问着:
“你们可吃饭啊?”
回答这声音的是响亮而雄壮的罢饭歌声:
要求释放!要求释放!
抗日救国!抗日救国!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罢饭到底!罢饭到底!
两天没有吃饭了,小朱子的腰带已经紧缩了三次,龚心
甫埋头睡了一天觉,,醒来又和小朱子谈起话来。
我担心地望着路千铭,问道:
“老路,怎么样?”
“没关系!”他为了不使我们担心,似是而非地议论道:
“不害胃病的人,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胃痛的时候,要
是不给它东西吃,它连痛的本钱也没了!”
路千铭说罢睡了,我翻着他床头的一本“大众周刊”默
默地读着,整个“改”字狱死一般的岑寂;唯有龚心甫和小
朱子在低低地交谈着。
饿饭已经是第四天了。前两天看守们还送些凉水来,今
天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了。路千铭的呼吸逐渐紧迫起来。小朱
子昏迷地躺在龚心甫怀里,翕动着烧焦的嘴巴,呆望着龚心
甫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大哥……哥,水……水啊!……”
龚心甫一筹莫展地凝视着我,他那双由于饿饭深深陷下
去的大眼,仿佛在向我乞求:“老鲁,救救这孩子吧!”可
是又怎样救呢?莫说是水,即使身上的汗液、便溺,前两天
早就停止排泄了。
夜来,我一边给路千铭驱赶着脸上的蚊子;一边直楞楞
地望着昏迷不醒的小朱子。难道眼看战友饿死吗?水!大喊
一声要看守送水来!不,绝不能这样!
“大哥……水……”小朱子的呻吟更加无力了。
“小朱!小朱!再咬咬牙!……”龚心甫紧紧搂着小朱子,
伸出瘦削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
我激动地走下床来,扶着床沿爬到牢门后的一只水桶
前,水桶空空的,我又向床铺下边,把迭在一起的饭碗搬下
来,一个个倒着饭碗的水滴……
“老鲁!……”一天没说话的路千铭沙哑地喊了一声。
我努力撑着打颤的身体,爬回路千铭身旁。
“老路!怎样啦?来……润一润嘴唇!”我把手里的饭
碗,凑近路千铭嘴边;他咬着牙,艰难地伸出他那瘦得象鷄
爪的大手拉住我。
“老路!怎么啦?”我惊问道。
“同志!我口袋里还……还有一张全家合照的象片和一
元钱,请转交给党。钱,就作为我最后一次党费吧!”路千
铭说罢合上了眼睛。
“老路!老——路!”我狠狠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老——路!……”龚心甫把小朱子放下,伏在路千铭
的身上,喊着。
“老路!醒醒!醒醒!”
路千铭微微睁开眼睛,亲切地望着我和龚心甫,说道:
“同志!别为我难过!要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胜利就要来了!
告诉大家,绝食后吃……吃稀饭!……”路千铭用力侧过头
来,望着危在旦夕的小朱子,嘱咐说:“用血……血……救
救这孩子!”他说罢,倒下去了。
“老路!老路!路千铭!……”
“看守!看守!来人啊!……”龚心甫大声喊起来。
对过二十号牢房的难友们也跟着喊起来:“这里要死人
啦!看——守!医生……”
霎时,“改”字狱骚动了,有人沙哑着喉咙在咒骂,有
人激怒地敲打着门窗,有人由于恐惧而哭叫起来。然而,这
时压倒一切的却是大伙响亮的口号声:
“擦干眼泪,坚持到底!”
“学习路千铭!不做软骨头!”
“不做亡国奴!打倒卖国贼!”
当我和龚心甫正在用人工呼吸抢救路千铭时,狱门开
了。一个矮军官命令两个外役把路千铭抬出去。龚心甫拦住
外役,向矮军官和军医质问道:“人还有气,你们要抬到哪
里去?打——针!”
“国民党对.政治犯为什么见死不救!”各个牢房里的咒
骂声、呼喊声和敲打门窗、床铺、面盆的声音更剧烈了。
军医被迫打开药箱,取出药针,他为路千铭打了一针,
抹着头上的汗水,张口结舌地说道:“这……这针不行,快
……快抬回病监!”
路千铭被抬走了。矮军官把门锁上,拉起官腔说:“吃
饭吧!看,象这样有什么好处呢?政府已经答应中共提出的
条件了!不吃饭还能抗日吗?”
“大哥!”小朱子喊了一声。我回头一看,只见龚心甫
右手托着小朱子头颈,左手放在嘴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接
着鲜血淋淋地流进了小朱的嘴里。……
第二天早晨,季老二路过我们门前时,把一个纸团丢进
我们房里,悄声地说道:“路千铭被送到雨花台去了!”
龚心甫一听楞住了,我难过地吸了一口冷气,默默地打
开柳杏义送来的信,只见正面写着:
同志们:由于蒋介石“败而后和”的“国策”确定,日
本已开始了全面侵略中国。本月十三日早晨,日寇在上海又
烧起了侵略火焰,并声言消灭南京政府。目前上海正在激战
中,估计国民党政府在全国抗日怒潮推动下,或许走向抗日
……我们罢饭行动和对外宣言已经和社会见面了。我方代表
已向当局提出强硬抗议,他们被迫应允从八月二十日开始释
放政治犯。因此,罢饭可暂停止……
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外役便把一桶桶稀饭送进了各个牢
房。
“同志们!胜利啦!”不知谁叫了一声。接着欢呼声、
抗日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晚饭时,“释放所有犯人!共同抗日!”的口号声,由隔
壁两个军事犯带头喊了起来。或许狱方为了缓和“改”字狱
的紧张情势,那矮军官又在走廊里拉着官腔叫嚷道:“‘改’
字狱所有犯人,全都安定下来,狱方正在考查你们的悔过程
度,准备开赦!……”
这天夜里,各个牢房的难友们一宿没睡。相互打听着外
面的情况,窃窃私语地表白着抗日的决心。淅淅索索的声音
虽然轻微,好象叶丛下面的溪流似的,然而谁都相信,这淙
淙的溪水当它一旦奔汇江海,就会变成汹涌澎湃的巨浪,把
那阴谋鲸吞中国的海盗全部吞没。
几天后,“改”字狱开始有人被释放了。八月二十八日
早晨,我和龚心甫、王祥以及另外十几个难友,一阵被喊出
了牢房,人们纷纷地向难友们辞行,我急忙奔向周达的窗
前,紧紧地拉住他的手,热烈地摇晃着。可是一句话也讲不
出,最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血布,递给我说:
“老鲁,拿去吧!把它交给党!……”
“你带着是一样。”
“老鲁,你想过没有?我是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人!……”
“走,快走!”看守吆喝起来。
我接过那血布,宽慰他说:“不,我看他们不敢那样。
你放心,如果我们七天等不到你,我会到我们办事处去。”
“去吧,老鲁!老柳在等你!”
这时,忽然传来小朱子嚎陶哭声,一双削瘦的小手从铁
栅里伸出来,拖住龚心甫;看守们吆喝着走过去。我乘看守
不注意急忙奔向柳杏义的房门口。
“老鲁,去吧!我要讲的全写在上面啦!”柳杏义把一
个三角小信塞进我的手里,嘱咐道:“记住,傅厚岗十八
号!找姓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