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了,终于出狱了!
太阳从灰色的云雾后出来了。我们沐浴在红艳艳的朝阳
里,纵目回望远山近水,一切和五年前我们初到这儿一样。
只木过沿着大路两旁那些赤条条的小梧桐树,已经变得又高
又大了。
“一道走进这个门口时是四十多人,这次出来的,却仅
有三个人了!”我默默地怀念着郑邦、蔡山宝、周凤章、赵
寿学,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老龚,”王祥停住脚步,望着他身后的龚心甫说。“还记
得五年前我们走过的这条路吗?那时我记得赵寿学说过:‘列
宁小学的教员,今天要进列宁大学了!’可是现在呢?……”
这时龚心甫却板着面孔,闭着嘴唇,两肘搭在胸前,右
手握着咬伤的左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前方,他仿佛没
听到王祥讲话。他可能还在惦念着那个渴求参加红军的小朱
子。
“老龚,停一会!”我停在路旁的树下说,“时间不会让
我们去雨花台了!让我们的战友周凤章、郑邦、蔡山宝、赵
寿学、谢秀秋、路千铭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吧!”
我们三人默默地遥望西南,祷念着死去的战友们。蔚蓝
的天空滚动着无数洁白的、千变万幻的老云头,就在祷念的
几分钟里,我仿佛看到了烈士们壮志凌云、威武不屈与敌人
搏斗的英勇雄姿。
突然,远处传来呼唤声。
大家朝后望去,只见一个国民党军官骑着脚踏车向我们
追来。
“难道想把我们追回去?”我见那军官来势很凶,忙向
龚心甫使了个眼色,要他做好搏斗的准备。
王祥看出了我的意思,悄声地说:“老龚,拿出打姜福
增的本领来,教训教训这家伙!”
“没关系,一个鸟人,我来收拾他吧!”龚心甫说着迎
上去了。
原来骑车的军官是冯寿田,他从车上跳下来,呼嗤呼嗤
地喘着粗气,揩了一下汗,神秘地说:“喂,老乡们!你们
要走了,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们!”他说着前后望了一眼,
又说,“记得赵寿学的死吗?他……他是一个名叫林砚海的
教授出卖的!”
“啊!是这样?”我自语地望着冯寿田,揣摩着他的来
意。
“这……这我们早就知道了!”王祥不以为然地说。
“哦,知道啦?那就要想办法找他偿命啊!他前三天就
被释放了,现在他住在……”冯寿田说着附在我耳朵上告诉
了林砚海的住址。
“你倒是个有心人啊!”我笑望着冯寿田说。
“老鲁,我们是老乡,说句知心话,我真想弃暗投明跟
着你们回家乡去打鬼子!你……你们是不是回乡?”
“怎么?是不是想要我们给你带个家信?”王祥开玩笑
地说。
“不,不光为了这今。说真的,我们这里有几个弟兄
们,对这个中国人杀中国人的勾当,再也不愿干啦!大家都
有心跟你们去打日本鬼子!”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听了冯寿田许多监狱暗杀犯人的丑
事。在分手的时候,我向他鼓励道:“只要你们有心抗日救
国,什么时候都会找到我们……”
“喂,老冯、这样吧!你们想找我们并不难,现在‘改’
字狱里有个小犯人名叫小朱子,他知道我的地址,你设法使
他早日出狱,他会带你们去找我们的!”
冯寿田答应着,又向龚心甫打听了小朱子住的牢房号
码,当他看到远处开来一辆军用汽车时,勿忙地向我们打了
个招呼,扭身骑上脚踏车,喊了声:“后会有期!”
晌午,我们在下关太平旅馆住下了。中午,胡乱买了点
东西吃。王祥留在旅馆看家;龚心甫去模范监狱探听邹芝英
的消息;我带着柳杏义的信,来到了傅厚岗十八号——八路
军办事处。
办事处是一座不大的小楼,门前既没有办事处的标记,
也没有岗哨。走进大门,一个身体魁梧的大汉迎了上来。他
望着我的装束和那长长的头发,好象明白我的来意,便把我
引向一间很阔气的会客室。
不一会,一个服装整齐、戴眼镜的人进来了。他穿着一
套崭新的制服,笑嘻嘻地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招呼我在
沙发上坐下,问道:
“从陆军监狱出来的吗?”
“嗯!”我仔细地端详着来人,疑惑地应了一声。
“谈谈吧!哪里人?叫什么名字。蹲牢以前做过什么工
作?”
我望着他脸上那付眼镜子,心里想:这儿是不是红军办
事处?怎么没有一个穿红军军装的人呢?于是便向他应付地
回道:
“我是……是大别山人,是个送夫的!……因为给红军
送过东西……就为这,我被抓进了监牢!”
“哈哈哈!”那人放声地笑了:“那是回答国民党的口
供,现在你是在红军办事处讲话,明白吗?”
“这里有位谢先生吗?”我向对方问道。
“哦一—你是找谢先生的!可认得他?”
我摇摇头,没有吭声。那人自语道:“大别山人,送夫
的!”他沉默了一会站起来,向我招招手说:“好吧!请你
等一下。”
过了一会,那人回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城市打扮
的女子,多么熟的面孔啊!我努力辨认着她们的面貌。
“品山!是你!”她们几乎是同时惊叫起来:
“邹芝英!谢秀春!”我惊喜的心都要蹦出来了。
“今天出来的?”邹芝英激动地流着眼泪,紧紧握住我
的手。
“是!还有龚心甫和王祥!”
“太好啦!”邹芝英揩掉泪水,望了那人一眼,说:“来,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八路军办事处的谢胜涛同志,是秀春
和秀秋的哥哥!”她又摇着我的手,向谢同志介绍道:“这
是鲁品山同志,就是我和你讲过的那个自称送夫的!”
谢胜涛慈祥地望着我,拍拍我的肩膀笑道:“现在不是
送夫的罗?鲁同志,快坐下来谈谈,盼你们好久啦!”
谢秀春、邹芝英忙着为我送茶拿烟,我一面向她们道谢,
一面把柳杏义的介绍信交给了谢胜涛。
饭后,我洗过澡、换过衣服,谢胜涛便和我交谈起来,
他谈到“西安事变”;谈到中共中央公布的“国共合作宣言”
和中共代表到庐山谈判推动国民党抗战的情况;也谈到国共
合作红军改编后,特区和红军仍然由共产党独立领导的等等
道理,几个月来思想上的模糊想法全都被澄清了。最后,我
又把柳杏义和监狱里党员们的情况作了汇报。
邹芝英恋恋难舍地把我送到鼓楼大街,分别的时候,她
嘱咐我说:“品山同志,路上要当心;告诉心甫、王祥同
志,无事不要外出。最近形势很紧张,上海正在打着,蒋介
石离开南京以后,汪精卫手下的特务、汉奸到处逮捕进步人
士。……还听说,最近他勾结了周佛海、陈公博、储民谊若
干人,搞了什么‘低调俱乐部,’散布失败空气,研究对外
投降!”她看了一下表说:“品山,明天再谈,快十一点钟
了,你要快点回去,十二点钟就要戒严!”
我和她告别后,独自在马路上走着,一会回味着谢胜涛
的讲话;一会又想起邹芝英和周凤章的过去。但是,脑里却
没有一分钟停止过对龚心甫和王祥的担心。我勿勿地跑回旅
馆,房间里电灯亮着,我知道他们已经在等我了,忙推门走
进房里,一个人猛地回过头来,不是老龚,也不是王祥,我愣
了一下,眯缝起眼睛,仔细地辨认着那人,问他是找谁的。
“老鲁!再仔细认认!”那人笑咧咧地张着大嘴。
“王玉珠!是你?”我惊喜地扑上去,把他抱了起来。
王玉珠搂住我的脖子,开心地跳起来。忽然隔壁旅客敲着木
板,传来埋怨的声音。王玉珠一缩脖子,舌头一伸,嘘了一
声;他这动作,马上使我想起五年前他在淮河上的情景。……
“小鬼!总算又看到你了!……”
“真想不到,今天晚上一下车,就碰上了老龚和王祥。……
老鲁,回家乡工作吧!我和济老大从船上逃走以后,便和
我叔叔王金章联系上了,现在他在大别山做抗日工作,就是
他介绍我来南京办事处,找你们回乡工作的!……”他说着
递给我两封信,说:“这里有他和兰妮写给你的信!”
我看过信后,问道:“玉珠,什么时候入党的?”
“就那年和济大叔从淮河上逃回家时,一道入党的。”
“几年来,你们进步真快啊!现在已经独当一面地工作
了。”
“再进步,也比不上兰妮同志啊!现在她负责训练女干
部哩!前几天听说我要来,带着信来找我,还要我告诉你:
‘山变水变、海枯石烂,兰妮对待革命是不会变的!和品山
的事情也是这么句话!’老鲁,兰妮对你可真有情意啊!……”
几年来,王玉珠变成个健谈的人物了。他谈到兰妮坚持
敌后斗争的活动,谈到老战友们捕杀国民党谍报员的英雄事
迹!也谈到龚心华和当地豪绅地主的勾结。直到房里电灯突
然熄灭店老板送来蜡烛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龚心甫和王祥。
“玉珠,老龚和王祥呢?”“到外边买东西去了!他们
告诉我一会就来。”店老板见我们又多了一个客人,要我们
搬上三楼一间较为宽敞和僻静的房间。
快一点钟光景,警笛一声长吼,电灯亮了。不一会,龚
心甫和王祥回来了。一进门,王祥笑盈盈地抱着一个纸包,
向桌上一放,说道:“老鲁,来!喝点家乡茶叶!”
龚心甫也抱着几包东西,放下说:
“来,吃个团圆饭吧!”他顺手又掀起大褂,掏出一瓶
高粮酒,“调调味儿,看看比‘监狱牌’名酒怎样?”
我望着龚心甫和王祥穿着崭新的制服裤、大褂儿,问道:
“哪来的钱?看你们打扮得象个洋学生!”
“玉珠给的,他一定要我们洗洗澡换换衣服!”龚心甫
说,“嘿!瞧你打扮得也不错啊!哎,其实也多亏是这末打
扮,要不,今晚戒严说不定会被警察带走的!刚出去时,就
有人盯在我们背后;可是胡子一光,这套衣服一穿,狗警察
们看到我们问也不问了!”
“警察倒不问啦,可是卖花的倒看上啦!”王祥接着说,
“刚才我们一进门口,一个女人拿着一束鲜花,向我手里一
塞:‘先生,要花吗?’也怪我多嘴,顺口问了一声:‘什么
花?’那女人以为顾客来了,扯着我的胳膊就拖,一边拖,
一边说:‘翠艳、翠红、翠翠随你挑选!’天呀!你说这事
恐怖不恐怖?我见势不妙,拚命就挣,那女人拼命就拉!要
不是大力士老龚保镖,助我一臂之力,可不知叫她缠到什么
时候呢?”
大伙—听笑了,龚心甫把泡好的茶水,给大家倒了一杯,
接着王祥的话头:“这就是蒋介石提倡的‘新生活’啊!”
“这些怪现象可多呢!”王玉珠插嘴说,“在我来的路
上、车上,船上,扒手偷东西,警察乱打人,特务、密探可
以任意在船上放枪。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一个小女
孩手里抢过一块面包,一边跑,一边朝面包上吐唾沫!你看,
这算个什么社会啊?”
“所以我们才唱:‘旧社会打它个落花流水!’”我也补
充了一句。
整整一夜,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有时沉痛、有时欢
乐,有时由于仇恨敌人,恨不得马上找到谢胜涛要求奔赴前
线痛歼敌人。
我和王玉珠会见了谢胜涛,谢胜涛要我和龚心甫、王祥
分头在车站、码头和监狱门口,联系出狱的人。不到四天,
我们便和四十多人接上了头。这时,柳杏义、周达、季老
二、红军青年、诗人和伤脑筋也出狱了,相见之下,悲痛难
言,欢乐非常。为了迎接新的任务,大伙儿各自忙着净面改
装,准备出发了。
出发前的这天晚上,柳杏义、周达、龚心甫、王祥、邹
芝英、谢秀春、王玉珠和我正在观看烈士们的遗物时,谢胜
涛来了,他向我们谈了目前战争情况后,又谈起毛主席的文
章——“反对日本进攻的方针、办法和前途”。谢胜涛说:“目
前抗战有两种方针、两套办法、两个前途,那就是说,一个方
针是坚决抗战,对诚心诚意坚决抗战的人来说,办法是只有
依靠人民大众,结果定得到解放的前途;相反,如果方针不
是坚决抗战,而是妥协退让,如果办法不是依靠人民,而是
压迫人民,结果就是奴隶牛马的前途。同志们!明白了我们抗
战的方针、办法,看到了未来的胜利和前途,剩下来的,就
是我们的行动了。……因此,我们的意见:鲁品山和一批同志
去延安学习;周达和王玉珠同志带领一批同志回原籍工作;
柳杏义和邹芝英同志留办事处工作。工作、学习都是为了抗
日!为了全中国人民的解放!为了一切为革命而牺牲的烈士
们!”谢胜涛转过脸去,望着放在玻璃橱的那块周凤章遗留
下来的、染着郑邦血迹的血布,和赵寿学的狱衣、谢秀秋的照
片以及路千铭的合家照片和他最后的一次党费,沉痛地说:
“同志们!看到战友们的这些东西,我相信你们会毫不
迟疑地接受党所交给的任务的!”
第二天,晨曦从窗外射进来,办事处的二楼上充满了阳
光。为了听谢胜涛的报告和欢送去延安学习的同志,我们几
十个人聚集一堂,畅快地交谈着:邹芝英向大家讲了谢秀秋
的狱中斗争;我和王祥、龚心甫分别讲了周凤章、郑邦、赵
寿学和路千铭同志的英勇事迹。邹芝英和谢秀春忍不住的默
默地流下了眼泪,房里一时沉默起来。
“怎么啦?同志们!都学季老二当起哑吧来啦?”柳杏
义笑望着季老二说,“老二,带头唱一个歌给大家听听!”
“唱!唱!你唱歌的时候到啦!……”有人打破了沉默,
响应着柳杏义的建议道。
季老二带着几分难为情的神气站起来,红胀着脸,朝柳
杏义和我望着,仿佛在说:“这叫我唱什么好呢?”
“唱吧!你的哑吧生活该结束啦!”
“唱吧!把心里的话唱出来!”柳杏义鼓励他说。
季老二沉了沉脸,干咽了一口唾沫,唱起来了:
什么人把我关进牢房子
什么人要求把我释放?
什么人逼我当了哑吧?
什么人要我哑吧歌唱?
…………………
大伙儿一听是家乡“对花儿”的调子,一个个喉咙发痒
了,就连那些不会唱的人们,也跟着合唱起来。……
七点钟光景,谢胜涛向大家讲完了话,一个个穿着新
衣,提着行囊,喜气洋洋地走下楼来。
我把写给王金章和兰妮的信交给王玉珠,当我向周达、
龚心甫、季老二道别的时候,柳杏义站在会客室门口喊道:
“老鲁,你们队伍里又添了一位新战友!”
“是谁?”我急忙走进会客室。
“瞧你这个近视眼,还认识不?”柳杏义指着一个年轻
的姑娘说。
“老鲁同志!”王藜从沙发上站起来,向我打招呼。
“是你?认得认得!”我忙拉住王藜的手说,“可舍得
家吗?”
“再舍不得就要当亡国奴了!走吧,我跟你们一道去!”
“可准备好啦?”
“昨天谢秀春同志帮我都准备好啦!”
“老鲁,你看!”柳杏义指着桌上的一个带有红十字的
皮箱说,“里面全是药品,路上有人生病也不怕了!”
我望着这个为我们做过多年工作的女护士,感谢地点了
点头。柳杏义附在我耳边上悄声嘱咐道:“老鲁,她第一次
出门,多关照些!”
“为什么劳你驾嘱咐呢?”我笑望着柳杏义,试探地问
道,“除了一度师生关系,还有别的关系没有?”
王藜听到我们讲话,故意躲开了。柳杏义向王藜望了一
眼,脸儿也变红了。
大伙儿听到王藜去延安学习的消息,都拥进了房里,一
个个向她握手问好。周达提起王藜的行李和皮箱,取笑地说
道:
“王同志,你走了,我这头痛的毛病犯了可怎么办呢?”
“放心吧!你的头痛不会再犯啦!”王藜也向他取笑地
说,“就是犯了也不要紧,听鲁同志向我讲过,你还有位男
护士哩?”
大伙儿一听笑了,一双双眼睛都转向王玉珠;王藜惊疑
地望着面红耳赤的王玉珠,当她晓得过去护理周达的人就在
眼前时,抱歉地跑过去握住王玉珠的手说:
“对不起!看,我们还不认识呢!……听说你凫水凫得
很好!”
“哦!……我叫王玉珠,从小跟哥哥河上打鱼!……”王
玉珠很不自然地从嘴里挤出了半句话。
“走啦!伙计们!”龚心甫背起五六个行李,招呼道,
“送你们到车站,顺便看看小朱子!”
人们相互争着扛行李,走出了二道门,谢胜涛、柳杏义、
邹芝英和谢秀春站在门口和同志们一一握手道别。最后,谢
胜涛用力握住我的手,嘱咐道:
“品山同志,路上还会有人盘查,留难你们,要提高警
惕啊!最好还是把你那套送夫子的办法拿出来,一定能够完
成任务!”
谢胜涛笑了,大伙儿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