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气,又闷又热。敌人把我们三十多个难友,关进
庙内一间小小的潮湿的偏房里。屋子没有窗户,晒不到一线
阳光;大伙儿挤挨在一起,屋里散发出的汗臭气搅杂着阵阵
酸涩的霉气,令人窒息。
我们三人一堆、五人一簇地围拢在一起,嘁喳着今后该
怎么办。有认识工会主席周凤章和我的,便悄悄地向我俩问
着应该怎样同答敌人的审问。
两天来,周凤章和几个同志秘密地、公开地在难友中做
了些工作。这天,周凤章向大家号召道:
“同志们!战场上是英雄,班房里是好汉。有骨头有肉
的把胸膛挺起来!让徐廷尧这位剿共专家看看干掉他们一千
多人马的英雄好汉,在法庭上的英雄气概吧!……今后怎么
办呢?问题很简单,只要大伙儿不怕死,我们就有办法:在敌
人面前,不暴露组织,不暴露横的关系;不做孬种,不动摇
悲观;各编各的口供,各打各的官司。敌人再打再骂,我们
咬定牙关说是种庄稼的老百姓,他们是没有办法的!……”
又过了一天,我、周凤章和一位老渔人——济老人,被
狱卒提出了班房。审讯便开始了。
法庭设在庙的大殿里,审讯台是一张烧香敬果的供桌。
一个肥头胖耳的法官,端端整整地坐在供桌的正中,因为天
热,他脱去了军装、军帽。雪白的绸衬衫托着那光秃秃的脑
袋,很象一尊恶煞。法官身旁有一侍从,垂手侍立;四个卫
兵分列两边,各持带有刺刀的钢枪,凶相恶貌,恐怖森严。
我们三人默默地走进大殿。 济老大第一个被审讯。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红军家属。
头发斑白,满脸胡髭。他挽着袴脚,敞开衣襟,祖露着赤色
胸膛上的一窝黑毛。虽然长年的渔民生涯使他腰背有点伛
偻,但是走起路来却很硬板。他沉着地走上法庭,闪烁着矍
铄的眼光,鄙薄地向法官问道:
“老总,叫我们来干什么啊?”
法官没理睬济老大的问话,慢慢吞吞地戴上眼镜,翻着
案上的花名册。过了一会,他白着眼睛从眼镜下瞅了济老大
一眼,问道:
“叫什么名字?”
“济老大。”
“济老大?”法官重复一句,然后又翻起花名册,转动
着老鼠般的目光在花名册上搜寻着。
“嗯,我叫济老大。‘济’是济公活佛的‘济’‘老’
是老爹的‘老’,‘大’嘛,我想老总你总会认识这个‘大’
字吧!”
济老大轻蔑而诙谐的回话,把我和周凤章引得几乎笑出
声来。法官生气了,一拍桌子,虎视着老人,叫道:
“你这老家伙在胡说什么?”
“真的,老总!我一天两趟在城西湖打鱼,街坊邻居谁
不认识我。年长的喊我济老大,年轻的叫我济老叔,可是称
呼我济老爹的人,还是最多!……”
“混蛋!哪个问你这些?”法官打断济老大的话,暴叫
一声。
“那好吧,该问什么,就问吧。”
“在共产党里子什么?”
“抓鱼摸虾呗!……”
“什么?”法官打了个楞怔。
“真的,老总!说别的咱不会,打鱼嘛,咱是内行;只
要你眼看得准,手拿得稳,用力猛把旋网一撒!慢慢地把网
收回来,嘿!看吧,鱼鳖虾蟹,起码干它一千多条!”济老
大指手划脚地讲着。他见法官的脑袋急得象货郎鼓似地直
晃,又故意补充说:
“嗯——!干这一行,可是急不得呐,只要你耐心地等
着,又肥又胖的大鲤鱼也逃不掉的!……”
“住嘴!住嘴!”法官咆哮着,命令左右卫兵:“来!
来!把他的嘴封起来!封——起——来!”
两个卫兵抢上来,抓住济老大的胳膊。济老大猛地甩开
卫兵,跨上一步,说道:
“这是做什么?把嘴封起来,怎好同答你的问话呀!”
“看你这老家伙,一定不是个小‘鱼’!有人说你在共
产党里当委员,对吗?”法官急瞪起两眼。
侍从也随着厉声地问道:“讲,讲!在共产党里当什么
委员?”
“干卫生委员!”济老大慷慨地回答。
“卫生委员干什么啊?”法官如获至宝似的追问道。
“扫扫街道,打打苍蝇,挨门挨户地查查卫生!”济老
大拖长着声音,一板一眼地回答,“本来吗,街坊邻居见我
年纪老了,讲话又前言不照后语,大差事也干不来,大伙儿
嘻嘻哈哈一举手,我就当上委员了!”
“胡说八道!我问你,当委员都是干些什么?”法官有
些失望了,但仍不放松地追问了一句。
“除掉这些,再就是挖挖茅房里的蛆呗!”
“胡扯!”法官急得满头是汗,狂怒地喊道:“谎言乱
语,疯疯颠颠,毫无礼貌,定是匪首!带下去!”
济老大被卫兵推向一边。该轮到我们了,我和老周互相
交换了一眼,这时侍从喊道:“鲁品山!”我暗吃一惊,心
想:昨天敌人还叫我鲁石头,为什么今天喊起我的正名呢?
“你叫鲁品山吗?”法官问道。
"我名叫小石头!”我走上去,满不在乎地同答道。
“我问你,”法官欠欠身子,“你的姓是大陆的陆,还
是鱼日之鲁?”
“不晓得!……你的话我不懂。”
“嘿!装的倒很象哩!我问你,姓哪个‘鲁’字?”法
官见我也不好缠,秃头上又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姓鲁就姓鲁嘛,那个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从
小没上过学堂,我不识字。”
“哼,不识字,怎能当书记呢。”法官耸起脸上的横
肉,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不晓得你讲什么?我是送夫的!”
“在共产党里干什么?”法官拍了一下桌子,气得脸象
猪肺,白一道,红一道。
“我是送夫的!”
法官吆喝了一声。我没听清他的话音,不一会,侍从由
阴暗的屏风后面,引进一个人来。这人蓬头垢面、衣服褴
褛,左腿有些颠跛。显然,是个被用过刑的囚犯。等到那人
走近我身旁,方才认出他是工会秘书龚心华。法官见我望着
龚心华,向我问道:
“认识他吗?”
“不认识!”
“呶!”法官向龚心华眨眨眼睛。
龚心华踌躇地走近我的身旁,口吃地说道:
“品山同志气,对不起得很!我……我不能拿性命当儿
戏,到……到了这时候,我希望你也放明白点,不要白白地
把性命送掉!”
“那个跟你同志?你讲什么?我听不懂,我根本就不认
识你!”我惊疑地望着龚心华。
“刁赖!胡扯!”法官拍案大喝一声,又转过脸去斜视
着龚心华。那神情,仿佛在问:“是你在我面前瞎扯吗?”
龚心华顿时慌张起来。他向我翻着眼睛,焦急地锁起眉
头,说道:
“鲁品山,你……你别翻脸不认好人,我这都是为你
好!光棍不吃眼前亏!别硬拿鷄蛋碰石头啊!”
“老总,我看这人有毛病,要不,就是被你们打糊涂了!
他是乱咬好人,我根本不认识他。”
“讹言诈语,坚不吐实,定是匪首!”法官一挥手,喝
令道:“带下去!”
卫兵把我拖向一边。
周凤章未等得敌人呼唤他的名字,就昂然阔步走向审讯
台前……龚心华畏缩地站在一旁,刁猾地看着他,准备进行
更大的出卖。
审讯后,我们被脱掉鞋子,解去腰带,带进了“匪首集
中营”。这里过去是伪县政府的监狱,红军进驻县城时,曾
作过粮仓。走进一个砖石砌的小门,右边是看守的宿舍,左
边是长长白走廊。走廊一边是窗户,一边是牢房。牢房地面
和墙壁都是用砖石砌成的,非常牢固,靠近走廊的一面,是
用木柱筑成的栅栏,中间一截被磨得光滑滑的,上面刻着很
多指甲痕印,这大概是囚犯们用来计算蹲牢日月的。
在这里出乎意料地碰到了县苏维埃革命法庭庭长郑邦贤
(被捕后改名郑邦)、区苏维埃主席蔡山宝、独立团营长周
达、城区赤卫军大队长龚心甫和余集红色少年先锋队的指导
员王玉珠。八个人关在一间房里,比起刚才住的地方感到宽
敞多了。下午周达和我谈了一会自己被俘的经过和兰妮逃走
时的情景;晚上郑邦向大家讲话了:
“听说最使法官伤脑筋的,就是那些既不说实话,又不
怕死的人,法官要用软的好言好语问,他就东扯葫芦西扯瓢;
法官再用硬的夹板棍子逼,他就脖子一挺,说一声:‘来吧!’
照我看,我们目前就应该这样。没承认自己的,那就咬紧牙
关,百问不招;承认了自己的,例如老蔡,也要重新挺起腰
杆来。敌人要问:‘是不是共产党员?”那就理直气壮地回
答道:‘是!’敌人要想再问别的,那就是:不晓得,不明
白、不知道!这就叫做一问三不知!‘一问三不知,难煞问
案的!’只要我们这样坚持到底,敌人是洋鬼子看戏——干
瞪眼!”
“不要说啦,庭长!现在已经定案啦!我们都是‘匪首’,
今后就要按匪首定罪了!哪个还有工夫再来审问我们呢?等
着吧,老兄!砍掉头碗大疤,今日老子要是被他们干掉,二
十年后还是这么一块!怕什么?”
说这话的是周达。他是在周老奶奶家被敌人发现身上有
枪伤被俘的。为了照顾他,郑邦建议由王玉珠照顾他吃饭喝
水,然而这位硬汉子却认为别人对他的护理是多余的。他认
为被俘不及死去痛快,他曾这样咒骂过敌人:“饭桶!全都
是饭桶!三枪打不死一个人!”他勇敢、顽强、单纯,但也
粗莽。从被俘开始,他就等待着马上死去,他认为只有死去
才能表现出对党的忠诚。因此,每当人们商量如何对付敌
人,谈论如何活下去的时候,他总是厌恶地阻止大家谈话,
甚至咒骂别人是“老鼠胆”、“怕死鬼”!
“周达同志,你这种说法不对!……”郑邦说。
每次周达阻止别人谈话时,郑邦总是向他反驳。要是换
个别人,周达的脾气早就发作了,但不知郑邦哪一点使这位
硬汉子很信服,所以仅管他脾气再大,总是以最大的克制力
等待着郑邦的话讲完。
“还是让他休息一会吧!他身上的伤势很重!”靠在周
达身旁的王玉珠插口说道。
“思想有问题,身上的毛病就不会好!”郑邦止住王玉
珠的讲话,继续说,“老周,你认为现在求‘活’就是怕死
吗?不对!一个子革命的,他既不怕死,也应该懂得怎样在
死里求生!象你这样失去活的信心,静坐等死的想法,不是
真正的勇敢!……”
“你说什么?”周达终于压抑不住地顶起来了,“那末
说三十几个敌人死在我的枪下是假的吗?我身上的三处伤是
被狗咬的吗?”
“一个真正勇敢的人,”郑邦象是没听到周达的反驳,
依旧是那末沉着而严峻地讲着,“他不但手里有武器的时候,
勇敢杀敌流血牺牲;就是等到他手里没有武器的时候,他也
会继续向敌人作斗争,直到他流尽最后一滴血,喘完最后一
口气!周达同志,你知道吗?县委书记临死之前,和我谈过
你的情况,并且要我……”
“哦,那末你就是这里的领导了?”周达的声音缓和
了,但话音里却有些轻蔑的戏谑。
“领导是应该有的,但是这里没有泥塑的神象,叫你去
崇拜他;这儿都是些真正的人,是些服从真理的人! ‘真
理’对我们来说,就是领导!……若是这儿是我们的医院,
我可能抱着鲜花来慰问你;但是,这儿是敌人的监狱,是武
装战斗以后的另一条战线,过去向国民党、团防队作斗争,
今天要向法官、叛徒作斗争!手上的武器虽然没了,但是思
想的武器不能解除。敌人用子弹征服了我们的身体——这也
是暂时的,但是他们绝不会征服我们的思想!……”郑邦的
话中断了,他扫视着房里的人,然后把视线落在周凤章脸
上,仿佛在恳求他能为自己的话补充几句。
“我同意老郑的说法!”周凤章接着郑邦的话说,“共
产党人应该视死如归,但是不应该静坐等死啊!我们既然被
敌人当作匪首关押起来,敌人是不会把我们轻易处死的,他
们会想尽办法折磨我们。因此,我们应该一方面把敌人的监
狱做为学校——学习;一方面把它做为战场——斗争!”
“学习呀!斗争呀!叫我看还是少讲几句吧,也不看看
人变成个什么样了!……”王玉珠嘟噜着,从木栅外舀了一
碗凉水,递到周达的嘴边。
“小老弟,你代表少先队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啊!我并不
以为你年龄小,不接受你的意见!”郑邦向王玉珠说道。
确实王玉珠是牢房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他此我还小三
岁,今年才十七,聪明、伶俐,有一双俊秀、机智的眼睛。
虽然在被俘的第一天,睡梦里还喊叫过妈妈,但是,他在护
理周达的工作中却是极其认真和体贴的,并且深深地爱上了
周达,爱上了这个戴着三个弹洞从未叫过苦的人。因此,他
带着崇敬的心情,暗暗地学习周达。有一次他告诉我,周达
的脾气很象死去的玉宝哥哥,或许由于这些,所以每逢有人
对周达进行说服教育的时候,他总是怏怏不满,偏激地庇护
周达。然而,这次他要大家少讲话,倒不单是为了周达,他
曾这样想过:“在我们中间,能否再有象龚心华那样的叛徒
出现呢?”引起他这样顾虑的,是龚心华的哥哥龚心甫和大
家住在一个牢房里。当他听到郑邦征求他意见时,他不自觉
地把眼睛扫到龚心甫脸上,说道:
“我的意见就是要大家少暴露秘密!人心隔肚皮,还是
少讲话吧!”
蔡山宝这时开言了:
“老弟,我看你人小胆子也小,真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连自己的腰带也不敢拿了!不要议论这些吧,我心里烦!我
需要安静!”
“不是我胆小,是你大意!你认为我怕吗?反正我已经
被龚心华咬上了!我什么也不怕!可是大家讲话也应该有个
分寸啊!谁能打包票这里面不再出第二个龚心华!”王玉珠
讲话时,眼睛一直在龚心甫睑上转来转去。
“老弟,你说话就说话好啦,干吗老把眼睛瞅着我呢?
龚心华是叛徒,不等子我也叛变了革命啊?现在是一人犯罪
一人当!我声明和他脱离关系,谁也不准把我的名字和他连
在一起!”龚心甫愤愤地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在郑邦
和我的脸上扫了一眼,仿佛在说:你们俩是最了解我的啊!
郑邦眯缝着眼睛,摸着口髭,没有吭声。我接着说:
“算啦!是钢蛋是鷄蛋,敌人面前便知分晓!不过就我
来看,在我们当中是不会出现第二个龚心华的。别说在组织
的。就拿他老人家来说,”我望着正在睡闷头大觉的济老
大,说,“虽然是个‘老非’(指非党、非团的群众),我
看也是个钢蛋!”
周达吃力地翻了一个身,向王玉珠问道:
“你们天天讲公心华、母心华的,到底是谁呀?”
“谁?这房里八个人就有四个是他介绍来的!”
“孬种!叛徒!可惜我不认识他!”周达说。
“认识他,你又能怎样呢?……”王玉珠追问了一句。
“我要认识他,哪里碰到,就在哪里干掉他!”
王玉珠碰碰周达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然而周达
讲话的声音更响了。
“我怕什么?别说龚心华的哥哥在这里,就是他老爹在
这里,老子讲话也是这个腔调。”周达拍着胸膛说。
“喂,讲的什么话!……”龚心甫火气也冒上来了。
“什么话?全是中国话!不懂吗?我是在给你一下警告!”
周达说着说着,一骨碌爬起来。
“你可认识我是谁?”龚心甫也跳起来喝道。
“认识!叛徒的哥哥!”周达喊道。
“苏维埃的赤卫军大队长!”龚心甫也拍拍胸膛。
“怎么,想打架吗?”周达猛地扑上来,一巴掌打在龚
心甫的肩膀上。
龚心甫一把握住周达的手,一只碗口大的拳头举了起
来。但当他看到周达头上血迹斑斑的绷带时,便慢慢地把手
缩了回来。
“算啦!算啦!安静些吧!”蔡山宝拖长着声音阻止
说,“鷄猫喊叫的,算个啥子。你也罢,他也罢,你两个拳
头一般大!好啦!算啦!有时间不会想想你们老婆孩子吗!”
周凤章附在我的耳朵上,悄声地说:
“怎么,老蔡近来老讲泄气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济老大惊醒过来,抓住我的手问
道:“喂!书记!……品山!……”
“不,老人家你就趁早叫我送夫的吧!”
“哦!出了什么事吗?……”
“嘘!——”王玉珠离开栅栏,向大伙儿摇着手。
看守押着一伙人走过来亍。大伙儿晾愕地望着每个人的
脸儿,牢房里沉默了一会,一阵铁锁声响,看守尽完他们的
职责,懒洋洋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