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心甫闷闷不乐地扯起衣襟揩了揩脸上的汗水,走到栅
栏前去舀水,水桶里空空的。他激怒地把茶杯朝地上一摔,
咒骂道:
“日妈的,嘴吵干了,水也没得喝!看守!看——守!”
看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根皮鞭子,向房里瞅了一眼,
问道:
“鬼叫什么?”
“眼睛瞎啦!没看到水桶里没水吗?”龚心甫凶凶地质
问道。
看守把皮鞭朝栅栏上一抽,疯狂地咆哮起来:
“妈的,赤匪头子!有种走过来!”
龚心甫满脸愤怒地走近栅栏。
“伸出手来!”看守厉声地命令道。
龚心甫把手从栅栏里伸出来,看守猛一下抓住他的手
指,抡起鞭子抽将起来;龚心甫就势一翻手心,一把抓住看
守的手腕,狠狠地用力一拉,那看守的臂膀和脸部猛烈地履
击在栅栏上。
“来人啊!……”看守嘶叫起来。
“不准叫!”龚心甫把看守的胳膊一拧,咬住他的手指
威胁道:“你叫!我把五个手指全给你咬下来!”
看守被吓住了,恐惧地祈求道:
“好吧!不叫啦!请……请放开我,再……再也不得罪
你们啦!……”
“大力士!大力士!不放他!不放他!”周凤章叫道。
“把这小子的狗爪子咬下来!”周达助威地吆喝起来。
大伙几兴奋地把龚心甫围着,—开心地笑起来,仿佛猎人意外
地得到一只野味似的快活。
济老大捋着胡子哈哈笑道:
“哎呀,我的老总呀!几天没吃点小菜啦,今天你送来
了一只好蹄膀!”
“老龚,把手抓紧!我来给他讲个条件。”郑邦说罢,
严肃地向看守问道:“喂,叫什么名字?”
“姜福增!”看守畏惧地回道。
“想活还是想死?”
“想活想活!红军同志饶命!”
“不骂我们赤匪头子啦?”我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
“不,不!那是当官的对我们讲的!”姜福增讨好的悄
声说,“说真的,谁好谁坏,老百姓看得才准呢。这回我们
在乡下,老百姓见我们就跑,借个碗儿筷儿都借不到!”
“少罗索!”郑邦说,“要想活有三个条件:第一,对
待我们不能缺吃缺喝,不准打骂我们;”
“是,是,是!一定做到!并且告诉兄弟们也要做到。”
“第二,这里有位伤员,你要找医生来给他医疗一下;”
“是,是,是!我一定去找医生!”
“不是要你光找医生,是要医生一定来治病!”龚心甫
说着把胳膊又拧了一把。
“一定……一定找医生来治病!”
“第三,你们长官那里有什么消息,打听到马上告诉我
们!”
“这,这,这……”姜福增结结巴巴讲不出话来。
“妈的,鬼孙!干掉一个是一个!”龚心甫猛地一扭姜
福增胳膊,向前一拉,一把扯下姜福增军装上的胸章。
姜福增一声怪叫,被撞在栅栏上。当他发现胸章被龚心
甫撕去时,满口答应道:
“做得到!全都做得到!”
“最后还有一条,”龚心甫说,“你们这里有个做谍报
工作的,名叫龚心华,他和我认识,你找到他要他来一次,
就说一个姓龚的要见他!”
“一定做到,要他来见你!”姜福增驯服地点头应道。
“把他放开吧!现在就要他拿第一条重要消息,来换他
的胸章。”郑邦拍拍龚心甫的肩膀说。
“别忘了,你的胸章在这儿,有一件做不到,就会要你
脑袋搬家的!”周凤章也补充了一句。
“拿水来!”龚心甫吆喝一声。
“就来!就来!”姜福增提起水桶踉跄而去。
牢房里响起一阵胜利而又骄傲地哄笑声。
果然,第二天上午,周达被酒糟鼻子看守长喊出去进行
了医疗。午饭后,姜福增提着一桶水,神秘地向牢房里瞅了
一眼,悄声说道:
“喂,听说你们要离开这儿!”
“到哪几去?”坐在栅栏旁边的蔡山宝问道,“是不是
要放掉我们啊?”
“你见到龚心华没有?”龚心甫忙问道。
“听说有一个姓龚的,是这城里的工会秘书,他已经随
军到乡下抓人去啦!”
“糟糕!”龚心甫狠狠一顿脚,靠墙坐下了。
“请你们把胸章给我吧!我一定打听到把你们往哪里押
解!”姜福增左右了望着,恳求说。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识!这里有几块钱,拿去
买包烟抽吧!”郑邦把胸章连同三块洋钱,塞进姜福增的手
里。姜福增见钱颜开,点头哈腰笑嘻嘻地把钱朝口袋里一装,
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哈哈哈!……”突然周达放声大笑起来。
“老周,笑什么?”王玉珠问。
“真是做梦娶媳妇!还有人在等着国民党释放他呢?多
未出人意料的想法啊!”周达说着,向蔡山宝瞟了一眼。
蔡山宝发觉周达是在嘲笑自己。鼻子哼了一声,慢慢地
睁开眼睛,翻了周达一眼,借题发挥地议论起来:
“你认为出人意料吗?我的炮筒子大哥!”蔡山宝说
道,“恐怕出你意料的事情多呢!老郑被俘送到这儿时,国
民党当官的这样说过:‘先委屈一下吧,等了解了你的情况
会释放你的。国民党在审问我的时候,也是以‘区主席’
相称,并且也提过‘释放’的字眼;就你周达来说吧,你意
料过在你受伤被俘后,国民党会替你医疗吗?如果你认为这
些都是事实,那就不应该妨碍我对事情的意料!……”
“除非你叛变投敌!”周达凶狠狠地插了一句。
“在一定的情况和条件下,‘变’和‘投’如果能带给
革命好处我想是可以提出来研究的。”
我刚想反驳,被郑邦阻止了。接着王玉珠厉声地向蔡山
宝质问道:
“难道你想投降敌人?”
“说起投降,也并非史无前例:昔日刘备、关羽兵败徐
州,兄弟失散之时,关羽也曾有条件地投降了曹操;如果说
关羽的投降是为了寻找刘皇叔,营救甘、糜二夫人,那末我
所说的投降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在这里胡扯些什么?”王玉珠叫起来了。
“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周达跳起来,握紧
拳头转游着说,“想投敌?先问问它可愿意。当心它会把你
脑袋砸成八瓣!”
“只会在人前空放大炮,是匹夫之勇!”蔡山宝也高声
叫道。
“骂谁匹夫?”周达向蔡山宝迈进一步。
“喂!一家的!”周凤章说,“思想认识不一样,要以
理服人,可不能用拳头来解决问题啊!”
“想投降呢!”王玉珠轻蔑地卑视说。
“简直是叛徒!”周达又跟上—句。
“周大炮!骂谁?”蔡山宝也楞楞地站起来。
周达出其不意地朝蔡山宝肩膀上打去一拳,蔡山宝一个
踉跄倒在济老大的怀里。济老大紧紧地抱住蔡山宝,呼道:
“老蔡……老蔡,不能、不能啊……”
“老周,坐下!你这样,枪伤什么时候能好呢?”龚心
甫也站起来阻止道。
我和王玉珠把周达按在地上,劝说了几句,算是把他暂
时制服了。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望着一直没有开口的郑邦,房
里静静的。隔壁牢房的责备声清晰可闻:
“这算什么?简直是胡闹!”
“有本领和敌人斗去!”……
或许是战斗还在继续,也许是敌人驻城的官兵不多,几
天来,除了酒糟红鼻子看守长有时来巡视几次外,从没有什
幺官员来过问过我们。
这两天来,郑邦和看守姜福增拉扯得很密切,并且通过
他搞到了香烟、仁丹和十滴水等物。
在这几天里,我和蔡山宝谈过好几次话了。但是他仍然
闷不吭声,憋着一肚子气,躺在墙角里,有时长吁短叹,有
时悲泣落泪;济老大可真是个老少年,他和龚心甫、王玉珠
搞得热乎极了,上午一段“长坂坡救阿斗”,下午一段“大
闹五台山”,讲得津津有味。郑邦、周凤章和我有时交谈着
过去的斗争经验,也有时研究研究对周达和蔡山宝的教育。
唯有周达自从和蔡山宝吵架以后反而变得泰然了。他仰卧在
墙角里,左腿翘在右腿上,抖动着脚尖,哼着他唱过多次的
京戏:
未开言不由得牙根咬恨,
骂一声毛延寿卖国奸臣,
你祖先食君禄该把忠尽,
为什么投番邦丧尽良心?……
晚来,窗外一切还清晰可辨,牢房里已经望不见人的脸
了。郑邦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走近蔡山宝和他攀谈起来。我
似睡非睡地闭上了眼睛,但不一会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了,模糊里望见姜福增和一个看守押着两个妇女走过来。周
凤章象是有预感似的,敏捷地站起来,抓住栅栏,吃力地辨
认着黑暗中的人影。大伙儿也跟着奔向栅栏向外张望着。
“芝英!”突然周凤章惊呼了一声。
“凤章!”果然是邹芝英,她猛地扑过来,拉住了周凤
章的手。
“芝英!”郑邦、龚心甫和我跟着喊了一声。
邹芝英抹了抹眼泪,仔细地辨认着我们的面孔,说道:
“哦!你们都在这儿啊!我和谢秀秋被捕了!”
“谢秀秋?”我吃惊地向另外那个妇女望去,只见她刚
想朝这边扑来,被看守们拦住了。
“走!”一个看守亮起手电筒,拖着邹芝英走开了。
我迎着手电光望去,只见另外一个妇女果然是谢秀春的
妹妹,红军宣传队员谢秀秋。
一阵沉重的鉄锁声响过,看守们走了。周凤章长叹一
声,蹲下去。我默默地凝望着窗外渐增的黑暗,回忆着邹芝
英和周凤章结婚的情景。由她又联想到汤兰妮:“兰妮会不
会也被俘呢?”不一会,兰妮入团时的情景,又涌进了脑里:
那双闪着战斗光芒的眼睛,那只坚强有力的臂膀,那声声表
达对革命的无畏和刚毅决心的誓词。不管她被捕没有,但我
坚信她会永远忠诚地执行她的誓言;也会永远始终不渝地等
待着我。……思潮涌上来,我完全沉思在回忆的大海里:入
团,不足入党年龄转为党员;暴动,学习,参加苏维埃代表
大会;青工部长、经济委员、区书等工作;一切仿佛都是昨
天的事情。然而今天,却陷进了敌人的牢笼。在敌人眼里,
我们犯有滔天大罪,或许明天就被他们绑去活埋,也或许象
县委书记一样,被他们割下头来挂在树上。难道生命和工作
真的就此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又被若干苦恼的念头折
磨起来。我渴望着生活,我渴望着能继续和阶级敌人战斗,
可是,我怎样能打破这无情的牢笼呢?愈来愈想不出个头
绪,愈来愈使我感到烦恼和愤恨,不知怎的连肉体都感到了
疼痛,于是我扶着栅栏茫然地坐下了。
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整个监牢,人们沉重地缄默着。有的
躺在地上翻来复去;有的发出了叹息和呻吟;也有安然埋头
酣睡而响起了鼾声。此刻只有郑邦站着,他赤着脚踱了一会,
走近我的身旁坐下来,轻声地问道:
“品山,睡着啦?”
“没有。”我回答道。
“在想什么?” 。
“想的太多了!邦贤,你累了,应该休息了!”我欠身
靠在墙壁上,说,“我知道你现在想打通我的思想,我也很
需要你的帮助;可是请你放心,我是不会动摇的。你曾说
过:“事实是最好的课本和教师。’确实这样,共产党使一
个雇农的孩子翻了身,参加了解放斗争,国民党对他,却比
对付强盗还凶,把他铐进了大牢。邦贤,这些日子从你身上
我看得很清楚,共产党是永远不会被消灭的。放心吧!我不
但不会动摇,而且还要尽力作你的一个助手。”
郑邦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这是
一只坚强、柔和而温暖的手——他摇晃了几下,亲切地说
道:
“同志,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想到这些,我很感动,共
产党永远不会被敌人消灭,这是千真万确的。一个真正的共
产党人,他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他诚心诚意地关怀着党
和阶级的利益,党的事业和他都是血肉相连:不论是前方战
斗的失利,不论是后方人民的苦难,或者当难友们被一种思
想痛苦地折磨着的时候,这一切,都会使他象自己身上的创
伤一样痛苦和难过,比如说眼前我们八个人吧!……”郑邦
突然停下来,转身望着正在翻身的周凤章,问道:“凤章,
没睡着吗?”
“没有,说下去,我正在听呢!”周凤章侧身转过脸来,
更注意地听着。
“从外表上看来,”郑邦继续说,“我们班房里比任何一
个班房闹得厉害,尽管我们还没有把思想统一起来,可是大
家对叛徒的行为和言论都是痛恨的!……几天来,我一直这
样想,班房里,我们三人有责任去团结和帮助大家。说真的,
邹芝英和谢秀秋的被捕,连我的思想也受了些波动,我担心
你们会受到影响,从此而消沉下去。看来,这是一种多余的
顾虑了!”
郑邦的话中断了,周凤章接着说:
“老郑,放心吧!芝英的被捕,只会增加我对国民党刻
骨的仇恨,绝不会为这而泄气的!”
我们三人偎依在一起,静静地坐着。突然,郑邦把我和
周凤章搂得紧紧的,兴奋地说:“让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
吧!三人为‘众’啊!只要有了你俩,我们三头六臂,什么
困难也会克服的!”
要被集体活埋的消息,有枝有叶地在班房里传开了。郑
邦督促姜福增去打听消息,姜福增回来,学着看守长对他的
训斥说:“你怎么知道要解走?活埋!全都活埋!”
牢房里空前地沉默、紧张起来。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想着
守城光荣牺牲的战士们;想着不愿死在敌人屠刀下,跃进城
西湖的英雄们;想着残遭敌人杀害临死高呼口号的战友们……
顿时一股股复仇的火焰在心窝里燃烧起来。
“同志们!忘记了我们唱的歌吗?——我们要作一次最
后的斗争!”我激动地向大家喊了一声。
“同志们!准备好!”郑邦接着站起来,说道,“我们要
以实际行动,做一次有利于革命事业的事情,让人民记住我
们是怎样死去的;让他们记住这一笔血债;让刽子手们望到
我们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发抖吧!……同志们!死,有两种
死法:一种是昂头高唱、有骨气的死!一种是垂头丧气、怯
懦的死!我们爱惜生命,但是绝不怕死!绝不会象龚心华那
样,为着自己活着出卖别人的生命!同志们!抬起头来!挺
胸起来!用歌声、口号当作炸弹和敌人作一次最后的斗争
吧!”接着,他带头唱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的罪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作一次最后的斗争!……
歌声由一个班房传到另外一个班房;最后整个监狱四十
多个难友,全部放开粗壮有力的喉咙唱起来,声浪汹涌浩
大,好象冰冻的河流,由于烈日融化,突然泛滥奔腾,一泻
千里。
这时,红鼻子看守长着急了。他一面慌里慌张地巡视着
各个班房,一面大发雷霆地阻止大家唱歌。但是任他喊破喉
咙,也阻挡不住我们的歌声,雄壮激烈的怒潮般的歌声越唱
越高,冲破栅栏,飞出监狱……
天刚亮,走廊里传来狱门的铁锁声。不一会,看守们一
个个呼唤我们的名字,我和同志们依次走出了班房,被押到
广场上。广场四面布满了卫兵,远处台阶上站着一个军官,
瘦长个子,满脸杀气,两眼角向下,凶狠狠地盯着我们,我
们也以愤慨的目光怒视着敌人。
敌人把我们一个个五花大绑起来,又在我们背后钉上一
块写着我们姓名和职务的布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周达,敌人
在他的背上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赤匪司令周达”。
我们赤膊、光脚,身上细着的绳子,被另外一条稍粗的
长绳子系在一起,由一群凶恶的卫兵押解着走出了伪县政
府。萧条冷落的街道上阒无人迹,家家墙倒屋塌,处处砖石
瓦砾,满目荒凉;不知从什么地方散发出一阵阵腐焦腥臭气
味,愈显得大街上凄楚荒凉。穿过大街,远处的叉路口上有
寥寥二三老人和儿童,他们依着门框,斜视着这长长的队列。
“乡亲!”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大家亲切地望
着远处的人影,是啊!这时候,能够看到一个自己人,该是
多么快慰和兴奋啊!
城外堑壕坟场、破盔弹壳,历历皆是;房屋被炮毁,树木
被砍光,死样的岑寂笼罩着大地。毒烈的太阳当头晒着,酷
热、沉闷,使人感觉不出一丝运动、一丝声音、一丝风吹。
只有那断断续续粗暴的呵斥声,和那枪托捣在我们脊背上的
劈拍声。
忽然后面传来跑步声,我回头一望,只见一伙民夫,扛
着铁锹?抬着箩筐,被国民党匪兵逐赶着跑过来。匪兵们不
住地喊着:“快跑!快跑!赶到前面去!……”
民夫跑步而过,路上扬起尘土把长长的队列淹没了。
“肯定要活埋了?”我暗暗想着。但是不一会,我又被
敌人的另外几个征候对刚才的想法怀疑起来了。
走在前面的周达回头望了我一眼,问道:
“老鲁,喊口号吧?”
“不要慌!再观察一下!”
“你看给我们挖坑的人都跑过去啦,还观察什么?”
“挖坑似乎用不到筐!”我望着周达背后的那块大木牌
又说,“你想想,如果敌人真的要活埋我们,干吗给你戴上
这个特大的商标呢?”
周达疑虑了一会,领悟地点头笑道:“哼!商标可真不
小啊!一一司令牌的!徐廷尧可真很看得起我啊!”
难友们听到我们的谈话,都吭吭叽叽地笑了。
一会,我们看到扛锹抬筐的民夫在左边公路上修路了。
“妈的,这个‘吊死鬼’ (周达为那满脸烟容的军官赠
送的名字)存心和我们开玩笑,想吓唬我们!去你个狗日的
吧,老子们早把死抛到九霄云外了!”
走在郑邦前面的济老大同过头来说:“狗日的等着瞧
吧!到时候,瞧咱们也开个玩笑给他们看看!”
“老头!讲什么?”一个匪兵端着枪跑上来了。
约莫有两小时光景,我们一直在绵绵不断的沙滩上走
着。炙热的阳光把沙地晒得象火炒过似的,我们的脚板上被
磨起了水泡,痛得移动一步都很困难,队列前进的速度越来
越慢了。
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口干肚饿,头晕目眩,四肢酸
痛得好象抽了筋似的。终于大伙儿停下来了。
“起来!走!不起来把你们活埋在这里!”接着前面传
来喊叫声。
“有人昏倒啦!”郑邦抗议地惊呼道。
我用手遮着阳光,向前张望着,突然系在我身上的绳子
牵动了一下,接着队列里传来我们自己的口令:“坐下!休
息!”
“坐下!休息!”……口令迅速地向后传着。队伍就象
一条巨龙似的,索索地躺下去了。
“起来!起——来!”红鼻子看守长气势凶凶地喊道。
吊死鬼摘下帽子,揩抹着亮光光的秃头,向红鼻子招招
手,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红鼻子把手窝成喇叭,放在嘴边
上喊起来:“休息!休息一刻钟再走!”
“老周!看到吗?”我拍拍周达膝盖说,“现在是我们
指挥他们的行动了!”
“对呀!指挥得好!这些家伙也累得够受了!”
“老周,伤口怎么样?”郑邦跟着周达话音问道。
“没什么!能够喘气就受得了!”
“来!”郑邦脱下一条长裤,扔给我身后的王玉珠说,
“把这条裤子传给邹芝英和谢秀秋,叫他们撕开来包脚。她
们的脚恐怕都出血啦!”
“老郑,你怕晒,用我的裤子!”王玉珠抢着要脱裤子。
济老大捋着胡子哈哈笑道:“小家伙,你就一条裤子,
脱掉它,‘雀子’不就飞出来了!”
衣服传到周凤章手里,他又把裤子抛回郑邦,脱下自己
裤子,“嘶啦”一声撕开,团起来扔给了邹芝英和谢秀秋。
“喂!笑什么?”姜福增吆喝一声。走过来蹲在郑邦身
旁低声说:“晓得吗?你们被押解南京,由朝阳关上船,在
蚌埠换车直达浦口。”
“可晓得到南京后住哪里?”郑邦追问道。
“可能要蹲‘天下第一监狱’了!姜幅增前后瞅了一
眼,又说,“那监狱我见过,重要的政治犯都关在那里!也
好啊!到那里就是死,也会有个匣子的!”
“有棺材?嘿!可真优待啊!”周达含笑地说。
姜福增站起来走了。他故意吆喝一声:“喂!不要躺在
地上睡觉啊!”
“同志们!听到吗?”郑邦压低声音说,“我们要坐船
啦!大家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到船上去和他们……”郑邦
握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膝盖。
“起来!起来!走啦!”看守们喊叫起来。
队伍继续在漫无边际的沙滩上走着,太阳还是那末炙
人,沙粒还是那末烫脚,整个天空还是感觉不出一丝运动、
一丝声音、一丝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