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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家声 当前章节:10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龚心甫闷闷不乐地扯起衣襟揩了揩脸上的汗水,走到栅

栏前去舀水,水桶里空空的。他激怒地把茶杯朝地上一摔,

咒骂道:

“日妈的,嘴吵干了,水也没得喝!看守!看——守!”

看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根皮鞭子,向房里瞅了一眼,

问道:

“鬼叫什么?”

“眼睛瞎啦!没看到水桶里没水吗?”龚心甫凶凶地质

问道。

看守把皮鞭朝栅栏上一抽,疯狂地咆哮起来:

“妈的,赤匪头子!有种走过来!”

龚心甫满脸愤怒地走近栅栏。

“伸出手来!”看守厉声地命令道。

龚心甫把手从栅栏里伸出来,看守猛一下抓住他的手

指,抡起鞭子抽将起来;龚心甫就势一翻手心,一把抓住看

守的手腕,狠狠地用力一拉,那看守的臂膀和脸部猛烈地履

击在栅栏上。

“来人啊!……”看守嘶叫起来。

“不准叫!”龚心甫把看守的胳膊一拧,咬住他的手指

威胁道:“你叫!我把五个手指全给你咬下来!”

看守被吓住了,恐惧地祈求道:

“好吧!不叫啦!请……请放开我,再……再也不得罪

你们啦!……”

“大力士!大力士!不放他!不放他!”周凤章叫道。

“把这小子的狗爪子咬下来!”周达助威地吆喝起来。

大伙几兴奋地把龚心甫围着,—开心地笑起来,仿佛猎人意外

地得到一只野味似的快活。

济老大捋着胡子哈哈笑道:

“哎呀,我的老总呀!几天没吃点小菜啦,今天你送来

了一只好蹄膀!”

“老龚,把手抓紧!我来给他讲个条件。”郑邦说罢,

严肃地向看守问道:“喂,叫什么名字?”

“姜福增!”看守畏惧地回道。

“想活还是想死?”

“想活想活!红军同志饶命!”

“不骂我们赤匪头子啦?”我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

“不,不!那是当官的对我们讲的!”姜福增讨好的悄

声说,“说真的,谁好谁坏,老百姓看得才准呢。这回我们

在乡下,老百姓见我们就跑,借个碗儿筷儿都借不到!”

“少罗索!”郑邦说,“要想活有三个条件:第一,对

待我们不能缺吃缺喝,不准打骂我们;”

“是,是,是!一定做到!并且告诉兄弟们也要做到。”

“第二,这里有位伤员,你要找医生来给他医疗一下;”

“是,是,是!我一定去找医生!”

“不是要你光找医生,是要医生一定来治病!”龚心甫

说着把胳膊又拧了一把。

“一定……一定找医生来治病!”

“第三,你们长官那里有什么消息,打听到马上告诉我

们!”

“这,这,这……”姜福增结结巴巴讲不出话来。

“妈的,鬼孙!干掉一个是一个!”龚心甫猛地一扭姜

福增胳膊,向前一拉,一把扯下姜福增军装上的胸章。

姜福增一声怪叫,被撞在栅栏上。当他发现胸章被龚心

甫撕去时,满口答应道:

“做得到!全都做得到!”

“最后还有一条,”龚心甫说,“你们这里有个做谍报

工作的,名叫龚心华,他和我认识,你找到他要他来一次,

就说一个姓龚的要见他!”

“一定做到,要他来见你!”姜福增驯服地点头应道。

“把他放开吧!现在就要他拿第一条重要消息,来换他

的胸章。”郑邦拍拍龚心甫的肩膀说。

“别忘了,你的胸章在这儿,有一件做不到,就会要你

脑袋搬家的!”周凤章也补充了一句。

“拿水来!”龚心甫吆喝一声。

“就来!就来!”姜福增提起水桶踉跄而去。

牢房里响起一阵胜利而又骄傲地哄笑声。

果然,第二天上午,周达被酒糟鼻子看守长喊出去进行

了医疗。午饭后,姜福增提着一桶水,神秘地向牢房里瞅了

一眼,悄声说道:

“喂,听说你们要离开这儿!”

“到哪几去?”坐在栅栏旁边的蔡山宝问道,“是不是

要放掉我们啊?”

“你见到龚心华没有?”龚心甫忙问道。

“听说有一个姓龚的,是这城里的工会秘书,他已经随

军到乡下抓人去啦!”

“糟糕!”龚心甫狠狠一顿脚,靠墙坐下了。

“请你们把胸章给我吧!我一定打听到把你们往哪里押

解!”姜福增左右了望着,恳求说。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相识!这里有几块钱,拿去

买包烟抽吧!”郑邦把胸章连同三块洋钱,塞进姜福增的手

里。姜福增见钱颜开,点头哈腰笑嘻嘻地把钱朝口袋里一装,

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哈哈哈!……”突然周达放声大笑起来。

“老周,笑什么?”王玉珠问。

“真是做梦娶媳妇!还有人在等着国民党释放他呢?多

未出人意料的想法啊!”周达说着,向蔡山宝瞟了一眼。

蔡山宝发觉周达是在嘲笑自己。鼻子哼了一声,慢慢地

睁开眼睛,翻了周达一眼,借题发挥地议论起来:

“你认为出人意料吗?我的炮筒子大哥!”蔡山宝说

道,“恐怕出你意料的事情多呢!老郑被俘送到这儿时,国

民党当官的这样说过:‘先委屈一下吧,等了解了你的情况

会释放你的。国民党在审问我的时候,也是以‘区主席’

相称,并且也提过‘释放’的字眼;就你周达来说吧,你意

料过在你受伤被俘后,国民党会替你医疗吗?如果你认为这

些都是事实,那就不应该妨碍我对事情的意料!……”

“除非你叛变投敌!”周达凶狠狠地插了一句。

“在一定的情况和条件下,‘变’和‘投’如果能带给

革命好处我想是可以提出来研究的。”

我刚想反驳,被郑邦阻止了。接着王玉珠厉声地向蔡山

宝质问道:

“难道你想投降敌人?”

“说起投降,也并非史无前例:昔日刘备、关羽兵败徐

州,兄弟失散之时,关羽也曾有条件地投降了曹操;如果说

关羽的投降是为了寻找刘皇叔,营救甘、糜二夫人,那末我

所说的投降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在这里胡扯些什么?”王玉珠叫起来了。

“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周达跳起来,握紧

拳头转游着说,“想投敌?先问问它可愿意。当心它会把你

脑袋砸成八瓣!”

“只会在人前空放大炮,是匹夫之勇!”蔡山宝也高声

叫道。

“骂谁匹夫?”周达向蔡山宝迈进一步。

“喂!一家的!”周凤章说,“思想认识不一样,要以

理服人,可不能用拳头来解决问题啊!”

“想投降呢!”王玉珠轻蔑地卑视说。

“简直是叛徒!”周达又跟上—句。

“周大炮!骂谁?”蔡山宝也楞楞地站起来。

周达出其不意地朝蔡山宝肩膀上打去一拳,蔡山宝一个

踉跄倒在济老大的怀里。济老大紧紧地抱住蔡山宝,呼道:

“老蔡……老蔡,不能、不能啊……”

“老周,坐下!你这样,枪伤什么时候能好呢?”龚心

甫也站起来阻止道。

我和王玉珠把周达按在地上,劝说了几句,算是把他暂

时制服了。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望着一直没有开口的郑邦,房

里静静的。隔壁牢房的责备声清晰可闻:

“这算什么?简直是胡闹!”

“有本领和敌人斗去!”……

或许是战斗还在继续,也许是敌人驻城的官兵不多,几

天来,除了酒糟红鼻子看守长有时来巡视几次外,从没有什

幺官员来过问过我们。

这两天来,郑邦和看守姜福增拉扯得很密切,并且通过

他搞到了香烟、仁丹和十滴水等物。

在这几天里,我和蔡山宝谈过好几次话了。但是他仍然

闷不吭声,憋着一肚子气,躺在墙角里,有时长吁短叹,有

时悲泣落泪;济老大可真是个老少年,他和龚心甫、王玉珠

搞得热乎极了,上午一段“长坂坡救阿斗”,下午一段“大

闹五台山”,讲得津津有味。郑邦、周凤章和我有时交谈着

过去的斗争经验,也有时研究研究对周达和蔡山宝的教育。

唯有周达自从和蔡山宝吵架以后反而变得泰然了。他仰卧在

墙角里,左腿翘在右腿上,抖动着脚尖,哼着他唱过多次的

京戏:

未开言不由得牙根咬恨,

骂一声毛延寿卖国奸臣,

你祖先食君禄该把忠尽,

为什么投番邦丧尽良心?……

晚来,窗外一切还清晰可辨,牢房里已经望不见人的脸

了。郑邦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走近蔡山宝和他攀谈起来。我

似睡非睡地闭上了眼睛,但不一会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了,模糊里望见姜福增和一个看守押着两个妇女走过来。周

凤章象是有预感似的,敏捷地站起来,抓住栅栏,吃力地辨

认着黑暗中的人影。大伙儿也跟着奔向栅栏向外张望着。

“芝英!”突然周凤章惊呼了一声。

“凤章!”果然是邹芝英,她猛地扑过来,拉住了周凤

章的手。

“芝英!”郑邦、龚心甫和我跟着喊了一声。

邹芝英抹了抹眼泪,仔细地辨认着我们的面孔,说道:

“哦!你们都在这儿啊!我和谢秀秋被捕了!”

“谢秀秋?”我吃惊地向另外那个妇女望去,只见她刚

想朝这边扑来,被看守们拦住了。

“走!”一个看守亮起手电筒,拖着邹芝英走开了。

我迎着手电光望去,只见另外一个妇女果然是谢秀春的

妹妹,红军宣传队员谢秀秋。

一阵沉重的鉄锁声响过,看守们走了。周凤章长叹一

声,蹲下去。我默默地凝望着窗外渐增的黑暗,回忆着邹芝

英和周凤章结婚的情景。由她又联想到汤兰妮:“兰妮会不

会也被俘呢?”不一会,兰妮入团时的情景,又涌进了脑里:

那双闪着战斗光芒的眼睛,那只坚强有力的臂膀,那声声表

达对革命的无畏和刚毅决心的誓词。不管她被捕没有,但我

坚信她会永远忠诚地执行她的誓言;也会永远始终不渝地等

待着我。……思潮涌上来,我完全沉思在回忆的大海里:入

团,不足入党年龄转为党员;暴动,学习,参加苏维埃代表

大会;青工部长、经济委员、区书等工作;一切仿佛都是昨

天的事情。然而今天,却陷进了敌人的牢笼。在敌人眼里,

我们犯有滔天大罪,或许明天就被他们绑去活埋,也或许象

县委书记一样,被他们割下头来挂在树上。难道生命和工作

真的就此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又被若干苦恼的念头折

磨起来。我渴望着生活,我渴望着能继续和阶级敌人战斗,

可是,我怎样能打破这无情的牢笼呢?愈来愈想不出个头

绪,愈来愈使我感到烦恼和愤恨,不知怎的连肉体都感到了

疼痛,于是我扶着栅栏茫然地坐下了。

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整个监牢,人们沉重地缄默着。有的

躺在地上翻来复去;有的发出了叹息和呻吟;也有安然埋头

酣睡而响起了鼾声。此刻只有郑邦站着,他赤着脚踱了一会,

走近我的身旁坐下来,轻声地问道:

“品山,睡着啦?”

“没有。”我回答道。

“在想什么?” 。

“想的太多了!邦贤,你累了,应该休息了!”我欠身

靠在墙壁上,说,“我知道你现在想打通我的思想,我也很

需要你的帮助;可是请你放心,我是不会动摇的。你曾说

过:“事实是最好的课本和教师。’确实这样,共产党使一

个雇农的孩子翻了身,参加了解放斗争,国民党对他,却比

对付强盗还凶,把他铐进了大牢。邦贤,这些日子从你身上

我看得很清楚,共产党是永远不会被消灭的。放心吧!我不

但不会动摇,而且还要尽力作你的一个助手。”

郑邦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这是

一只坚强、柔和而温暖的手——他摇晃了几下,亲切地说

道:

“同志,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想到这些,我很感动,共

产党永远不会被敌人消灭,这是千真万确的。一个真正的共

产党人,他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他诚心诚意地关怀着党

和阶级的利益,党的事业和他都是血肉相连:不论是前方战

斗的失利,不论是后方人民的苦难,或者当难友们被一种思

想痛苦地折磨着的时候,这一切,都会使他象自己身上的创

伤一样痛苦和难过,比如说眼前我们八个人吧!……”郑邦

突然停下来,转身望着正在翻身的周凤章,问道:“凤章,

没睡着吗?”

“没有,说下去,我正在听呢!”周凤章侧身转过脸来,

更注意地听着。

“从外表上看来,”郑邦继续说,“我们班房里比任何一

个班房闹得厉害,尽管我们还没有把思想统一起来,可是大

家对叛徒的行为和言论都是痛恨的!……几天来,我一直这

样想,班房里,我们三人有责任去团结和帮助大家。说真的,

邹芝英和谢秀秋的被捕,连我的思想也受了些波动,我担心

你们会受到影响,从此而消沉下去。看来,这是一种多余的

顾虑了!”

郑邦的话中断了,周凤章接着说:

“老郑,放心吧!芝英的被捕,只会增加我对国民党刻

骨的仇恨,绝不会为这而泄气的!”

我们三人偎依在一起,静静地坐着。突然,郑邦把我和

周凤章搂得紧紧的,兴奋地说:“让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

吧!三人为‘众’啊!只要有了你俩,我们三头六臂,什么

困难也会克服的!”

要被集体活埋的消息,有枝有叶地在班房里传开了。郑

邦督促姜福增去打听消息,姜福增回来,学着看守长对他的

训斥说:“你怎么知道要解走?活埋!全都活埋!”

牢房里空前地沉默、紧张起来。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想着

守城光荣牺牲的战士们;想着不愿死在敌人屠刀下,跃进城

西湖的英雄们;想着残遭敌人杀害临死高呼口号的战友们……

顿时一股股复仇的火焰在心窝里燃烧起来。

“同志们!忘记了我们唱的歌吗?——我们要作一次最

后的斗争!”我激动地向大家喊了一声。

“同志们!准备好!”郑邦接着站起来,说道,“我们要

以实际行动,做一次有利于革命事业的事情,让人民记住我

们是怎样死去的;让他们记住这一笔血债;让刽子手们望到

我们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发抖吧!……同志们!死,有两种

死法:一种是昂头高唱、有骨气的死!一种是垂头丧气、怯

懦的死!我们爱惜生命,但是绝不怕死!绝不会象龚心华那

样,为着自己活着出卖别人的生命!同志们!抬起头来!挺

胸起来!用歌声、口号当作炸弹和敌人作一次最后的斗争

吧!”接着,他带头唱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的罪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作一次最后的斗争!……

歌声由一个班房传到另外一个班房;最后整个监狱四十

多个难友,全部放开粗壮有力的喉咙唱起来,声浪汹涌浩

大,好象冰冻的河流,由于烈日融化,突然泛滥奔腾,一泻

千里。

这时,红鼻子看守长着急了。他一面慌里慌张地巡视着

各个班房,一面大发雷霆地阻止大家唱歌。但是任他喊破喉

咙,也阻挡不住我们的歌声,雄壮激烈的怒潮般的歌声越唱

越高,冲破栅栏,飞出监狱……

天刚亮,走廊里传来狱门的铁锁声。不一会,看守们一

个个呼唤我们的名字,我和同志们依次走出了班房,被押到

广场上。广场四面布满了卫兵,远处台阶上站着一个军官,

瘦长个子,满脸杀气,两眼角向下,凶狠狠地盯着我们,我

们也以愤慨的目光怒视着敌人。

敌人把我们一个个五花大绑起来,又在我们背后钉上一

块写着我们姓名和职务的布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周达,敌人

在他的背上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赤匪司令周达”。

我们赤膊、光脚,身上细着的绳子,被另外一条稍粗的

长绳子系在一起,由一群凶恶的卫兵押解着走出了伪县政

府。萧条冷落的街道上阒无人迹,家家墙倒屋塌,处处砖石

瓦砾,满目荒凉;不知从什么地方散发出一阵阵腐焦腥臭气

味,愈显得大街上凄楚荒凉。穿过大街,远处的叉路口上有

寥寥二三老人和儿童,他们依着门框,斜视着这长长的队列。

“乡亲!”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大家亲切地望

着远处的人影,是啊!这时候,能够看到一个自己人,该是

多么快慰和兴奋啊!

城外堑壕坟场、破盔弹壳,历历皆是;房屋被炮毁,树木

被砍光,死样的岑寂笼罩着大地。毒烈的太阳当头晒着,酷

热、沉闷,使人感觉不出一丝运动、一丝声音、一丝风吹。

只有那断断续续粗暴的呵斥声,和那枪托捣在我们脊背上的

劈拍声。

忽然后面传来跑步声,我回头一望,只见一伙民夫,扛

着铁锹?抬着箩筐,被国民党匪兵逐赶着跑过来。匪兵们不

住地喊着:“快跑!快跑!赶到前面去!……”

民夫跑步而过,路上扬起尘土把长长的队列淹没了。

“肯定要活埋了?”我暗暗想着。但是不一会,我又被

敌人的另外几个征候对刚才的想法怀疑起来了。

走在前面的周达回头望了我一眼,问道:

“老鲁,喊口号吧?”

“不要慌!再观察一下!”

“你看给我们挖坑的人都跑过去啦,还观察什么?”

“挖坑似乎用不到筐!”我望着周达背后的那块大木牌

又说,“你想想,如果敌人真的要活埋我们,干吗给你戴上

这个特大的商标呢?”

周达疑虑了一会,领悟地点头笑道:“哼!商标可真不

小啊!一一司令牌的!徐廷尧可真很看得起我啊!”

难友们听到我们的谈话,都吭吭叽叽地笑了。

一会,我们看到扛锹抬筐的民夫在左边公路上修路了。

“妈的,这个‘吊死鬼’ (周达为那满脸烟容的军官赠

送的名字)存心和我们开玩笑,想吓唬我们!去你个狗日的

吧,老子们早把死抛到九霄云外了!”

走在郑邦前面的济老大同过头来说:“狗日的等着瞧

吧!到时候,瞧咱们也开个玩笑给他们看看!”

“老头!讲什么?”一个匪兵端着枪跑上来了。

约莫有两小时光景,我们一直在绵绵不断的沙滩上走

着。炙热的阳光把沙地晒得象火炒过似的,我们的脚板上被

磨起了水泡,痛得移动一步都很困难,队列前进的速度越来

越慢了。

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口干肚饿,头晕目眩,四肢酸

痛得好象抽了筋似的。终于大伙儿停下来了。

“起来!走!不起来把你们活埋在这里!”接着前面传

来喊叫声。

“有人昏倒啦!”郑邦抗议地惊呼道。

我用手遮着阳光,向前张望着,突然系在我身上的绳子

牵动了一下,接着队列里传来我们自己的口令:“坐下!休

息!”

“坐下!休息!”……口令迅速地向后传着。队伍就象

一条巨龙似的,索索地躺下去了。

“起来!起——来!”红鼻子看守长气势凶凶地喊道。

吊死鬼摘下帽子,揩抹着亮光光的秃头,向红鼻子招招

手,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红鼻子把手窝成喇叭,放在嘴边

上喊起来:“休息!休息一刻钟再走!”

“老周!看到吗?”我拍拍周达膝盖说,“现在是我们

指挥他们的行动了!”

“对呀!指挥得好!这些家伙也累得够受了!”

“老周,伤口怎么样?”郑邦跟着周达话音问道。

“没什么!能够喘气就受得了!”

“来!”郑邦脱下一条长裤,扔给我身后的王玉珠说,

“把这条裤子传给邹芝英和谢秀秋,叫他们撕开来包脚。她

们的脚恐怕都出血啦!”

“老郑,你怕晒,用我的裤子!”王玉珠抢着要脱裤子。

济老大捋着胡子哈哈笑道:“小家伙,你就一条裤子,

脱掉它,‘雀子’不就飞出来了!”

衣服传到周凤章手里,他又把裤子抛回郑邦,脱下自己

裤子,“嘶啦”一声撕开,团起来扔给了邹芝英和谢秀秋。

“喂!笑什么?”姜福增吆喝一声。走过来蹲在郑邦身

旁低声说:“晓得吗?你们被押解南京,由朝阳关上船,在

蚌埠换车直达浦口。”

“可晓得到南京后住哪里?”郑邦追问道。

“可能要蹲‘天下第一监狱’了!姜幅增前后瞅了一

眼,又说,“那监狱我见过,重要的政治犯都关在那里!也

好啊!到那里就是死,也会有个匣子的!”

“有棺材?嘿!可真优待啊!”周达含笑地说。

姜福增站起来走了。他故意吆喝一声:“喂!不要躺在

地上睡觉啊!”

“同志们!听到吗?”郑邦压低声音说,“我们要坐船

啦!大家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到船上去和他们……”郑邦

握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膝盖。

“起来!起来!走啦!”看守们喊叫起来。

队伍继续在漫无边际的沙滩上走着,太阳还是那末炙

人,沙粒还是那末烫脚,整个天空还是感觉不出一丝运动、

一丝声音、一丝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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