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滚动着黑云,淮河在喘息。傍晚的天气,显得比白
日更加阴沉。
在朝阳关刚刚吃过晚饭,码头上的汽笛便骤然尖叫起
来:“呜——呜——呜!”鬼嗥般的声响,震耳欲聋。
我们排成一字形,默默地沿着一块狭窄的木板,登上了
汽艇旁边的一艘木船。船的四周,钉着牢固的线网。舷板
上、船顶上,布满了匪兵,他们板着鉄青的面孔,虎视眈眈
地端着长枪;枪上明晃晃的刺刀,闪着阴森的寒光。
我们八个人,还是那末五花绑着,被那根粗粗的麻绳牢
固地系在一起,关到一间狭小而闷热的底仓里。汽笛第二次
吼叫后,两艘汽艇拖着四只大木船徐徐地开动了。经过一阵
骚动以后,一切又平静下来。此后,就是甲板上看守们来回
卡卡的脚步声,和船底下河水击拍船帮的哗哗声,此响彼和
显得格外单调枯燥。但从这单调的声音里,我们知道船在行
进,在把我们送向国民党罪恶的统治中心——南京。
我扳着仓板上的一个窗洞,望着踯躅在舷板上的看守
们,凝神地思考着郑邦白天讲过的话:“大家动动脑筋,想
想办法,到船上去和他们……”
逃走的念头,从被俘那天起就考虑过多次了,可是从未
象今天在脑子里闪动得这般激烈、活跃。无论在沿途押解中,
或者在休息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苦苦地寻思着……
“老鲁,你在想什么?”靠近我身旁的周凤章,悄声地问
道。
“和你想的一样!”在我想象中,此刻船上的沉默,是
和上午郑邦讲的话有关系的,所以我这样回答。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周凤章继续追问道。
“你也在考虑我想的问题吧!”我不愿任何人在这时打
断我的思索,便向他应付了一声。
“不一样!不一样!”他激昂地但又尽量压低着喉咙
说,“绝对不会一样……连我也不晓得,我一上船来,怎么
会产生了这种想法!”
“你在想什么?”我惊疑地问。
“我想杀人!”
“唷!杀人?你想杀人?”仓里的人们都惊疑地注视着
周凤章。
“是啊!不知为什么,想和敌人拚掉的思想,愈来愈厉
害了!”
突然电光一亮,一个看守停在仓口,弯腰向仓里瞅了一
眼。我用臂肘碰碰周凤章的肩胛,周凤章望着仓口的看守,
伸了个懒腰,连续打了几个哈欠,接着拖长着声音怪叫了一
声。我蠕动了一下身子,故意背开周凤章,眺望着窗外滚滚
向南移动着的黑云。船上一阵岑寂,唯有行驶在木船前面两
艘汽艇,不时响着刺耳的汽笛声。
“到南京会好一些的,就是死,也会有个匣子的……”一
想起看守姜福增的话,愈感到自己刚才考虑的问题——船上
暴动的想法更加迫了。
不一会,我和郑邦蹲在船仓的一个角落里,秘密地谈起
组织暴动的问题。作为一个勇敢的人,郑邦慨然同意了我的
计划;作为一个谨慎的人,他又极其缜密地研究和修正了我
的计划。最后我俩和周凤章研究决定:根据敌人看守严密的
情况,把原来全船暴动的计划改为设法使王玉珠和济老大逃
走。
为了全仓八个人的行动统一,郑邦在我和蔡山宝俏声谈
过话之后,顾不得看守们的脚步声阵阵在我们头上作晌,和
手电光的照耀,便向大家宣布了我们的行动计划。
“不行,不行!我不能和大家分开!”王玉珠在郑邦刚
说完,就大声地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嘘,小声点!”郑邦提醒他说。这时看守的脚步正咔
咔地经过我们的头顶,仓房里岑寂了一会,每个人的视线相
互穿梭似地交流起来。龚心甫两肘搭在膝盖上,沉静地思考
着。蔡山宝无力地向仓板一靠。最后还是周达打破了沉静,
说道:
“我同意放走他们俩。如果需要我护送他们逃走的话,
我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同意!”龚心甫说。
“我已经是向着六十岁爬的人啦,走不走一个样。”济
老大望着郑邦,带有些恳求的样子说道:“还是把我留下,
放走两个年纪轻的好!好比说……”济老大一边轻声地说
着,一边在人群里搜索着能够代替他逃走的人;蔡山宝迎着
济老大的视线,慢慢地从仓板上挺起腰来,当济老大的视线
移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紧跟着结结巴巴地说:
“年纪大小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会凫水……我……我
的意见是最好能……能多逃走几个人……”
“不!我认为最多两个,只有他俩一老一小才比较合乎
条件。”龚心甫望着济老大、王玉珠,向蔡山宝驳斥道。
“我……我想还是……”
“反正我是不走的!”王玉珠阻止住蔡山宝的话,抢着
说。
“不,老弟!你应该知道……”
“不!我知道的!真,王玉珠脸上泛起—层愤怒的红晕,
气急地又打断周凤章的话,“我知道我们应该是有辐同享,有
难同当!”他又望了周达一眼,“再说,老周的枪伤还没好
“我本来就不需要人照顾!”周达压倒王玉珠的话声
说。
“轰!”船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把我们吓
了一跳!”
“静!沉住气!”不知谁提醒了一句。猛一静下来才听
到前边甲板上有人在说话。原来一只民船被这艘蛮横的汽艇
撞了一下。
“我看不要争论吧!”停了一会,龚心甫接上刚才的话
头说,“共产党员吃苦在前,享福在后。既有条件放走两
个,那首先就该放走王玉珠和济老大!”
郑邦同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向着窗外探望了一会,说
道:“我们决定:宁可牺牲自己,尽最大的力量,也要保护
这一老一小能够活下去!他们有逃走的有利条件,因为他们
俩都是渔民出身,凫水本领强。再说济老大在朝阳关打过
鱼,路脚熟悉。重要的还是敌人对他们一老一小监视得松一
些,在敌人的眼光里.他俩是吃寃枉官司的。”郑邦说罢,
摊开双手,等待着大家的反映。
“要知道,”周凤章在旁边补充说,“他俩是带着任务
逃走的。他们能够逃出去,这对今后我们和组织上联系,是
有很大帮助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仓里伸手不见五指。暗地里有人把我
的手握了一下,虽然仓里黑暗得对面望不见人,但我觉出是
郑邦的手。因为他那拿笔杆的手和我们曾摸过大锹把子的手
不一样——手心既软、又滑。我知道郑邦握手的用意。于
是,便要龚心甫、王玉珠监视着敌人的行动,压低声音向大
家说道:
“同志们!这次行动是冒着很大危险的,但是要知道没有
少数人的死,就没有广大劳动群众的活;个别人不冒险,又
怎能和组织取得到联系呢!冒险就冒一下吧!胜利总是从斗
争中得来的!这次行动要绝对服从领导,严守机密。大家统
一听从郑邦同志的指挥;万一这次行动失败了,任何人都要
沉着,守口如瓶,不能透露半点机密。哪个还有意见?请提
出来!”
房里沉默了一会,周达、龚心甫、济老大、王玉珠都表
示同意了,我向蔡山宝问道:
“老蔡,你可有意见?”
“多数决定,我还有什么意见。”蔡山宝模棱两可地答
应了。
于是郑邦便把如何向敌人进行斗争的步骤、办法和各个
人的分工,向大家讲了一遍。
夜深了。汽艇上敌人饮酒作乐的声响渐渐停止了。我扳
着仓底的窗口,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舷板上除了两个看守在
穿梭巡视以外,其余的敌人大都爬上船顶睡了,尾仓里传来
鼾齁声,显然那里也睡着几个接班的看守。
约莫二更时分,济老大急喘吁吁地吆喝起来:“报告…
…长官!我……我头昏啊!头——昏啊!你们……”我和周
凤章站起来赶忙扶着他。济老大大声颤抖地喊着:“你们能
够放我到外面透透气吗?”
站在仓口的一个看守亮起手电,呵斥着道:“老头,不
准喊叫!”
“哎——!老总,这不是我要叫啊!年纪大……大啦,
是……是天老爷逼我叫啊!”
“什么?”看守掼着枪问道。
“什么!你不热吗?要末,你进来尝尝就晓得啦!”济
老大摇晃着身子,扳住仓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天气热是老天的事,对我讲有什么用?”
“不是,老总!我是烦神你向你们长官禀告一声,就说
这里有个老头和一个孩子,他们病了一天啦!是啊,你们对
这两个吃寃枉官司的人,也应该多多照顾照顾啊!”
“这个,不行!不——行!”
“能行,能行!”济老大压倒看守的声音喊道。
“不行!不一—行!”看守不耐烦地奔下台阶,冲到济
老大跟前,“老头,我命令你坐好!”
周凤章见那看守十分蛮横,跨上几步厉声质问道:“传
达我们的要求,是不是你的责任?”
跟着,周达也拥上来,喊道:“你们当官的不准许,我
们跟他算帐!你若不传达,妈妈的,当心叫你下淮河喂‘王
八’!”
看守朝后退了几步,枪在台阶上掼了几下,喝道:“别
嚷别嚷!再嚷嚷枪毙你们!等着瞧吧!看我能不能把你们治
服!”看守说罢,夹着尾巴跑了,我们满怀信心地笑起来;
唯有蔡山宝躺在阴暗的角落里,冷冷地说道:“可别打不着
狐狸,惹一身骚啊!”看来,由于大家没能同意他的意见,
使他打不起劲头了。
“只要想打,就能打得着……”周达顶了一句。
“好,有本领你打打我看!”
“别嚷吧!”济老大阻止地说,“我们刚开始,你们就
吵嚷起来,这算个啥?到底打着打不着,‘瘸子穿花鞋走着
瞧吧’!”
“嘘——嘘!”王玉珠扳着窗口,摇摇手,悄声地说:
“来啦,来一—啦!”
舷板上响起皮鞋声,红鼻子看守长歪戴着军帽,敞着军
衣,嘴里不停地吃着东西,走下台阶来,后面跟着的是姜福
增,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马灯。
“喂!老头……”红鼻子刚叫出口,济老大四肢笔挺的
扑通跌倒了。
“济老大!济老大!”
“济大叔!济大叔!”
“老济!老济!……”周达、王玉珠、龚心甫,团团地
把济老大围拢起来,有的为他按摩捶腿,有的摇晃着他的肩
膀,惊呼着他的名字。
“死人啦!热死人啦!渴死人啦!”就在这时王玉珠又
忽然哇地一声哭喊起来。船仓里顿时大呼小叫的,连那睡在
船舶仓里的看守,也吃惊地跑来了。
郑邦走向看守长,愤愤地问道:“照你们这样优待下
去,等不到解到地点,人就死光啦!”
“中暑啦,再不让他们透透气,我看你们怎么交待!”
我说着,伏在地上又喊起来:“老济!老济醒一醒啊!”
周凤章指着伏在济老大身上的王玉珠说:“我们这里一
小一老,他们今天病了一天啦!再不让他们到外面透透气,
死了人可别说我们不告诉你们!”
“妈的,该死!”红鼻子把罐头筒放在嘴上喝了一口,
把筒朝台阶上一摔,跳上台阶,走了。
少停,仓外传来红鼻子对姜福增的说话声:“把他俩绑
到船顶上来。”接着,皮鞋声由近而远地消逝了。
不一会,姜福增和一个带着值星袖章的看守走进来。他
们把王玉珠、济老大解开,用另外一根绳子绑在一起,牵着
走了。一闪一闪的灯光在窗外晃动着。我们昂头听着仓顶上
沙沙啦啦破碎的脚步声。
猛然,郑邦如获宝贝似的拾起红鼻子丢下的罐头筒,兴
奋地撕着筒口的鉄片呼道:“喂,品山,把这块东西送给他
们,绳子会断的更快一些!”
舷板上敌人的脚步声逐渐停止了。周凤章用力把系着我
们的绳子拉了儿下,使我的活动范围更大了。他弓下身去,
搭了我一肩,我侧身从窗口内挤出来,左手扶着舷板,右手
拿着鉄片在仓顶的边沿划动了一下;王玉珠听到声音,欣喜
地向我探过身来,当我正要探身把鉄片递给他的时候:忽然
看守象是发觉了什么,兀地从对面仓顶上跳下来,朝我跟前
走来;我敏捷地钻进窗口,周凤章抱住我的腰部,他身子猛
地向后一倒,脚触在地板上的罐头筒,我身子随着向后一
倒,一声巨响,我和他都跌了下来。我们还没爬起来,一道
雪亮的手电光从仓房对面的窗口射过来,接着传来看守的咒
骂声:“谁在乱动,作死吗?”随着骂声一阵紧促的脚步声
向我们走过来。
我见看守们来了,就势一把揪住周凤章的肩膀喝道:
“你这家伙,这里是厕所吗?你怎么在这里大便?”
周凤章会意地朝仓底的角落里一蹲,高声地喊道:“老
子就要在这里大便,你敢管我?”
“就要管你,船仓里只住着你一个人吗?”
“简直是岂有此理!”郑邦长叹一声坐下了。
佯装睡觉的周达和龚心甫翻了一个身,蔡山宝也故意嘟
嚷着骂了一声:“日妈的,白天、黑夜都叫你们闹得不能安
生!”
“喂!老总!”我站起来迎着外面的手电光问道,“你
们说许不许在这里大便?”
“妈的,你们尿屎真多,一天到晚屙不完!”那看守亮
着手电,端详着周凤章那付面红耳赤极其难堪的神情,莫奈
何地把他解开,牵着绑在他身上的绳子,走出了仓房。
乘这个机会,我由郑邦搭了一层,又从窗口探出身去。
我背着船尾桅杆上摇晃着的灯光,小声地敲了敲仓顶……王
玉珠刚刚接过鉄片,那看守狡猾地猛一间头,发现了我的行
动。
“喂!犯人要逃跑!”看守牵着周凤章身上的绳子从船
艄向我赶来。正在这紧张而又危急的时候,周凤章迅速地转
过身来将那看守拦腰抱住,拖至船艄,猛力一推,把那看守
抛进河里去了。
“啊一—啊!”看守在水花四溅中一声尖叫便什么也
看不到了。这时从船尾的房里钻出一个哨兵,他端起步枪向
周凤章的背后刺去,我紧张得“凤”字还没喊出口,周凤章
已经闪向一边。就在那哨兵推弹上膛的时候,他饿虎扑食般
地一把攫住亍敌人的枪杆。
“来人啊!来人啊!”哨兵慌张地一边扳动枪栓,一边
大声嘶喊。周凤章就势猛力一推,“砰!”枪响了,一缕火
光由周凤章的手腕下划过,把他震呆了;但随即他就拚命地
握住枪杆,向胸前一拉,枪落在周凤章手里了;他连扳动枪
栓都来不及了,端起枪便向敌人戳去,敌人大叫一声,从船
上撒手仰面跌下河去。周凤章敏捷地拔下枪上的刺刀,冲向
仓顶,这时,王玉珠和济老大已割断绑绳,向他冲过来。
霎时枪声、喊声、汽笛声响成了一片,火苗子从另外几
艘木船上飞来。
“快走!快走!”周凤章跪卧在舷板上,一面扳着枪栓,
掩护着王玉珠和济老大逃走,一面挥手示意要我不要暴露目
标。我被周凤章这兀突的行动楞住了。他使我又兴奋、又担
心,我不由地大叫起来:“老周!老周!快和他们一起逃走
啊!”可是我的喊声,完全被混杂的声响淹没了。王玉珠和
济老大向船尾奔去,一个匪兵,紧紧地跟踪追去,我不禁又
为他俩揑了一把汗……
“砰!”周凤章的枪响了,那哨兵应声倒下。王玉珠和
济老大就在枪声里纵身扎进河里去了。接着船顶上排枪齐
发,猛烈地向着河里射击。一根根火舌闪电般地映照在周凤
章的脸上。
“老济和玉珠逃走啦!”我回头向郑邦说道。
“凤章呢?要他快逃!”郑邦督促我说。
我刚转过头来只见周凤章正向船尾跑去,忽然他两肩向
上一耸,身子摇晃了几下,噗嗵一声跌倒了。
“糟糕!”我叫了一声,激动地向窗外爬去,可是却被
我腰上绑着的绳子紧紧拖住了。这时,周凤章艰难地爬向敌
人仓房的窗口,挣扎着把枪口伸进仓房的小窗口,“啪啪
啪……”打将起来,仓房里哝哩哇啦地嚎叫起来。
周凤章的枪响了一阵,突然哑然无声了,他用力地扳动
了几下枪栓,还是没有声音。于是他挣扎着爬到船艄,回过
头来,举起双臂,高声呼道:“共产党万岁!”随即又转过身
去,跃进了淮河的激流里。当我再定睛看时,只有从船顶上
喷射出来的火苗子,一根根向着淮河里穿去……
“老周……负伤……跳河啦!”我缩回身子,紧握着郑
邦的胳膊说道。
郑邦滚动着一双光闪闪的眼晴,环视着大家,斩钉截鉄
地说道:“!同志们!我们胜利啦!准备好,我们要使敌人在
我们嘴里问不出一个字来!”
敌人忙乱了一阵,果然来到我们仓里查问起来,但是当
他们从我们嘴里没有问出任何口供,从我们身上没有找到任
何破绽的时候,一个个闪着恐惧的眼光,把我们身上的绳子
用脚踩着,狠狠地勒了又勒,紧了又紧。并且把窗口封闭起
来,在仓外添上了两个哨兵,加强了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