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船在蚌埠靠岸了。在码头上,我们看到了列
宁小学教员赵寿学和那个名叫王祥的宣传队长,以及好些看
来熟悉但又叫不出名的难友。大家相互点点头,被押着解到
车站附近的一个中学里。刚刚走进学校的礼堂,我的臂膀就
叫谁用力碰了一下。我吃惊地望去,原来是邹芝英。她圆睁
着两眼,惊愣地问道:
“品山!凤章,他……他怎么啦?”
“你晓得啦?”跟在我身后的郑邦,激动地握住邹芝英
的手问道。
“我听说昨天夜里……真的是他吗?他……”邹芝英悲
痛地双手捂着眼睛,扑在谢秀秋的肩上。
“快!快到里面蹲下!”看守们吆喝着,用枪托赶着人
们走进礼堂。
谢秀秋连忙把邹芝英揽在怀里,扶着她走向一条长凳跟
前坐下去。邹芝英把脸埋在胳臂里,双肘抚在膝盖上,瘦小
的双肩,索索地抽动起来。大伙儿靠近她们身边坐下了。我
凝神地望着她,很久很久,不知从哪里和她谈起。
不知为什么,敌人警哨吹得又急又响。不一会,除了几
个把守门窗的看守外,其余的都到院子里集合了。谢秀秋乘
此时机走近赵寿学身旁谈起话来。
“芝英,”我轻轻地说道,“凤章死的有气节,有代价。
他不但杀死了几个敌人,而且救了我们两个同志……你应该
冷静、沉着,要学习凤章的斗争精神,坚持斗争到底!”
“芝英,”郑邦接着说,“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相信
自己走得对,行得正。认定了这一点,我们就有力量、有勇
气去战胜一切!”
邹芝英听罢大家的劝慰和鼓励,抹掉脸上的泪痕,慢慢
地抬起头来,环视着大家,点头说道:“谢谢同志们。我会
经得起的!”突然她象发现了什么,弯下身去,解开包在脚
上的破布一一这是周凤章和她结婚时穿的衣服,她抖抖上面
的尘土,慢慢地折迭起来,放在手心里,凝神地端详着……
“邦贤!收下达块破布吧!这是凤章唯有的纪念物了!
如果和组织取得联系,我要求把它交上去!”
郑邦接过那块破布,珍贵地收藏起来,说道:“芝英,
放心吧!我一定把它交给党!”
吃饭的时候,姜福增提着一筐沾满泥土的生蒜头,每人
一个地分发着。当他走近我们身旁时,我轻轻地问他:“怎
幺还不走?等车吗?”
“不但等车,还等人呢!”
“等人?”我吃惊地想起跳到河里的三个同志,心里不
禁悬荡起来。
“没看到刚才集合吗?”姜福增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
还是那么慢悠悠地一边数着蒜头一边悄声地说,“昨天你们
仓里那个姓周的,干掉了我们两个人,四个人负了伤;他自
己也被打死在河里了。这件事把我们值星班长吓跑啦!现在
还没找到呢!”说罢,姜福增抓起一把蒜头,提高嗓门吆喝
着:“不能挑,不能选,每人一个!……”
饭后,火车到了。我们被装进了一节鉄闷子货车。车内
没有窗户,也摸不到门口,眼前漆黑一片,仿佛陷进了地狱
一样。
火车开动了,车厢里传颂起周凤章光荣牺牲的消息。在
郑邦的提议下,难友们全体起立,庄严而肃穆地为舍己救
人、视死如归的英雄,默悼了几分钟。
“同志们,我们逃出去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默悼后,
郑邦向大家说道,“目前我们应该一方面考虑到南京后如何
应付敌人的审讯,一方面也要做好长期蹲牢的思想准备。要
是死,就要象周凤章那样死的有骨气;要是能活,就应该把
敌人的监狱,当做我们的学校,当做我们的战场,蹲五年,
学五年,斗争五年,蹲十年,学十年,斗争十年,……”郑
邦还没有讲完,人们便纷纷地谈论起来:
“对啊!应该有个长期打算才行!”
“谁知道今后怎样,到那山,砍那柴,到那河,脱那
鞋!死了,省的活受罪!”
“这样正好称敌人的心。是死是活都要和这些杀人的魔
鬼斗争到底!”
“对啊!我们应该做好向敌人斗争的思想准备……”
“早准备过啦!”突然一个毛头小伙子站起来,打断大
家的话,说道,“我到南京,就开始装哑吧!国民党要问我
叫什么名字,我就‘哦,哦,哦!’”他摹仿着哑吧讲话的样
子,“敌人如果问我在共产党里干什么?我还是‘哦,哦,
哦!’”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末他们要拿笔要你写字
呢?”不知谁插问了一句。
“这个嘛!我也想过啦!”小伙子满有把握地说,“他
们要我写字,我就拿起笔来在纸上画一颗稻穗子,你们看怎
幺样?”
“好!”有人快活地尖叫起来。
“行啊!老二这个办法真管!”人们齐声称赞着。
“行是行,可是还要大家给我做证啊!”
“那当然喽!谁还不认识你季老二,是个老实的庄稼人
啊!……”
谈着谈着,人们疲倦了,一个个躺下去,响起了鼾声。
丝丝阳光从车厢的缝隙里跳进来,一忽儿隐没,一忽儿落在
郑邦和我的脸上。我们两个躺在一个角落里,秘密地谈着成
立临时党支部的问题。
一刻钟以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调查难友中表
现得最坚定最勇敢的党员和群众。我走到季老二的面前,和
他谈起了他的身世。
“同志,”他习惯地称呼我说,“我不是共产党员,可
是我知道共产党干的都是些好事。共产党没来以前,我是个
只愿‘低头求地”,不愿‘抬头求人’的人,成天价相信自己
年轻力壮,只要自己能劳动就会过好日子;可是我干了一
年、两年、五年、十年,从九岁开始干活,到今年二十五岁
了,年年下的是牛马力,天天吃的是猪饭狗食,为什么呢?
以前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现在……我明白啦!共产党
来了,我分了土地;日子一天天过得也象个样儿了,可是国民
党白匪军又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季老二用力挥动着
胳膊,越说越激动。
是啊!还有什么可说呢?这些善良的劳动人民为着保卫
自己的土地;仅仅为红军送了几次茶饭,或者搬运了几箱子
弹,便被国民党当作政治犯人,押解到南京来了。
我们在浦口下车后,乘着一艘大汽艇过了江。不一会,
我们便挺胸昂头地走进了南京城。
七月间的正午,太阳象一盆烈火似的,把柏油马路都晒
融了。我们赤脚走在上面,脚心烫得火辣辣的,一直痛到心
眼里。
敌人为了显示他们的“胜利”,押着我们在马路上转游
了两个钟点,然后把我们关进军政部军法司的看守所。
看守所的四面是一丈多高的墙垣,进入大门,有两排房
子,南北对峙。房子里黑洞洞的,挤满了犯人,他们见我们
来了,一个个扒着鉄栅,惊疑地眺望着我们。
这时,一个五十开外的少校军官走来,他从押解我们的
吊死鬼手里,接过公文和名册,翻阅了一下,搔着军帽下已
经斑白的头发,厌烦地向吊死鬼说道:“知道吗?老弟,我
们这里已经满员啦!”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着走进房去。
从他的声貌可以判定他就是看守所长了。
少顷,所长猛地推开窗子,望了望我们,回过头去咒骂
道:
“娘卖皮的,徐廷尧要表功嘛!看!把这么多泥腿子老
百姓都捉来了,这哪里象共产党呢!”所长的话,清楚地传
进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和郑邦会意地点点头。此刻,大
家虽然默默无声,可是彼此的感受却是一样的。
尽管所长有些厌烦和不介意,可是押送我们的吊死鬼,
却没有丝毫的放松。饭后,一声哨响,我和郑邦、周达、龚
心甫、蔡山宝、赵寿学、王祥和季老二被吊死鬼喊出来,戴
上脚镣,关进了一间周围布满鉄丝网的监狱。
我们就象介绍新战友似的,彼此介绍了一下姓名,便疲
倦地躺下睡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八个人——依然是八个人,刚刚开过
会,就被看守们吆喝着引到了所长办公室前的廊檐下。
一个服装整齐的军官,坐在一张藤椅上,他端详了我们
好一会,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逐个地检查
着我们的两手和肩膀。我不由地为郑邦揑了一把冷汗,因为
他的手一看就和我们两样。不料,那家伙走近我的身旁就停
住了。他拍拍我的肩膀问道:
“几岁啦?”
“十七岁。”我故意讲得小些。
“在共产觉里干什么?”
“送夫的。”
“送夫的?”
我见他有些不信,把手伸出来要他检查,他摸摸我的手
和肩膀说:“嗯,手检查过啦!脑筋还没检查呢!”说着回
头喊道:“来人啊!”
“有!”一个戴眼镜的少尉走过来。他向少尉耳语了几
句,我便被少尉和两个看守押着走了。
我被带进了一间敞棚,这里横七竖八地放着木凳、鉄
椅、水缸、鉄壶等等,显然是座刑房。我暗自想着:
“要用刑吗?为什么要先在我身上开刀呢?很可能敌人
见我象个农民,年龄又小,容易说实话吧!好吧!我让你们
认识认识这个红色青年是个什么人吧!”我安然地望着那少
尉的行动,只见他从地上拣起一根短棍,指着刑具,说:
“小老弟,这些家伙是干什么的?”
我摇摇头没有吭声。
“它是专门医治不说实话的赤匪头子! 小老弟,你年
轻,我不愿意你吃苦,可是你应该对党国讲实话。你们里面
哪一个是司令?哪一个是主席?哪一个是队长?哪一个是最
大的头子?哪一些是共产党?”他讲的很平和,看来想用软
的来降服我。
“别人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我自己!”我装出一付老实
相。
“哪你是干什么的?”他急问道。
“送夫的。”
“胡说!”少尉的面孔马上变了,抡起木棍威胁说,“我
问你在共产党里干什么?”
“挑了几趟麻袋包,送了几趟……”
未等我说完,木棍便嗖嗖地呼啸着,劈扑!劈扑!朝我
身上打来。起初,我咬紧牙,憋着劲,一个劲儿向肩膀上、
脊背上运气,可是被打到十几棍的时候,我的心肺和头脑,
被震动得要裂开似的,身上火辣辣的刺痛,顿时汗珠象雨点
般地冒出来。“坚持!坚持!”打一棍,我总是这样暗叫一
声。不知打了多少棍子,我的呼吸越来越紧促,眼前闪起千
万颗金星,不一会,我感到身子一沉,便什么也不觉得了……
待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牢房的地板上了。难友们围
着我,有的用衣袖揩抹着敌人泼在我脸上的污水;有的撕下
衣襟为我包扎着脊背上的伤处。
此时此地革命的感情和阶级的友爱,是医疗肉体创伤的
唯一良药。我就在同志们热情的关怀和亲切的护理之下,不
到五天光景,便恢复了健康。但是由于饮食的粗劣,我却比
先前更加瘦削了。我的镣铐好象袜带似的,能够一直提到膝
盖上面,夜里,我总是偷偷地扳弄着焰铐,想把它从脚上脱
下来。为此,难友们就在我的浑号前面,又增加了几个字,
昵亲地叫我是:“戳纰漏的送夫的!”慢慢地,这个浑号在
敌人中也传开了。
临时支部成立了,郑邦被选为支部书记。季老二是我们
这里唯一的非党群众。这天饭后,郑邦和季老二头对头地躺
在一个墙角里,嘁嘁喳喳足足谈了两个钟头,我所听到的只
是他们最后几分钟的谈话。
“老季,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能下定决心,蹲一年大
牢,一年不说话;蹲二年大牢,就装两年哑吧。我相信你不
久就会出狱,起码比在座的要早些离这座小监牢到大监房里
去!……”
季老二默默地倾听着郑邦的话,尽管他只是点头,一句
话也没说。可是从他那粗黑眉毛下炯炯闪亮的眼睛所表示的
神态中,可以看出这个刚强而又朴实的青年,是永远会遵照着
郑邦的话去做的。难啊!一个能说会道的青年,却要时时刻
刻记着自己是哑吧,不能吐出一声话音来,这是多么艰难而
痛苦的事情啊!且不说敌人加在我们身上的千百种刑罚有着
多大痛苦,仅仅这件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敌人是怎样在摧残
着我们吗?
夏天的狱中,既热又闷又臭。夜来刚一合上眼睛,便让
蚊子叮得醒过来;白天刚刚有点睡意,又被令人窒息的闷
热,憋得喘不过气来。今天这样,明天还是这样,我们在军
法司看守所已经蹲了整整半个月了。近几天看守们都热得不
知躲向哪儿去了,不是忘记了送饭,就是一整天不送水来。
这天中午我们嘴巴干渴的再也耐不住了。周达咒骂着摇晃着
鉄栅栏,带头吆喝起来:
“水啊!水——啊!”
“水啊!水——啊!”我们七个人也跟着喊起来。
“一二,水——啊!……”
“一二,水——啊!……起初是我们一个牢房喊,后
来远处大牢房里也同样的喊叫起来。
“水——啊!水——啊!……”整个看守所轰天动地地
晌起来。
不一会,看守们提着一桶桶水来了。他们好象知道是我
们带头喊起的,泼口骂着,哗啦!哗啦!向我们房里泼进来。
当我们闻出这是臭水沟里的污水时,他们得意地狞笑了,嗵
嗤嗵嗤地把水桶甩在鉄栅栏上,摇头摆尾地走了。
我们浑身污水,满心愤怒,大家背靠着墙,肩并着肩,
眼里闪着仇恨而又憎恶的光芒,怒视着敌个的背影,凝视着
满地污水和泥浆。我出神地望着郑邦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
滴落在他的衣服上,聚成一粒粒更大的水珠,然后跌落在地
上。它,仿佛是一颗颗仇恨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地里……
两个月过去了。这天,郑邦和蔡山宝被提审归来。两人
满睑鲜血,精神激动,显跛踉跆地被看守们推进了牢房。我
们惊讶地蹲下去,把他俩团团地围起来,争问着审讯的情况。
突然,蔡山宝匍匐在地上放声哭起来;同志们把视线移向郑
邦,郑邦坐着一声不响,脸上的血直向外冒。赵寿学连忙撕
下衣襟,想为他揩抹脸上的血迹;郑邦却伸出沽满鲜血的手
制止他,并喘息地看着我们。过了好久,他那紧锁的双眉才
舒展开,但是他还是没直说话。或许是为了抑制住他的痛
苦,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蔡山宝还在饮泣吞声地抽搐着。同志们面面相觑,牢房
里显得从来没有过的阴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郑邦,只见他那
长长的头发被凝结的血液粘在额角上,撕破了的衣服下面,
露出一条条深深的紫红色的伤痕,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连
他十个手指甲缝里也冒出了鲜血。
尽管郑邦以最大的毅力忍受着一切,但是只要看他身上
微微的颤动,便能知道此刻他精神上和肉体上是何等痛苦,
又是以何等超人的力量在克制着自己。不一会他睁开了眼
睛,干瘪的嘴巴翕动了一下,眉毛颦簇在一起,紧咬的牙齿
发出轻轻的咯吱声,疼痛使他已经没有精力说话了。
“老郑,喝点水!”周达端来一碗冷水,放在郑邦的胸
前问道。
郑邦吃力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周达,喘息地从牙缝里挤
了一句话:“没有什么,一切都会好的!……”
郑邦的话好象刺痛了蔡山宝。他猛地吭吃了几声又啜泣
起来。周达轻蔑地白了蔡山宝一眼。郑邦挣扎着向大家摇摇
头,说道:
“不要再责备他,让他哭一会,他一会就会好的!”
我知道郑邦这话是向周达说的,但也是向蔡山宝说的。
于是便轻轻地向郑邦问道:
“老蔡怎么啦?”
“他想翻案没有翻掉!敌人在他身上什么刑罚都用了!
老蔡终于是坚持下来了。”郑邦说着把双手在大家眼前摆动
几下,继续说:“狗子们看中了我这双手,他们认出了……
我会写字!说我是‘大头子’,说我杀了他们很多人。”他
右手的拇指,在中指的尖端搓磨了几下,又说:“一双致命
的手啊!”话刚落音他急忙又收住,接着牙齿紧咬着下唇,
象吐出一块块石头,斩钉截铁地说:“不,一双致敌人于死
命的手啊!……品山你……”郑邦吃力地说到这里停住了,
眼睛楞楞望着我。象是在忏悔又象是为我担忧。
从他的话昔里,我预感到不幸的事情就要来临了。但是
从他的神态里,我又感到有一种东西在困扰着他。我明白此
刻使他最担忧的是什么,便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凑到他的耳
畔,轻声说道:“郑邦同志,相信我吧!虽然我年轻,但我
有决心把工作做好,和大家一起斗争到底!”
往日生龙活虎般的郑邦复苏了。顿时,一种故有的、战
斗的光芒,充满了他的面庞。他紧握住我的手,闪动着感激
光芒的眼睛凝望着我,许久许久,没有讲出话来。我亲切地
望着他,好象要从他脸上找出我永远难忘的记号,本来一张
极为熟悉的面孔,突然变得陌生了。那由于战争和苦难、禁
锢和饥饿而瘦削的面颊上丛生着满脸胡髭,额角上、颧骨
下,深深地添上了几条皱纹。但是,当我看到他那满含仇恨
的眼睛时,却又感到并不陌生。他使我记起了农民暴动中的
若干英雄形象,记起了守城战斗中,县委书记牺牲前的教诲
和嘱托。顿时,我感到血液沸腾,混身是劲,仿佛肌肉里注
进了一股能够承担一切的巨大力量似的。
“同志们,请不要为我难过。”郑邦摇晃着我的手说,
“敌人总是这样的,在他们用尽一切酷刑,得不到什么的时
候,总要拉出几个人来,去所谓‘杀一警百’,去掩饰他们
的胆怯和无能,去显示他们的惨酷兽性。即使我为这双手,
被敌人埋葬了,但是,我相信你们的双手会永远存在着,千
千万万双伟大的劳动的手,会永远自由地战斗着……”他停
息了一会,更紧地握着我的手,加重语气转向大家,继续说
道:“同志们!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从来都认为:虽然个人
牺牲了,但是革命终究会胜利的。我完全相信革命一定会胜
利!敌人一定要灭亡!”他把手搭在季老二的肩膀上说:“老
弟,不要为我和蔡山宝的死难过,只要你们能够战斗地活
着,你们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
“对!我们只要活着,我们就一定坚持斗争到底!”我
激动地向郑邦回答道。
“一定坚持斗争到底!”同志们宣誓般地齐声说道。
一阵急促的皮鞋声传来,脚步是那末沉重而慌乱,卡卡
卡的皮鞋声好象踩在我们的心上,使人一听就觉得将要有什
幺重大事情发生了。我一时心绪烦乱,说不出一句话来。同
志们也都不安地等待着行将发生的事情。一会,鉄栅栏外出
现几个杀气腾腾的国民党士兵。只听见鉄锁哗啦一声,接着
牢房的鉄门打开了。几个持枪的刽子手站在栅栏外面,刺耳
地尖叫起来:
“郑邦!蔡山宝!”
蔡山宝从地板上欠起身来,也许他意识到死亡的来临
了,不自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瘫痪地倚在墙壁上。这时
郑邦却象忘记了肉体上的痛苦,镇定地站起来,走近蔡山宝
身旁,握住他的双手说道:
“同志,我相信你!你的名字将永远和同志们的名字排
列在一起!同志,勇敢地站起来!”
蔡山宝犹豫了一下。终于镇静下来,平稳地站起来,脸
上的恐惧消失了。
“出来!出来!”看守们狼嗥般地呼喊着。
郑邦在身上搜罗了一会,猛地从衣袋里掏出邹芝英交给
他的那块布片,递给我轻轻地说道:“同志!收下吧!这是凤
章的遗物,我受刑后,曾用它揩抹过身上的鲜血。”他说
罢,两手紧紧抓着我的臂肘,严峻地望着我,压低着声音叮
嘱道:“你应该承担起一切!坚持到底!那怕剩下最后一个
人。……”
我木然地接过那块染着鲜血的布片,僵硬地呆呆地凝望
着郑邦,一动也不动。直到郑邦放开我的臂肘。向着别人道
别的时候,我才抢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回答道:“我们永远记
住你的话!”
“同志们,请原谅我过去的一切吧!……”蔡山宝激动
地摇撼着周达和龚心甫的手。他那带有感激而又悔恨的脸上
充满了血液,他激动地颤动着嘴唇,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个提着步枪的看守,从门外伸进手
来抓住了他的肩膀,拉出了门外。
郑邦紧跟着挺起胸脯走出狱门。舒展开一双巨大的、鹰
翅般的肩膀高声喊道: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蔡山宝也跟着高呼起来。
“共产党万岁!”我和牢房里的同志们一起高呼着。响
亮的声音,在整个监狱里到处回响起来。
“走!走!”看守们惊慌地赶忙把狱门锁上,跟在郑邦
背后走了。
我和同志们从鉄栅栏上伸出手,向郑邦和蔡山宝摇晃
着,目送他们走去,倾听着他俩嘹亮的口号声。
许久,许久,郑邦那洪亮的声音,还在我的脑子里响
着,响着,永远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