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猴头军官又出现在我们牢房门前。他大声向
我们喊道:“第一号号子注意!现在由一科长宣读军法司的
判决书!”
一科长是个满口大金牙的高个儿,他展开手里的一张纸
头,沙哑的喉咙,好象嘴里含着核桃似地读道:
“周达、鲁品山、龚心甫、赵寿学、王祥,均系赤匪分
子,审讯期间,坚不吐实,异常狡黠,本司根据危害民国紧
急治罪法第六条,判处周达无期徒刑,鲁品山有期徒刑十五
年、龚心甫有期徒刑十五年、赵寿学有期徒刑十年、王祥有
期徒刑十年。……”大金牙军官读罢,一个士兵,把写着我
们姓名和判决年限的木牌,挂在牢门头上。
牢房里长时间沉默了一会,赵寿学长叹一声,躺下了。
龚心甫和王祥扒着鉄栅呆呆地向外眺望。周达冷笑了两声,
走近我跟前,扯扯我的衣角,又向赵寿学翻了一眼。我明白
周达的意思—一他是要我在这关头向大家讲几句话。
我向大家环视了一眼,慢慢地站起来。说道:
“同志们!为什么不说话呢?难道真被敌人这种吓小孩
的办法,吓住了吗?不,这绝不可能!因为我们都是经过大
江大海,受过考验和锻炼的。要知道敌人判我们的徒刑年
限,正是我们对革命忠诚的标志!这不能说明他们胜利,正
说明他们无能。我们应该记住郑邦同志的话:‘敌人总是这
样,在他们用尽一切酷刑,得不到什么的时候,就要用这一
套来掩饰他们的胆怯和无能,显示出他们的残酷兽行!’也
不要忘记我们的誓言:‘我们只要活着,就一定坚持斗争到
底!’”
“对!一定坚持斗争到底!”周达猛地从床上站起来
说,“听这个大金牙吹的,十年,二十年,我看这个不得人
心的蒋介石政府,顶多五年就要关门大吉!”
大家默默地躺下了。周达为了打通赵寿学的思想,悄悄
地走近他的床前,轻声地和他交谈起来。
夜深了。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脑里象脱缰的烈马似的,
想想这,想想那。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十五年后,我真
的能够出狱吗?十五年后,我不过三十五岁。三十五岁在一个
人的生命中,正是刚刚成熟的时期。那时要能活着,一切都
还不晚。随着这念头我又想到:十五年后,兰妮将要变成什
幺人呢?那时也许他早己成为一个勇敢的女战士了。为了等
待我,她一定会告诉她的战友们:“我要等着他,一直等到革
命胜利!……”
一会,我又想起那个满脸胡髭姓冯的老看守。不错,他
是我们的同乡,名叫冯寿田。就在柳杏义被调走的那天,他曾
经以同情和怜悯的口吻,对我们讲过:“等吧!安心地等着
吧!等到蒋委员长或者林主席的寿日来到,要颁布赦书的,
到那时,你们的罪会减轻的,说不定还会全部赦免呢!”胡
说,难道我们能停止思想和工作等待吗?简直是胡说!……
这时,和赵寿学谈话的周达突然怒叫起来:“胡说!全
都是胡说!我没有什么罪过,我用不到姓蒋的和姓林的赦免
我!我——我甘心情愿在这里一直蹲到民国末年!”
赵寿学惊望着周达,喘了一口粗气,耸耸肩膀,躺下去
睡了。我和大家吃惊地欠起身来,凝视着这个打通别人思想
的周达。龚心甫取笑道:
“哼,别人思想没打通,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然而周达的话,好象一剂清凉剂似的,提醒了我很多问
题。我感到他成为另外一个人了。就在这刹那间,我脑里闪
过一种想法:一定要设法治疗周达由于头部受伤而经常害头
脑痛的毛病。
“对啊!国民党政府能维持几年呢?我决不相信,它比
我的寿命还长?……”我反复地考虑着周达的话,耳朵里翁
隆翁隆地好象一架织布机在工作着……。
自从郑邦和周凤章牺牲后,象今晚这样由于思索问题而
失眠,已经不止一次了。半年以前,我们好象风浪中的一艘
孤船遭遇过很多惊涛骇浪,但是,那时郑邦还活着,我们还
有一位有经验的舵手。然而现在呢?郑邦担负的一切责任,
都落在我们身上了,也许就会落在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身
上。而且,这个责任又是长期的,十年、十五年,不,到民
国末年。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我们将要和那些张牙舞爪的野
兽、暗地里的特务、叛徒进行斗争。这责任是多么重大而又艰
巨啊!想着想着,仿佛看见了郑邦和周凤章两人的英雄形
象。应该以周凤章那种视死如归、舍己救人的行为和品质作
榜样;我应该永远记住郑邦的话:“不要怕自己年轻,也不
要怕自己没有斗争经验,只要能够善于从斗争中吸取经验,
凡事和大家多商量,随时请教周围的同志。群众会帮助你战
胜一切困难的。”
明天,朋天是十年、十五年、无期徒刑的第二天。从这
天起,我们大家:无论是有期或无期徒刑的伙伴们,都应该
振作起来,抓取一切机会和敌人进行斗争;都应该安定下
来,利用一切时间学习文化知识。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斗争最
后胜利。应该告诉大家:要以敌人加在我们身上的饥饿、寒
冷和各种各样的酷刑,来提高自己阶级觉悟;要从腐败、昏
溃、黑暗的世界里看到黎明的曙光,要确信最后的胜利一定
属于劳动人民,还要告诉大家爱护身体,要大家设法吃得
饱、玩得好、睡得着。对,一定要大家在饭后和睡前经常的
唱唱歌、下下棋、猜猜谜、讲讲故事……。
午饭时,周达为了取得赵寿学的谅解,端着自己分到的
一碗菜汤,热情地倒在赵寿学的碗里,说:
“老弟,来!忘记昨天夜里我的态度吧!”
赵寿学沉着脸揭开地板上的马桶盖,把菜汤倒在马桶
里,饭碗朝床上一推,躺在床上冷冷地说道:
“唉!睡啊!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感到时间过得快一
点!”
“老赵,你怎么啦?”龚心甫向赵寿学问道。
“怎么啦!十年过去一天啦!还有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
哩!”赵寿学仰面自语地说。
王祥没有看出赵寿学和周达之间的芥蒂,接着赵寿学的
话说:
“说不定到那时头发都要发白了!”话刚说出口,似乎
又感到自己的话太消极了。接着又加上一句:“对啊!一个
个都变成老英雄了!”
“也可能有些人不是英雄,而变成了狗熊哩!”龚心甫
狠狠地盯着王祥,显然他为王祥为赵寿学的帮腔有些激怒
了。
周达为了使王祥理解龚心甫讲话的意思,也跟着补充了
一句:“因为狗熊是最爱睡觉的……”
“骂人吗?”天真的王祥虎视着周达和龚心甫,他的脸
色突然变了。周达耸耸肩膀,望了龚心甫一眼,尴尬地笑了
笑。
“如果你认为是骂人,我认为他们骂得对!”我看着时
机到了,坐起来,为周达、龚心甫辩护道,“我们应该明
白,敌人宣布我们徒刑的另一个用意,就是要我们安分守己
的蹲大牢、睡大觉,削弱我们的斗志。我们能不能很悠闲地
蹲下去呢?是不是应该睡啊!睡啊!扳着指头数日月、熬时
间呢?”
王祥见我插嘴说话了。没精打采地躺到床上去了。
“我们记住郑邦同志的话。”我继续说,“要做好长期蹲
牢的思想准备。要是死,就要象周凤章那样死的有骨气;要
是能活,就应该把敌人的监狱,当做我们的学校和战场,蹲
五年,学五年,斗争五年,蹲十年,学十年,斗争十年……”
接着我把昨天夜里所想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
从这天起,牢房里团结和学习的空气上升了。龚心甫和
周达从隔壁牢房里借来了石板、石笔,跟着王祥学习“感化
教育课本”上的生字;我因为已经识了几字,由赵寿学帮助
参照“新约全书”和“佛经”进行连词造句。每逢遇到难写
的字,赵寿学甚至拿着我的手,用手指蘸着水,在地板上一
笔一划地教我写字,和讲解生字的意思和用法。
不几天,周达由于学习用功,头部的枪伤又发作了,但
他仍然坚持着和大家一阵学习,一阵休息。
这天周达刚刚放下饭碗,又抚在床沿上吃力地写起字
来。大家由他带病学习的影响,也都马上干起来了。
“老鲁!”周达喊道,“你天天抱着‘新约全书’,圣
母、上帝的,可别文化学好了,真的信仰起上帝来啦!”
“放心吧,伙计们!我们的教员是从列宁学校请来的。”
我瞅着赵寿学笑道,“他是绝对不会教我们信教念佛的!”
“你们也要当心啊!”赵寿学也兴奋插嘴说,“不要被
‘感化读本’真的把你们脑袋感化了!”
“感化?化吧!我这个脑袋是越化越硬!”周达把石笔
在石板上一摔,楞楞地说,“难道还能把我感化的去给崔胖
子当狗腿儿?”
大家说笑了一阵,王祥阻止地说道:“学习时间,不准开
玩笑!”接着便指着石板上的生字说,“集体学习的时间到
了。”
“耶!”王祥念道。
“耶!”大家齐声念道。
“苏!”
“苏!”
“耶苏!”
“耶苏!”
“‘苏’就是苏维埃的‘苏’字。”王群解释道:“比
如说县苏维埃,桃山区苏维埃,都是这个字!”……
季老二调到缝纫厂做了几个月苦工后,变成了外役。这
天,他提着两个水桶,突然出现在我们窗前,王祥眼尖手快,
猛地扑向窗前,问道:
“老季,怎么?你出狱啦?”
“不!我变成‘外勤’啦!”季老二小声地说道,“柳
杏义要我告诉你们,他住病监啦!”说罢,头也没回,匆匆
地走了。
这是一件多末快活人心的事情啊!柳杏义还活着,并且
还在这个监狱里;季老二又成了外役,今后可以为我们通风
报信。几天来,同志们一直为这事兴奋地谈论着;我呢,更
是绞尽脑汁想办法,想和柳杏义见面。
今天又轮到那个同乡冯寿田值班了。因为他喜欢背着看
守长,问我们些家乡情况,所以大家老是盼着他来,能够探
听些监狱里情况,和索取些学习用品。
“老乡!”我向冯寿田客气地问道,“我们号子里有个
病人,能不能给他弄点药呢?”
“是不是因为用刑受的伤啊?”冯寿田说,“现在又出
了个新章程,刑伤的犯人不给治疗!”
“不是,他是被子弹碰伤的,一用脑子就头痛!”
“子弹碰伤的?”冯寿田为难地摇摇头。停了一会,又
说:“好吧,问问看!什么事都要趁当官的高兴,痛快起来,
一点头,啥事也好办;别扭起来,拔他根汗毛,比抽他的筋
还厉害!……”
我打断他的话,问道:“什么病才可以住病监呢?”
“传染病。再就是几天不能吃饭的重病人!哎!——难
啊!又登记、又检查的!这会,病监是监狱长的小舅子代
管。”冯寿田说着,瘪起嘴巴,瞪起眼睛,学着猴头军官的
样子,说:“事情经过他手,就麻烦啦!”
“喂,冯大哥!”我对他更加亲近起来,“能想想法
吗?近来身体闹病吃不下饭,我想到病监去!”
“没啥办法!”冯寿田搔着头发,摇了摇脑袋,走了。
不一会,他又回来了。他向我招招手,神秘地点点头。我
赶忙把耳朵凑近他,他嘁喳地告诉了我一个去病监的办法。
深夜一阵夹着碎雪的夜风,从后墙窗洞里吹进来。我打
了个寒战,忙翻身起来,揭起我床上的一块破棉絮,轻轻地
盖在周达身上;周达翻了个身,我怕惊醒他,忙屏住呼吸,
呆呆地站在他身边,凝视着这个有着钢鉄般意志和身体的硬
汉,回忆着半年来他的变化和进步。仅管他在第一次打通赵
寿学思想时,问题不但没得到解决,相反地对赵寿学大发了
一通脾气;可是他那大炮脾气,不再那末横冲直闯了,已经
学会了以理服人。他曾在赵寿学面前检讨过自己的态度,并
且对赵寿学说过这样一段话:“老赵呀!您是拿笔杆的,我
是个搂枪杆的。咱俩要是不团结,那就是文武矛盾;咱俩要
是搞得很对劲,那就是文武双全。今后,你还要多帮助帮助
哩!……老赵,我祖父是庄稼人,父亲也是庄稼人,我也跟
着父亲给财主家种了几年山果树,冬天身上无衣、肚内无
食,忍饥挨饿地朌着春天快来。春天盼着树开花,秋天盼着
树结果;一年四季过来啦,结果怎样呢?结果只有两个果
子:一个是财主千挑万担的果子丰收;一个是身上无衣、肚
里无食的冬天来到……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呢?问卜要说因,
除草要除根。说来道去,还不是因为有一个给财主撑腰的蒋
介石吗?你想:我们怎能迷信地等他做寿的那天,来放掉我
们?”“多大的变化啊!……”想到这里,我不自禁地讲出
了声音。周达听到说话翻了一个身,揉了下眼睛,醒了。
“老鲁,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起来走走,想想心事!”
周达抬头望望身上那块棉絮,笑着说:
“呃,你是在照顾病号啊!”
“你是不是又给头上的伤口痛醒了?”
周达摇摇头,躺下了。他把身体向床里一靠,说:“头
不痛了。来,躺在一道,谈谈你的心事吧!”
“老周,我想明天离开这儿!”我扳起镣铐,躺到周达
的床头上。
“离开这儿,到哪里去?”
“我想到病监去!老周,你想过没有?我们虽然是党员,
但是却没有组织。你想我们的工作能老是停在这四堵墙里面
吗?不知为什么,自从和柳杏义见面以后,我总感觉到,在
这里一定有我们党的组织。加上季老二传来消息说,柳杏义
在病监,我更感到需要离开这儿了。不管从那一方面来想,
我们一定要设法把工作冲出这四堵墙去!”
“那,最好是我第一个出去!”周达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需要你来领导!”
“不行,不一一行!”
“那又为什么?”周达探起身子问道。
“因为你同样可以来领导大家了!躺下,躺下!窗口吹
进雪来哩!当心会着凉的!”我把周达按下去。
周达慢慢地躺下,从床下取出一根腰带,把头缠起来。
说:“又阴天啦,怪不得我的头又痛了起来!”
“老周,勇敢的人是不会撒谎的!”
“什么?”他不解地望着我。
“刚才你不是对我说,头不痛吗?”
周达被我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憨笑着把棉絮盖在我的身
上问道:
“老鲁,冷吧?”
“不冷!”我摇摇头。
“勇敢的人,对同志是坦白的!”周达不相信地望着我。
“是,真不冷,还是你盖上吧,我身上有‘护身符’!”
我把棉絮重新盖在周达身上。
“什么护身符?”
我默默地从衣袋里掏出郑邦临死时交给我的那块血布,
捻起两角轻轻抖动了一下,说:
“有了这块‘护身符’,什么冷、热、痛、怕,全都赶
走啦!老周,把它留在你身边!这次我出去……”本来我想
说:生死不定的。但是转念一想,为了不增加周达的顾虑和
担忧,便又改口说道:“说不定会遗失掉的,把它留在你身
边,它会给你提醒很多事情的!”
周达接过血布,紧紧地握在手里,他神往地望着天花板
上那盏通夜不灭的电灯,眼睛充满了坚定的光芒,满脸泛起
了红光,仿佛那血布上的血,通过他的手心,涌上了他的面
颊。……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一天没有吃饭,除了周达知道我的
“病”情以外,同志们都认为我真的生病了。大伙儿关心地
问寒道暖。有的劝我吃点米饭,有的把自己分到的菜汤放在
我的面前,周达也把那块破棉絮盖在我的身上,用手摸摸我
的额角,说:
“哎呀,昨夜下雪着凉啦!”
“喂,老总!”龚心甫向着走廊里的一个看守喝道,
“这里有病人!……”
“该病!”那看守慢悠悠地向牢房里白了一眼,两个手
指扭了一响,哼着歌儿走了。
“喂,你要给看守长讲一声啊!这里有厉害的传染病!”
周达放声地叫起来。
各个牢房都象商量好了似的,那个看守走到那里,那里
便传来同样的声音:
“传染病要去病监啊!”
“传染病可不能留在号子里啊!”
大约一小时后,来了个军医,看样子也可能是个医助。
他很年轻,从他那带着稚气时眼睛里可以看出他不过二十出
头的年纪。他穿一身洁白白的隔离衣,戴着一个遮住他半个脸
的大口罩。一进门皱着眉头,直摇晃脑袋,仿佛这里是个十
分危险的地方。他匆忙而又慌乱地打开药箱,取出了体温
表,用力摔了几下。我知道战斗的时刻到了,于是狠狠地吸
了一口气含住体温表,紧紧闭起嘴唇,让刚才吸进去的气,
一丝丝地从鼻孔里冒出来。军医目不转睛地看着手腕上的手
表。几分钟过后,我憋得面红耳赤,再也憋不住了。可是军
医依然低头望着手表,一动也不动。“坚持!坚持!那怕是
死过去也要坚持到底!”我闭起眼睛,以最大的耐力屏住呼
吸。不一会,我的头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周达见我憋不住了,
惊惧地吼叫起来:
“医生!医生!快!快!他的病又发作了!上一次他就
是这样死过去的!”周达着急地跑到我面前,想取出我嘴里
的体温表。同志们也莫名其妙的忙乱起来,军医吓得慌乱
了,急忙取出我嘴里的体温表,向着呆立在狱门外的看守喊
道:“快,快!把他抬到病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