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学习、斗争,斗争、学习、工作……就这样,我
们在监牢里已经过了四年了。
四年来,我到过舂米厂。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太阳晒
得脊背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我守在一座原始的大石臼前
面,握着一柄笨重的石鎚,捶打着石臼里面的稻米。有一次
我昏过去了,面颊碰在石臼上,鲜血染红了白米。看守们数
着染红的米数,一粒米,要打我一皮鞭;我被打得由昏迷醒
过来,然后,又被打得昏迷过去。就在那天夜里,我向守护
在我身旁的难友,讲过周凤章舍己救人的故事……
四年来,我到过印刷厂,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天
空的电线发出声声怪叫,北风掀起破旧的芦席把积雪送进屋
里。印油被冻住了,机器发动不起来。有一次,我冻僵的右
手被机器咬破了,鲜血染红了一张表格,我偷偷地把表格藏
起来,下工的时候,被看守搜出来了。于是我的腿上,又加
了一付七斤半重的脚链。就在那天晚上,我用那只被机器咬
破的手,给周达写了第四次回信……
四年来,我也为胜利庆祝过,尝受过苦难中的欢乐。那
是柳杏义传来王藜已是我们的同志的时候;那是季老二带来
消息说:红军突破腊子口和陕北红军胜利会师的时候;那是
王藜带来邹芝英、谢秀秋书信的时候;那是我们通过种种关
系和看守长冯寿田的帮助,和难友们第二次会晤在一个号子
里的时候……
这天,是我们五个人四周年后会面的日子。周达端着一
碗加过红糖的酸醋,笑嘻嘻地走过来,为我们的重逢祝贺。
“老鲁,这是‘监狱牌’的名酒!来,我们大家干一杯!”
我接过周达手里的酒碗,笑望着他和其他难友,说道:
“来,还是大家一齐喝吧!为着我们一家八口人的团结,为
着我们五个人的团圆。来,每人一口!”
我端着酒碗,走近一个衣服褴褛的青年面前,说道:“你
是红军,喝了‘红酒’,红上加红;谢谢你用你的斗争故
事,教育了我们大家!”
那红军青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咂着嘴巴趣笑道:“好
酒!好酒!那年在江西吃过‘皮带香肠’,今天又喝了‘监
狱牌’的酒,可真是有口福啊!”
我笑着接过酒碗,又走近一个蓄着长发正在写诗的青年
学生跟前,说道:
“喂,诗人,来,为了多听到你几首好诗,喝一口好酒
吧!”“诗人”,是难友们送给长发青年的名字,因为他自从
进狱后,曾写过若干诗歌。他见我向他敬酒,忙抬起头来,
撩超额角上的长发,把嘴凑近碗边喝了一口,同样地赞美着:
“好酒!好酒!谢谢你!谢谢你!”
“来,我自己来吧!”一个穿着灰军衣的,外号叫“伤
脑筋”的国民党逃兵,迎着我走过来,双手捧着酒碗,咕噜
一声,呷了一大口。接着周达,龚心甫、王祥也每人喝了一
口。酒碗传到赵寿学手里时,他端着碗狠狠地灌了我一口,
自己尝了一点,便把酒碗放在他的枕头旁。拿起普希金的小
说“复仇艳遇” (现译为“杜布罗夫斯基”)看起来。
赵寿学是最后一个来到“天”字狱十二号牢房的。他来的
第一个晚上,躺在地上睡着了——因为房里只有七张床铺。
夜里,王祥偷偷起来,他把邻床的伤脑筋叫起来,两人嘁喳
了一阵,便轻轻地把赵寿学抬到王祥的床上。可是当王祥抱
起行李回到赵寿学睡觉的地方时,曾经受过我们多次教育的
伤脑筋,早已四平八稳地躺在那里了。“起来,起来!回到
你床上睡!”王祥扯着仿脑筋的胳膊让他搬走。起初,伤脑
筋故意打着鼾声不理王祥。后来王祥在他胳肢窝里搔起痒
来。伤脑筋大声叫道:“去!你这人真伤脑筋!你睡我睡还
不是一样?”王祥瞅着赵寿学,压低声音向伤脑筋嘘了一
声。伤脑筋便乘机威胁王祥说:“你再麻烦我,我就把赵寿
学喊醒!”这话很有灵效,王祥没办法,只好夹着行李回到
伤脑筋床上睡了。可是第二天晚上,赵寿学又回到地板上躺
下了,并且睡得很迟,深怕再有人来把他抬走。
“老赵,怎么还不睡?还怕有人把你抬走吗?”我从枕
头下拿出一个烟盒,递给他说,“来,最后一根烟,过过瘾
吧! ”
“还是那件‘百岁衣’(用碎布自制的童衣)换来的烟
吗?你可真节约啊!”
“不用脑子的时候,我是不抽烟的。冯寿田又快出来乘
凉啦,我还有一双碎毛线结的手套,等他出来和他商量一
下……”
“你等他?我也在等他……”
“你等他做什么?”
“巩固巩固关系呗!”赵寿学拍拍口袋,又说,“老鲁,
有钱。我来托他买烟!手套还是留着自己戴吧!天冷了,这
东西就变成宝贝了!”
冯寿田,这个和我们打过四年交道的老乡,现在已经升
为看守长了。不但他的思想被我们掌握了,就是他五冬六夏
的生活规律,也被我们摸透了。不一会,他真的从巡房间签
过字,摇晃着扇子,出来乘凉了。
“看守长,看守长!”赵寿学压低声音喊道。
冯寿田向房里瞅了一眼,问道:“怎么还不睡呢?”
“哎!热呀!”我插嘴说道,“房里闷热的喘不上气,
臭虫、蚊子两面夹攻!”
“喂,看守长!”赵寿学端来白天那个酒碗,递给冯寿
田说,“尝尝我们自己做的酒吧!”
“酒?”冯寿田端过酒碗闻了两下,把酒碗递给赵寿
学,问道:“怎么又喝这东西?”
“老乡见老乡,大家弄着玩的!”
“哦,”冯寿田左右环视了一下,掏出一包香烟,拿了
一支衔在嘴里,然后把烟盒放在窗台上,擦着火柴吸着香
烟,朝我斜视了一眼,说道:“拿去!”
牢房里刚刚有点凉意,起床的号声又响起来了。一阵杂
乱的脚步声过后,看守们把牢门打开,我们又被押解着走进
了被服工厂。
工厂是一个宽阔的红瓦洋房,南北约有五丈多长,两边
各有十个窗户,每个窗户下按着一台缝纫机,东西两面横放
着两条长长的案桌,是丈量和剪裁布料的地方。中央空地
上,是室内看守活动的地方。看守阴森着脸,倒背着手,好
象笼子里的狼,时刻不停地走来走去,注视着四周围的人们。
工厂外面也有两个看守,他们肩上背着步枪,闪耀着明晃晃
的刺刀,挨着窗户向里张望。当他发现有人稍微休息一下,
便和室内看守打下招呼,这样一来,电铃已响,八卦亭的看
守便又来带人了。
大概因为天热的关系吧,这几天来,每到中午,室外看
守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每当室内看守外出的时候,人们便
不约而同地停下活来,伸伸胳膊,踢踢两腿,活动一下酸痛
的四肢。然而,近来比干活还要难熬的却是正午的太阳。房
顶上那层薄薄的红洋瓦,好象是被太阳晒红的。一股股滚烫
的热流透进房里,夹杂着达达达紧张的机器声,真象一锅滚
开的热水,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回去!回去!”突然室内那个高个儿看守吆喝起来。
“喝点水的时间都不给吗?”
我一听是王祥答话,停下活来,回头一望:只见那个高
个儿看守气势凶凶地逼近王祥跟前,呵斥道:
“就你和别人不一样,不到十分钟就喝两次水!”
“嘿!干大活,冒大汗,不喝水能行?”王祥说着拿起
茶杯向水桶里舀水。看守一摔胳膊,王祥的茶杯被打掉了。
茶杯飞溅起水花,落在龚心甫的身上,袭心甫兀地从机前站
起来,虎视着高个儿看守。
“老龚,拿出拳打姜福增的武艺来!教训教训他!”王
祥走近龚心甫,鼓励地说。
“你干什么?”看守又逼近龚心甫,龚心甫挺着胸脯冲
向看守。看守向后倒退了两步。
龚心甫握起碗口大的拳头转动了几下,说:
“识相点,这样热天,不叫喝水,出了人命你负责吗?”
“嘻嘻!嘿嘿!”人们望着看守的尴尬相哄笑起来。
“笑什么?干活!”看守狠狠地在房柱上踢了一脚。
达达达的机器声象暴雨般地响起来。龚心甫和王祥慢慢
地走同了缝纫机旁。
看守为了发泄他的闷气,豁地提起水桶,朝门外泼去,
正好猴头军官从门外走来,半桶凉水不歪不斜恰给猴头军官
浇了一身。
“混蛋!这是干什么?”猴头军官大骂。
“哈哈哈……”难友们忍不住地笑起来。
“科长!科——长!”看守赶忙迎上去,用手帕给猴头
军官揩水,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有罪,我有罪!”
“喂,磨洋工吗?”窗外看守的刺刀从窗栅里伸进来,
人们赶忙同转头,踏起脚板,机器声又紧张地轰响起来。
猴头军官和高个儿看守私语了一阵走了。看守又按起了
电铃,不一会,接班的看守来了。高个儿看守引着丈量衣服
的赵寿学和一个名叫江湖客的犯人,一阵离开了工厂。
下工了,我们被押回牢房。开饭的时候,赵寿学回来
了。看守刚刚把房门锁上,难友们把他围起来,争问着:
“老赵,你哪里去来?……”
“是不是又被猴头抓差啦?”
“不是。今天我和江湖客逛了一趟妓女院!”赵寿学接
过王祥递给他的饭碗,说笑地吃将起来。
“妓女院?别瞎扯啦!”王祥不相信地摇摇头。
“真的。等我吃过饭再告诉你们!”
饭后,赵寿学向王祥要了一支纸烟点上,有声有色地讲
起他的见闻。
原来高个儿看守是把赵寿学和江湖客领到猴头的家里,
给他太太量衣裳。他们刚到猴头家门口,就听到屋里传出来
一阵扑砾轰隆的响声。高个儿站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太太”,
里面回话了,娇滴滴的声音带点气愤,又带点惊慌。停了一
会,门开了。高个儿刚跨进门去,屋里溜出一个肥胖的大汉
子。他一面扣着军衣钮扣,一面四处乱瞅,一眼瞥见赵寿学
和江湖客,赶忙把军帽往下一拉,一溜烟跑了。高个儿和江
湖客进到屋里一看,可真象进了妓女院一样:墙上贴着几张
光身子的美人画……江湖客一会用皮尺套住那女人的脖子,
问长问短;一会把尺按在那女人胸前、腰后,前拥后抱。也
怪,那个女人一声不响的任凭江湖客在她身上摆弄了十几分
钟!……
“妈的,这女人真是个老牌暗娼!”
“江湖客这家伙也不是好东西!……”
“哼,听说他就是为这种事给抓进来的呢!”
就在大伙儿你一言我二语议论的时候,赵寿学走近我的
身旁,低声向我说道:
“老鲁,这里有叛徒!”他偷偷地递给我一张纸条,“看,
江湖客给那女人量衣裳,我到那女人的桌上拿纸记尺寸时,
看见一张表格;这就是我从那表格上记下来的。”
我背开大家,把纸条放在一块石板后面看着,只见上面
写着:
“林砚海,化名林浓,五十四岁,职业教授。尺国十九
年以前参加过共产党地下工作,自新后被释放。民国二十四
年又因欢迎国际共产分子被捕入狱。”
“自首书上可有照片?”我问。
“没有!”
“好吧!我想法把这事告诉柳杏义。你和老周写一分‘电
报’要各个号子注意这个人!”
第二天,天还未亮,赵寿学又和王祥嘁喳地讲起话来。
“王祥,王祥!昨夜我做了个梦!”
“是不是梦见谢秀秋啦?”王祥玩笑地憨望赵寿学说。
“不,梦见猴头把我这个鉄钉搜去哪!”赵寿学从衣袋
里掏出一只鉄钉,习惯地在地板上划了一条线。说道:“四
年零二十八天’了,今天是旧历七月初七……”
“七七?牛郎会织女啊!”王祥翻身爬起来,说,“妈
的,蒋介石比玉皇大帝统治的还厉害,牛郎织女每年相会一
次,可是和秀秋呢?……”
“一年多没有信了,不知她的神经毛病怎样’了!”赵寿
学沉默了一会,爬起来,走到门后面的一个大面盆前去刷牙。
“老赵!”我向赵寿学喊道。
“哦——哦!”赵寿学刷着牙,走近我的床前。
“昨天我托人打听邹芝英和小谢的消息去了!不要老为
这事不开心!”
赵寿学哈啦哈啦嗽完口。附在我耳朵边说:
“老鲁,放心吧!别看我还扳着指头数日子,今天的赵
寿学不是四年前的赵寿学了!……”
号声又响了,晨曦从后墙窗洞里爬进来。榨取我们血汗
的奴役又开始了。
一进工厂的门 口,高个儿便把赵寿学引走了。“糟糕!
老赵这次受江湖客连累了。”我心里想着,四处搜寻了一
遍,果然没有看到江湖客。整整一个上午,我心里七上八下
地挂念着赵寿学。
下了工,仍不见赵寿学同来。在回牢房的路上,龚心甫
宽慰我说:“可能早回到号里了……”
我走到牢房门口,眯起由子夜里读书而近视了的眼睛,
向里面一瞅,不错,有人躺在伤脑筋的床上。一直悬在半空
的心,总算放下来了。我刚刚踏进牢门,那人突然坐起来。
他的面貌、衣饰,我仿佛全没有看到,整个视线都被他鼻梁
上那付眼镜吸引住了。
大家向着这位陌生人望了一会,便各自忙着刷碗、洗筷
准备吃饭了。那人见没人理他,蹙着眉,捋着八字小胡,放
开喉咙的喊叫起来:
“喂!喂!你们七个人七张床,那我睡哪几啊?”
“嘿!真伤脑筋!”伤脑筋走近那人身旁,质问道:“你
给谁讲话啊?喂呀喂的,喊黄包车吗?喂!床是我的,给我
滚开!”
“那,我睡哪儿啊?”
伤脑筋指着墙角下放马桶的地方,回道:“你,你睡
‘桂花林’!”王祥和诗人咯咯地笑了。那人红涨着脸,愤
愤地站起来,两个手指按住眼镜架向上推了一下,摸着鼻下
的一簇八字胡子,跛起脚步来。身上的纺绸大褂,磨得索啦
索啦地响着。
看守押着外役把饭菜抬来了。难友们一个个把菜饭盛
好,吃将起来。一个看守站在窗前,向那人招呼道:
“喂,老头子!盛饭啊!”
“老头子?我用不着你这样尊敬我!我不吃!”
“嘿,看你神气的!”看守嘲弄地说,“一壶凉水没上
口,老实的象只绵羊。这一会倒变成好汉啦!”
“你讲什么,讲什么?”那人把手罩在耳朵上。显然,
他的听觉是有毛病的。
“听见没有?”我凑近周达悄悄地说,“是只绵羊!”
“嗯,是只老绵羊,耳朵老的都聋啦!”周达说。
饭后,不知为什么伤脑筋对那人的态度忽然又好了。他
从床上拾起一个皮包,向那人问道:“喂,老先生,这里面
是衣服吗?”
那人猛地把皮包抢过去,翻了伤脑筋一眼,没有吭声。
“喂,老先生,别生气!”伤脑筋讨好地说,“今晚我
的床让给你睡!”
“你说什么?”那人否着脖子,不解地问道。
“我的床让给你睡!”伤脑筋凑近那人的耳朵上,大声
说道。
“哦——这还象话!”那人的脸色变得和悦了。他把皮
包向床上一扔,真的躺到伤脑筋的床上,睡了。
突然,远处传来惨叫声。难友们端着饭碗,惊奇地望着
窗外,倾心地听着。
“……猴头的老婆和崔胖子勾……勾搭,为什么在……
在我身上泄气啊!……”
“是赵寿学!”王祥叫了一声。
“妈的!喊!再喊!”两个士兵一边叫着,一边狠狠地
用皮带抽打着赵寿学。
“住手!你们是不是中国人?”
“当心你们手上会长疔的!”
“有种打日本鬼子去!……”
别个牢房传来了咒骂看守们的声音。
牢门开了,赵寿学被推进来。难友们一见赵寿学满嘴是
血,一个个气得满地乱转。王祥蓦地端起门后一盆污水,向
着正在锁门的看守泼去。看守被泼得浑身是水,摇着脑袋蹦
跳起来:
“赤匪!滚出来!滚——出来!”
“开门把他带走!”另外一个看守也吆喝起来。
“开门?好啊!你过来!”王祥揭开地板上的木盖,把
里面的马桶提出来,吼叫着,“开门吧!”
“啊!你要造反吗?”
“好啊!等着瞧吧!”一个看守赶忙闪开,拉着那个浑
身是水的看守走了。
我和周达把赵寿学脸上的污血揩抹干净,问着他被传讯
去的经过。赵寿学吃力地说道:
“猴头问江湖客的事情,我说没有看到,他们就向我用
起刑罚来了。一边打,一边问,我急了,一下子把他老婆和
崔胖子的事情掀出来了!……就这样,猴头把我推上了电椅
……”
“明白啦!老赵,你睡一会吧,晚上再谈。”我用湿手
巾,敷在赵寿学的额角上。他便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当天夜里,赵寿学正在和我谈着他在二科发现叛徒林砚
海的事情,伤脑筋爬起来走到我的身边,说道:
“老鲁,你看多伤脑筋!雀子没抓到,反而蚀了把米!”
我知道伤脑筋是想向那刚来的老头子要条裤子穿,便问
道:
“他没答应给你吗?”
“他妈的,刚才我向他要。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蹬了
我一眼说:‘没有!’嘿,我的火气还没消下去,他倒呼噜呼
噜地睡着了。”
“好吧,你睡吧!明天我替你问问。”
伤脑筋同到墙角下睡了。赵寿学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道:
“……我从椅子上栽下来,瘫痪在地上。虽然四肢无力,
心里却很明白。我想:看你们把我怎样处置吧!不一会,我
听到猴头的讲话声:“你是教授,我们尊敬你,不愿用那些
不客气的办法对待你!可是你怎样回答我们对你的信任呢?
看吧,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是把这壶凉水喝下去呢?还
是全部照实地讲出来?’停了一会那教授讲话了。他说:‘我
要讲的五年前在南京市政府早就讲过了!……’这时候我才
想起白天发现那表格的事情,心想:可能就是这个家伙,于
是慢慢地抬起头来想认识认识这个教授的模样。谁知就在我
一动弹的时候,猴头发觉我苏醒了,便命令两个看守把我拖
到另外一间房里去了!”
“你可曾看到教授的模样?”我急问道。
“没有。”
“教授可认得你?”
“不晓得!”
“糟糕!这都是重要的……”
“老鲁!”赵寿学神秘地附在我耳朵边上说,“可是教
授的声音,我是记得很清楚的,这个教授就在我们眼前!”
我领悟地向着仿脑筋的床上翻了一眼。赵寿学点点头,
继续说:“是他。今天下午你们上工的时候,我醒了,听到
他讲话的声音,就觉得很熟悉。后来,我想起来了,便转弯
抹角地和他谈话,果然他是南京的一个教授,名叫林砚海。”
“以后,他还讲什么来?”
“以后我再问他,他便什么也不愿讲了!”
“老赵,要注意这人。你能听出他的声音来,他也会认
得出你的。”我默默地思考着赵寿学的话,忽然想起柳杏义
四年前,向我讲他被捕的原因时,曾谈过:“……在我们组
织里,有个姓林的教授被捕后,出卖了我们。从此,我们九
个人在一个早晨全部被捕了。”对呀!姓林的,南京教授,
一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膝盖说道:“对!全都对
头!”
“老鲁,你认识他吗?”
“他是南京人,我怎能认识他?”我镇定着自己,嘱咐
赵寿学道:“老赵,要注意这人的行动,观察一下他是不是
认识你。这是最重要的!”
“你刚才说什么全都对头?”
“好啦,老赵,你该休息了!”我扶着赵寿学慢慢地躺
下去,向他说道,“这件事过几天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