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逞强与悯弱在毛泽东身上的统一。所谓逞强就是不但不信神,不怕鬼,而且要打鬼捉鬼。看毛泽东的人生历程,往往是越处于逆境当中他的才华就发挥得越充分,他喜欢在压力下生活,日子过顺了,好像反而没意思,有时免不了人为地制造点压力。
访问人:说到这里,使人想起1965年1月9日毛泽东同美国记者斯诺有过的一次谈话。那次,毛泽东讲到自己时说:与其说我是写文章的,不如说我能同反对我的人打仗更合适些。不打仗了,有时候病也来了,出门也不骑马,坐汽车、火车、飞机……每天走10里路,骑20里马,非常舒服。他还说:简单的生活,对人反而好一些。这是毛泽东的主活态度,表现在宇宙观上,他就强调世界的不平衡的一面,动的一面,强调斗争的一面。
陈晋:是这样。这是逞强的一面,他的另一个极端就是悯弱,非常同情、照顾、扶持、抬高那些他心目中的受压者和小人物,有时甚至不太讲原则。这样的事例举不胜举,随处可见。
访问人:这大概多少与他个人的经历有关,上学时,富家子弟看不起他这个农家子弟;革命初期,党内留过洋的、学过军事的一些人,又看不起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土包子。在江西的时候,就曾有人针对他说山沟沟里出不来马列主义。
陈晋:他给小人物们做思想工作也是很有特点的。1959年时,他告诉农村的那些穷队,穷要有志气,王国藩不是靠三条半驴腿办起了合作社吗?搞出点样子来给富队看看。他这么做工作。有意思的是,毛泽东的性格是“对立的统一”,毛泽东的思维方法也是什么事情都习惯于一分为二。他的成名作, 《毛泽东选集》的开卷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上来就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这篇文章是毛泽东富有个性的政治生活的开端,也是反映他政治思维方式的开篇。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他就是这么把世界劈成两半的,不属于这一半,就属于那一半,并且一旦作出选择,就一生以这一半去反对另一半。于是,他的个性世界也不知不觉地劈成了两半。
访问人:这种思维方法是中国式的?
陈晋:不是。传统中国人喜欢调和,搞中庸,不善于搞非此即彼。打倒一方树立自己是西方传统中较习惯的。就拿文学来说,最早是古典主义,浪漫主义把古典主义打倒了才起来,后来是现实主义打倒浪漫主义以站稳脚跟,再后来又是现代主义对现实主义的批判,中国人的思想具有包容性,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四书五经,就那么一点点,几千年来注家纷呈,把它们的内容越说越多,有意思的是,即使反儒的人,也要借助重解经书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从思维方法上应该说,西方和中国是不一样的,毛泽东习惯于把世界劈成两半更多的是从西方的文化思想中来的,但同时毛泽东本人又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所以我说他的思维方法是中西合壁。这样,他又有本事把自己的“两半”性格用到恰到好处,不使明显分裂。
这涉及另一个问题,就是毛泽东是在什么起点上用什么方法来接受马克思主义的。他并没有读多少马恩著作的原文。他读的只是当时仅有的几本别人的翻译,他抓到了其中的一条核心,这就是阶级斗争这四个字,他最早理解的唯物史观就是阶级斗争。毛泽东抓住了它后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分为二”。毛泽东找到了这个方法之后,延伸到他的事业中来,他奋斗的目标是无穷尽的。他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也不死心。不断革命,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呢?是共产主义,传统的表述是平等、大同、仁义。这是人类从来没有实现过的一个理想,但这种几乎永恒性的目标一旦被当作阶段性的目标来实现,最后就会出现像“大跃进”这样的失误。毛泽东给人的感觉是他的奋斗目标的无穷尽。把世界劈成两半又没有穷尽的目标,这使得毛泽东习惯于斗争,习惯于压力,如果一旦没有压力,他就会不自觉地人为造成一种压力,形成动力,去进入下一个阶段,去接近他的终极目标。可以说这是造成“大跃进”、“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样错误的毛泽东性格方面的原因,这就又回到他的个性分析上来了。
访问人:看来,对毛泽东真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陈晋:好的。
后记
在我写的关于毛泽东的几本书中,接到读者来信最多的,是这本《毛泽东之魂》。大概因为这本书是专写毛泽东的性格,而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读者比较多的缘故吧。
该书1993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只印了一版,很快就脱销了,又不断接到相识或不相识的朋友索书或购书的来信。中央文献出版社的毕继良同志同我商量,希望在他们出版社重印。我翻出初版时同有关方面订的合同,恰好他们的出版权到1995年12月结束,也就应允了,觉得这是件好事。并对极力促成此事的中央文献出版社郭永文总编辑、毕继良同志和修订本责任编辑王春明同志表示感谢。
毕竟过了三年,对有的问题的思考和掌握的材料,都有些不同了。而且,初版中,行文有不少粗糙的地方,错漏字不少。趁再版之机,我对全书作了较大的修改。
主要修改是:
1.新写了10万字左右。其中“毛泽东眼里的‘毛泽东’”和“挥手之间”两部分以及“经济天下”中的一半内容,是新增的。
2.删掉了5万字左右的篇幅,主要是因为当中的一些叙述,同我的《毛泽东的文化性格》、《毛泽东与文艺传统》两书明显相重。
3.调整了篇目,这从目录上就可看出来。原来是十二章加一个序,现在是十六章加一个附录。
4.对一些篇目的内容做了或增或删的工作,有的几乎是改写。
从目前的修改本来看,仍兔不了存在一些问题。欢迎读者提出批评意见。
陈晋
199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