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原是皇商,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本非什么江湖势力,因此与武林盟没什么交情。
只是如今的燕家少主自小痴迷武学,年少时便请了江湖有名的剑客教他习武。后来学成出师,便一面管理家中经商的事宜,一面结识江湖人士。
燕折风最喜欢结交的是有名有姓、却无背景的游侠,结交之后便游说他们留在燕家做事,总是给出极高的报酬。
因为仗义疏财,品行潇洒的缘故,时间一久,与他交好的侠士甚多,他在江湖中的名声也立了起来。
只是他剑法究竟如何这件事,似乎没有多少人评论,只说天资上佳功夫不错。
无论是燕折风还是方柳,在江湖中都有些盛名,如果在这里的是时常关注武林中消息的二长老,定然多少听说过他们之间、或者说燕折风单方面散播谣言的传闻。
如此一来,听到方柳要一同前去,他自然是要阻止的。
可在这里的是大长老和三长老。
他们听到方柳要一同去求药,当下只觉得十分惊喜。多一个人便多了一份力量,方庄主身份特殊,对方说不定会给个面子呢?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刚刚出谷没多久的别逢青同样对此事不甚了解。
他不认识什么燕家人,也不在乎什么求药不求药的,只有一点,那便是他希望能随时随地都留在方柳的身边。
思及此,别逢青正要向方柳提出欲一同前去燕家,却没成想方柳先一步看向了他。
方柳开口:“别神医待在此处,等我回来。”
……“等”么?
别逢青喜欢这个字眼,就好像他和方柳关系不同于常人。其他人怎么样都好,可他却被允许“等”,这是一份令他暗喜不已的独特。
他俊颜舒展,凝视方柳的眉眼道,言语虔诚:“好,你想去便去,我在武林盟等你。”
方柳便轻笑了下。
见他绮丽的眉眼微弯,眼中有光,别逢青霎时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
他愿意听从方柳的任何决定。
大长老此时说道:“那便如此决定了,这次要拜托方庄主和行道一同前去求药了。”
说完,他朝方柳深深鞠了一躬,给足了面子。
“大长老客气了。”方柳道,“只是——”
“只是?”
“只是不知闻大侠,是否愿意让方某一同前往?”
大长老满脸疑惑,看向闻行道:“行道,你可有异议?”
闻行道凝睇方柳片刻,这才说道:“没有异议。”
在场的人中,闻行道是唯一知晓那个传闻的人,但是他却没有拒绝方柳同行一事。因为他知道,既然方柳已经做了决定,就算自己阻止也无济于事。
方柳总有办法让周围的人心服口服。
“那便这么说定了。”方柳道,“闻大侠,我们明日见。”
“方庄主,明日见。”
他们两人便先离开,准备次日启程的简易行装。
目送方柳离开后,别逢青也不想停留,他同魏大夫讲清楚了解药的要求,就回到了自己的客院。一回到房间,便开始心无旁骛地炮制药材——他定要在方柳回来时,送出自己亲手研制的药与毒。
只是一想到方柳收下时的场景,别逢青便兴奋得浑身战栗。
魏大夫梳理好解药的副药材后,便起身亲自到库房中去取。
他年轻时被郭征救过一命,是坚定拥护郭征的人,所以尽管只是医者,在武林盟中也有些地位,拥有去库房的权限。
之所以如此谨慎,不吩咐其他弟子去拿,是因为副药材也都十分珍贵。毕竟是天下奇毒的解药,更何况还是救命之药,怎么能放心经其他人之手。
众人都离开后,郭征的房间内便只剩下大长老和三长老。
外间的郭山和郭琦儿走了进来。
“大长老、三长老!”郭山面露急切,“我见其他人匆匆离开了,魏大夫面色有些凝重,是父亲的治疗遇到难题了吗?”
郭琦儿也柳眉紧蹙,语气焦急:“大师兄他们三人我不敢问,便只能看着他们走出了屋子。好容易才拉住魏大夫问他发了什么事,他却让我来问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儿!”
大长老安抚他们:“无事,就是有一味药,盟中没有。”
“咱们这儿也没有么……”郭琦儿担心起来,“要是武林盟都没有,还会有什么地方有呢?”
身为长兄,郭山教育她道:“咱们武林盟又不是仙家,怎么可能什么都有?别担心,既然大长老说无事,那就是找到线索了。”
大长老:“山儿猜得不错,行道和方庄主明日要启程,去燕家求药。”
听到又要麻烦大师兄,郭山有些不好意思:“父亲的事怎么好总劳烦大师兄奔波,可有我帮得上的事?”
“你和琦儿年龄尚小,秉性也不够稳当,这些事不能放心交予你们去做。”大长老语重心长道,“至于行道,他视郭盟主为父,是自愿为郭盟主奔走,你们不必想太多,反倒伤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
他一番话,让郭山茅塞顿开。
“阿山懂了,谢过大长老,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监督盟中弟子练武,不让大师兄和诸位长老操心。”
郭琦儿同样表态道:“我也会……也会好好待在屋里。”
三长老拍了拍郭琦儿的脑袋,他还是十分怜爱这个小辈的:“并不是不让你出门,只是别再妨碍大家做事即可。”
郭琦儿:“三长老您讲话依旧如此耿直。”
三长老抚须而笑。
等他们二人都出去了,大长老和三长老对视一眼,这才双双叹了口气。
“先是求医后是求药……”大长老面色沉重,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郭盟主,“希望这次能顺利解毒,好让盟主早日无事。”
三长老道:“我何曾不是这么想的。”
“唉……如今武林盟分舵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的声音,抹黑郭盟主和我等执法长老。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纠纷不断,就像瞄准了时机一样,趁郭盟主病重这当口一下子全跳出来了。”大长老再度叹息,“再这么拖下去,几大门派的老油条们该找事了,要是实在不行,下届武林大会只能推行道上位了。”
“可行道不愿做武林盟主。”
“那便舍下老脸求他。”大长老问说,“对了,投毒的人可有消息了?”
三长老摇头:“二长老送信来了,说至今仍未找到线索。”
二长老去追查事情真相,但是到目前为止,仍旧没有找到下毒的元凶。
两人便又相对抚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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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城离雁山镇不远,就在隔壁州府的管辖范围内。只不过两州府之间隔了一座山脉,名曰兴山。山路并不好走,山间有野兽横行、偶也有匪贼当道。
幸而这些对闻行道和方柳而言,不足为惧。
他们这次的目标明确,便是找到燕折风。
千年雪参毕竟是珍品药材,一般的燕家人想必做不了主,唯有找当家人才能求得药。如今燕家正在将权利一步步转移给燕折风,所以找他是最为合适的。
燕折风此人异常喜欢结识游侠,却跟大门派大势力出来的江湖人士结交不多。他分明是巨贾出身,却不喜欢排场,对方排场越大,他便越不愿意理会。
因此,方柳便不准备带其他随行的人。
他倒要会一会这位燕折风究竟是何方人士。
另一边,闻行道想到要和方柳单独出行,在庭院中练了一夜的刀。
次日。
一夜未眠的闻行道冲了凉之后,去了方柳休息的院落寻人。刚刚踏进院中,便见陈安和石一等人正在收拾行装。
陈安见到闻行道,走过来拱手道:“闻大侠,小庄主猜到您会早来,让您直接去屋内找他。”
闻行道便进了屋里。
屋内,丫鬟赛雪正在依风耳边唠叨着:“这个拿上……那个也拿上……哎不对,我觉得这东西也有需要……”
方柳淡淡出声:“我是去拜访,不是搬迁,阵仗弄小些。”
赛雪闻言,拿出手帕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一想到小庄主您又要独自出门了,奴婢这心里头就不安生。届时,谁替小庄主揣手帕?谁替小庄主洗衣做饭?……奴婢只是关心小庄主罢了。”
她也只能担心这些了,因为若要谈到安危问题,小庄主自己比带着他们可安全多了。
依风轻拍了赛雪一下:“行了,不许胡闹。”
“哪里有胡闹……”
赛雪放下手帕,不服气地嘟起嘴,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显然是不敢玩闹过度。
依风无奈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她,而是把一个包裹递给方柳:“小庄主,东西都收拾好了。”
“可以了。”方柳接过包裹,“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在雁山镇里面租个别院住下,不要打扰武林盟的人。”
依风第一时间便明了他话中的深意,领命道:“奴婢明白。”
所谓“不要打扰武林盟的人”,应该换个意思理解——不要被武林盟的人监视他们的动向。
方柳带他们来访武林盟,并非为了让他们当护卫或者仆从。毕竟以他的武功,一人行走江湖,反倒更加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让他们跟来,自然有安排他们去做、去调查的事情。
赛雪也机灵又讨喜地笑说:“小庄主尽管放心,我们可不是那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您一出发,我们就搬出去。”
方柳看她一眼:“但愿如此。”
赛雪瘪嘴:“小庄主又不信我。”
方柳未再听她贫嘴,而是看向门口的闻行道:“闻大侠甚早。”
闻行道有礼有节:“方庄主,我们可以出发了。”
方柳:“那便走罢。”
两人各骑一匹马,朝朝暮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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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第一日,闻行道和方柳几乎未曾说过话,最多就是三言两语敲定是否要休息,在何处驻扎。但是闻行道却又自觉将打尖住店、燃火烧饭的活计都做了,让方柳一人在外也不用做任何事。
但他这样做并非是出于关切或者其他,不外是顺势而为,只当一个人赶路,从而减少两人间的交流罢了。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疏离的气场——尴尬是属于旁观者的,而疏离则是他们二人的。
方柳没有阻止他的行为,任其为之,只偶尔用淡然的、莫测的眼神看他一眼,眼底仿若有所洞悉。
就像在观察陷入自我挣扎的困兽。
待到第三日傍晚的时候,两人才开始谈论些别的东西。
话茬是闻行道打开的。
他方燃起一堆篝火,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寒湿之意,而后对方柳说道:“明早翻过山脉,就离朝暮城不远了。”
方柳修长的指节捡起一根木枝,搅了搅燃着的火堆,声音清冽、百无聊赖:“我还道这一路上,闻大侠不准备再说‘此处留宿’、‘方庄主请便’以外的话。”
闻行道不动声色:“怎么会。”
方柳轻呵,于燃着的火焰中抬眼看他。
夜深露重四周分外幽暗,他那好看的眉眼昏暗中依旧勾人,绮丽绝世的面容在摇曳的微弱火光中朦胧,时而明艳时而隐晦。炙热的橙红色倒映在他的眼中,黑瞳中便有了灼灼燃烧的痕迹,使那双眸一半清冷一半喧闹,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在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某个瞬间,闻行道眸色深了一刹那。
“怎么不会。”方柳神色淡淡,“闻大侠可以数数这一路上拢共说了几句话,莫非是看不起方某?”
“方庄主不必拿我打趣,天下谁人敢看不起萧然山庄的庄主?”闻行道泰然道,“更何况闻某不过是一无名游侠罢了。”
“无名游侠?好一个无名游侠。”
方柳摇首,似乎想到有趣之事,唇角挂上了兴味的弧度。
莫名的,闻行道升起几丝戒备之心。
那是与强者为敌时才会有的心境,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承认,方柳是他见过武功最莫测、最多谋善断之人,他第一次在同辈人身上感受到莫大的危机感。
若是敌人,便将是一生之敌。
可闻行道潜意识里,并不想与他为敌。
谁知方柳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将自己的包裹丢给了闻行道。
闻行道下意识接住,而后疑惑地看向方柳。
方柳似笑非笑:“不是想减少与我交流么,那就麻烦闻大侠帮忙守好夜,方某这便休息了。”
说罢便坐倚古木,动作潇洒的阖眸入眠。
守夜的闻行道一面观察着四周异动,一面不知不觉瞧了方柳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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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上门求药,自然不能打无把握的仗。
次日出了山,两人路遇一飞鸽盟的分舵,便进入其中买了些燕家的消息,又买了燕折风的画像,方便辨别。
因为没有让闻行道知晓他和飞鸽盟渊源的打算,方柳并没有亮出身份,故而飞鸽盟的人也未曾给予他什么便利。
买了消息,两人继续策马沿着官道前行。
闻行道先让方柳查看卷宗。
方柳并不推辞,直接拿过卷宗:“早知如此,何不买两份,方某可不会与闻大侠谦让。”
“没必要买两份。”闻行道说,“方庄主看过后,字迹也不会消失。”
“呵。”
马蹄声响青丝飞扬,方柳一手牵着马绳,一手执起卷宗查看,别是一番飒沓潇洒的少年意气。他过目不忘,大致扫了一眼燕家的背景,便将卷宗递给了与他骈驰而行的闻行道。
闻行道接过,只一眼便看见其上写着:原是江南人士。
方柳不用看就能猜到他的疑虑:“江南人士却在北地扎根,是不是有些意思?”
闻行道点头:“扎根北地原因是因为大师算了一卦,说朝暮城风水与家族命脉相连,这点更有意思。”
燕家是从燕老爷子那代开始发迹,在燕父壮年掌权时成为了皇商,如今仍在为皇家进贡珍品。
几十年来,燕家的生意逐渐遍布大江南北,住所自然也是如此,正可谓是天涯何处无寓所。但是燕家主家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朝暮城附近活动,只有其他地方的生意出了纰漏、或者需回乡祭祖时,才会动身离开朝暮城。
可见他们是深信卦象的说法。
不过也不足为奇,越是簪缨世家、富贵宗族,便越是偏信风水一说。
方柳评价:“难怪世人总说江南人会做生意,即便在不算富庶的北地,也能成为一方巨贾。”
闻行道一目十行看完了燕家背景的卷宗,将其收入马匹上悬挂的布袋中,说道:“能确定燕家人都在朝暮城,对我们有利。”
就怕白跑一趟浪费了时间。
第三日下午,两人就抵达了朝暮城。
他们交了银钱进了城,本准备直接去燕家家宅拜访,却不料行至一处街巷交界口,却被一名小厮兼几名打手拦住了去路。
两人及时勒住了马。
闻行道锐利的眼看向那名小厮,冷冷开口道:“何事?”
小厮在他如刀的目光下战栗了一瞬,险些腿软给他们二人跪了下去。然而想到自家主子的吩咐,小厮仍旧硬着头皮看向目光冰冷之人的同行者,挂上讨好的笑:“这位公子,我家主子请您、请您上楼一聚。”
方柳于高头马上俯视他,眉眼冷清:“你家主子是何人。”
小厮万万未曾想到,这位貌若仙人似的远方来客,竟也有如此骇人的气势。先前只顾着沉醉于他打马而过的惊世容颜,却忽略了他腰间的配剑。
这人分明是一位不凡的剑客。
小厮战战兢兢,指了指酒楼某处道:“那……那便是我家主子……他、他于窗边见侠士策马而来,霎时惊为天人,故而心神钦慕之心,欲、欲结交于您,这才叫小的……”
说到这里,两人便已懂。
原来是不知哪家的公子在酒楼看见了街上方柳,不过极远地匆匆看了一眼,便生了心思,立马使唤手下下楼拦人。
方柳甚至懒得抬头去看,只说道:“既然没什么大事,就请让开。”
他口中说着“请”,语气却不见客套。
闻行道神情漠然,好似事不关己,右手却不知不觉搭在了腰间佩刀之上。
这时,楼上的那位“主子”走了下来,未见其人先见其声,声音粗哑:“美人息怒,美人息怒!是张某一见倾心,这才让小厮下来拦人。”
方柳和闻行道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矮而精壮,面容粗狂脸上一道刀疤的男子走出了酒楼门槛。那人腰间配了剑,却学文人的样子附庸风雅,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走来,可谓不伦不类,滑稽得很。
张姓某人下楼来,近距离仰视方柳的面容,霎时间五迷三道起来:“听口音,美人应当是外地来的吧?不如与张某上楼,你我促膝长谈,我与你好生说说此地的情况?”
方柳勾唇,眼中却没有笑意:“促膝长谈?”
见得他笑靥,张姓某人眼都快瞪了出来,他连忙道:“是矣是矣,我与那燕家的少主燕折风乃是知交,对朝暮城再熟悉不过了!”
却听方柳轻笑出声,声音清冽悦耳。
“你配么。”
下一秒,方柳便牵绳操控马匹,逼近张姓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出了他的腰间佩剑,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将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一番动作只发生在雷霆之间,在场之人除了闻行道,便没有再第二个人看清。
一时间,小厮并几名随从怔愣在了原地,却无人上前来解救。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惹了硬茬,他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有逃跑的意图,对方就会让自己人头落地。他额间淌下一滴汗来,举手做投降状,嗫嚅道:“美人……大侠饶命,我只是与大侠一见如故,这才想请您吃个酒、用顿饭罢了!”
方柳未曾听他那些狡辩的说辞,反问他道:“你方才说,你认识燕折风?”
那人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绷直了腰杆:“是,是!我与燕少主是知交,燕家是朝暮城之主,大侠若不是得罪于燕家,还是放开我为好。”
“哦?”方柳挑眉,故意说道,“那燕折风很厉害不成?”
“自然厉害至极!”张某人还以为方柳这是心生忌惮,故而才如此问,便说道,“我看大侠也是江湖中人,应该听说过那闻名江湖的天下第一剑方柳吧?”
方柳来了兴致:“听说过,那又如何?”
“咱们朝暮城的谁人不知,那方柳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废物,与燕少主相比,无论是长相还是剑法,皆是天壤之别。”张某人语气中满是自傲,“话已至此,想必大侠也该知道,燕少主是如何厉害的人物了!”
燕折风走到哪里都要说不喜方柳的话,朝暮城自然也不会放过。朝暮城在北地,与莺州相去甚远,还有一道兴山山脉阻隔了寻常百姓的脚步,久而久之,这里竟还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说辞。
但看那小厮和护卫的神情,竟也是一副方柳不过如此的表情。
“知道了。”方柳神色淡淡,不以为意道,“既然燕少主这般厉害,那在下改日寻了机会,定要与他切磋一番。”
张某人见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却没有放开自己,反而说要找燕折风切磋,不禁有些急了。
闻行道冷眼看向那张某人,说道:“我怎么听说燕折风不喜人有排场。”
那人不解:“……排、排场?”
闻行道目光扫过小厮和一众护卫。
张某人答说:“这是燕少主与我一见如故,非要送我的人……”
闻行道继而扫过他不伦不类的一身打扮:“你这一身行头也是?”
那人点头。
他身上的绫罗绸缎和折扇等物,都是燕少主送他的。
闻行道:“看来那燕折风,眼光也不过如此。”
若是燕家燕折风所谓的喜欢结交游侠,结交的都是这般的人,也难怪会不经考证便到处说诋毁方柳的话,任流言在四下里散开。
眼瞎罢了。
方柳轻笑,给出了截然相反的推测:“我倒觉得,他是故意看这人笑话。”
比起富贾之家的少主眼拙,花钱买乐子倒更像那么一回事,否则就算这燕家再如何庞然大物,也会倾倒在这一代。
当朝士农工商阶级层层分明,经商之人要做到富可敌国的程度,运气和眼界一样不能少。
就在这时,一道风流博浪的嗓音于他们身后响起——
“果然还是用剑的这位大侠看得透彻。”
张某人扭头向后看去,而后下意识便呼救道:“燕少主,救命!”
原来来人正是燕家少当家的,燕折风。
呼救声刚落,他就被那道声音的主人踹飞了出去,撞翻了几处摊位,最后重重撞击在墙上,口出吐出一口血来。
燕折风再度开口,声音依旧风流,还含着笑意:“没听见么?给你荣华,我是故意为之。”
说罢,他看了一眼小厮和护卫,那些原本拥护张某人的随从,便自觉地站在了燕折风身边,一副听候他差遣的模样。
燕折风还嫌刺激得不够,当着张某人的面,对那些随从说道:“你们整日忍受这……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你们忍受这人的粗俗行为,替他横行霸道,还抽时间给我汇报情况,做的非常不错,回去之后少爷我重重有赏!”
众随从立刻跪了一地:“谢过少主!”
张某人见状,呼吸分外艰难,他抹去嘴角的血,满面不信地问说:“燕少主……为、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想看看给了你好处,任你作,最后会是何等下场了。”燕折风似乎听到了好笑的事,“一个二个的,听说本少爷喜欢结交游侠,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就跑到我燕家门前自荐,当我燕家是什么?”
张某人闻言,被激得又吐出一口血来。
燕折风走过去,捡起他脚边的折扇,轻轻摇了摇:“人贵有自知之明,若想做我燕家的上宾,须得像有这两位来客的武——”
燕折风方才一直站在方柳身后,未曾看见方柳正脸,只知他气度不凡。此时,他边说话,边摇着扇子专门,话语却在触及到方柳面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闻行道站在一旁,清楚看见了燕折风刹那间紧缩的瞳孔。
传闻燕折风是个倚红偎翠的风流人物,红颜乃至蓝颜知己不知凡几,独爱世上各种各样的姣好颜色。会在一个照面间,就惊艳于方柳的面容,也是合乎情理的事。
与先前目睹别逢青痴痴然跪在萧然山庄门前不同,闻行道那时感到无法理解,现在却觉得果然如此。
方柳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容貌和气质,武功奇高,脾性教人爱恨不能。
会被他蛊住再自然不过。
燕折风话未说完,手中摇晃的折扇也停顿,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神态憨然地问说:“阁下、阁下是?”
哪还有方才半分风流的情态。
方柳将手中的剑抛了出去,燕折风回过神来,立马手忙脚乱地接住,不明所以。
方柳问:“你不认识我?”
燕折风没有说话。这时,他已经恢复了平素那副玉树临风模样,将剑斜插入土地里,抬首静静看向方柳。
方柳也泰然回视。
“在下,便是萧然山庄方柳。”
燕折风:“……”
这一回,不仅燕折风,在场的其他人皆沉默了。
众随从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街头巷尾探头看热闹的人也是一脸震惊。
作为朝暮城的人,他们一直受燕折风的影响,对方柳貌似无盐一事深信不疑,谁知如今一见……如今一见,竟是这副光景?
若是这副品貌叫做丑陋,这世上大概无人敢出门见人了罢?!
剑法如何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是看不出来,但是相貌如何……只要长了个眼的,总还是有辨别能力的。
难不成是燕少主慕丑?
可想想他平日里的那些红粉知己,也并非丑人啊……
燕折风无视周围人的目光,摇起折扇,凝视方柳道:“阁下果然是方柳。”
方柳敛眸:“果然?”
燕折风轻笑:“方才公子拔剑之姿,非是常人所能为。能让我觉得剑法绝妙的,天下找不出几个,方柳便是其中之一。”
方柳:“未曾想,燕少主还是个善变之人。”
原先还说他相貌丑、剑法差,这时候打了照面,反倒恭维起来了。
“玩笑,玩笑罢了。”燕折风哈哈笑说,“我若是早一日见到方公子,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方柳却说:“不曾发生的事,我从不做假设。”
“不曾发生的事……”燕折风重复了一回这话,神情莫测不知在想什么,随后忽然笑道,“也是,凭空想那么多假设做什么。方公子这般的人物,若是见过在下,恐怕也会很快抛之脑后。”
方柳不置可否。
燕折风看向方柳腰间配剑,状似好奇地问:“方公子刚刚为何不祭出自己的配剑?”
“方某之剑,不轻易出鞘。”
剑一旦出鞘,必定见血。
那个张某人应该庆幸,他没有在朝暮城杀人的想法。
“原来如此,这便是剑客风骨,令人倾慕。”说罢,燕折风看向闻行道,“那么,敢问这位大侠是?”
“武林盟,闻行道。”
燕折风恍然大悟:“原来阁下便是在上届武林大会中,放弃了盟主之位的闻大侠。好气魄,久仰大名。”
闻行道不卑不亢:“失敬。”
燕折风问:“二位不远千里来我朝暮城,有何要事?”
闻行道开门见山说:“来向燕家求药。”
“什么药?”
“千年雪参。”
“这东西燕家有没有,本少爷还真不清楚。”燕折风看向他们,“不如两位先来燕家做客几日,我帮你们问问?”
燕折风应该是故意拖他们的时间。
先不论他是否真的不知,就算不知道,这种事只要问一问管家便知,又哪里需要停留几日。
不过闻行道和方柳都没有戳穿他的说辞,只道“却之不恭”。
“既如此,不如下马而行?”燕折风摇摇折扇,“毕竟我可没有骑马。”
两人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燕折风给被掀了摊位的摊贩扔了几锭白银,这才走到方柳那边,与他并肩而行:“为了表达对损坏方公子的歉意,不如我来帮方公子牵马?”
“不必。”方柳心平气和道,“只是要麻烦燕少主一件事。”
“什么?”
“离我远些。”
燕折风一愣,而后又恢复了倜傥的笑,油嘴滑舌道:“怎么,难不成是本少主哪里惹到方公子了不成?”
方柳瞧他一眼:“方某眼鼻清明,燕少主身上的香味,过于呛人了。”
燕折风生的高大俊美,却满身的脂粉味儿,也不知刚从哪个销魂窟出来,身上的香呛得慌。果真如传闻中一样风流,眠花宿柳应该是常事。
这一回,燕折风没了逗趣的心情,反而显出几分尴尬的神情。他将扇子收起,先是有些苦恼地拍了拍掌心,而后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衣袖上的气味。
可他分辨不出是否有冲人的香气。
过了片刻,他才故作轻松道:“那我离方公子远一些便是,难不成方公子平日里都不去青楼消遣的?”
“摇风县没有青楼妓馆。”
“那方公子可就少了一项收入来源,这赌坊青楼,向来是来钱最快的地方。”
“燕少主开心就好。”
燕折风一路与方柳搭话,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燕家大宅前。不愧是巨贾之家,门庭之前便见浩然气派,进入其中,碧瓦朱甍层楼叠榭,处处彰显华贵之风。
有管家迎上前:“少爷,您回来了,这两位是——”
燕折风:“远道而来的贵客,还不摆筵迎接?”
“领命。”管家道,“奴才这便遣人着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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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三人便在燕家用了丰盛至极的晚宴。
有貌美的女婢为三人斟酒。
燕折风举起酒杯:“千年雪参的事,我已经遣管家去查询,两位便暂且住下,有消息燕某自然会告知尔等。”
“先谢过燕少主。”闻行道举杯,单刀直入地询问,“不知燕少主想要什么?”
“说这些就见外了。”燕折风笑,“燕某什么都不缺,交个朋友罢了。”
方柳:“燕少主可真喜欢交朋友。”
“好客是燕家人的天性,这才有了燕家遍天下的人脉。”燕折风道,“闻大侠和方公子不也是好友?”
方柳:“不是。”
闻行道:“……”
他们的确还不算是友人,可方柳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令向来不在意他人的闻行道有一丝难言的闷意,只是他习惯隐藏自己,因此未被看出异样。
燕折风反倒愉悦了起来:“那就是萧然山庄和武林盟正欲交好?若是有什么好事,我燕家也想分一杯羹。”
方柳敬了他一杯酒:“且等着吧。”
燕折风大笑,仰头饮尽了杯中之酒。
这时,管家忽然敲了敲门,然后径直走了进来。
不等主人家同意就进来,想必是遇到了急事。方柳和闻行道放下了酒盏,思考是否要回避一二。
燕折风眼底闪过不悦的神情:“何事?”
管家恭敬道:“事关梅花剑宗的大小姐韩若。”
燕折风几不可见地慌乱了一瞬,余光看了方柳一眼,发现他无动于衷后,手脚霎时冷了下来。他冷眼看向管家:“没看见我在和贵客吃饭?”
管家这才慌了,他跪了下来:“三日前少爷说,只要是和韩小姐有关之事,皆要第一时间告知您……”
听到这话,燕折风险些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可当他再一次忍不住看向方柳,发现他仍然置身事外时,便笑了出来:“对,我是说过。不过你什么时候见你家少爷执着谁超过十日的?”
屋内一时间几乎冷至了冰点。
方柳闲适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燕少主果真风流。”
“也罢。”燕折风松动了,“来都来了,你将事情说出来,也给两位贵客听听。”
管家:“在此处?”
他以为少爷会先让两位客人回避。
燕折风:“不然呢?”
管家斟酌了片刻,吞吞吐吐道:“韩小姐说,说,她不喜风流浪荡的人,让少爷莫要再给她送礼了……”
这话,管家还是捡了好听的说的。
燕折风:“……”
方柳轻笑了出声。
燕折风本还不知该作何表情,见方柳笑了,便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