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人员的末路不可能幸福。不是在牢里老死病死,就是在外面没人送终,就这两个二选一吧。既然走的路只有一条,死的选择当然也就比较少。
模糊地想象着自己人生的终点时,墙的另一边传来父亲的歌声。
他喝醉了在唱歌,好像是父亲二十多岁时流行的昭和时期的摇滚乐。什么“叛逆”“摇滚”的,这些词听起来特别刺耳。到现在都还记得歌词,可见当时一定一遍又一遍反复热唱。
向往叛逆和摇滚的结果,就是老婆跑了、天天喝闷酒吗?实在太令人无语,五代连叹气都省了。
平常当作没听到的歌声,今天却无法忍受。五代从床上跳起来,走向父亲的寝室。
一开门他就吼:“吵死了!会吵到邻居!”
“你说什么?!”
晴彦缓缓把脸转向这边。脸是红的,眼睛充血。
“你对你爸用什么语气!”
“大白天就泡在酒里,都没资格做人,有什么脸当父亲。别闹了。”
“混账!”
晴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拳头。
因为醉得厉害,动作缓慢。五代躲过飞来的拳头,往晴彦的胫骨上一踢。失去支撑的晴彦重心不稳地扑倒在地。
晴彦趴在地上,迟迟不起来。五代不愿被反击,往他肚子内侧用力踩下去。
晴彦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同时吐出胃里的大量东西。本来充满酒臭的房间,立刻被呕吐物的气味笼罩。
晴彦把胃里的东西吐光之后,不断干呕。那样子实在太丑,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五代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回了自己房间。看他那德行,晚餐应该吃不下了。能省下一餐,他要感谢我才对。
再次仰望天花板。眼前出现的画面,都是不堪的未来。
翌日放学路上,五代依旧缠着鹄沼。被纠缠的人也没有拒绝的样子,五代就自顾自跟他说话。
“你的牢骚我已经听腻了。”
“我才不管你腻不腻。是我自己在说话,不想听就把耳朵塞起来。”
“耳朵塞起来过马路太危险了。要是这样出了车祸,会被笑死。”
“那你就假装没听到。你那么优秀,这点小事不至于不会吧?”
“你声音太大,很难假装没听到。”
鹄沼终于回头。
“我本来以为随便应两声,你的话就会变少。听你刚才讲的,大部分都是抱怨那些类似混混的工作。你不是自己喜欢才去做那些事的吗?”
“我只是不知道别的赚钱方法而已。”
“所以你不是想当黑道?”
“谁会喜欢一头栽进烂泥里啊?我只是认为我绝对不可能当认真老实的上班族而已。”
“原来你也知道黑道的世界是烂泥啊。”
鹄沼这句话里听不出恶意,所以五代听了就算了,但如果是鹄沼以外的人说的,那个人起码已经挨他一记拳头了。
“我不会说我一定要寿终正寝,可是黑道好像都不得好死。”
“那事情就简单了。你现在就和那些不是善类的学长断干净,朝你想当的自己去努力就好。”
“你是升学就业辅导老师吗?”
“这件事你无论问谁,都会得到同样的答案。别说升学就业,这是常识的问题。”
所谓想当的自己,实在很难描绘具体的模样。成绩中下,又没有体育、艺术专长,更没有异性缘。手上没有有效武器的人,目标也受限。
“像我是选择很少,那你呢?你有什么目标?你这么会讲大道理,一定有辉煌的人生规划吧?”
“没有特别的。”
“嘿,也太没计划了吧?”
“我父亲是配管工。”
“我知道。”
“拉新的管线,或是换掉老旧的管线。简单地说,就是维护维生管线。虽然乏味又不起眼,却是很崇高的工作。”
“配管是很崇高的工作?”
“我说的不是配管本身,是维护人的生活和生命的工作很崇高。从事能让别人幸福的工作不是很棒吗?”
“……你,该不会加入什么不太妙的宗教团体吧?”
结果鹄沼露出苦笑,让五代大吃一惊。这是他头一次看见鹄沼笑。
“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是啦。原来你也会笑啊?”
“没礼貌。只有人和一部分的猴子会笑。”
鹄沼的笑容有莫名的吸引力。因为难得一见,更具有珍稀的价值。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鹄沼家到了。五代并不打算跟到人家家里,正准备转身的时候——
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和鹄沼的母亲走出来。
“真的受到您很多关照。”
“哪里哪里,能对您有所帮助,更是我们的荣幸。”
鹄沼的母亲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频频行礼。应该是工作上的来往吧。但错身而过时,五代看了男子的长相,心中一凛。
“哦,骏,你回来啦。”
母亲一看到两人,便笑开了。
“哎呀,你朋友呀?”
“也不算朋友。”
“说什么呢!不是朋友,怎么会一起放学?同学叫什么名字?”
突然被问到,五代也走不了了。
“呃……我是五代。”
“五代同学呀,有空就进来坐坐再走。阿姨请你喝茶。”
要说毫无心机还是强迫呢?鹄沼的母亲抓住五代的手就往门里拉。五代求救般地看鹄沼,他摇头表示死心吧。
一步步被带到鹄沼房间,五代无奈,只好坐在他母亲兴冲冲拿来的坐垫上。坐垫本身坐起来舒不舒服是其次,他的心情实在说不上自在。
“抱歉,好像硬把你拉进来。”
鹄沼过意不去地道歉,但这也没什么好道歉的。
“看样子,你跟你妈不像。”
“对。大家都说我比较像爸爸。我妈就是那种个性,只好请你忍耐一下。你跟我待在一起,也很闷吧?”
“我是无所谓。不过,有件事我有点担心。刚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西装男,他是干吗的?”
“金融公司的人啊。好像是‘东北金融’的吧,姓能岛。”
听了他的姓名,五代就确定了,果然是同一个人。
“那个‘东北金融’的人,怎么会跑来你家?”
“金融公司的人来访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来劝你融资贷款啊。不过,反正这不是可以跟同学说的事。”
“你们有跟他们借钱?”
“像我们这种自营业,每一家或多或少都有借。现在经济不景气,中小企业不得不挖东墙补西墙。”
“借了多少?”
“这我就不知道了。话说,我有义务跟你说吗?”
“现在马上回绝。”
“咦!”
“不要咦了,绝对不要签约。要是已经签了,就算去别的地方借,也要马上还清。”
“你突然说什么啊?”
“那个能岛是道上的人。”
一直很冷静的鹄沼脸色变了。
“开玩笑的吧?”
“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给我们提供工作的是一个叫金山组的暴力集团,他们当然不可能另起炉灶去干正当的营生。这你应该明白吧?”
五代本身对于地方暴力集团金山组也不是完全了解,但从学长那里听来的片段情报,足以让他了解其大致的样貌。
“那叫作傀儡公司。表面上是正派的公司,经营者却是跟组里有关的人。这些表面的生意获得的利益就直接成为组里的资金来源。‘东北金融’也是傀儡公司之一,我看过学长和能岛见面。”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啊。‘东北金融’表面上是正派的公司吧?如果是收高利贷或是会乱讨债的金融公司,我爸再傻也不可能跟他们签约。”
“‘东北金融’本身是正派的没错,陷阱就在这里。你知道债权转让吗?”
鹄沼摇头,五代便继续说明:“就是不改变债权内容,直接转让给其他金融公司。这是一种债权回收的方式,在大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构都很普遍。”
“既然内容不变,不就是只换债权人的名字而已吗?”
“要是转让给地下钱庄之类的地方,就没有那种好事了。他们会以合约到期为由,把合约改了。即使改得再黑心,贷款的一方也无力反抗,可能一转眼土地、房子就被抢走了。”
“我们也被当成那种对象吗?”
“能岛都来了,绝对没错。”
鹄沼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
“再过三十分钟我爸应该就会回来了,你能不能把你现在说的这些,说给我爸妈听?”
“你说就好了啊。”
“由了解内幕的人来说明才有说服力。”
这次换五代沉思了。
与学长互通声气的自己直接把内幕抖出来,要是被知道了,当然不会没事。
但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鹄沼,他又无法拒绝。
自己明明不是对别人言听计从的人才对啊。五代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正呆呆沉思时,鹄沼的父亲回来了。
五代不得不依约当着鹄沼父母的面,说明“东北金融”债权转让后回收的陷阱。鹄沼父母一开始还半信半疑,但一知道五代虽属末端,仍与金山组有关的事实,便脸色大变。
“喂,还没有正式签约吧?”
“今天只说明就回去了,因为要由老公你来签约呀。”
“打电话就好。随便找个理由,就说往来银行愿意融资什么的,现在马上回绝。”
才说完,鹄沼的父亲便拿起市话机的听筒,打电话找“东北金融”的人。
说了不签约一事,对方出乎意外地爽快答应,并没有争执。也许就“东北金融”而言,这只是好几个对象里的其中一个不成而已,所以并不怎么执着。再怎么说,他们表面上毕竟是正当的金融公司。
“五代同学,没错吧?幸亏你告诉我们。”
和对方谈完,鹄沼的父亲不忘向五代道谢。
“虽然,这话不该向一个今天才见到的别人家的儿子说,但我还是要说,你最好跟那些人趁早断干净。”
“我没有顶嘴的意思,但就像您说的,我是别人家的儿子,是外人。”
“都一样。”
鹄沼的父亲立刻回答。那质朴的说话方式令人想起鹄沼。原来如此,看来鹄沼像父亲果然是真的。
“提醒一个就要走错路的孩子是大人的义务。说不听就用打的。”
慑于他的视线,五代一时不敢动弹。
心想,同样是父亲,差得还真多。
两天后,鹄沼看到五代的样子瞠目结舌。
“你到底怎么了?出车祸了吗?”
也难怪他吃惊。这天早上五代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皮也好,脸颊也好,一张脸肿一片,一半缠着绷带,看起来简直换了一个人。脖子以下被衣服遮住的部位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治疗的医生叫他躺三天,但五代硬是咬牙上学,就是要硬撑给打伤自己的人看。
那天,五代从鹄沼家回家的路上遭到突击——被四个男人逮住,拉到暗处。
“就是你吗?去多嘴的。”
其中一个不出所料,就是能岛。
“错身的时候,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是茂仔学校的学弟。你很爱管闲事嘛。那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能岛抛开面对鹄沼的母亲时满脸的营业笑容,露出原本凶恶的面目。接下来几个男人的暴行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五代能留下一条小命,是因为他还是高中生,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要不是他还在上学,这些人恐怕不会这样就放过他。
看五代体无完肤,鹄沼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也不追问。
反而问了这句话:
“你不会不甘心吗?”
“四对一,寡不敌众。当然会被海扁。”
“重点不是输赢。”
鹄沼把脸靠过来。
“就算对方是黑道流氓,你不觉得太不合理了吗?你明明只是提醒我们,免得我们家被吃干抹净而已。”
“烦欸,白痴。耳朵这边也会痛,讲话不要太大声。”
鹄沼仍是一脸严肃,五代便不再闪躲。
“我再问你一次。你不会不甘心吗?”
“……只挨打却还不了手,当然不甘心。”
于是,鹄沼突然压低声音:“你不想反击吗?”
“我吗?我一个人怎么反击?”
“你说过,你不是真的想当黑道,只是绝对没办法当认真老实的上班族对吧?”
“那又怎么样?”
“要不要试试介于这两个之间的工作?”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去揩流氓的油。”
这次五代真的傻眼了,心想这人开口说的是什么。
“抢黑道的钱。这既不是认真老实的上班族做得到的事,也不是当黑道,又可以整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喂,你冷静点。”
“我是在冷静时跟你提议。你好像太小看自己了,你既有胆量,又有领导能力。我爸妈一眼就相信你,所以你给人的第一印象也不是太差。”
“慢着。你说的,该不会是搞一些像诈骗之类的事吧?”
“不是像,就是。”
“说得跟真的一样,像我这种笨蛋怎么骗得了人?”
“谁要你一个人去骗了,我当然也一起。”
“模范生干得了诈骗?”
“模范生才干得了。你知道吗?诈骗是智能犯罪,警察那边也是由脑筋灵光的警官侦办的。”
五代望着鹄沼的眼睛。这个本来便与玩笑无缘的人,现在也以无比正经的眼神定定地注视他。
五代也只好下定决心了。
“哼。你就先说说看吧。”
4
将自己的小弟(茂仔)的小弟打得半死的几个月后,能岛店长在“东北金融”迎来了稀客。那个叫五代的高中生竟跑来事务所说想实习。
五代恭敬地赔罪,说上次的事是因为事关同学迫于无奈。不仅如此,他深刻反省,想改头换面,说渴望在“东北金融”学习业务内容。看他态度如此恭谨,能岛接受了他的赔罪。他本就听说五代有统筹部下的能力,也才十七岁。现在开始训练,将来也有潜力成为金山组的储备领导。
能岛认为上次彻底教会了他对上位者的礼仪。那是黑道比一般社会更看重的铁则,教得再狠都不算过火。再加上五代虽有那个年纪常有的张狂,却也有可爱的地方,能岛个人并不讨厌这种类型的年轻人,认为让他在毕业的同时进“东北金融”也很有意思。
在这个情形下,在五代来“东北金融”实习的第二天,有业者来拜访能岛——一家从事计算机软件程序的公司“HAL系统”,来的人,他姓添田。他事先有预约,也没有理由不见。添田于约定的傍晚六点准时出现。
添田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好也不坏,就是个欠缺沟通能力的工程师。递出来的名片是上下相反的,连行礼也很生硬,八成本来是技术专员,现在被拉来跑业务。没有寒暄就直接谈正事,证明他不熟悉跑业务流程。
“这次来拜访,是为了上次在电话中谈到的,千禧年问题的解决方案。”
计算机的“二〇〇〇年问题”,从去年起便骤然间备受瞩目。
当前大多数企业所使用的计算机软件都是以两位数的文字来显示年份的,公历仅取四位数当中的后两位来记录、处理。然而依照这个方式,二〇〇〇年在计算机内部会变成〇〇年,被误认为一九〇〇年。
于是社会大众与企业内部的计算机便会出现以下问题:
发电、输电功能停止与误判造成的停电
医疗器材停止运作
上下水道停止供水
铁路、航空管制系统等交通机能停止
军事基地的导弹等误射
其中对企业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以下两项:
银行、股市等与金融相关的系统停止运行
通信机能停止
目前像“东北金融”这类中小型金融公司也是以计算机来管理客户的。但系统并非自行开发的,而是低价购入同业所使用的债权管理软件,所以在安全方面一直隐含危机。
“千禧年问题简单地说,其实是系统工程师的功课。”
根据添田的说明,“黎明期”的计算机所使用的磁带不仅记忆容量极少,价格也高,因此工程师被要求在写程序时尽可能节省记忆空间。也就是说,公元年份缩减为后两位以节省空间是极为理所当然的做法。这类程序大多开发于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八〇年,开发的当事人一直是以“在二〇〇〇年之前,应该会有所改良,或者会更新为新系统”为前提,所以对于千禧年问题一直没有采取充分的对策。
“所以这项功课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解决?”
“是的。但没做功课的后果却由企业而非系统工程师来承担。所以现在全世界都在修正一九九〇年之前开发的计算机程序,大家都战战兢兢,生怕这项修正作业需要庞大的费用和时间。”
上级也曾对能岛表明过同样的担忧。最近大学毕业加入黑道的人员也越来越多,但擅长数字的人还是属于少数。“东北金融”也不例外,假使计算机系统失效,他们实在没有把握能以纸本账簿来进行客户管理。这也是当添田碰巧打电话来推销时,能岛会一口答应见面的原因。
现在明白千禧年问题的要点了。重点是,能把费用压到多低。
“我想先请问一下,更新成新程序需要多少费用?”
但愿在一百万元以内,要是超过,就必须先征求上级的许可。
然而添田的回答令人惊讶。
“包括车马费在内,一万五千元。”
一时之间,能岛以为他听错了。
“是不是少了两个零?”
“不,只要一万五千元,我就能解决程序里的千禧年问题。”
“时间呢?”
“现在就可以。”
虽觉得事情未免太顺利,但这样的价钱形同免费。也许没什么效果,但有效果不就赚到了?
“那么,请您立刻开始。”
“好的。”
“那个……主机在另一个地方。”
“只要终端操作就可以了。”
添田从公文包里取出他事先带来的CD-ROM。
“接下来是企业机密,无法让您看屏幕,请别见怪。”
添田将计算机背向他们,开始展开作业。事务所里,五代和其他员工都一脸好奇地看着添田的一举一动。说是作业,也只是插进CD-ROM不断敲键盘而已。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添田抬起头来。
“好了。”
“咦!”
能岛不禁惊呼。
“这么快?我们一直在旁看,可是您看起来不像做了什么事啊?”
“只是更新成最新的软件而已,属于一般业务范畴。只要将所使用的作业系统升级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能岛回到自己的座位,半信半疑地打开桌上的计算机。随机找一笔债权确认还款状况,上面显示的公历已经从两位数变成四位数了。
“……真厉害。”
“我们系统工程师,主要不是在出问题的时候解决问题,而是预先采取万全之策让问题不要发生。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添田边说边将CD-ROM收进公文包。
“再向您确认一下,真的只要一万五千元吗?”
“您也看到了,我并没做太多事。”
能岛要女职员把装了现金的信封拿来,亲手交给添田。
“谢谢惠顾。”
“哪里,下次再遇到问题的时候,再请您帮忙。”
“那就麻烦了。”
没寒暄几句添田就走了。工程师出身的业务员连打招呼都不及格,但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有知识、有技术。
才花一万五千元就解决了千禧年问题,向上头禀报,一定会备受赏识。
能岛不禁哼起歌来。
第二天却发生了异状。
能岛正准备去跑客户时,一个女职员一脸狐疑地跑来问:“店长,请问今天有预定要放款吗?”
由于“东北金融”的业务主要是对中小企业融资,操作上全都是利用企业银行服务进行的。新增放款或增资也都可以通过事务所的终端机处理,但规定每一次操作都必须经过能岛许可才能执行。换句话说,不可能有能岛不知道的放款。
“没有啊,今天一个放款也没有。”
“那就奇怪了。银行开始营业后,有不少金额移为放款金。”
“你说什么?”
能岛匆匆跑到她身旁看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公司名下账户的出纳记录。
昨天关账时还有结余七千二百万元左右,到这时候已减为三千万左右了。仔细一看,系统正以一千万元为单位陆续将钱汇入其他账户。而且那些账户都是能岛没见过、没听过的。
“搞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汇款应该只有这台计算机能操作啊!”
“或者是从银行窗口。可是,银行窗口汇款的汇款手续要有我们的银行章才能办。”
女职员走到保险箱,从中取出印鉴盒。
“银行章好好的在这里。”
谈话间,结余又少了一千万。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
“查啊!就是请你来做事的!”
女职员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操作计算机,但这期间又少了一千万。结余只剩下一千多万了。
“不知道,店长。钱是通过企业银行服务出去的。可是,我们什么操作都没有做。”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事就在眼前发生。明明没碰键盘,结余金额却变了。
支出一千万元。
结余二十五万八千五百二十四元。
能岛骤然虚脱,靠在办公桌上。
总计汇入了七个账户,但每一个户名他都没印象。也就是说钱未经同意就转给了素不相识的人。而且活生生地,就在能岛等人眼前,通过企业银行系统发生了。
这实在太不真实了,能岛一直盯着屏幕看,但结余并没有复原。
*
“能岛被上面叫去了。”
五代到了鹄沼的房间,开口第一句就这样宣告。
“是董事什么的打电话来的。他越讲脸就越发青,讲完就冲出去了,看那样子不可能没事。”
“你不用实习了?”
“整个事务所乱成一团,没人有空理一个高中生。倒是你那边,‘东北金融’转出去的钱都弄好了吗?”
收钱的账户全都是五代他们和添田,也就是恭哥,弄出来的空头账户。当然是专为这次开的,用完就马上结清。
“还好银行都集中在车站前。一共七个账户,虽然多少花了些时间,不过全都转到别的账户去了。”
鹄沼拿出汇款收据,收款的都是育儿院。
“不过,真没想到能这么简单就抢到钱。眼看着余额越来越少,能岛他们一定都傻了。”
“那本来就是从‘东北金融’的软件里拷贝出来的。只要知道账号和密码,一根手指就能搞定。”
更新程序那时所使用的CD-ROM并不是用来升级的,而是用来拷贝作业系统的。只要能连上大型主机,用家用计算机操作,便能连上“东北金融”的企业银行服务。
“听你这样说明,我大概懂了,可还是无法完全了解原理。”
“我也不是全部都了解,所以才要请恭哥。再说,策划人不必懂得每一个细节。策划人必须做的是周全的准备和寻找适当的人才。”
想到利用企业银行服务和空头账户来盗领钱财的是鹄沼,但身边没有熟悉作业系统的人。虽然也考虑过拜托高中校友,但大学生或上班族不可能愿意给高中生策划的诈骗帮忙。
但鹄沼有胜算。因为他从最新的报道得知,即使贵为系统工程师,也有不少人因为经济不景气而流落街头。
当然,合适的人才没有那么容易找。于是鹄沼和五代不仅在石卷市找,还远至仙台。走访无家者群聚的地点,一个个去找有系统工程师背景的人。
这样花了七天找到的,便是人称“恭哥”的这个人。有金融系统开发的经验,果然也是因经济不景气遭到解雇的。
“像我这种程度的系统工程师多的是。”
恭哥这样自嘲,但对鹄沼他们的计划来说,他是绝佳人选。当初因对方是高中生而一脸怀疑的恭哥,一听到鹄沼的计划概要与报酬金额,眼神就变了。报酬二百万元,工作内容对系统工程师而言根本小菜一碟。
有了恭哥的加入,剩下的就简单了。自制“HAL系统”的名片,把恭哥打扮成业务员。添田当然是假名。几乎每一家金融公司都为千禧年问题忧心,所以他们有把握,只要利用这一点,能岛一定会上钩。果不其然,能岛吃了饵,约好见面。五代以实习的名目进入事务所,也是为了亲眼监督恭哥的工作。
“恭哥呢?”
“完全按照计划,他收了二百万的酬劳,立刻就赶往仙台机场了。”
“逃到国外啊?”
“是国外还是国内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儿,到最后还是一直没问恭哥的本名哦。”
“我们没有知道的必要。”
五代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形。
“好不容易抢到七千二百万,其中二百万是给恭哥的报酬,其他的全部捐出去。我们两个主谋一毛钱都没有啊。”
“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掏空他们,不是赚钱。”
“你真大方。”
“俗话说,不义之财不久留。”
明明成功骗到巨款,鹄沼却冷静得一如往常。
“钱又没有黑的白的之分。”
五代挑衅地说。事情本来就是鹄沼提议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从黑道那里抢来的钱,只要用在有意义的地方就行了。像现在,获赠一千万的育儿院,就对我们千恩万谢。”
五代慢慢爬起来,拿食指指鹄沼。
“不想混黑道,又不可能当认真老实的上班族。要不要试试这两个中间的工作?是你这样教唆我的。”
“那又怎么样?”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我们有诈骗的才能。我想发挥这才能,当然也要拉你下水。”
结果鹄沼难得露出为难的神情。
“和你联手一定很好玩,不过我拒绝。”
“为什么?”
“就算不会变成黑道,也不能再是堂堂正正的人了。那会违反我的信条。”
“你很不合群欸。”
“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那当然。”
五代撂下这句话,也没招呼一声就走了。
第二天,五代还是不死心地找鹄沼说话,但对诈骗一事绝口不提。明明也没有事先说好,鹄沼却好像有同样的想法。
能岛突然不见了,究竟是失踪还是被杀不得而知。这么一来,五代与“东北金融”之间的关系也就自然消亡了。
五代继续与乡田等人来往,但言明不再从事以前那种类似黑道行为的校外活动,慢慢与他们就疏远了。五代无意追问,因为改变的恐怕是五代自己。
与鹄沼说的话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彼此的兴趣、喜欢的女生的类型、平常的不满,其他一些有的没的等没营养的事。五代与鹄沼的组合似乎相当令人意外,班上同学虽然好奇,但五代不予理会。
不久,两人升上三年级,来到各自人生的十字路口。
五代决定上补习班,朝会计师努力。当然不是为了当正派会计师,而是为了取得诈骗必需的知识和资格。
另一边,鹄沼则不出所料,准备上大学。据他本人的说法,要找一个能充分发挥自己才能的地方。五代抬杠说他慢吞吞,得到的又是一句老成的“现在不急”。
二〇〇一年三月,两人自高中毕业。
5
在穿孔机前停下动作,监狱管理员的斥责立刻从作业场一角朝五代射来。
“偷什么懒?!”
“对不起!”
回答监狱管理员的话已经形成脊髓反射,对命令的回应、道谢、道歉,不用考虑事情的是非对错,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
宫城监狱的作业场中,以制袋部门的从业人数最多。其中一个服刑人挨骂这点小事谁也不会留意。五代重启中断的作业,化身为穿孔机的“附属品”。只不过他的手虽然在动,满脑子却是出狱后的新计划。
好啊,我就几近无酬地提供劳力给你们。所谓的徒刑,就是这种合约。但我的脑子我要任意使用,法律和判决都休想越雷池一步。
头一次诈骗后十年,五代在宫城监狱服刑。他并非初犯。二十三岁时,他利用会计师头衔策划投资诈骗,提出成立IT顾问公司,以三年后资本加倍一案的资本金名目向客户骗取现金三千万元。此事败露后,他被判了有罪缓刑。
第二次则是三年前,会计师资格被撤销后,五代策划的仍是投资型诈骗。把地方市议员拉进来成立公会,推出标榜一年有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七的高配息的商品,募集了约十四亿元的资金。典型的空头投资诈骗,不到一年经营就出了问题,那位市议员和五代都因诈骗罪被捕。
这次被判了五年徒刑。都两度遭到有罪判决了,这下应该学乖了吧——只有不懂得犯罪心理的外行人才会这样想。失手两次,第三次一定要成功,这才是正确的诈骗之道。
“五代先生。”
在旁边默默工作的利根胜久小声叫他。利根仍面向着作业台,只嘴巴微动,监狱管理员便很难发现。服刑人员交谈时大多遵守这项不成文的规定。
“那个监狱管理员一直盯着你,请你多小心。”
“噢,谢谢你的忠告。”
利根叹着气,轻轻摇头。别人的事明明用不着去管,利根却每次都会插手。他的举止一点都不像坏人,所以五代也忍不住会照看他。
大体而言,会进监狱的人都很怕麻烦。精神上和经济上受到压迫时,舍弃老实但麻烦的路,而选择了方便的捷径的人,便容易走向犯罪的道路。不,与其说走,不如说陷进去更为贴切。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只是一次次选择的结果归结到现在而已。下坡自然比上坡轻松,可一旦开始向下,加速后便是头下脚上地栽进无边地狱。
然而利根这个人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而且非常重情。无论什么事都不怕麻烦,无论对谁都诚恳真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入狱,五代觉得奇怪,一问之下,原来他去福祉保健事务所纵火了,所以说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无论如何,利根都是出去以后的工作上不可或缺的人才。说来似乎矛盾,但五代相信老实认真和不怕麻烦的个性是诈骗分子的最佳资质。
十二点一到,服刑人便到工厂里的餐厅吃午餐。五代装作不经意地坐在利根旁边。
“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利根也面不改色地回答:“现在谈出去以后的事,会不会太早了?”
“无论什么事,太早总好过太晚。”
“我当不了诈骗分子的。”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诈骗分子,是要成长为诈骗分子。”
“我出去以后有非做不可的事。”
利根不肯详细说,但显然意志坚定。五代深知遇到这种情况,积极拉拢会造成反效果,便很干脆地收手了。
休息后,十二点三十分又开始作业,直到下午四点三十分;结束作业,点完名,验完身,便回房;下午五点到五点十五分吃晚餐,晚上九点熄灯就寝。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监狱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然而这一天,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却成为不同于以往的一天。
将近下午三点时,发生了异状。
五代他们正在工作,身体却毫无预兆地受到冲击。
那股从脚底突然向上撞的冲击让人失去平衡。五代当下本能察觉站着会很危险,便钻进作业台底下。
是地震吗?
下一秒钟,横向晃动来了。
即使蹲低身子,仍晃得让人差点儿跌倒,架上的工具猛然朝水平方向四射。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灯晃得简直快被扯断。
东西掉落的声响让四周一阵骚动。但所有服刑人竟然只叫了几声就安静下来,应该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他们的嘴唇麻痹了。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强烈的摇晃仍持续着,这种摇晃方式终于让人明白这不是一般的地震。摇晃一直没有平息的迹象,晃动着全世界。
玻璃窗在震动中扭曲,发出刺耳的声响,向内侧碎裂四散,往附近的服刑人的头上掉。
“躲到作业台底下!”
“离开窗户!”
这时候几个监狱管理员才下指示,但作业所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低着头静待风暴过去。
六十秒。
理应坚固的架子受不了长时间的震动,从根部发出声响倒塌。工具与制袋材料散乱成一片,让人没有立足之处。
“五代先生!”
旁边的利根关心地往这边看。
连这时候都还在担心别人啊。
五代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但他知道自己的脸在抽搐。
八十秒。
世界仍继续崩坏。十秒感觉像三十秒那么长。
果然不是一般的地震。
忽然间,作业所停电了。灯光全无,运作中的电动机静了下来。
五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入狱之后,他虽经历过几次小规模的地震,但大多几秒就停了,也没停过电。
然而,这次不同,简直就像不明所以的天崩地裂。
作业所的灯一熄,就感觉得出外面的昏暗。今天上午本是晴天,但很快就被雪云覆盖。昏暗中,不像人世的摇晃仍在继续。
一百秒。
作业所各处仍不断响起东西掉落和破裂的声响。从脚底下传来的地鸣也没有停过。无论是服刑人还是监狱管理员,没有任何人出声。唯有震动与破碎声持续作响。
远远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声响。是民宅,还是商店?虽不知墙外街头是何光景,但这样剧烈的摇晃持续了上百秒,老旧的木造住宅一定撑不住。
一百二十秒。
“咿咿!”
“神明啊!佛祖啊!”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人当中,冒出了哀号与祈求。杀人、害人、唾弃人间的罪犯求神佛保佑的模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滑稽,却又骇人。
原本在架上的东西全都被震下来,散乱在地上的工具因震动而咔嗒咔嗒抖动。大半的窗玻璃都破了,寒风应该刮进了室内,但五代的皮肤大概是麻痹了,完全感觉不到冷。
一百四十秒。
墙外仍不断传来倒塌声。因为玻璃窗破了,连屋瓦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五代的想象力绝对算不上丰富,但还是想象得到倒塌的建筑物里的居民正遭遇着什么样的情形。不是被压死,就是被闷死。反正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
摇晃的幅度终于变小,震动停了。伏低身子的人们战战兢兢地从作业台底下爬出来,每张脸都因周遭巨变而失色。
地上散乱着碎玻璃与工具,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因为没有立足之地,加上惊魂未定,人人都无法直着身子走路。
“停止作业,所有人都回房。”
或许是有紧急状况指导原则,作业部长毫不犹豫地下了指令。作业所的所有人整队后走向各自的牢房。
一路上大家感叹的是,那么强烈的冲击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监狱内的墙壁和天花板却连一丝龟裂都没有。后来听一位监狱管理员说,为防止囚犯因建筑物倒塌逃走而造成社会不安,监狱的建筑特别坚固。
终止作业并不代表自由时间增加。服刑人员只是在各自的牢房里等晚餐而已。
然而,就连坚固至极的监狱都是这个惨况,震度是六,还是七?那种摇法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监狱四周的灾情如何?不只监狱所在的若林区,还有仙台市,不,宫城县现在怎么样了?
因监狱内禁止擅自发言,大家都默不作声,但大多数服刑人在墙外都有家人,不可能不担心。五代在石卷也有家人和朋友。
一旦自身安全了,便为他们的安危忧心不已。
在回房途中,几名服刑人向监狱管理员提问。
“长官,刚才的地震很不寻常。请问市内现在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