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于真希龙弥命案与政府机关硬盘转卖案有所关联,追踪鹄沼骏的事正式由一课与三课联合侦办。然而,他们全然掌握不到鹄沼和五代的消息。一课的调查员中有人怀疑三课没有把情报全部拿出来,笘筱认为这是疑心病太重使然。
“你的客户鹄沼骏和五代良则双双消失了。”
告知沟井两人失踪后,他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但笘筱将他双手往大腿擦汗的动作看在眼里。
“你对他们两人的藏匿之处有没有线索?”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和他们只有生意上的往来,彼此的私生活互不相关。”
“硬盘与费用是采用什么方式交付的?”
“我把硬盘寄到他们的事务所,东西送到的同时就会汇钱进来。就算是客户,我们也尽可能不碰面。”
“一开始就是采取这样的模式吗?”
“对,是鹄沼先生提议的。想想硬盘算是一种黑盒子,即使包装被人拆开,也不会遭到怀疑。商品名称也明记着‘计算机硬盘’。付钱的人也不愿意卖货的一天到晚跑到事务所来吧?”
所以沟井将鹄沼的提议直接用在其他客户身上了。
“你和鹄沼跟五代是怎么认识的?”
“当然是努力跑业务的成果呀。”
沟井骄傲地说。明知转卖硬盘是违法的,仍抬头挺胸,看来他对是非善恶的判断果然是扭曲了。
这种人笘筱见多了。为了正当化自己的犯罪,万般呵护自以为是的自尊。
“最早是网络拍卖。刑警先生,你拍卖过吗?”
“没有。”
“拍卖当中卖家和买家都是用昵称,成交时才会知道彼此的信息。鹄沼先生和五代先生也是这样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他们两个动作都很快。鹄沼先生是来问有没有公家机关的硬盘,五代先生是问金融机构的。”
既然如此,认为有商机而采取行动的是鹄沼和五代,沟井根本没道理夸耀自己努力跑业务。
“你记得他们两人是什么时候和你接触的吗?”
“最先是鹄沼先生。五代先生是在那半年之后认识的。”
笘筱和小宫山交换了下眼神。
他们已查出五代与鹄沼是高中同学,也已通过住民票查出当时两人都住在南滨地区的事实。
因沟井也是石卷人,小宫山甚至怀疑他们会不会高中就认识,可惜没有这么多巧合。沟井来自牡鹿地区,学校和年龄都与鹄沼他们不符。至少从官方记录上看不出交点。
“我换个问题,鹄沼和五代是通过工作联络的吗?”
被这样一问,沟井讶异地眯起眼睛。
“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他们一个是NPO法人的代表,另一个是卖名单的,行业也完全不同。不过,我从来也没想过要问他们是跟谁合作。”
“你不好奇吗?”
“我没那么笨。想要公家机关或金融机构资料的人,不可能多正派。随便问出他们的秘密不会有好事,这一点常识我还有。”
“先不说卖名单的五代,人家鹄沼是NPO法人的代表啊。”
“震灾以来,和复兴有关的NPO法人有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可是又不见得全都是正派的团体。那个‘大雪川网’是吧?那种类似诈骗的也只是冰山一角。我还没有那么无知,不会看到NPO法人代表的头衔就被晃花了眼。”
侦讯完沟井后,笘筱找来“灾民互助会”的铃波宽子。现在鹄沼失踪,当然要向最后与他接触的人搜集情报。
“之前我也说过了,我的工作就是柜台和管理收据而已。不要说代表个人的事,我连他的工作内容都不太清楚。”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为了不让人察觉‘灾民互助会’的真面目,鹄沼应该是把让职员知道的事压到了最少。”
“‘灾民互助会’的真面目是什么?”
调查员已开始根据扣押来的名册向各会员问话。该会表面上确实以支援灾民为目的,也曾在市民中心和公民馆等地举办灾民交流会。
然而,这些集会顶多半年一次,相较于会员人数实在太少。令人不得不认为其办非营利活动仅仅是为了让事业报告的记载栏里有东西可填。
“在说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笘筱在宽子面前放了三张照片。一张是五代的大头照,其他两张是无关的人。
“这当中有人来找过鹄沼吗?”
宽子一一注视这三张照片。加入两张无关的照片,是为了不让回答者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但笘筱当然希望她对五代的照片有反应。
然而期待落空,宽子对这三张照片都没有特别的反应。
“不好意思,这些人我都没有印象。”
笘筱再度与小宫山交换眼神。好不容易找到鹄沼和五代的交点,两人的关联却依旧不明。
“我不知道代表躲起来的理由,但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我一直跟他一起在事务所办公,他为人很文静认真,实在不像会涉及犯罪的样子。”
“这世上有些罪行就是文静认真的人会做的。例如,其中之一就是买卖他人户籍。”
“代表买卖别人的户籍?”
“我只是举例。”
“可是,如果只是借用他人的名字,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吧?”
“买卖户籍并不是只是借用名字的犯罪。在采用户籍制度的日本,户籍是所有人民服务的基础,是身份的证明。”
由于牵涉奈津美户籍被盗用一事,笘筱的话不禁带着情感。
“换句话说,买卖户籍等于是买卖他人的人生。同时,被抢走户籍的人则等于从社会上被抹杀。”
宽子默然不语,视线落在桌上。
警方也从“灾民互助会”本部扣押了访客记录。一如笘筱所料,里面有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的名字。
到了下午,莲田带来了新的相关人士。一问之下,说是鹄沼和五代的同学。
“我叫岸部智雄。哦,这就是侦讯室啊?”
被带进来的岸部,进来就以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胆怯。
“听说你是鹄沼和五代的同学?”
“我没有跟他们同班,不过我跟五代常混在一起。”
笘筱知道高中时代的五代是不良少年。这么说,和他混在一起的岸部一定也是。
“鹄沼是什么样的学生?”
“嗯……他三年都在当班长,所以我对他的印象只是老实得要命的乖乖仔。他完全不会打架。”
“鹄沼和五代同班是吧?他们很要好吗?”
“也不算很要好,就是五代的肥羊啦。”
岸部别具优越感地笑了。
“有一次被抓来进贡,被痛打一顿。”
听岸部的说法,不难想象他也加入了恐吓的行列。笘筱为人并没有老成并宽容到可以把恐吓、霸凌以年轻不懂事带过,对岸部的心证顿时下滑。
“不过,后来五代就常跟鹄沼在一起,反而跟我们疏远了。”
恐吓的加害者与被害者之间会萌生友情?笘筱听说过劫持犯和人质在危机过后建立感情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但那应该是只有在极限状况的特殊条件之下才成立的案例。
“高中毕业后,他们还继续来往吗?”
“啊,我在本地就职了,他们两个都升了学,所以就完全没联络了。说到这儿,毕业以后开了几次同学会,可是他们从来没出席过。鹄沼我不知道,五代好像是忙着在监狱进进出出。”
“那么你知道五代的前科了?”
“我们本地同学的联络网一直到现在还是很管用的。有谁被捕啦、上新闻啦、离婚啦,都会以光速传开。五代考上会计师本来好好的,可是后来就开启诈骗人生了。学生时代再怎么威风,长大以后那个样子,loser是当定了。”
笘筱真想问他“那你觉得你赢过他了吗”,敢这么瞧不起过去的同伴,现在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笘筱认为人生无所谓赢家或loser。每个人心中自有一把衡量幸福的尺。光看生活的表面就批评别人的人生未免太过傲慢。
退一百步来说,如果人生的价值有基准,难道不应该是看那个人是否认真过完这一生吗?
“对了,刑警先生,你们问我他们两个以前的事,是不是和富泽公园的命案有关啊?”
协助调查的问讯最起码要告知与哪个案件相关,但对岸部这个人,就连告诉他简单的消息,笘筱都觉得让他知道的太多,带他来的莲田也一脸不悦。
“完全只是关系人,还不到可以称为嫌犯的阶段。”
“可是刑警先生,他从学生时代就很习惯行使暴力。”
“你不是说他老实得要命吗?”
话说出口才感到不妙。
“咦!”
岸部傻了似的半张着嘴。
“难道,嫌犯是鹄沼,不是五代?”
笘筱只好重复同样的话:“他们两个都只是关系人,还不到可以称为嫌犯的阶段。”
“我跟你说,刑警先生。”
不知为何,岸部的语气变得像是要说服笘筱。
“杀人的嫌犯如果是五代的话,我可以理解。他从以前就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听说他因为诈骗被捕的时候,我反而还很意外。因为我一直以为他要是被抓,一定不是伤人,就是杀人。”
好一个以前的同伴。要是五代在场,真不知他会有什么表情。
“可是嫌犯是鹄沼,再怎么想都很奇怪。那种人怎么可能干得出杀人这种大事,一定是搞错了。”
笘筱感到自己的推论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并不是相信岸部的评价,但考虑到铃波宽子的证词,无论是现在还是学生时代,人们对鹄沼的印象都没有什么改变——文静、认真,一个与犯罪扯不上关系的人。
“这世上有些罪行就是文静认真的人会做的。例如,其中之一就是买卖他人户籍。”
笘筱曾这样告诉宽子。这就等于笘筱本身也认定就算鹄沼真的犯罪,顶多也就是买卖户籍。
真希真的是鹄沼杀害的吗?
难道,凶手是惯于行使暴力的五代?
问讯毕,笘筱才刚回到办公室,这次换鉴识的两角来了。
“真难得,两角先生竟然会主动来找我。”
“分析之后出现很有意思的结果。”
两角毫无笑意地说。
“你想不想在搜查会议之前知道?”
“当然想。”
两角取出几张纸。都是鉴识报告的一部分,附有物证的照片。
“搜索‘灾民互助会’时,里面的房间是嫌犯专用的吧?”
“对。”
“置物柜里有几件替换的衣服。不管那个会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他好歹都是NPO法人的代表,所以才在那里放了几件可以替换的西装外套吧?”
“我也这么想。”
“置物柜里的衣物我们全部分析过了。结果呢,其中一件验出了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你看第二张。”
笘筱照着两角所指的看了第二张纸,上面有微量颗粒物的照片。
“这是土壤,从西装肩部采到的。”
“这黑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难不成是非常罕见的土壤?”
“不是,是仙台市内乃至于全县都有的火山灰土。”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但是分析之后发现,是营养丰富的土。你看旁边的分析表。”
“‘以氨基酸为主要成分,添加氮、磷酸、钙……’,两角先生,你说的营养是指肥料吗?”
“答对了。这土壤里面有观叶植物用的液态肥料。就那个啊,你在大型五金杂货行看过吧?开封后连容器整个倒插进土里的那种,就是那个。那你记得吗?凶手在行凶后,拆花坛的砖块敲烂死者的上下颚。”
“难道?”
“没错。我们分析了花坛的土壤,果然验出相同成分配方的液态肥料。也就是说,用来行凶的砖块上的土和附着在西装上的土,是一样的。”
就算含有相同的成分,这两边的土也不一定来自同一个地方。
然而,这是很有力的间接证据。以花坛拆下的砖块敲碎真希上下颚时,剥离的土附着在凶手所穿的西装肩头。如果曾高举砖块,是非常有可能的。而那件西装是鹄沼的。
“可以当成一种硝烟反应吗?”
“目前完成分析的只有肥料成分,如果再进一步分析,还可以比对土壤中的微生物,会比硝烟反应更加准确。”
“麻烦了。”
笘筱深深行礼,两角心领神会地走开了。两角之所以在搜查会议上发表之前先来告知鉴识结果,肯定是出于对一个老婆户籍被盗的丈夫的关怀。
在感激两角厚意的同时,笘筱也感到疑惑。科学办案显示鹄沼才是凶手。但认识他的人则说鹄沼不可能杀人。当然,在法庭上鉴识结果会为检方说话。然而笘筱深知科学办案并非全能,有时也可能因伪阳性而造成冤罪。
过去的同学的证词与两角带来的鉴识结果是相反的,然而,有一个假设能够整合这两种相反的提示。
鹄沼骏的人生可能在某处发生了重大转变。
2
听完两角的话,笘筱立刻便带着莲田前往石卷市的南滨地区。
“可是笘筱先生,我们都知道五代上大学以后就离开石卷,鹄沼也在震灾以后搬走了啊。”
“所以才要去。”
交由莲田开车的笘筱望着前方回答。
“岸部证词中的鹄沼与罪犯形态并不一致。”
“我也这么觉得。”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但你不认为改变必须有相应的理由或原因吗?”
“震灾吗?”
“有很多人因为震灾和海啸失去了家、家人和社群。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有些人没变,有些人变了。”
笘筱边说边觉得心头一痛。自己也是失去家人的其中一人。他不认为自己因此而改变了,但他却怀疑自己对家人是否太冷酷,因而自责。
“鹄沼也因为震灾失去了父母。这很有可能是他改变的原因。”
“的确有可能。”莲田说。
“现在只能祈祷鹄沼家的邻居有人还在。”
五代和鹄沼从前所住的南滨地区是位于旧北上川河口右岸平地的市区,南滨町、门脇町以及云雀野町因海啸席卷与火灾延烧,多达四百多位居民丧生。这占石卷市整体罹难者约百分之十一,表示这一区在石卷市当中灾情特别严重。河岸的民宅与工厂大多被冲走,只剩瓦砾。由于死者、失踪者众多,邻近鹄沼家的居民现在有多少人生还令人极为忧心。虽然可以事先到市公所查明邻近居民的生死再前去访查,但此刻五代、鹄沼两人在逃,实在没有那种工夫。
两人乘坐的便衣警车很快便抵达当地。下车后笘筱环视周遭,不禁叹气。
已经叹过多少次这样的气了呢?
震灾当时,这一带成了车辆、船只、房屋残骸堆成的瓦砾山。那情景被报道过无数次,至今仍烙在眼底。然而此刻,在笘筱眼前的是一整片空地,只见写着“开出勇气的花”的招牌与在钢筋外露的大楼中开店的移动店铺。至于建筑物,也就只有远处崭新的公家建筑、同样崭新的马路和电线杆以及红绿灯吧。看不见称得上民宅的建筑,这可能也和地震与海啸导致地面下陷,使部分地方湿地化有关。大概是活动的残骸,忘了撤走的立旗就那样倒在地上,四周人影稀疏。
即使水电恢复,铺了新的道路,关键的人没有回来,那么市区重生就没有希望。即使土地重整有所进展,上面没有建筑,这里就只是一块空地。
“笘筱,这个。”
莲田有所顾虑地递过来的,是南滨地区震灾前的住宅地图,上面以红色圈圈清楚标示出鹄沼家。但越是对照现况,便越是心寒。地图上密集的住宅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笘筱所住的气仙沼也是这样,失去的太多,令人再次因虚无与绝望而战栗。地图上存在的一切全都消失了,简直像是神或恶魔的作为,然而这却是东日本大震灾的手笔。
此刻笘筱正站在鹄沼家曾经的所在之处。只是四周全都是空地,根本不可能进行访查。
正不知所措时,他们看到一家移动店铺。那是餐车形式的移动店铺,竖着“石卷炒面”的立旗。笘筱赶往餐车,莲田跟在身后。
“欢迎光临。”
露面的是一个年约六十多岁的女性。她身穿围裙,所以应是由她掌厨。
“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谁呀?没头没脑地问这个。”
“我是警察。”
笘筱还没自我介绍,她便露出敌意。
“我告诉你,我这个可是有营业许可的。就算没有,我也在这里炒面炒了二十年了。”
看来她就是老板,那就是绝佳的访查对象。
“不是的,我不是来查营业许可的,是想打听一下邻居的事。”
“邻居?”
“当然是震灾以前的。您一直都在这里开店吧?”
“对啊。以前这条路上都卖吃的,现在整个都被海啸卷走了。”
爽朗的老板娘的话中带上了一丝阴影。
“结果,肯回来开店的,包括我们在内只有几家。”
“有客人吗?”
“有一些刚好开车经过的客人和老客人。生意是不可能像以前那么好的,可是没店家就不会有客人。”
笘筱完全赞成有人群才有复兴的理念,但此时职业意识优先。笘筱给老板娘看那张过去的住宅地图。
“标了红圈的人家姓鹄沼,您知道吗?”
“鹄沼家呀。”
老板娘指着住宅地图上的一点。
“这个‘市村炒面’就是我们店。看就知道,和鹄沼家有点距离。他们是来吃过几次,可是到了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就没再来了。我记得是一家三口,爸妈带一个儿子吗?”
“儿子名叫骏。”
“啊,对对对!鹄沼骏。一个好老实、好正经的孩子。那样的孩子连吃炒面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他吃完会把免洗筷放回纸套里收好呢。”
“震灾当时他好像不住在家里?”
“年轻人有一半以上都出去了啊。所以如果不是店里的常客,我不会知道近况,更何况是海啸以后。”
老板娘指着地图上街道的手指在鹄沼家旁边停下来。
“啊,对对对,鹄沼家隔壁是古贺先生家。”
“古贺先生是您店里的常客吗?”
“他以前是民生委员,他说他和鹄沼家一家子都认识。”
“您知道古贺先生现在在哪里吗?”
“复兴公营住宅,离这里不算远。”
老板娘指的方向,有一处集合住宅。
二〇一二年起,石卷市便在市区和半岛沿岸盖了很多复兴住宅,作为复兴事业的一环。古贺所住的是建于门脇町的两栋六层楼集合住宅,二〇一六年才完工,整个社区和建筑都很新。也附设了临时避难所,尽可能消除居民的不安。那里应该也被指定为海啸避难大楼了。
古贺住在一楼边间。他年纪少说也有八十岁了,头侧剩余的头发纯白,刻画在脸上的皱纹深得好像能夹纸。即使如此,回应笘筱他们的样子仍是精神矍铄,令人感觉不出年龄。
“你们特地从仙台来的啊。不好意思,没什么能招待的。”
古贺见到两人,虽是陌生人,也因为有说话的对象而显得高兴万分。
“我那时候毕竟是民生委员啊,每次有小朋友调皮啦、町里起了争执啦,都会叫我去。别说附近邻居,跟警察啊、町内会长也几乎每天见面。”
“可是,住进这个复兴住宅的也是和您同町的人呀?”
“这种集合住宅不行啦。”
古贺猛摇头。
“房子平平地并排在一起,会有连带感,也容易到彼此家里拜访。可是,像这种直直地排在一起的房子,会让人觉得很孤立。就算住同一层楼,铁门好像也叫人不要来似的,我不喜欢。”
也许有人会对老人的固执不以为然,但古贺的说法有他的道理。集合住宅的居民之间关系淡漠,这是日夜访查的笘筱他们周知的事实。震灾以前存在的社区意识在复兴住宅无法顺利运作的例子也时有所闻。
“你们要问鹄沼家的骏是不是?我就住隔壁啊,我们很熟。”
“听说他很认真。”
“他父亲是技术很好的配管工,母亲在成衣量贩店上班。夫妻俩都很卖力工作,这样骏就常一个人在家,自然就会找我说话,就像把我当祖父吧。他确实很认真,别人推给他的工作他都毫无怨言地做好。但是,他信念很坚定,不行的就不行,连一寸都不让。他的认真和顽固像他爸爸。”
“他高中毕业就离家了?”
“是啊,去上大学,后来在市内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明明上的是烂高中,亏他能找到那么好的工作。我虽然只是个不相干的邻居,也很替他骄傲。我本来以为他工作后就不会常回家,但他还是每个月都会回来。因为他妈妈怕寂寞啊,他不但认真,还很孝顺呢。”
“最近见过他吗?”
“没有。海啸以后就没见过了。毕竟,父母亲和家一起被冲走了。没有家人也没有家,当然也没有回来的理由。”
“交友方面呢?”
“刑警先生。”
古贺陡然一脸狐疑。
“你们到底想打听骏的什么?”
老归老,古贺的眼神还是很锐利的。搪塞敷衍只怕会被看穿。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就像骏的祖父。就算你们求我,我也是不会说半句对他不利的话的。”
“鹄沼骏先生是某个案子的关系人。然而现在,他行踪不明。”
“行踪不明?”
“您知道他的近况吗?他成立了一个叫作‘灾民互助会’的NPO法人,担任代表。几天前就没有再回宫城野区安养寺的本部了,也没有回他住的公寓。”
一听说鹄沼行踪不明,古贺似乎顿时感到不安。瞪视笘筱和莲田的眼光也多了阴影。
“一个纯粹是关系人的人突然毫无理由地躲起来,本来不想怀疑的也会想怀疑了。”
“你的意思是我知道骏躲在哪里?”
“我们没有这么想。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请问很熟悉他的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也许可以作为线索。”
古贺沉思般在胸前盘起双臂,但不久便一脸凝重地面向他们。
“我是知道两三个骏可能会去的地方。可是,那些全都在他老家附近。你们来的路上应该都看到了,那些地方连过去的影子都没有了。不要说房子,连一根电线杆都没留下。骏可能会去的地方,现在都没了。”
“建筑物被冲走了,记忆还在。”
笘筱不死心。
“就算建筑物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还有当地的回忆,会回去也不足为奇。”
“照你这个道理,骏就更不可能会去了。”
“为什么?”
“骏对南滨地区也许有很多回忆,但就我所知,他最后一次回来这里是联合葬礼那天。你觉得那一天,全东北有人内心是平静的吗?”
笘筱无言以对。
笘筱也失去了家人。如果古贺是料到这一点以此进攻,那么可说是相当老奸巨猾,但这位老人只怕没有挑衅的意图。他只是向同样遭遇了笔舌无法形容的灾难的人征求同意罢了。
即使如此,笘筱还是必须问下去。
“鹄沼骏先生不愿造访此地的原因,是在海啸中失去父母的事实胜过了其他记忆,您的意思是这样吧?但是古贺先生,您并不知道他所有的记忆啊。”
“他失去的不只是家和家人。”
古贺说完之后,露出糟了的神情。
“您一定知道什么内幕。”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刑警先生,震灾当时,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当时笘筱在气仙沼署保护并疏散灾民。信息杂乱,也无从确认自己家人的安危。然而,没有详细说明这些的必要。
“我正在值勤。”
“警察在值勤,那么一定也会接触灾民吧?与他们接触,心情还能像平常一样平静吗?一点也没有激起个人的感伤吗?”
“……不能。”
“就连在工作上要面对灾民的你们都这样了。不过是一介市民的我和骏,遇上灾民,心里有多震撼,多不知所措,应该很容易想象吧?”
“古贺先生。”
笘筱正面注视古贺。
“我们在追查的不只是鹄沼骏先生,还有另一个有前科的人也同时躲起来了。”
“那个有前科的人和骏有什么关系吗?”
“他是鹄沼骏先生的高中同学。”
古贺自己都说是烂高中的那个高中的同学。大概是判断鹄沼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的视线游移了。这么做虽然好像在利用古贺的良心,让笘筱心生排斥,但现在将鹄沼拘捕到案是第一优先。
“古贺先生。”
不知在第几度动摇的时候,古贺的态度终于软化了。
“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能不能帮上忙?”
“如何判断是我们的工作。”
“这对灾民来说也不算特别稀奇。”
“我也曾经好几次在毫不起眼的事当中找到线索。”
古贺定定地看着笘筱,终于以疲惫的语气说起过去。
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石卷市南滨地区。
眼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
阴天,雪花纷飞之中,一度退潮而露出底部的水越过防波堤逆流而来。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关系,海水看起来是漆黑的。
先是自动贩卖机、轿车和卡车被海水推挤,接着流木冲撞房屋。水位转眼增高,别说木造住宅,就连坚固的加工厂也不敌水压,最后被推走。
更厉害的是,连船只都越过防波堤而来。冲进建筑物之间的船,船头贯穿了民宅二楼的窗户。面对这连想象都未曾想象过的光景,古贺甚至无法将视线移开。
古贺在神社的石阶上,茫然俯瞰熟悉的街头被黑水吞没。发布第二次海啸警报的时候,他便与邻居一同出发,前往位于高台的神社,当旧北上川河口的水逆流时,他们已置身于安全地带。虽然叫了隔壁的鹄沼夫妇,但他们说有东西一定得带走,没跟出来。现在他唯一挂念的就是他们。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河口的水开始逆流,低楼层住宅林立的那一带完全抵挡不住。包括古贺家在内,转眼间便被浊流吞噬。
那时,他听到鹄沼家传出哀号。
怒涛与爆破声震耳欲聋,神奇的是人的声音却从中清楚地传出来。那是鹄沼太太的声音没错。
不会吧?
难道他们两人都来不及逃吗?
然而,她的叫声也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屋顶沉入水面下,叫声消失了。
眼前的一切令人不敢相信是人间,古贺当场无力软倒。不只鹄沼夫妇,还有很多人没有来到高台。他们也像海中浮藻般消失了吗?
浊流不顾古贺的绝望与恐惧,继续改变街头的样貌。以河流为中心开发的南滨地区,如今几乎已全被淹没在海中。或许是漏油起火,对岸的工厂升起火苗。
一想象海面下有几十个、几百个居民正在挣扎,古贺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户外的空气冷,而是大自然的无情与人命的脆弱让身体深处都冻僵了。
自己无能为力。既无法救他们,也无法缓和心中的痛苦,只能就这么虚脱着,眼睁睁地看着街道惨遭蹂躏。
这时候,头上一个声音说:“古贺伯伯。”
抬头一看,见到鹄沼的脸。
“骏,你怎么会在这里?”
“摇得那么厉害,我担心家里就回来了。”
古贺还以为认错人了。他所认识的鹄沼总是冷静又自信,一脸要以努力颠覆绝大多数不可能的神气。那肯定是来自出身于烂高中仍走出自己的路的自豪与自信。
然而此刻,站在古贺身旁的男子却害怕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怯怯地不知如何是好,一副看到古贺才放心下来的样子。
古贺视线一转,发现鹄沼右脚扭得很奇怪,脚踝满是泥和血。
“你的脚?”
“半路上被掉下来的瓦砾弄到,好像扭伤了。我不要紧,我爸妈呢?他们也一起来避难了吧?”
只见他以恳求般的眼神这样问。古贺受不了他眼中的那种近乎拼命克制的视线。
“抱歉啊。”
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好没用。
“我叫了他们,可是他们没能一起来。”
“那……”
鹄沼反射地将视线朝向滚滚而来的浊流。自己的家所在之处已经在水面下了。
“怎么会……”
鹄沼像断了线的傀儡,双膝直直落下。
“怎么会……”
半张着嘴,茫然失神。这不是凭个人的努力就能翻盘的事实。当人类的无能为力如此赤裸地摆在眼前,便能令人感到全身虚脱。
两人望着水面,不久朝内陆流动的流木和房屋有一部分转向了。
再次退潮。然而,这次因为水量大,退潮的方式也非比寻常。
两人的脚底下响起地鸣般的低吼。古贺一惊,站起来,鹄沼也单手撑地爬起来。
海啸逼近时让人以为是世界末日来临,但退潮之惨烈也不遑多让。被冲至内陆深处的房屋与车辆,以及大量的瓦砾,同时奔腾回海。勉强抵挡过头一次激流的,承受不住第二次的冲击。本来没事的建筑也被卷入海流。
古贺的耳朵又捕捉到新的叫声。某处响起又尖又高的声音求救。
“伯伯,那边!”
鹄沼指的同时,古贺也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混在十几米外的上游冲刷而来的瓦砾中载浮载沉,从红色的小学生书包可知是个小女孩。
古贺心头一凛。再过去是门脇小学,当然会有小学生被海啸卷走。
从古贺所在之处无法看出女孩是生是死,但无论生死都不能不救。
然而,惊人的是,身体不会动,双脚定住了,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来得及!”
鹄沼说出惊人之语。难道他准备跳进那激流之中?
然而,准备走向岸边的鹄沼才迈出第一步就失去平衡。
“骏!”
古贺赶紧扶起在石阶上跌倒的鹄沼。鹄沼骂了句不像他会说的脏话,扶着古贺的肩站起来。
女孩朝两人正面被冲过来。距离岸上约十米,绝不是到不了的距离。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的话。
激流中的钢筋水泥的建筑和船只宛如木片,再厉害的游泳高手都无法在这样的激流中前进。
即使如此,鹄沼还是不愿意放弃。
“伯伯,带我到岸边。”
“不行。”
古贺当下峻拒。
“你办不到的。”
“要我对那孩子见死不救我更办不到。”
鹄沼放开古贺的肩,下了石阶。古贺有预感,要是不阻止,他绝对会跳进激流。
“别去!骏!”
鹄沼拖着右脚,总算来到岸边。说是岸边,已被水流冲刷得变成脆弱的崖岸,随时可能会崩塌。
“别去,连你也会被冲走的!”
古贺全力喝止,但鹄沼充耳不闻。正当他屈膝准备跳进去的那一瞬间,脚底地面突然塌陷,鹄沼的身体就要从崖岸滑落。
“骏!”
千钧一发之际,古贺伸出的手抓住了鹄沼的手臂。古贺也侧倒了,但一心只想着绝不能放开抓住鹄沼的手。
鹄沼立刻努力凭自己的力量往上爬。但或许是无法灵活使唤右脚,他借助古贺的力量才好不容易将上半身抬到岸上。
“好冰。”
“什么好冰?”
“水,水像冰一样冷。”
全身上岸后一看,鹄沼膝盖以下都湿了。
“一入水,就失去了感觉。”
正当鹄沼说出这句话时,女孩就在他们面前被冲向大海。
不,不只是她。
接下来,在两人无计可施的旁观中,不知有多少具躯体在水面时隐时现地被冲走。那情景实在太过残酷,古贺甚至不敢去数。三月的海水只消泡上几秒,就会让人失去感觉,再加上这雪。一旦被海水捉住,还没有溺死,就会先被冻死。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鹄沼的声音因绝望与无力而沙哑。
“那么多人在我眼前死去,我却连靠近都无法靠近。”
说声“你不要自责”很容易,然而古贺的嘴唇却被冻结了。他无法否认当下的绝望与无力。此时此刻,只能为人类存在的渺小而颤抖。
鹄沼双肩下垂,望着海。
眼神是前所未见的空虚。
海水全退后,剩下的便是街道的残骸。便利商店的停车场车辆高高堆起,大楼破碎的玻璃窗里不断吐出海水,房屋被压扁,大量的流木与瓦砾使道路无法通行,高及膝盖的积水与泥沙,泡在泥泞中的生活用品、棉被、衣物、脚踏车、照片、玩具、书包。
以及尸体。
死没有幸或不幸,但鹄沼夫妇的尸体没多久就被发现了。两人的尸体被发现于河口附近堆积的瓦砾之中。颜面均严重损伤,但鹄沼从身体特征与衣着上确认了身份。
两人的遗体与其他人一起被送到紧邻避难所的安置所。昏暗的安置所里,从里到外,一排排并列着简陋的棺木。
寻找与识别遗体都忙不过来了,因此没有凭吊死者的余裕,也没有供花,只在各棺木上放一瓶瓶装水作为最起码的形式。
阵阵寒气也钻进了安置所,但尸体还是开始腐败,腐烂的气味毫不客气地直钻活人的鼻腔。
鹄沼伫立在双亲的棺木前。古贺来到安置所时他便是那个姿势,只怕已经在那里站很久了。
古贺将路边找到的酢浆草放在棺上,双手合十。明明是常来常往的邻居,自己却只能供上野花,实在可悲。
鹄沼的视线仍是落在棺木上,没有丝毫移动,宛如幽灵般的模样,让人不敢出声叫他。
“骏,你还好吗?”
鹄沼这才如梦初醒般转向这边。
“古贺伯伯,你特地找花来的吗?”
“抱歉啊,一时之间只能找到这个。”
那声“谢谢”里也听不出情绪。会不会是对漂过眼前的尸体都无法伸手拉一把的那时候开始,鹄沼的精神就受损了?古贺模模糊糊地想着,但立刻加以否定。
“古贺伯伯。”
“嗯。”
“原来人这么脆弱啊。我好惊讶。”
俯视着父母的棺木,鹄沼只动了动嘴唇。
“他们并没有随身带着证件,只是刚好我回来可以认尸,才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而已。要是我不在,他们就会被当作无名尸了。原来人类是这么不明确的存在啊。”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骏,这样的想法是不健康的。”
“嗯,不健康。”
然后,鹄沼终于面向这边。
“可是,却也没错。”
那双眼睛灰暗得令人发怵。
“几天之后,我在联合葬礼上见到他,之后他就没有再回来了。也许他曾经回来过,但至少我没见到。”
说完震灾当时的事,古贺显得非常难过。
“从那以后,骏确实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家和家人,我总觉得他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3
溜出事务所的五代为躲避警方的追踪,换了好几个地方藏身。被逮捕过两次,任谁都会变得特别小心。像五代光是在宫城县内就准备了五个藏身之处,而且绝对不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这些地方种类也很多元,有廉价旅馆、朋友的情妇家、空头办公室等。昨晚住的,便是幽灵事务所。
在这些地方辗转来去当中,五代也没有疏于收集情报,他命部下逐一报告“灾民互助会”的代表鹄沼骏的动向与警方的办案情形。不枉五代悉心调教,他们对警察的行动做了相当详细的报告。
然而,关于鹄沼的行踪则没有任何线索,完全就是一无所知的状态。五代刚刚接到部下的定期报告,但不要说鹄沼的个人资料,就连他担任代表的NPO法人的实际内容都不清楚。
“你怎么这么棘手啊?”
五代朝着半空抱怨,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无法掌握鹄沼的消息并不是部下的错。就连五代自己,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鹄沼并没有死于震灾。在几乎没有基本资料的情况下要他们推测鹄沼会逃往何处,实在是无理的要求。
五代一出狱便直奔南滨地区,那里已是一片空地。与鹄沼的消息相关的线索也被清得干干净净,而在服刑期间要收集鹄沼的资料本来就是奢望。
出狱后,五代自己试着调查,但鹄沼任职的会计师事务所包括所长在内的全员失踪。五代也必须尽早把生意做起来,调查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