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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气仙沼市南町。
清晨五点,尚且柔和的朝阳抚上穗村的脸颊。夹带着海潮的风有几分湿黏,但仍比在海上宜人,不会晃动的地面也令人安心。
穗村一个月没踏上地面了。一旦出海到远洋,便要在海上待整整一个月。日复一日,任凭海浪翻腾,日光炙烤。渔船上满是海潮味和鱼腥味,一开始会让人很反感,但久了嗅觉就麻痹迟钝了。回到陆地才总算恢复原有的感觉,然后再次重复同样的过程。
远洋的“一本钓”绝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这应该就是登陆之际人的解放感特别分明的原因吧。
这次的收获也不差。气仙沼港的鲣鱼渔获量连续二十一年都是日本第一。照目前的状况,应该可以再创新纪录。
连续二十一年并非单单只是一串数字。其中经历二〇一一年的震灾仍没有中断才是其意义所在。那是气仙沼的人,乃至于全东北人修复一度重创的心灵所不能没有的骄傲。
穗村在鱼市场的食堂吃了赶早的早餐后走向海岸,这是他从远洋上陆后的固定行程。
陆地上中餐馆、居酒屋、理发店等建筑零星存在。视线可以从间隙直通海岸。没有建筑物的地方现在全都被夷为平地,因此没有任何遮蔽物。
以前,这里是个不小的商店街。整排以渔夫为客群的居酒屋,入夜后,连马路上都听得到醉汉的声音。
曾经的热闹如今已不复见。地方上固然努力重建,但知道过往情形的人只会徒增失落。空地上连重型机具的影子都没有,“复兴”一词也空虚地消失在风中。震灾甫过时,市中心的饭店和旅馆因工程人员长驻随时呈客满状态,现在却门可罗雀,因为这些人都被调到东京的工地以筹备奥运了。
穗村会想,复兴到底是什么?如果让失去的市镇和生活复原还不如一次体育庆典重要,那么为政者动不动就挂在嘴上的复兴也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穗村虽不是当地人,但每当望着这片荒凉的情景,都痛心和悲愤不已。明知道用不着特地让自己不开心,但总觉得自己既然是靠气仙沼渔港生活的,就不能视而不见。
既没有居民,也没有行人,这个时间人影全无。穗村陷入一种仿佛被孤身置留于荒废行星上的错觉。
大海这个罪魁祸首完全改写了人们与城镇的样貌,却一派平稳地扬起浪花。以渔猎为生,他的身体便会刻骨铭记自然对人类生活的满不在乎,也早已习惯大海的翻脸无情。但每当同时看见大海的丰饶与陆地的荒废,他都会深深感到人类的存在是多么渺小。
无意间,视野一角捕捉到一个异物——有个人形的东西倒在浪边。
不会吧?
即使是现在,仍时不时会有奇怪的东西漂到这一带的海岸。脚踏车、电器、足球、人偶、全家福照。有人说,这是大海一点一滴归还海啸抢走的东西。有时候也会有假人模特漂上岸。那也是这类东西吗?
穗村往下来到海岸,朝浪边走。东西的轮廓逐渐分明,穗村的脚步也加快了。
黑长发、白衬衫、淡黄色的长裤。因为是趴着的,所以看不见脸。但从露出的肌肤可以确定不是假人。
“喂,小姐!”
穗村出声喊,但没有回应。
“别睡在这种地方。”
他弯身去摇她的肩,还是没有反应。
“喂!”
将人扳过来面朝上的那一瞬间,穗村“呜”的一声呻吟,坐倒在地。
那是一具如假包换的女尸。
*
叮。
闹钟正要开始响的那一刻,一只手伸过来按掉了闹铃。
公家宿舍的某一个房间里,笘筱诚一郎缓缓坐起。一甩头,便完全清醒了。所谓独居的中年男子生活一定不规律不过是无稽之谈。像自己这种已将规律生活刻入骨髓的人,单不单身、有没有与家人同住都一样。
太阳蛋和厚片吐司。每天早上都吃同样的早餐倒不是因为规律,只是变不出花样而已。
“开动。”
笘筱面向无人回应的空间双手合十。每天都做同一道菜,厨艺总会有所长进,但笘筱还是深感自己的舌头被老婆做的菜惯坏了。
吃完,他伸手去拿矮桌边的一份简介。昨天,在办案造访区公所之际,他将放在窗口的简介带回来了。
“东日本大震灾灾民互助。”
封面照片是灾民排队领餐的情景。翻开来第一页起始便刊载了该会代表、一个姓鹄沼的男子的文章。
“那次可恨的震灾后,七年的时间过去了,但灾民重拾原来的生活了吗?恐怕只有一半。各地仍残留着灾害的伤痕,许多人仍因损失惨重而狼狈周章,失去家人朋友而倍感孤独的人也多不胜数。
“我在震灾两年后成立了互助会。本应由政府复兴厅统率进行的复兴事业迟迟没有进展,使我愤而自救。本会无法盖屋铺路,唯盼能够帮助劫后余生之人填补彼此的失落。
“请说出至今说不出口的话。
“发泄至今积郁心中的苦闷。”
笘筱也是因震灾而失去家人的其中一人。当时,他与妻子、儿子三人住在气仙沼,但天摇地动发生在笘筱因办案而离开市区时。
地震发生,海啸继之而起。笘筱虽担心气仙沼的家,但震灾一发生,警署便必须因应,信息也错综紊乱。好不容易回到家,家人连同房子都不见了。从此,两人便一直行踪不明。
那时候为什么不抛下公务去寻找妻儿?笘筱后悔过无数次,但无法赶回家人身边的不是只有他。震灾发生时,凡是有公务人员身份的,人人都需坚守岗位。而他们也和笘筱一样,至今仍不断自问、自责。
——克己奉公,真的是对的吗?
笘筱后悔带回了简介,将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洗完脸正在换衣服时,同事莲田来电。
“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你醒了吗?”
“刚换好衣服。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去气仙沼署的路上。岸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莲田这几句话让笘筱觉得不太寻常。他的声音有种掩饰紧张的感觉。
“他杀吗?”
“现在还不知道。气仙沼署还没有判断是意外还是命案。检视官也还没到的样子。”
“等等。都还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自杀,怎么就召集县警本部的人了?”
电话那头有一瞬沉默。
“怎么了?”
“没有召集,是石动课长跟我说的。课长说,气仙沼署那边找笘筱先生,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我不懂。”
“最先赶到的同人翻了死者的衣物,票卡夹里有驾照,所以得知了死者的身份。她叫笘筱奈津美。”
一时之间,笘筱甚至无法呼吸。
“我马上过去。现场在哪里?”
笘筱挂了电话,脑海中仍是千头万绪。一穿戴好,他抓起外套就夺门而出。
笘筱的妻子就叫奈津美。
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方向很熟。笘筱无须导航便抵达了现场的海岸。看到处处空地的景象,记忆硬生生又被搅动了一次。人们曾经在当地生活的残骸,笘筱家也一样,曾经存在的事物也好,曾经住过的记忆也好,全都被带去了海的另一边。
每个人都有无法忘怀的记忆、无法删除的景象。就和许多东北人一样,对笘筱而言,那便是城镇被海浪吞没的画面。当他因办案而离开市区时,感觉到了地面被向上顶的冲击,人因不知何时会停止的摇晃而跪倒在地。然而,真正的灾难还没有来临。
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笘筱在凶事降临的恶寒中继续办案,未经证实的消息陆续传来。
受害的不仅是宫城县,似乎整个东日本都被波及了。
震度接近六。
大海啸逼近海岸的城镇。
不久,笘筱在电视屏幕上目击了惨状。雨雪中,海水侵袭熟悉的自家市区,将道路淹没。水位转眼上升,轰然席卷市镇。
那光景令人当下难以置信。渔船被冲上市区,轿车、砂石车像玩具般浮在水面。隆隆声响几乎盖过一切,但屏幕中仍传出电线杆折断的声音、人们的喊叫声。
海水冲进中低层楼房,冲破玻璃窗,两层楼的民房几乎没顶。笘筱所租的房子也瞬间被海浪吞没。
看起来就像影视特效。几个小时前,自己才和老婆说过话、才走出家门的。那个家,刚才却像什么玩笑般消失在一波波海浪之间。
水一退,等着他的是更大的惊愕。民房的残骸与家具推挤层叠,毫无秩序可言。熟悉的城镇在巨大的泥泞中化为废墟,前一刻的影子分毫不剩。
笘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场腿软。明明意识清晰,却像在做梦。明明双眼紧盯着画面,内心却拒绝接受那是现实。当时那种不协调感,至今仍化为残渣紧紧黏在记忆底层。
笘筱按着越来越沉的胃下了车。建筑物零零星星,因此远远就能看到蓝塑料布帐篷。
奈津美死了,就在那座帐篷里。一心以为七年前被海啸吞噬的妻子,现在就躺在那里。笘筱心情激动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恐惧与安心、希望与绝望、期待与失意……相反的情感互相冲突、互相纠结,将思考打乱。
莲田在帐篷前等,或许是知道笘筱的困惑而特别关心他。看到莲田那个样子,笘筱明白为什么只是认尸,石动却要莲田同行了,是让他来监视自己,以免自己失控的。
虽然觉得被看轻了,同时却也觉得被看透了,眼下笘筱无法充分发挥他平常的自制。看似浑不在意,其实却尽在掌握,一课课长的头衔不是挂假的。
“辛苦了。”
莲田说。笘筱心想你才辛苦,但没有说出口。
“电话里不清不楚的。详情如何?”
“我刚到。唐泽先生也刚到,总算开始相验。”
笘筱和唐泽检视官认识,彼此也算熟人,但并不会因为是熟人就不排斥家人赤裸裸地被他看见、触碰、测量直肠温度。这样也许会被斥为公私不分,但至少他并不是以调查员的身份被叫来这里,他被叫来是因为他是认尸的关键人物。
不过在相验结束前不打扰唐泽的自制力,笘筱好歹还是有的。他站在莲田身旁,等帐篷里出声叫人。
沉重的沉默笼罩着两人。莲田还年轻,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正拼命想着是该安慰笘筱,还是该默默度过这个场面。
然而,看来他终究耐不住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是个老实人。
“要是能在还在世的时候就找到当然是最好的。”
“都七年了,那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既然活着,为什么至今都没有联络?”
笘筱首先过不去的就是这一点。
若是尸体漂流了七年,才终于回到气仙沼的海岸,先不管可能性有多少,至少是有可能的。笘筱要做的便只是待鉴定确认尸体是奈津美后诚心将她下葬。她应该会很高兴,最重要的是笘筱能得到解脱。
凡是震灾灾民都深知,“失踪”这个词意味着遗体陈尸之处不明,而非生还者所在之处不明。然而,家属和媒体仍抱着一丝希望,将未发现遗体者称为失踪者。
笘筱之所以疑惑,是因为应该被海啸带走的奈津美竟真的是失踪的这个事实。此刻依然混乱的脑袋里,大大盘旋着两个疑问:奈津美至今都在哪里、做些什么,以及为何一次都没有和笘筱联络?
要是能在还在世时见面是最好的。
用不着莲田说。没有人喜欢看家人的尸体。即使如此,那一天,被留下来的人们还是到处寻找家人的遗骸,因为他们必须让死者走得瞑目,也必须为自己做个了结。
“你说是从驾照判断身份的,那你看过驾照了吗?”
“还没有。东西由气仙沼署的人保管。”
“七年的空白是个问题,但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更大的问题。”
笘筱虽全力保持平静,却没有把握究竟是否做到了。
“你说气仙沼署还没有判断是意外还是人为是吗?也就是说,没有明显外伤了?”
“我现在说什么都只是臆测。”
说着说着,笘筱发现了一件事:劝说和被劝的立场颠倒了。
他按捺着焦急的心情等候着,终于等到一个男人慢吞吞地从帐篷里出来。
“好久不见了,笘筱先生。”
出来的是他在气仙沼署时期的同事,一濑。笘筱通过电视荧幕目击自家被冲走时,一濑就在旁边,而一濑本身也因海啸痛失双亲。或许因为如此,他身上没有莲田那种不知该说什么的迷惘。
“相验完了。请确认遗体。”
这略带公事化的语气反而令人庆幸。
“我在这里等。”
看来莲田虽身负监视之责,心理建设却还不足以支持他共赴哀凄场面,但笘筱也宁愿他不要进去。
帐篷里,唐泽已经脱掉手套。脚边躺着盖起来的尸体。
“久等了。”
“哪里。”
“先说直接的死因……”
“不好意思,检视官,请先让我确认遗体。”
“哦,忍不住就依惯例行事了。失礼了。你请。”
唐泽后退了一步,这是对死者家属的礼节。平常笘筱以调查员身份查看尸体时,他是不会有这些顾虑的。
笘筱在尸体旁蹲下,缓缓掀开被单。
顿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扑上来。
除去周身衣物的尸体没有明显外伤。虽可见死后僵硬,但尸斑还未扩散,因此也看得出原本的肤色。中等身材,年龄大约是三十多岁接近四十。
重点是脸。
那是与奈津美一点也不像的别人。
“医师,不是的,这不是内人。”
唐泽先是呃了一声,然后瞪大了眼望着笘筱。
“真的吗?”
“再怎么样,我都不会认错老婆的脸。”
“可是根据事前报告,一濑说死者身上的驾照上面姓名和住址都跟你说的一样。”
尸体并非奈津美,笘筱先是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失望。矛盾的情绪毫不冲突地并存,不是震灾死者家属只怕难以理解吧。
“请说说相验结果?”
“尸体是三十多岁的女性。如果相信驾照上的生日,就是三十八岁,但听了你的说法后驾照缺乏可信度,年龄就先不给明确数字了。依直肠温度推断死亡时间为昨天二十八日晚间十点至十二点,体表没有外伤,眼结膜没有点状出血。不过,尸体旁有剩下一半的瓶装柳橙汁和成药的铝箔片包装,有中毒死亡的可能。已经向气仙沼署报告必须司法解剖了。”
“成药?成药就能毒死人吗?”
唐泽说了一个无人不知的止痛药名。
“喝一百毫升就能达到致死量,倒进果汁就比较容易入口。最近相关案例慢慢增加。据自杀未遂者说,这是网络上介绍的不痛苦的自杀方式。”
“这名女性也是自杀吗?”
“现在还不敢说。无论如何都要等司法解剖的结果。”
问完必要事项,笘筱拦住在帐篷外等待的一濑,告诉他尸体是与妻子不相关的他人,一濑也大吃一惊。
“让我看看死者身上的驾照。”
了解状况的一濑离开帐篷,走向警方车辆。过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就封着驾照。
姓名 笘筱奈津美
昭和五十五(一九八〇)年五月十日生
住址 气仙沼市南町二丁目〇—〇
记载内容都是笘筱熟悉的。发照日期是震灾发生的前一年,这也与他的记忆吻合。
只是,照片是死者的照片,依旧是个陌生女子。
“没想到竟然是别人。让笘筱先生白跑一趟。”
“你没见过我太太,光看姓名、住址当然会以为是她。别介意。”
“这么一来,就产生别的问题了。”
从笘筱身后探头看驾照的莲田加入谈话。这当然不用说。这名女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冒用奈津美的名字?
“不过,这驾照仿得好真。会不会是只换了照片啊?”
“不,我想应该不是。”
笘筱毫不迟疑地否定。
“我太太总是把驾照收在皮夹里。皮夹和房子一起冲走了。就算有人捡到,也不可能这么干净。没吸饱海水污泥弄得脏兮兮的才奇怪。”
“那接下来呢?现在虽然知道不是一般自杀,可是如果只是伪造驾照,上面应该会说不用联合侦办。”
莲田边偷看一濑边说。笘筱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言外之意是,这件事全权交给气仙沼署,笘筱就不要管了。
一濑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前同事也加入支援。
“是啊。详情要等司法解剖,但自杀的可能性很高,看样子我们署的人手就够了。”
没有必要主动去揭伤疤。他们两个就是这个意思。但他们如果不是没注意到妻子的个人资料,即个人资料被盗用触怒了笘筱,就是装作没注意。
“没有联合侦办的必要。一名女子自杀也不算重大案件。但是一濑,难道没有必要让驾照所有人的家属了解情况吗?”
“这个嘛,确实有必要。”
“所以,我不是以刑警的身份,而是以关系人的身份加入侦查的。当然,我会先征求县警本部的同意。有了这个前提,气仙沼署也就不会啰唆了吧?”
一濑露出明显为难的神情。
“笘筱先生开口的话,我们部长应该不至于拒绝。你与死者没有关系,加入也不会影响办案。可是……”
“可是什么?”
“笘筱先生,县警本部自己案子就不少吧,还有心力兼顾我们的案子吗?”
或许是知道内情,一濑一语直指痛处。县警本部下的仙台市虽是复兴得最快的地区,但在外县人口流入的同时,案件也增加了。搜查一课经常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笘筱自己就一连多日在县警本部过夜。
“我的心力你就不用操心了。”
笘筱委婉抗议,以免场面尴尬。
“要是有人以你去世的父母的姓名招摇撞骗,难道你不会想抗议吗?”
笘筱这么说并不是故意要在一濑的伤口上撒盐,但这番反驳还是踩到了他的弱点。只见一濑难过地皱眉。
“你的反击还是一样锋利。”
“托你的福。”
“笘筱先生,你知道吗?你在县警本部要走的时候,高兴的人比惋惜的多。”
“大家都讨厌我嘛。”
“不是,大家是怕你。”
一濑半开玩笑地笑了,拿着装有驾照的塑料袋走向警方车辆。
“你一定也会想看解剖报告和鉴识报告吧?我会尽量跟部长说好话,不过笘筱先生你自己也要先打点一下。”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看到驾照那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等一濑走得看不见人,莲田以半同情半疑惑的神情看向他。
“就算顺利拉拢了气仙沼署那边,也不见得能说服石动课长啊。”
“这个,我会想办法的。”
说服石动这一关是躲不过的,但即使石动不答应,他也完全不会放弃。
一濑和莲田似乎很想将无名女子的自杀归为气仙沼署的案子,但笘筱可不这么想。
这是我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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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莲田一同回到县警本部后,笘筱前往石动所在的办公室。
“根本是完全无关的人嘛。”
听了报告的石动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不用看到不得不面对妻子尸体而深陷悲痛的部下吗?
“根本是完全无关的人反而令人担忧。”
既然要加入气仙沼署的侦查,最好获得石动的首肯。明明不是联合侦办却要插手分署办案,当然不能指望上司会爽快答应。然而,有没有他的一句话,这当中的差距何止千里。
“有人盗用内人的个人资料。”
“显然是。死者所持驾照多半是伪造的,但没有个人资料也无法伪造。”
“内人既不是名人,也不是名列金融机构名册的富豪,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既然能拿到这样一个普通人的个人资料,恐怕还有其他类似的案件正在发生。”
“你说的可能性我赞成。遏止犯罪虽然是我们的任务,但现实中我们处理已经发生的案件就已经很勉强了,而且人手也不足,这次再加上你太太失踪,我想你一定很关心这个案子,但这不该由县警的调查员插手。”
他的反应一如预期,笘筱反而安心。
“只不过,如果气仙沼署寻求协助,我们也不能不回应。协助地方分署办案是我们的义务。”
以课长的立场声明最起码的义务想必已是尽他所能了,这也在笘筱的预料之中。
笘筱认为,石动之所以难以启齿,是因为同为东北人、同为警察,却有受灾与否之分。大家都能感觉得到,但不肯说出口,这是经历导致。
灾难并不公平。即使是规模那么大的灾害,也有人免于受灾。有人失去许多,有人一无所失。优越感与自卑感、同情与失意、安心与嫉妒之间,有着立场不同的精神对立。只不过是东北人特有的坚忍与礼节让他们绝口不提。
因为是人为无法避免的悲剧,一无所失的人对失去许多的人会有罪恶感。他们对于自己免于受灾感到心虚。虽是不合理又无意义的顾虑,但正因如此,也才能说是人类才会有的软弱。
石动家的公寓位于仙台市内,没有受到地震的直接损害,家人也没有受灾,纯粹是运气好。但由于他的部下有不少人是灾民,震灾当时人人都看得出他与调查员相处的为难。
“千万别搞错优先级。”
石动最后不忘叮咛。在讲人情的同时,也绝不忽视组织的纪律。笘筱不讨厌他这方面的顽固。
“我不会给一课添麻烦的。”
笘筱也以组织的纪律结束这次报告。以形式还形式,这是礼貌。
两天后,一濑来电。
“司法解剖的报告出来了。”
虽大可将报告本身数字化加以传送,但留下传送记录只怕会给一濑带来麻烦。
“我会找时间过去。”
笘筱努力提早完成手上的案件调查,好挤出时间。侦讯、查证等调查步骤,他完全没有偷工减料的念头,但在旁人看来只怕是工作过度了。莲田小声对他说:
“要是有我能做的工作,请不要客气地转给我。”
因莲田的好意,笘筱腾出了一点时间,便立刻赶往气仙沼署。
“就和唐泽检视官的看法一样。”
笘筱甚至没有耐心听一濑说明便看了解剖报告。要点如下:
(1)直接死因为循环障碍。
(2)胃内部有轻度溃烂,显示药物是口服摄入的。
(3)解剖时,自胃与肠内容物、骨骼肌、脂肪组织采样进行药物分析。先以Triage进行快速检验后,正式检验则采用薄层层析法。
(4)分析结果,自样本中检测出苯吡唑咔类(氨基比林)物质。
“毒药物详述也拿到了。苯吡唑咔会抑制中枢神经机能,里面的成分会造成嗜睡到昏睡的意识障碍、呼吸困难、循环障碍。大量使用时会呈昏睡状态,导致死亡。”
“成分和尸体旁的成药一致吗?”
“是的,完全吻合。我知道药与毒只是分量的差异,但现实中这么危险的药竟然到处都买得到,实在有点吓人。这款药现在仍在狂打广告不是吗?”
一濑的手指弹了弹铝箔片的现场照片。
“铝箔片上只有本人的指纹。尸体所在附近只有本人的脚印。死者本人在晚间十点至十二点这段时间内,独自来到海岸服毒自杀……这是我们署的判断。”
对照现场状况和解剖报告,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但问题的本质不在于此。重点是,自杀女子的真实身份,以及她是从哪里得到奈津美的个人资料的。
“我们将死者的指纹输入数据库比对,但没有符合的。”
“所以至少没有前科。”
“署里的方案是公开脸部照片,收集资料。”
“查出伪造驾照的出处了吗?”
“这方面的分析也出来了。看样子是用3D打印机做的,里面没有芯片,不过其他部分都和真正的驾照一模一样。这年头就连业余的也做得出这么精巧的伪造品,我们警察实在很难当了。”
一点也没错——笘筱也赞成。犯罪的手法随着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相对地,警方的办案能力通常都晚一步。当警察终于累积了知识,对手就引进更新的科技。这打从一开始就像是以追赶的那方不利为前提的你追我跑。好比现在,市场上3D打印机品牌、种类泛滥,科搜研却仍未建立起分析追踪各3D打印机的方法。所以就算知道驾照是3D打印机做的,要循线找出使用者也有困难。
“死者都冒用别人的姓名住址了,所以明知道可能性很低,我们还是比对了在案的失踪者,果然也没有。把资料传给警方的牙医,想看看能不能从齿模来查,但那边也没有线索。”
“能不能从她自杀当天的行踪查出什么?”
“她不像是本地人,目前正在向出租车车行和气仙沼站的站务员询问,但现阶段还没有关于她的目击消息。”
也就是什么都没有。这样的话,说出自己的想法应该不至于惹人厌。
“我有个很单纯的疑问。”
“请说。”
“先不管自杀的原因,一个想服毒自杀的女人为什么会选择海岸?一般不都是会选自家或酒店吗?就算夜再深,也不知道在海岸会遇到谁。这一点,在室内就不会有人妨碍了。”
“也许刚好她的状况与无家者相差无几?”
“死亡时她身上有多少钱?”
“钱包里剩下两万六千七百五十元。”
“有这些钱住商务酒店不成问题,她却选了海岸。为什么?”
被问的一濑一时陷入沉思,后以一副想不出合理回答的样子摇摇头。
“我不是很懂女人心,但我猜会不会是那里对她本人来说是个回忆之地?”
“不懂女人心这一点我也一样。我也这么想。”
“可是,我们的人现在正在现场周边访查,目前还没有问到认识她的居民。”
“认识她的人可能都被冲走了。”
说完后,笘筱自己都感到难过。那次大海啸冲走的不只是人和民宅,连记忆也一并夺走了。
“这是我的直觉,但我认为自杀的女子和气仙沼一定有什么关联。”
“我也这么想。”
“说得不客气一点,要是死者本人曾因什么嫌疑被逮捕过就好了。”
“可惜个人识别系统竟然是警方的数据库,这种事除了讽刺还能说什么呢?”
“我以前就住那一带,也还有认识的人在。可以由我去访查吗?”
“就算我说不行,笘筱先生也不会死心吧?我们很难禁止以前的居民和左邻右舍闲聊啊。”
“抱歉。”
留下这句话,笘筱离开了气仙沼署。
双腿自动前往自己的家曾经的所在地。由县道26号线北上,过了大川,经过观音寺,越靠近海岸,各处空地便越醒目。
气仙沼市南町。
从那天起,笘筱便很少再来了。很多失去家与家人的人每天都来这里报到,笘筱却因公事繁忙,一年顶多来个一两次。
不,忙只是借口,是他不敢面对痛苦的现实。
南町在气仙沼市里也是灾情特别惨重的地区之一。居民中有人仿效美国九一一现场,将此地命名为“气仙沼Ground Zero(原爆点)”。
继去年才开幕的紫神社前商店街之后,南町海岸正在建设两层楼的商业设施以作为观光交流据点。海岸那一侧则是整片广袤的空地,空旷的沙砾碎石上冷冷清清的几辆重型机具,令见者倍感荒凉。
过去,笘筱的家就在这里。
过去这里民宅与商店交错,有着港口市区特有的热闹。尽管绝不奢华花哨,生活却也随着渔获时喜时忧。身为警察的笘筱的一家也与地方的气氛同化。
那个家,如今连同地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连家家户户的分界都没有的沙地上,笘筱抵抗着席卷而来的无常之感。许久未曾造访又唯有自己一人独活,这两件事化为自责,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伫立片刻,自然而然便屈膝蹲下。
妻子奈津美与独生子健一。健一还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儿。像这样站在遗址前,两人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面孔便浮现在笘筱的眼底,久久不曾消失。
那天早上交谈的一字一句声声在耳。
“差不多该准备拍照了。”
笘筱忙着将太阳蛋往嘴里塞时,奈津美对他说。
“拍什么照?”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健一的周岁纪念照。”
“有必要拍那种东西?”
“当然有,一辈子只有一次呀。”
笘筱第一个反应就是嫌麻烦。他本来就不是个爱拍照的人。毕业典礼就不用说了,就连当初警察授阶时都没拍。现有的照片就只有结婚照。
“在家门口拍吗?”
“你在说什么呀,是去照相馆请人家拍。喏,就同一条路上的佐藤照相馆。再不预约就约不到了。”
“去相馆拍既花钱又花时间。”
“价钱有很多种,不过不管哪种价钱,时间好像都差不多。听说都是一个小时左右。”
“我现在很忙。”
平常那句老话不禁脱口而出,想逃避麻烦的家务事时的固定说辞。
“我手上有五个案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假,就算在休假也会突然被召集。要是去相馆拍,你们自己去拍就好。”
奈津美的脸色不禁变了。
“那是孩子的纪念日。全家福里没有父亲,人家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家庭。”
“就说是警察家庭。这样绝大多数的人都能理解。”
“这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这次奈津美一反常态,不肯让步。
“你平常跟健一相处的机会就很少,现在连照片都没办法一起拍?那我们不就跟单亲家庭没两样吗?”
“单亲家庭里你怎么当全职主妇?”
奈津美的表情僵住了。笘筱顿时后悔自己踩了雷,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觉得只要带钱回家就没事了?”
“我没这么说。”
笘筱很清楚再说下去肯定会吵起来。
“我工作是为了家庭。”
“那你的优先级到底是怎样的?摆第一的是家庭,还是工作?”
“当然是家庭啊。”
“那拍照才一个小时,怎么样都找得出来吧?”
彼此的话都尖锐起来。加上他赶时间,话都说得简短,无论如何,就是比较冲。
“那一个小时是能不能逮捕犯人的关键。”
“犯人和健一哪个重要?”
“这怎么能拿来比?你以为我们家是靠谁才有饭吃,不就是因为我认真工作吗?”
“话是没错,可是小孩的事你什么都没做。”
“我在外面工作,家里的事是你的工作啊!”
“你是要我一个人负责?你这样还叫父亲吗?”
“够了。”
笘筱有预感,再继续下去两人只会从动口变成动手。他半逃避般离开了厨房。
笘筱迅速穿戴好来到玄关,奈津美从后面追上来。
“有必要这么赶吗?”
“时间和人手都不够,要我说几次你才懂。”
“至少看看健一再出门。”
“我走了。”
走出家门时,他头也不回。
这就是他和奈津美的最后一次对话。
谁能想到,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语会是他们最后的交谈?笘筱无数次后悔。负气的话竟成了此生的诀别。话不能重说,也无法从记忆里消失。最糟的话语刻画出最糟的场面。
多希望至少最后一刻是笑着的。
多希望至少最后一句话是心平气和的。
但是,覆水难收。
蓦地,笘筱明白了。自己执着于奈津美生死的原因之一,一定是想修正那天的对话。因为以那种形式与奈津美和健一诀别,太令人难以承受了。
他茫然地望着空地,眼前骤然发热。
不妙。
尽管四下无人,他还是匆匆站起,抬头看天。
看到的不是震灾那天的灰鼠色,而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那天,笘筱通过电视荧幕目睹了海啸袭击气仙沼湾岸的情景。熟悉的风景一一被浊流吞没。笘筱家也在被冲走的房舍当中。至今海的那片黑仍深深烙在眼底。
可恶!
无论何时大自然都无视人心。
翻腾的思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笘筱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自杀女子的处境至今不明。既然选择自寻短见,肯定有值得同情之处。
但唯有假冒奈津美之名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3
翌日刚好轮休,笘筱再度回到南町。
气仙沼署的调查员想必已经来访查过了,但被访查的人面对熟人和陌生人的反应会有所不同。更重要的是,在同一町身受同样灾害的同侪意识应该会让他们更愿意松口。
笘筱首先造访的是位于海岸附近的理容店——“佐古理容店”。由于就在自家附近,笘筱以前也是常客。
店面虽是铁皮屋,但进去一看,理发椅等用具一应俱全。
“哟,这不是笘筱先生吗?”
从里面出来的佐古一看到笘筱,便高兴地笑了。
“有七年不见了吧?”
“好久不见。”
房子被海啸冲走后,笘筱在附近徘徊,寻找奈津美和健一,他找了一周的时间。后成为临时遗体收容所的“Spark气仙沼”室内槌球场他也只去了一次,待两人被视为失踪人口后便投入日常工作。因为与寻找两人的遗体相比,查缉犯罪的工作不必承受精神上的痛苦。
那时的笘筱选择了逃避。
返回工作岗位是义务,但他得到了义务这个免罪符,再加上政府提供了公家宿舍,于是他便没有再回南町。
“没想到您又重开了理容店。”
“因为别的我也不会。再说,房子和土地一没,人只会荒废。”
若要新建铁皮屋、张罗用具,光靠国家的补助应该不够吧?笘筱心中出现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然而或许是早已习惯这类话题,佐古不以为意地吐露内情:
“房子全毁了,政府以生活必需品和搬迁费用的名义给了两百万。其他的,就借啊。”
佐古应该已年过六十。这个年纪不惜背负新的贷款也要继续住在南町,需要不小的决心。笘筱对佐古心生敬佩。
佐古失去的不止店铺。以前“佐古理容店”是夫妇一起经营的。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星期五,佐古留妻子看店,到三日町办事,此举决定了夫妻的命运。
笘筱与佐古同样都失去了妻子。但佐古这边,尽管妻子的尸身完全变了样,但好歹是找到了,佐古至少还能死心。至于死心是幸还是不幸则另当别论。
“那之后,我就被调到县警本部了。”
“那算是警方的无情,还是温情呢?”
留在受灾地努力复兴,与移居他处展开新生活,同样都是生还者的义务。如何选择当然由本人自行决定,但笘筱现在的工作是被县警的人事命令推了一把。
“县警那边受灾的人也不少。”
“如果是酌情安排的人事的话,算是很有心了。”
佐古的说法很“中性”。他还是老样子,不会把话说死。
“今天怎么啦?难不成是又调回来了?”
“不,是为了工作来的。前几天,在过去的海岸那里不是发现了一具女尸吗,我在找生前见过她的人。”
佐古低低地“哦”了一声,请笘筱上理发椅。
“不了,我在值勤中。”
“你最近照过镜子吗?乖乖坐好。修一下胡子就好,不收你钱。别的不说,你不坐下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若因拒绝坏了佐古的心情,反而不利于问讯,笘筱便老实照做了。
从人中到脸颊,再到下巴,都被涂上一层刮胡膏,再盖上热腾腾的湿毛巾热敷。久违的快感让表情肌差点儿欢呼。正感到外面的空气好像冷却了充分润湿的脸颊与下巴时,便又再次被抹上温热的刮胡膏。
“警察真的是个个儿都好守规矩啊。发现尸体当天气仙沼署的刑警就来过了,问我有没有看到这个人。气仙沼署的刑警先生到处问是当然的,可是笘筱先生怎么会来啊?”
笘筱本想装傻,但剃刀抵在脸上,无法好好出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