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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者与死者.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1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41

“你刚说是工作。如果是单纯的自杀,会惊动到宫城县警的刑警吗?是不是死去的女人和你有关啊?”

“不是的。”

笘筱算好剃刀离开脸颊的时机,简短回答。

“那……是为什么呢?你都七年没回来了,突然想念就跑回来?”

“气仙沼署的调查员只给您看了女子的照片吗?”

“还说了穿着和体形。”

刀刃再度贴上皮肤。

“被发现的时间说是清晨五点嘛。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但那样的话,八成是前一天晚上到当天早上这段时间到海岸的吧?如果马路跟以前一样都是卖吃的卖酒的很热闹,也许深夜里还会有客人看见她,可是现在是这个状况啊。”

目前在海岸前开店的酒馆只有一家,而且到了深夜,店铺和民房都很少的南町肯定连行人都没有。

“我在这里帮人理发三十年了。住得近的,就连搬走的我也几乎都记得。所以我想我的话还是有点可信度的。”

佐古拿开剃刀,给笘筱发言的机会。这么一来,笘筱便有几分受到拷问的感觉。

“来,说吧。笘筱先生怎么会参加调查?”

“名字被盗用了。”

佐古知道笘筱的家庭成员,告诉他也无妨吧。

“死者用了我老婆的姓名,住址也是我在南町的家。”

“那我懂了。”

不愧是老师傅的技术。剃刀一滑过皮肤,从接触空气的部分就知道在剃哪里。

“所以你是在找她和你太太有没有关系是吗?”

“佐古先生对照片里的女子有印象吗?”

“没有,从来没见过。”

“很多人的证件照和本人给人的印象是很不同的。”

“别小看服务业啊,尤其我还是理发的。我可不会因为别人换个发型就认错人。那女的,至少没住过南町。除非她整整三十年都关在家里,一步都没出门,那就另当别论。”

剃刀之后,满沾须后水的手将剃过的地方一一抚过。笘筱被那双又大又软的手抚摩着,仿佛皲裂起毛的心都被抚平了。

“谢谢您的协助。还有,胡子也谢谢。”

“这种事,外人实在不好插嘴。”

佐古边用毛巾擦手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不过笘筱先生是不是不要太深入比较好啊?”

尽管话不多,但笘筱明白佐古的言外之意。

“怎么说呢,一直放不下不在的人不是好事。不过,也许我是因为老婆很快就找到了,才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也说不定。”

“我一点也不认为您不负责任。谢谢您的关心。”

“叫刑警不要调查,就等于是叫理发师不要理发一样。唉,真的,一个人的啰唆也要有限度噢。”

笘筱倒认为这不是啰唆,而是同病相怜。

“总之,死在海岸的女人跟南町没有渊源。这一点我很确定。”

“感谢。”

“我说啊,笘筱先生,”佐古的声音追上了笘筱打开了门的背影,“你一定觉得我很啰唆,可是你别再自责了。曾经住在我们这里的人,大家都一直在怪自己。别再去揭好不容易结起来的痂了。”

落在背上的这几句话透进五脏六腑。笘筱小声答好,走出了理容店。

离开之后,他又去了以前也常去的中餐馆和居酒屋,但他们也都说前一天和当天都没有看到那名女子。访查没有收获,但更令笘筱难以承受的反而是各家店主和佐古一样的安慰。

虽然片刻不忘无名女子的事,但笘筱的立场仅仅是从旁协助。今天他也为了调查其他案件一边开着便衣警车,一边思索着女子的身份。

尸体发现都已快一周了,死者身份的调查却迟迟没有进展。他们通过媒体公开了照片,仍未得到任何民众的通报。二〇一八年一月一日,仙台市的人口为一〇八万七〇九一人,全宫城县则多达二三二万八九三人。要从中找出一个人的身份,形同大海捞针。

据唐泽的相验,死者的牙齿有治疗过的痕迹,原本期待能从这方面得到线索,但至今牙医警察尚无回应。震灾之际,病历对确认身份虽有重大贡献,但病历的保管年限是最后诊疗日起的五年。无名女子若是在更久之前治疗的,病历便很有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笘筱早就料到以随身物品追查身份会有困难。毕竟无名女子的随身物品只有手表,包里连手机也没有。从解剖的结果来看,自杀的可能性很高。若是自杀,就很可能将手机在内的持有物视为对此生的留恋而加以丢弃。目前,气仙沼署的调查员在南町一带搜索,但没有发现属于无名女子的物品,连一支口红都没有。

要是能找到手机就好了——想必气仙沼署的调查员也与笘筱有同感。通过手机资料会查出身份,询问相关人士便能了解死者自杀的动机。这年头手机承载了大量的个人资料,是一个人最大的身份证。换句话说,没有手机,很难查明一个人的身份。

没想到要查出一个人的身份竟如此困难。正觉得棘手时,旁边开车的莲田看着前面对笘筱说:

“关于那个在海岸发现的女尸啊……”

笘筱默默点头。长时间一起工作,有时光凭脸色和气氛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也许搭档和夫妻很像。

“已经一周了哦。”

“是才一周。”

或许这说法听起来像在逞强,只见莲田苦笑一下。

“有时候我也会想,人的身份来历这些,其实很容易一下子就查不到了。身上没有东西,数据库里也没有资料。本人的尸体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到现在,我们却还连她的本名都不知道。”

“光存在是不行的。”

“哪里不行?”

“要被视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光是身体存在是不够的。记录和记忆缺一不可。要有证明她存在的官方记录,也就是根据户籍发行的各类证明。还有其他人看过她、和她说过话的记忆。没有这两项,就算人活生生站在这里,她也不存在。”

“……笘筱先生有时候会说些很有哲理的话呢。”

“这不是哲理。眼前这具被发现的女尸就是因为没有记录和记忆,所以明明有身体,也无法证明她的存在啊。”

而且,也有相反的情况。

奈津美和健一都没有从那一天回来。但在住民票上他们还生存着,更重要的是,笘筱记得他们两人。只要有记录和记忆,他们就能永远存活。

“对了,南町的访查有进展吗?笘筱先生也去了吧?”

“算是吧。”

“算是……真不像笘筱先生会说的话。”

不但没有任何成果,还一直被访查的对象安慰,实在令人无地自容。笘筱要撑起颜面已经很勉强了。

“南町海啸灾情惨重,现在还继续住在那里的居民说法都一样。他们都不认识死者,前一天也都没有看到她。虽然她选择了海岸作为临终之处,但她不太可能是当地人。”

“可是我觉得她选择死在海岸,一定是有原因的。”

“既然一个与南町没有渊源的人选择死在海岸,就会出现别的疑问。女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十八日晚间十点到十二点,她走过海岸前的马路时,店都打烊了,而且那边连路灯都没有,应该几乎是全黑的。一个外来的人如何在陌生的地方抵达海岸?我先声明,指示海岸方向的那类标示在那个时间都淹没在黑暗中,派不上用场。”

“闻着海潮味之类的?”

“海潮味满街都是。听海浪声的可能性也很低。死亡推定时间期间海岸风平浪静。”

“……我投降。笘筱先生已经有假设了吧?”

“哪儿来的假设?不管是鼻塞还是戴耳塞,能指引路径的好东西,你不是也有吗?”

“哦,手机啊。可是,尸体没带手机啊。”

“不是在去海岸的路上丢了,就是扔进海里了。那个年纪的女人不可能连手机都没有。应该是在哪里处理掉了。”

“假设她是用手机导航到海岸的话,就很有可能是扔进海里了。”

“对于一个女人能把手机丢多远的看法我们见仁见智,但就算要找潜水员也应该要打捞海底。我听说气仙沼署并没有做得这么彻底。”

“我想也是。现场周边只有本人的脚印,死因又是服毒。他们应该不想把钱和人力花在查自杀原因上。”

既然气仙沼署不想,那就我自己来潜水——正当笘筱想到这个无厘头的主意时,胸前口袋的手机响了,是气仙沼署的一濑打来的。

“喂,我是笘筱。”

“我是一濑。现在方便吗?”

“随时都方便。”

“那个自杀女子的案子,有民众通报了。说可能是在他们店里工作的。”

在南町的访查和手机的事,瞬间从思考中消失。

“真的吗?”

“刚接到的通报。我现在正要去找通报的民众,想着先跟笘筱先生说一声。”

“我也一起去。”

笘筱完全没考虑到莲田就在身边,当下便脱口而出。

“告诉我地点。”

“在气仙沼市内。”

笘筱记住了一濑说的住址,发现没问重点。

“她在什么店里工作?”

“应召站。”

这个回答又一次扰乱了笘筱的心。

挂了电话后,莲田说道:“笘筱先生这次真的跟平常很不一样。”

“抱歉,把我在最近的车站放下来。课长那边我事后再报告。”

“你要跟气仙沼署的人会合是吧?搭车转车会来不及的。我陪你去现场。”

“抱歉,这个人情我一定……”

“在工作上还对不对?求之不得呢。请赶快把这个案子解决,恢复正常运作吧。”

一濑说的住址是气仙沼市赤岩杉泽,外环道路附近的复合式商业大楼。竟然就在气仙沼署附近,笘筱心想,所谓“灯下黑”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与很讲义气地在大楼前等的一濑会合。

“没想到特种行业就开在离市政府这么近的地方。老板不是胆子特大,就是脑子特笨。”

“因为所谓应召站也只是派遣应召女郎,没有店铺啊。这栋大楼里的也只是办公室而已。”

放眼望去,远处还有中学校舍。

办公室位于大楼的三楼。门上挂着一个大小不太起眼的廉价牌子“贵妇人俱乐部”。

迎接笘筱等人的是老板兼店长,一个名叫栗俣友助的男子。他姿态放得很低,斯斯文文的,白衬衫打领带的样子,看起来和一般上班族没有两样。

办公室大约有一房一厅的大小,既没有应召女郎的照片,也没有高唱“高收入、无经验也可”的征人海报。一张办公桌,三张椅子,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就是栗俣的城池。

“因为震灾,我工作的水产加工公司倒了。”

栗俣瞬间失业,但幸好有积蓄,所以起意创业。

“遇到那种灾情以后,我实在受够靠海赚钱了。”

“可是从水产加工到特种行业,转得好远啊。”

这时候主持局面是本来便负责此案的一濑的工作,笘筱完全担任辅助。

“我想很多局外人会想象要和反社会势力什么的周旋,然后就退缩了,可是这一行只要有一间办公室、一条电话线、一台电脑就能开业了。申请好无店铺型特种行业执照,做好网站,再来就只要征人和登广告就行了。”

“听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门槛是不怎么高。不过开业以后才辛苦。能不能成功,就要看在维持女孩水平的基础上能打出多少特色。”

“‘维持水平’嘴上说是很简单,可是要一个个教服务内容不是很辛苦吗?”

“又不是我来手把手地教。如何应对和那方面的技巧都要看女孩自己。而且,只要录取面试时印象好的女孩就行了。”

如此乐观的说法反而启人疑窦。一濑似乎也是一样的感觉,询问的语气尖锐了些。

“听你说的,好像来应征的人源源不绝似的。”

“是真的源源不绝啊。开业之前,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女孩来,不过听同行说,这是在震灾以后一下子变多的。海啸不但冲走了建筑和人,也冲走了工作。”

直白的说法反而使他的话更有冲击力。餐饮与性相关产业的需求一直存在。当一个城市的主要产业呈毁灭状态,这类职业吸引某些女性投入也理所当然。

“您通报的那名女子也是其中之一吗?”

“哦,对对,几位是为NAMI来的吗?不好意思,忍不住就说起自己来了。”

NAMI似乎是无名女子的花名。明知道不是,听起来却像以花名亲昵地叫自己的老婆,笘筱不禁心生反感。

“我看到公开的照片,就想起来了。面试的时候,为了确认是本人,我都会请她们出示驾照和住民票,公开的照片就跟我那时候看到的照片一样。”

“住民票的地址呢?”

“我想和驾照上的是一样的。因为如果不同的话,我应该会当场问她才对。”

“她有带履历或其他文件来吗?”

“应征这种工作是不用履历的。一般来面试之前她们都会先来电洽询,我会告诉她们只需要带能够确认是本人的证件和住民票就好。”

“面试的时候会详细询问个人资料吗?”

“为了排班表、决定出场次数,我会问来应征的理由和可能排班的时间。NAMI说她因为震灾失业,又是单亲妈妈,就更需要生活费。她说她白天没有工作,所以是一周五天的全天班。”

“她是什么样的人?会主动提起自己的私事吗?”

一濑为何会这么问,不需要多做解释。他的用意是希望能从日常对话中找到女子真实身份的线索。然而,这番尝试也是徒然。

“感觉不是很爱说话。而且一旦录取,工作就是用电话或短信联络客人的地点,她们不太会进办公室,所以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什么样的人啊……嗯……虽然有时候会临时取消预约,或是和客人发生一点小摩擦,不过都在这一行的容许范围里,所以没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希望尽快找到其他工作的态度很明显。不过,这一带没有比这一行好赚钱的工作,所以有苦衷的人不会走。”

既然她冒用了奈津美的名字和住址,自称单亲妈妈这一点也很可疑。

问题终于进入核心。

“五月二十八日她有班吗?”

“请稍等。”

栗俣从办公桌上的柜子取出档案夹,翻开。看样子是在查当天的预约。

“啊,有。五月二十八日下午有两个预约。两次结束都有回报。”

“最后派遣是几点的预约?”

“晚上七点。地点是市内的商务饭店。回报结束是在晚上九点。”

笘筱与一濑对望一眼。假设她晚上九点接完客之后直接前往南町的海岸,算起来便与死亡推定时间晚间十点到十二点吻合。

“有客人的联络方式吗?”

“这种预约大多用的都是假名。手机号码也不知道是不是永久的。”

“没关系。请协助办案。”

栗俣犹豫了一会儿,但似乎判断既然从事特种行业,别惹警方才是上策。只见他说服自己般点点头,将档案夹递过来。

“资料由我们提供一事,请务必保密。”

保密当然没问题,但与应召女郎偷欢一旦被第三者知道,应召站就免不了被客人怀疑。虽然能理解栗俣的立场,但也不得不说这是强人所难。一濑也明白,因此没有多说便直接抄了档案上的资料。

“NAMI是自杀的吗?”

栗俣忽然抛出问题。早一步反应的是笘筱。

“您为什么认为她是自杀的?”

“只是纯粹觉得她不像是会招惹别人的人。”

栗俣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一样,一本正经。

“她有说过有自杀倾向的话吗?”

“完全没有。只是啊,这个社会虽然很开放,可是会来特种行业的女孩多半还是有苦衷的。NAMI长相平平,也不是那种特别亲近人的人,或是特别喜欢这份工作的人。这样一个女孩不得不一周排五天班,其他女孩也差不多。要是有别的条件好的工作,我想她是绝对不会来敲这里的门的。我有时候也会从同行那里听说东京业界的逸事,什么赚零用钱啦、兴趣与收益兼具啦,跟灾区比起来简直像别国的事。”

栗俣话里话外透露出不甘和审视。灾区人的哀怨跨越了取缔方与被取缔方的立场传了过来。

“好几个应召女郎去了东京。很多人因工作到了东京,那几个女孩等于是跟着去的。东京到底是有多好啊。”

尽管没有明言,但栗俣对自称奈津美的女子之死愤愤不平。他应一濑的要求提出客户资料当然有职业上的考量,但他本身的义愤或许也是推了一把的力量。

坐进一濑开来的便衣警车,两人一起看了栗俣提供的资料。档案里记载的资料如下:

1.下午三点到五点 田中先生

电话080-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格兰帝酒店625号房

2.晚上七点到九点 山田先生

电话090-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气仙沼旅栈414号房

“田中、山田,这种名字摆明了就是假名啊。”

“叫小姐会用假名,但几乎所有的人在酒店用的都是本名,也可以用电话和酒店做比对。”

“但愿如此,不过笘筱先生那边不要紧吗?你要帮忙我们完全没问题,可是县警本部的案子也不少吧?”

“不用担心我。”

笘筱边这么说着,边注视档案的资料。田中和山田,这两个人是最后与那个女人接触的人。根据栗俣的说法,那个女人在生活方面有困难,但没有要自杀的样子。若她是在死前不久才决心自杀的话,与这两个人有关的可能性就很高。提供性服务的她向最后的客人说了什么,客人又对她说了什么?

冒用姓名与住址、靠卖身度日的女人不得不自绝性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笘筱越想越认为这个问题的难度不亚于追查杀人案真凶。

4

翌日,一濑又来了电话。

“查出无名女子买止痛药的店家了。”

接到电话时,笘筱刚结束对某强盗案嫌犯的侦讯。手上同时有好几个案件是家常便饭,但无名女子的案子对笘筱而言毕竟是特别的。

“是幸町的一家药妆店。她买的时候正要打烊,而且就买了一盒止痛药,所以店员也记得。我确认过传票了,商品名称也一致。”

“喂,幸町不就是……”

“是啊,她最后接客的气仙沼旅栈的所在地。她一出旅栈就直接去买止痛药了。”

或许是笘筱多心,一濑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开心。死者自行买药在无人的海岸服用,有了这样的查证,自杀几乎可说是确然无疑。对气仙沼署而言,就是解决了一个案子,调查员的负担也随之减轻。

然而,这个案子在笘筱这里还没有结束。无名女子是如何取得奈津美的姓名和住民票的?以及,是什么逼她走上了绝路?只要这些谜没有解开,对笘筱而言案子就还没有了结。

“不好意思,在你刚了结一件案子时这么说,我想去向当天的客人了解状况。你着手调查田中和山田在饭店登记的资料了吗?”

略略停顿后,那边才有回复。

“……向格兰帝酒店确认过了。田中果然是假名,在饭店登记的是本名。”

“本名叫什么?”

“荻野雄一,住在陆前高田市小友町,四十五岁。”

“你打过他的手机了吗?”

“还没。”

这样反而更好。让别人去追查无名女子的真实身份,笘筱总有隔靴搔痒之感。

同时他也不能丢下手中现有的案子。从石动对待自己的方式中,他也知道自己深受倚重。他无意奉承上司,但也无意故意唱反调。在一年到头都人手不足的搜查一课,笘筱被地方分署的案子拖住,就意味着本来应该负责的案件处理进度会有所延迟。

于是便产生公私无法兼顾的状况,按理说本来应该只能牺牲其中一边的,但这次笘筱就硬是不按常理走。

“知道荻野在哪里上班了吗?”

“目前只知道住家。”

“我想一早过去。你能一早起来吗?”

再次停顿之后才有回复。

“……就算我说不能,笘筱先生也不会死心吧?”

“不勉强。”

“其实就等于在勉强了啊。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会开车到宿舍。”

“抱歉啊。”

“这次笘筱先生一直道歉欸,这样不像你啦。”

结束了通话,笘筱才发现那是一濑式的讽刺。

第二天一早,笘筱上了一濑开的便衣警车,直奔陆前高田市小友町。陆前高田市与气仙沼市同样灾情惨重,而复兴的工程也同样中断了。震灾当时,海啸摧毁了包括市政府在内的市中心,八〇六九户住宅中,全毁、半毁者超过半数,多达四〇四一户。灾后虽规划了大规模的土地重划与重新开发,但进度不如预期。多数地点是了无生气的沙土色,临时住宅比新建筑还醒目。

堆起的高台与来往的重型机具象征了希望,但被其他建设抢走了劳工的工地上吹着萧瑟的寒风。

沉默降临在望着车窗外的笘筱与一濑身上。这幅光景当前,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虚空。

“真的是一转眼的工夫。”

一濑喃喃吐出一句。

“这一带的建设计划预计在二〇二〇年度完成。以近十年的时间建设新市镇。但要是再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一转眼就会全毁,简直就跟海滩上的沙雕一样。”

笘筱心想,难不成他是被前几天栗俣的诅咒传染了吗?

不,不是的。

凡是经历过震灾的东北人,都对大自然怀抱着绝望与虔敬之心。无论耳中听到多少复兴工程的噪声、眼睛看到多少崭新的建筑,无常之感仍如影随形。因为切身感受过大自然的瞬间破坏力,才会觉得“永续”这两个字骗不了人。

笘筱对一濑这番话无言以对,默不作声,像是全面赞成。他也不愿如此,但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荻野是住在小友町吧?”

“小友町的第二临时住宅区。”

笘筱终于明白这一路开车的一濑为何怏怏不乐了。

陆前高田市小友町獭泽第二临时住宅区,一般称为莫比利亚临时住宅。在原为露营车营地的用地内,建有一〇八户临时住宅。由于原本是露营车的露营区,每一区都有完善的水电、下水道,震灾后便作为避难所。

荻野是那个住宅区的居民。栗俣说无名女子因震灾失业,换句话说,就是因震灾失业的女子向因震灾失去家园的男子卖春。

那画面于情于理都令人感到难以承受。

上午七点,荻野还在家。满脸的胡楂儿与身上的鲔鱼肚多半是独居养出来的。

“荻野雄一先生?”

这次由笘筱负责提问。一开始,荻野对警察上门只是感到讶异,一听到“贵妇人俱乐部”就慌了。

“那家应召站是违法的吗?我没有真的做哦,只是请她帮忙按摩一下而已。”

都找了应召女郎了还说什么只有按摩的。笘筱暗自苦笑,仍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

“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一位名叫NAMI的女子接客对吧?这位NAMI小姐,第二天被发现死在气仙沼市的海岸。这件事您知道吗?”

看来是没听说,只见荻野眼睛睁得好大。如果是装的,那可真是演技精湛。

“我不知道啊!你们该不会因为我是客人就怀疑我吧?”

“请放心,您没有这样的嫌疑。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位NAMI的来历。她是在哪里出生的,至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服务你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提到这些?”

笘筱仔细解释,于是荻野终于明白了警方的来意。

“请坐吧,虽然很乱。”

这不是客套话,这里真的很乱,所以笘筱和一濑留意着脚边的东西在地板上坐下来。

“两位是气仙沼署的刑警吧?”

“是啊。”

“你们一定觉得住在临时住宅的人还去找小姐很不像话对不对?”

“您自己赚的钱,要怎么用是个人的自由。”

听到警察如此宽容,荻野似乎放心了,小小嘘了一口气。

“所谓的来历,就是她的出身那些吧?”

“你买了她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时间很长。其中当然也有没交谈的时候,但不说话撑不了那么久,从事服务业的女子都会一定程度的话术。就算有内容幅度和技巧高下之分,但一般为了和客人聊得开心,都会提供各种话题吧?”

“呃……请等一下。”

荻野像是要回想和她的对话般闭上眼睛。

“NAMI进房来……说今天很闷,她流了汗,想马上去冲澡。所以她先去冲了澡,然后说明服务选项,然后就……那个,依照流程来。”

虽然不需要了解办事的实况,但不从办事说起,荻野似乎无法回想起对话。笘筱选择默默倾听。

“我们就互相夸对方的身体,NAMI很白,我问她是不是秋田人,她说她是本地人。”

“本地人。明确是哪里?”

“她说,从有记忆以来她就在北关东和东北来来去去的。又说,东北的冬天是很冷,但北关东的风也很难挨。我没踏出过东北,竟然有地方的冬天跟我们这里一样难挨,这让我很感兴趣。”

无名女子曾住过北关东,这是新情报。当然,不能否认她有对客人编故事的可能,但她提到了北关东干冷的落山风这个特有的话题,便相当有可信度。

“聊着聊着,我听NAMI的口音和我几乎一样,就问她是哪里出生的……NAMI说她五岁之前都住在气仙沼。因为家里的关系还是什么的搬到北关东……就说了这些。”

有关联了。

无名女子和气仙沼果然有渊源。虽然从南町的居民那里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但如果她五岁之前搬走就说得通了。就连老居民佐古的记忆也只能往前回溯三十年不是吗?

决心一死的人选择将出生故乡的海岸作为最终之地。

笘筱觉得,若一个人曾一度面对数不清的死亡,就不难理解这种心情。五岁已经开始懂事了,若是她在当地有什么难忘的回忆也不足为奇。想怀抱着幼时甜美的回忆死去,是极其合理的心理。

正因如此,另一个疑问就变得更大了。让她选择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她有没有说到本名?”

“本名……刑警先生,绝大多数下海的小姐都不想说本名的。在客人面前扮演小姐是她们的基本原则。”

荻野说道。

“只是当下这个时间扮演小姐而已,真正的自己在别的地方。不这样想,怎么干得下去?我常接受应召服务,其实没资格这么说,但正因为是常客,才多少了解她们的心情。你觉得这些女生会随便说出本名吗?”

被他这么一说,他们发现的确如此。

“别的不说,人家小姐一开始就报花名了,我们也很清楚问她本名是很没礼貌的。”

所以是买花人与卖花人之间的默契吗?

“除了这些还说了些什么?”

“我是工地的作业员,所以那方面体力很好,可以连做许多次……再来就是最近看的电影啦、喜欢的艺人啦,这些无关紧要的。”

笘筱持续追问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谈话,但并未再出现值得注意的说辞。

“虽然对NAMI不好意思,不过在小姐里,她算是中下级的。遇到的话不会换人,但也不会特别指名。因为她是这种程度的小姐,所以我就没有想到要多问。反正不会有下一次了。”

尽管他有体谅特种行业女性的立场,但评论起来还是毫不留情。这就是所谓的常客吗——笘筱微感心寒。

“没有苦恼的样子吗?”

“完全没有。在从事服务时并不会公事化,也会稍微假装一下,没有想不开的感觉。”

无名女子是在接完第二个客人后直奔药局的,应该可以相信荻野的看法。

离开荻野家,两人默默走向便衣警车。要是随便开口,只怕会让彼此的心情都很差。

钻进车里,两人不约而同短短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真讨厌。”

“是啊,真讨厌。”

讨厌归讨厌,还是要收进记忆的抽屉。目前仍不知无名女子的身份,再微小的事情都要一一收集。

“最后的客人山田那边呢?”

“问过气仙沼旅栈了,这边用的是假名。姓名和住址都是假的。”

“他在旅栈登记了假名?”

“因为最近旅栈都是采取预付制啊。就算登记不实,实际损害也不大,旅栈也就懒得查了。”

“但手机号码倒是和‘贵妇人俱乐部’记录的一样,只能从这里找出门号和真人了。”

向电信从业者查询签约客户这件事本身轻而易举,只要发函给该电信公司即可。问题是发函的名义。这就只有管辖案件的气仙沼署才有职权,笘筱无从插手。

之所以说出要从手机号码追查用户,是兜着圈子要一濑发函。

笘筱的用意一濑一清二楚,只见他瞪眼瞧过来。

“笘筱先生施压叫别人做事的方式真是一点都没变。”

“谁叫我赤手空拳呢,只能施压了。”

“就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吗?这是以自杀处理的案子耶!这样等于叫我重挖一遍案子。”

“抱歉啊。”

“……以前在气仙沼署共事的时候,我觉得笘筱先生是个老练的人。现在根本就是老奸巨猾了。”

一濑口出怨言就证明他答应了。笘筱举起一只手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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