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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一濑来电。
“查出用户了。”
在气仙沼旅栈与冒名奈津美的应召女郎见面的山田究竟是谁?唯一的线索是旅栈旅客资料中登记的手机号码,但笘筱并非该案的调查员,无法洽询电信公司以取得用户资料。
“抱歉,让你费心了。”
“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电话另一头的一濑苦笑着说,“用户的姓名住址我直接说了,剩下的就全都交给笘筱先生了。”
既然气仙沼署以自杀案处理该案件,一濑再继续调查就会造成风波。另外,气仙沼署的约束也使笘筱无法自由行动,一濑声称不再管是出于好意。
说了用户姓名和住址,一濑便匆匆挂了电话。只说事情不多说别的,这也是一濑才有的体贴。
电话是在办公室里接的,坐旁边的莲田或许全都听到了。被他知道笘筱不在乎,但对莲田而言,有一个基于私情办案的搭档却不是什么好事。
往旁边一瞄,只见莲田一脸哀怨。
“笘筱先生,你嗓门儿太大了。你的声音是很低却能听得很清楚的那种。”
“我和你搭档也好一阵子了,这可是头一次听到。”
“你自己不知道吗?”
“自己没感觉。”
“你知道被私情驱策行动并不值得嘉奖对吧?所以才会看我的脸色。”
“你就当作没听到,那我就不必看你的脸色了。”
“明知道你会行动,叫我怎么当作没听到啊?”
莲田转动椅子,正面盯着笘筱。
“是上次冒用你太太的名字的案子吧?”
“查出最后见到她的人是谁了。”
“你去找他问什么?她的案子已经被当作自杀处理了吧?难不成你连自杀的动机也要查吗?”
“那种事,要问本人才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她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我老婆的名字和拿到住民票的。”
“反正你就是没有交给气仙沼署办的意思对不对?”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啊。”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我说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怎么能让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子乱跑?”
莲田只说了这句话,便把椅子转回去,继续用电脑打报告。尽管觉得他多管闲事,但刹车的比喻笘筱倒是觉得颇为传神。平常的笘筱自制也自重,不能否认,这次是有感情用事之嫌。
“你要跟随便你,可是要以现有的案件为优先。”
“这才要随便我。”
莲田似乎异常烦躁。
据一濑拿到的资料,山田本名叫枝野基衡。单子上的住址是仙台市泉区南光台,现在仍使用同一个门号。既然有了住址,事先打电话约谈也是个办法,但怎样才能不让枝野起不必要的警戒心呢?还是按最顺当的方法,趁本人在家的时间上门访问比较好。这样的话,莲田就得跟着在深夜、清晨到处跑,但如果他不方便,自己单独行动就是。
笘筱正思索着这些,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的莲田头也不回地开口:“如果你以为在深夜、清晨我就会放弃,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好,但既然都被看穿了,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那好,今晚去突击。”
晚上十点,笘筱和莲田一同抵达枝野家门前。泉区南光台是位于青叶区与宫城野区交界的一处社区,由南光台社区、南光台东社区、南光台南社区构成。
南光台是将山谷填土形成的住宅用地。一九六一年起开发、分售,但因《宅地造成等规制法》制定于一九六二年,因此该地的填土造地是否合于法规则不明。东日本大震灾给这片填土而成的住宅用地也带来莫大灾害,各处地面龟裂、地层下陷、土壤液化、挡土墙与空心砖墙损坏。因坡面崩塌而半毁的房屋集中在谷口部分。至今地震肆虐的遗迹犹在,四处散见放任空心砖墙倒塌的民房。
枝野家便位于其中一角。
依住址找到的建筑上挂着“枝野”的门牌。按了对讲机,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
“哪位?”
“宫城县警,请问枝野基衡先生在家吗?”
“请……请稍等一下。”
稍后来开门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四五岁,看似“好好先生”的男子。他对于警察来敲门似乎非常意外,看笘筱与莲田的眼神因困惑而游移。
“我就是枝野基衡,可是我没有做任何要劳烦警方的事。”
“只是单纯访查。请问您认得这位女性吗?”
笘筱在枝野眼前出示无名女子的照片。枝野似乎是藏不住表情的那种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看来是认得了。方便的话,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在门口不太方便……”
枝野不安地左右张望时,屋内传来一个女声。
“老公,警察有什么事啊?”
“哦,好像是来问一些朋友的事。我跟他们讲一下。”
枝野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附近还有邻居,有没有地方可以好好说话?”
“如果您不介意在警车里谈的话。”
“只要能保密,哪里都可以。”
幸而笘筱他们开的是便衣警车,不会引人注目。笘筱请枝野进了后座,与莲田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这位是‘贵妇人俱乐部’的NAMI。五月二十八日晚间七点到九点这段时间,您在投宿的气仙沼旅栈与她见面对吧?”
“见了……那个……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啊。”
“请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来追究您与她的艳事。您知道这个名叫NAMI的应召女郎当天就死了吗?”
枝野瞬间呆掉。
“……咦?”
实在不像演的。即使他不知道也合情合理。因为报道中只有笘筱奈津美的名字,并没有刊载照片。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被人杀害了?”
“目前是视为自杀。她和你在饭店分手之后,紧接着就去药妆店买了止痛药,第二天早上,遗体被发现在气仙沼的海岸。”
“自杀?怎么会这样?”
枝野双肩颓然下垂,缓缓低下头。
“我们想请问枝野先生的是,您与她共度的两小时中发生了什么事。她与您分开后便直接去买药。如果她轻生是一时冲动,那么我们怀疑原因就出在这里。”
看枝野似乎已失去缄默和隐瞒的意志,笘筱便没有逼问。静静等着,他便会主动说出来。
“内人现在怀孕了,”枝野突兀地开始坦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我在半导体厂的研发部上班。”
枝野说了一个无人不知的大企业。
“那天,我到气仙沼市出差。然后,一到饭店就忽然鬼迷心窍,在网络上搜寻了应召站。
“于是找到了‘贵妇人俱乐部’。
“我看了上面的照片,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眼睛的部分被杠掉,只能看到其他部分就是了。然后她准时到达,可是一开门我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
“因为是熟面孔。”
笘筱不禁差点儿站起来。车内空间很小,他险些撞到车顶。
“是您认识的人?”
“有二十多年完全没消息,但是一看到脸,我马上就想起来了。世界上真的有巧合啊。她竟然是我小学、初中的同学。我是吓到了,她好像也大吃一惊。”
“她的本名是?”
“鬼河内珠美。”
听到名字的瞬间,笘筱脑海一隅有所反应,但他决定先专心听枝野说。
“我是仙台市土生土长的人,不过她好像是要上小学的时候才搬来的。我们在小学、初中都是同学,但她在初中毕业的时候,因为家里的关系搬到栃木去,就没消息了。”
“所以断了联系二十年,没有举办同学会之类的吗?”
“有过好几次,不过她从来没出席过。我也问过主办者,说是邀请函寄出去,但因为已迁居无法改投,又退回来了。”
笘筱自己也曾被选为同学会的主办者,很能理解。一旦失去联系,只要对方不主动联络,双方便会从此失联。即使是双方数年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结下的交情,失联也就失联了。当然也有合不来的同学。不过,只要天天都有新的人际关系发生,旧面孔就会渐渐被埋在记忆深处。
“那么,你们叙旧一定叙得很开心吧?”
“呃……这个,有点……”
枝野的话突然变得拖泥带水。
“怎么了?”
“一开始,对于重逢,彼此都很开心,也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像是班长现在怎么样啦……有谁谁谁因为震灾走了什么的。”
这多半是东北人才会有的话题,聊起朋友的话题时,首先以是否受灾为前提。实际上,很多人都因为那次震灾失去了朋友。想重温故交的对象已然不在。
“一开始是庆幸彼此都活着,可是聊到现在在做什么就突然尴尬起来……”
不用问笘筱也猜想得到。一人在知名的半导体公司研发部,另一人是应召女郎,环境和收入都相差太多,聊久了自然话不投机。
呃……枝野的说法变得有些迂回。
“过了二十年,大家的生活水平和所处的世界都变了很多。那个,我毕竟是客人,她是应召女郎,所以我们就先进行买卖的方案。”
想象当时的场面,笘筱很同情鬼河内珠美。身为应召女郎,客人竟然是同学,而且人家还在大企业上班、拥有独栋屋。想象为这样一个对象提供性服务的女性会有什么样的心理,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枝野先生的内心也很复杂吧?”
“复杂吗?怎么说呢,我那两小时还满愉快的。老实说,从听到她自杀的那一刻起,我就陷入很严重的自我厌恶。”
“因为和同学玩吗?”
“不是……其实在那当中,我对她说了有点……不,是很过分的话。”
哦,原来如此——笘筱明白了。就像跟年纪足以当女儿的应召女郎玩过之后还要对人家说教的老头,枝野想必也是在享乐当中给了她什么忠告吧。
然而,笘筱猜错了。
“我的话是过分了些,但说起来是珠美不好。要不是以前发生过那种事,我也不会那样。”
枝野的话里带了一点刺。
“那种事是什么事?”
“初中的时候,我和她的立场和现在完全相反。不是有校园阶级吗?初中的时候,珠美在顶端,我是底部的。”
“实在看不出来。”
“刑警先生是仙台人吗?”
“我在东北各地来来去去的,怎么了?”
“当时,即使是在仙台市内,郊区还属于很乡下的地方。像小混混那些不良少年很受欢迎,功课好的反而垫底。我们生活圈小,附近又没有大学,所以大家根本就不会想到要上大学,本地的权力关系就直接延续到成人。鬼河内珠美就是那些不良集团的,我每天都被她们欺负。珠美也打过我,逼我交出零用钱。”
所以二十年后一见,这样的权力关系反过来了,不难想象枝野灰暗的喜悦。
“在这里碰面也是缘分,我就滔滔不绝说起现在的自己有多幸运、多幸福,而且是在进行亲密行为的时候。说起以前,与现况的反转就更明显,而她好像非常穷困,完全不谈自己的现况。就算我自吹自擂,但我毕竟是客人,她还是不得不保持营业笑容。越说我就越痛快。”
那样的状况光听着都令人反胃,但正在坦承一切的枝野多半是扛不住罪恶感所以不吐不快。而不得不面对目前的差距的鬼河内珠美会被嘲讽也是她自己种的因,所以也不能因此认定她就是弱者。
“还有就是,这真的控制不了,自然而然就会讲到那里去,就是当我这样折磨着珠美,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要说起初中毕业以后唯一一次听到的珠美的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
“就是她爸妈联手轰动了社会啊。刑警先生记得吗?佷久以前,宇都宫市发生的资源回收店店员虐杀案。”
难怪刚才脑海一隅有所反应。二〇〇三年,宇都宫市发生了惨案,两名在资源回收店工作的青年遭店主夫妻残忍虐杀。两名青年身上有无数伤痕,令人不愿想象他们生前所遭受的伤害。平常,只要不满两名青年的工作,鬼河内夫妻便加诸暴力,还要他们赔偿店里的损失,逼他们交出所有存款。而最后当青年准备报警时,夫妻俩便将他们拘禁,凌虐致死。
案情之残酷,让此案成为社会焦点。凶手夫妇的姓氏别具特色,因此容易记忆,更加勾起了人们的兴趣。鬼河内夫妇被捕,一审判处死刑,二审定罪。两人应该都已伏法。
但冒用奈津美姓名的女子竟是恶名昭彰的鬼河内夫妻的女儿,实在令人惊讶。
“在过程中,我把那对夫妇的恶行一件件拿出来说。到最后,她笑着哭了。事后我也反省自己,当时有点太坏了。”
枝野搔着头说,但这些忏悔的话也没什么意义。这就和把人狠狠打死之后,再向尸体道歉没有两样。
“和你分别之际,鬼河内珠美是什么样子?”
“还是挂着营业笑容。我说我下次还会指名她,她也没有回答……请问,问完了吗?太久我老婆会起疑的。”
放了枝野,莲田移到驾驶座后故意叹了一口大气。
“怎么了?”
“又一次见识到人并不是非善即恶的。鬼河内珠美很可恶,却也是受难者;枝野是校园阶级的受害者,却也一样可恶。”
话说得幼稚,但笘筱很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这样也就能明白珠美为什么要弄到另一个名字和住民票了。要是顶着鬼河内的姓,一定连工作都没办法找。”
“毕竟是令人难忘的罕见姓氏,鬼河内夫妇那个案子又轰动全国。即使她本人是无辜的,但光是身为那对夫妇的女儿,立场就很艰难了吧?”
然而,若相信枝野所说的,少女时代的珠美也有可恶之处,说句缺德点的话,感觉就是泯灭人性的夫妇养大的败类女儿受了三人份的惩罚。
“看到鬼河内这个姓,想起那桩命案,绝大多数的雇主都会对雇用这个人有疑虑的。就算珠美本身没有问题,但是有她在,职场的气氛恐怕就会怪怪的。”
“自杀的原因大致明朗了。好不容易隐姓埋名过日子,身份却被最不想知道的人知道了。珠美的绝望肯定不小。”
初中毕业后的珠美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只能诉诸想象,但在那对鬼河内夫妇身边长大,实在无法想象一幅美满的全家福。她之所以在北关东和东北辗转流离,想必与这样的背景脱不了关系。
最后她沦落为风尘女郎,向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底层阶级的人卖身。在同学的嘲笑送别中,她在路上的药妆店里买了止痛药。然后,回到自己五岁前所住的故乡。
三十年前的故乡。尽管市容多少变了,海岸的位置与海水的味道一如往昔。既然她只在那里待到五岁,负面的回忆应该也不多。不,或许对鬼河内珠美而言,在气仙沼度过的那五年才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
当然,要明确知晓死者的心思是不可能的。然而根据珠美所处的状况与死前枝野对其的凌辱,笘筱的推测理应是“虽不中,不远矣”。
“也算是有结果了。”
莲田边启动车子边说。
“已经查出冒用你太太名字的人的真实身份,也掌握她自杀的可能动机了。向辖区气仙沼署报告以后,就尘埃落定了。”
不,还没有。
笘筱无声地告诉自己。很多不明事项确实都明朗了,但最重要的地方尚未水落石出。
珠美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取得奈津美的姓名和住民票的?只要这一点没有厘清,笘筱的案子就没有结。
翌日,笘筱在电话中告诉一濑事情的原委,他在另一头大惊:
“竟然偏偏是鬼河内夫妇的女儿!难怪她想隐瞒身份。”
“珠美本人并不是罪犯,但社会上却不这么看。而且,也可能有人讨厌鬼河内这个姓。”
“谁啊?”
“珠美本人。”
笘筱很想知道一濑对自己的想法会有什么反应。
“自己和父母是不同的个体,既没有泯灭人性也不是恶魔。她或许是希望这样说服自己,才想丢掉鬼河内这个姓。”
“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这样的话我们课长也会接受。接下来就只要证明无名女尸就是鬼河内珠美,这个请让我们气仙沼署来吧。”
换句话说,他是希望笘筱收手。
“还有一个疑问,珠美是怎么获得我太太的姓名和住民票的?”
“这一点也请交给我们。笘筱先生要是更深入参与,事情会很麻烦。”
“能不能告诉我贵处具体要怎么调查?”
“从珠美自宇都宫市迁居的记录追下去,应该就能找出她抛弃姓名的地点。”
“这可不一定。也许她有段时间两个名字并用。你站在她的立场想想看,没受过多少教育,又有一对凶手父母,我不相信光凭她自己的聪明才智就能假冒他人,怀疑有人提供建议或帮助才合理。除了住民票上的历来住址,也有必要清查她在各地接触过的人。”
“你应该知道我们刑事课有几个刑警吧?”
听这一副随时都会哀号的语气,就知道一濑所处的立场。笘筱也有罪恶感,但这时候不能把球丢回去。
“既然这样,请你定期通知我进展,不然我就自己行动。”
一阵沉默后,笘筱好像听到对方叹气。
“请千万要自重。你肯定知道,警察这个组织讨厌上面插手,更讨厌别人从旁插手。”
电话挂了。
2
果不其然,一濑的进展报告很快便无疾而终。以他的为人,想必不吝于向笘筱透露消息,纯粹只是忙翻了。震灾后过了七年,部分市区已重拾从前的面貌,而回到从前便意味着犯罪件数也回到平时。
而早一步复兴的仙台市内,警察的忙碌更加显著。
六月二十日上午六点零五分,一群晨练的棒球少年发现一名男子死在市内太白区的富泽公园内。仙台南警署接到通报,立即会同县警本部警察赶往现场。
“唐泽先生已经先过去了。”
开车的莲田或许是被通报拉起来的,正揉着眼睛。
“真不知道他到底都几点睡、几点起床啊。”
“听说他无论睡多熟,电话响第一声就会跳起来,真想向他看齐。”
他们一到现场的公园附近,便看到入口停了几辆警用车。其中也有眼熟的厢型车,可见鉴识工作也已经开始了。在作为封锁线的胶带前,早已有看热闹的民众远远地朝公园内张望。
富泽公园紧邻仙台市体育馆,又因棒球场设施完善,使用者众多。因占地广阔,可以预见鉴识时间会拉长,至少这里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会禁止进入。
他们从胶带底下钻过,踏进公园。走在相当宽的步道上,看见球场边的凉亭旁搭了蓝色塑料布的帐篷,便知道那里就是现场。
帐篷前,南署的调查员正在与鉴识人员说话。
“找到了吗?”
“还没有,半径十米之内还没有发现。”
先抵达的人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反正之后会有详细资料,用不着急问。
不久唐泽便从帐篷里出来。
“哦,笘筱先生和莲田先生。”
“早安。相验完了吗?”
“刚验完。里面请。”
从刚才听到的那两句对话得知,半径十米内似已搜证完毕,但三人还是走到了步行带上。尸体便仰躺在尽头。
笘筱合掌后将被单掀开,出现了一具中年男子的裸体。
“状况一目了然,就是四处大外伤。胸部那一击应该就是致命伤。”
正如唐泽所说,男子胸前有一小块积血。因身体已经失去血色,深红色的部分特别突出。表面的血已干,但气味仍在。一股铁与肉搅和在一起的味道直冲鼻腔。
“从创口的形状初步推断凶器为单刃利器。准确的判断要等司法解剖的结果,创伤直达心脏,直接死因很可能是失血过多。防御伤只有右掌一处。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深夜一点。”
由于看惯了伤口,笘筱并不特别惊讶。
有另一处外伤比胸口的伤更引人注目。
“好惨啊。”
笘筱身后,莲田似是不由自主地吐出感想。
男子的脸,鼻子以下全部遭到破坏。
并不是嘴裂、牙断这种轻微的程度,而是上颚和下颚扭曲得不成原形,连面貌都难以辨别。
“那凶器就在尸体旁边,是用花坛上拆下来的砖块把上下颚敲碎的。”
“那么,找不到的是刺胸的凶器了。可是检视官,你说大外伤有四处,还有一处在哪里?”
“在找的不只是单刃的凶器。”
唐泽这样说完,将掀到男子腹部的被单掀开更多。
笘筱的眼睛盯死在男子的双手上。
那双手所有手指的第一关节以下全部被切除。切面非常平整,都是水平的。
“现在在找的是少了的十根手指。恐怕是用刺胸的那把凶器切掉的。”
唐泽的手指向尸体旁的血迹。
“有痕迹显示,凶手是让被害者躺下之后,以水泥代替砧板进行接下来的行为的。上下颚和手指切面都没有生活反应,推测是死后进行的。”
死者的模样固然凄惨,但从缺损的地方来看,凶手的意图很明显。
“破坏上下颚是要让人无法进行齿模鉴定,切掉十指是防止指纹对比,是吗?”
“我很想同意,但看来却未必。男子身上的钱包里有员工证和驾照。从鼻子以上的部分,应该可以认定死者是驾照的所有人。”
向唐泽问完能问的,两人来到帐篷外,马上就去找最先那个说话的南署的调查员。调查员说他姓来宫。
“脸虽然变成那样,还是认得出驾照上的是本人。”
来宫将收进塑料袋的驾照和员工识别证拿到两人眼前。
姓名 天野明彦
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年)十月三日生
住址 岩手县上闭伊郡大槌町赤滨〇—〇
笘筱对相距甚远的住址感到奇怪,翻到背面一看,备注栏记录了变更后的住址,是仙台市若林区上饭田。
接着看员工识别证。
〈冰室冷藏〉
姓名 天野明彦
入社日期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十日
有效期限 二〇一九年六月三十日
“驾照后面的通信地址好像是公司宿舍。不过,这家公司九点开始上班,所以还没有取得联系。”
九点,就是一个小时之后。
“公园内部有监视摄影机吗?”
“有,但只有入口附近和球场那边而已。游乐器材和凉亭几乎是在公园中央,不在摄影范围内。”
排列紧密的树群阻挡了视线,从这里看不到球场。入口也一样,与两边分别都有一段距离,不能指望拍到凶手和被害者。
“破坏上下颚和指尖,你怎么想?”
来宫被问起,显得有些困惑。
“我想笘筱先生也持同样看法,凶手多半是为了隐瞒被害者的身份。驾照和识别证原封不动,我认为是不小心忘了。”
这样的解释大致合理。但笘筱却怎么也挥不去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无论是粉碎上下颚还是切断十指,都需要耐性和冷静,不可能是在脑充血的冲动状态下进行的。手指的切面平整就说明了一切。而若是冷静行事,便与忘记带走驾照和识别证的解释有所矛盾。
蓦地,他感到一阵恶寒。
至今,笘筱看过许多不成原形的尸体。这阵恶寒并不是来自尸体的损坏状态,而是凶手损坏尸体背后的用意让笘筱心惊胆寒。
凶手不仅想隐瞒被害者的身份,还想隐瞒身份之外的什么。
“钱包里留有现金一万七千五百元。粉碎上下颚和切断十指应该不是为了偷盗,十之八九是寻仇。”
来宫像说服自己一般,边说边点头。
“利刃一刀刺穿心脏。死者以单手防御仍不敌,受了致命伤。如果是素不相识的人,应该会激烈抵抗。没有那样的行迹,证明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
这也是很合理的解释,但笘筱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无法指出具体哪里不对劲以及如何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眼前看到的是少了一片的拼图。
一个小时后,“冰室冷藏”的人接到通知赶来了。
“据说敝公司的天野被人发现死了。”
来人是该公司的作业主任,一个姓室伏的男子,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死者持有贵公司的员工识别证和驾照。为慎重起见,想请您确认是不是本人。”
对于来宫的请求,室伏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要先提醒您,死者头部的鼻子以下的部分遭到严重损坏。请您多留意。”
在尸体面前,就连“损坏”这两个字都算文雅了。然而,又不能在认尸前过度惊吓看尸者。
来宫领室伏到尸体前,将被单卷到尸体鼻子位置。
“啊啊——”室伏发出惊呼。
“的确是敝公司的天野。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野先生昨天有出勤吗?”
“昨天上午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
公司与宿舍同样位于若林区上饭田。若天野下班后便前往富泽公园,时间上就会有一段空白。
“天野先生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室伏歪着头,说不清楚。在同事的尸体面前,显然他的思绪难有条理。应该等室伏冷静下来,再试问同样的问题。
“方便说句话吗?”
笘筱插进两人之间。
“室伏先生,请您先做一个深呼吸。”
虽然很简单,但光是深呼吸,心情就会改变不少。见室伏深深吐了一口气,笘筱才慢条斯理地发问:
“看员工证,天野先生在贵公司工作两年多了?”
“他是中途被录用的。我们的主要业务是运送冷冻的生鲜食材。很多工作都需要出力,我本来很担心一个年近五十的人做不来,但他很努力,从不抱怨。”
“他在职场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起过冲突?”
“天野没有这个问题。”
室伏答得很有把握。
“毕竟他是个一点都不想出风头的人,我看他反而一直在尽力避免冲突。就算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同事取笑,他也是笑几声就过去了。”
“他有家人吗?”
“他住单身宿舍,家人方面我没有多问。在录用的时候,他说家人死于震灾,我就不敢再深入问下去了。”
“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同事?”
“他没有跟人反目,但也没有跟谁走得很近。就跟躲麻烦一样,他好像也避免跟人有深交。不过,他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从来不废话,叫他做的事他都做,叫他不要做的事他就绝对不会做。身为作业主任,没有哪个员工像他这么听话、可靠了。真的,到底谁会把他……”
最后室伏默然不语。
稍后,警方表明会对天野的房间进行搜索,室伏神情凝重地离开了帐篷。前后脚的工夫,一个南署的调查员冲进来。
“驾照上的地址好像就是被害者的老家。”
说是一问之下,发现大槌町赤滨的住址以天野的姓氏登录于查号台。他们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自称是天野之妻。
“对方说要立刻过来。”
难道天野的家人并没有死于震灾吗?他们在油然而生的怀疑中等着。大约三个小时后,警察带来了一个看似顾不得化妆便出门的中年妇女。她说她是飞车赶来的。
“我是天野志保,明彦的妻子。”
总不好马上就让她去看安置在帐篷里的那具悲惨的尸体,笘筱决定先在帐篷前向她了解情况。
“您先生住在公司的宿舍里,之前声称家人死于震灾。所以能联络上您,老实说我们很惊讶。”
“死于震灾的是外子。”
志保这句话不但令笘筱和莲田吃惊,连来宫都有所反应。
“外子在大震灾时去了公所附近,被海啸冲走了,至今还没找到遗体。听说外子刚被人发现死了,我才更惊讶。”
三名刑警面面相觑,简直就像喜剧里的一幕,但绝大多数的悲剧与喜剧都是一体的两面。
笘筱感到背脊一阵恶寒。
又来了,一股莫名的战栗从脚底爬上来。
“请赶快让我见外子。”
现在顾不得避忌哭天抢地的场面了。笘筱带头领志保进了帐篷。
“要先提醒您。您先生头部鼻子以下损坏得很严重。”
“我们是多年夫妻,光看眼睛,就能认出是不是本人。别的不说,外子身上有特征,比长相更能证明是他本人。”
“是身体上的特征吗?”
“他的脚趾,双脚都是中指比大拇指长。外子的袜子每次都是破在正中央。”
笘筱让志保在尸体旁坐下,和先前一样把被单拉到鼻子部位。
志保望着尸体的脸片刻,然后大大摇头。
“请让我看脚趾。”
笘筱绕到另一侧,卷起脚上的被单。露出双脚的脚踝,众人的眼光都往中指上集中。
尸体的双脚以大拇指为顶点,形成平顺的斜坡。中趾绝对没有突出。
“不是他。”
志保断定。
“长相也一点都不像,脚趾也没有特征。根本不是他。”
“怎么可能?!”
提出异议的是来宫。
“他有驾照,上面记载了天野家目前的住址。照片里的男子和这具尸体是同一个人。”
志保看了来宫递过来的装在塑料袋里的驾照,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反而是笘筱等人陷入恐慌状态。
“驾照上的住址是我家没错,可照片上的是别人,绝对不是外子。”
或许认为光说不够,志保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票卡夹。
“这才是天野明彦。”
三名刑警把头凑过去看那个随手拿出来的票卡夹。在笑得灿烂的志保身旁笑得很生硬的,是与尸体长相截然不同的另一名男子。
“刑警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拿一个不认识、不相干的人骗人,说是我失踪的丈夫,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您刚才说,您先生在震灾时,在公所附近被海啸冲走了是吗?”
大槌町公所这个地点,曾因海啸灾情惨重而备受注目。当时为成立灾害对策总部而集合的町长连同底下的职员约60人,收到海啸警报后虽往屋顶避难,结果却只有22人生还,其余都被海浪卷走了。若同一时刻天野明彦就在附近,只怕逃不过。
“有鉴于当时大槌町的惨状,难怪天野太太您会悲观。但都过了七年,您现在还是没有办理失踪人死亡宣告吗?”
“刑警先生,你是当地人吧?”
“是啊。”
“你有没有亲人因为震灾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的?”
“……有。”
“那……你有很干脆地去办理吗?”
志保责怪的视线贯穿了笘筱。笘筱的嘴唇冻结般动不了。
“有人为了断念去办死亡宣告,也有人因为放不下而不去办。你自己应该也见过很多不同的灾民吧?”
或许是对笘筱的无意反驳不满,来宫又继续坚持:
“可是,这张驾照绝对不是伪造的,是岩手县公安委员会发行的正本。”
“不,那是假的。住址和发行日或许都对,但最重要的照片不是本人。”
“来宫先生,够了。”
笘筱忍不住中断了问话。再怎么强调那是公家发行的,也没用,还是家人的证词更有可信度。别的不说,笘筱本身就亲身经历过。
“就算是别人,我们也必须加以证明。日后,鉴识人员可能会登门拜访,届时还请您协助调查。”
“这跟我无关吧?”
“您说得没错,但躺在这里的男子以天野明彦先生的身份在仙台市内生活了将近两年。这是怎么一回事,身为家属,您不认为有调查的必要吗?”
一听这话,志保迟疑半晌,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目送志保离开公园的背影,笘筱终于发现恶寒的元凶了。
冒奈津美之名的鬼河内珠美,以及冒天野明彦之名的被害男子。两人的共通之处在于两桩事实——他们持有附自己大头照的他人名义的驾照,并长时间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过着平静的生活。
尽管一人是自杀,一人是他杀,但两人的行为酷似。而同时有酷似之事发生时,认为两者之间有关联才合理。
“笘筱先生。”
听声音回头一看,莲田目带疑云地看着这边。
“这个,跟你太太的案子是同一个模式吧?”
“是啊,没错。”
“假如是偶然的一致,也太多雷同了。”
“失踪了七年却没有办理失踪人死亡宣告,持有他人名义的驾照,至今都安分守己过日子……查下去可能会有更多人这样。”
“这已经不是笘筱先生个人的案子了,完全就是县警本部的案子。”
3
被发现于富泽公园的男子,被拿走的不只是齿模和十根手指。
怎么找都找不到理应随身携带的手机。他拥有手机并且经常使用,这一点室伏表示曾亲眼看到过,所以确然无疑。室伏说他休息时间一定都在玩手机,有一次探头一看,手机画面是预测赛马的网站。
留下驾照和识别证,却拿走了齿模、指纹与满载个人信息的手机,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显得矛盾,但若凶手知道男子其实并非天野明彦就很合理。
鬼河内珠美收在票卡夹里的驾照是伪造的,但冒名天野明彦的男子所持的却是如假包换的真货,芯片里也有户籍记录。
如此一来,问题当然就是这名无名男子是如何取得驾照的,但对此,室伏也做了证。
“哦,天野的驾照是我叫他去办的。”
离开公园后,笘筱和莲田造访“冰室冷藏”的作业所,室伏一副“这有什么好问的”的样子答道。
“我们工作的主要业务是运送海产,所以录取条件之一是有驾照。可是啊,天野说他有驾照,但手边没有。一问原因,他说遇灾的时候,整个家连同包括驾照在内的东西全部被冲走了。”
“那么,他面试的时候带了什么证件?”
“只有住民票。当时我们实在人手不足,只要通过面试的人,我们都希望可以马上上工。所以我就先发了员工识别证,再叫他去监理站跑一趟。”
只要有住民票复本和员工证就能补办驾照,笘筱认为这可能就是案子的关键。
“这应该就是鬼河内珠美不得不伪造驾照的原因之一了。她和天野的情况不同,她没有找到能发行员工识别证的工作。”
莲田点头同意:“现在很多银行开户和各种卡都要双证件才能办。”
“珠美应该无论如何都想要把驾照来当作身份证件的,却无法依正规途径取得,所以只能靠伪造。”
“这样两人的共通点就集中在伪造的住民票上了。”
“对。各类证件的伪造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专做住民票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的关联性了。”
办案切忌武断,因此笘筱避免使用笃定的说法。然而,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两起案子有关联。
“冒名天野的男子真的是岩手人吗?他说话有没有口音?”
“嗯——”
室伏歪头思索。
“就我听到的,没什么口音欸,而且最近刻意说标准语的人也不少。”
离开办公室,笘筱他们走县道54号线往西。该公司的宿舍位于从办公室步行五分钟处,县警和来宫他们南署的调查员应该已经先过去了。
果然,远远便能看见那宿舍有警用车与调查员来去的身影。宿舍虽然不算组合屋,但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长久抵挡风雪的建筑。只怕震度五的地震就会将其震垮——虽事不关己,但笘筱也杞人忧天起来。
经历过那种大灾难,竟还有这种粗制滥造的集合住宅。建筑当然最好都有结实的耐震结构,但这当中永远都有钱的问题。
“他本人的手机不在犯案现场,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这样想比较合理。一般人出门都会带手机。”
“那当然了,就是让人随手带着才叫手机啊。”
“推定死亡时间是晚间十一点到深夜一点。那个时间段要和人在公园碰面,约碰面的时间一定是通过手机。他本人的手机里不但会有通话记录,搞不好还保存了凶手的资料。不,凶手当然会那样认定,所以绝对不能不处理杀害对象的手机。”
“可是笘筱先生,”莲田指指宿舍说,“凶手把死者的十根手指统统砍掉,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对不对?可是屋子里应该到处都有他本人的指纹啊。这样的话,砍掉手指根本没有意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