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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卖家与买家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41

1

从宿舍排水口采到的接着剂覆膜是不到一厘米的一小块,但对项目小组而言,这是一份大礼。

覆膜立刻用警察厅的指掌纹自动辨识系统进行比对,很快便发现与一名前科犯的指纹一致。

真希龙弥,一九七四年五月七日生。二〇〇六年二月八日闯入宫城县栗原市内一家便利商店,以刀刺伤店员并夺取现金五万两千元。被捕、送检后,于同月二十三日被判九年徒刑。二〇一五年二月服完刑后,自宫城监狱出狱,其后消息不明。

“其后消息不明,还真是很没温度的回答。”

莲田开着便衣警车对笘筱说。

“一般出狱后,不是去监护人那里就是投靠亲人吧,这样怎么还无法掌握行踪?”

“真希的亲人有等于没有。”

看过数据库里真希的前科,笘筱已大致能推测状况。

“真希的故乡是大崎市,但他二十一岁还住家里时,就因盗窃被捕。从此就和家里没有联系了。第二次抢便利商店时,店员受的伤虽然属于轻伤,他却没有得到酌情量刑,就是因为他是再犯。”

“人家是事不过三,他是事不过一啊。要是父母、手足伸出援手,也许他就不会去抢便利商店了。”

笘筱没有应声。不光是资质,也不光是家庭环境,亦不是对受刑人的支援体制,到底是什么令人走上犯罪一途,就连见过罪犯无数的笘筱也答不出值得参考的答案。

“就算亲人不帮他,要是监护人肯照顾,应该也不至于不知道受刑人的行踪和近况才对啊?”

“现在就是要去了解这些。”

两人要去的是富谷市的监护人的家。就算警察厅的数据库没有记录,监护人也应该知道出狱后的真希是什么样子。真希龙弥遇见了谁?是通过什么途径取得天野明彦的个人资料和住民票的?以现状而言,除了真希的监护人以外,找不到任何像样的线索。

“那天野……真希龙弥的监护人是谁?”

“一个姓久谷的人。有当过町议员的背景。”

监护人虽是保护观察所的所长推荐的国家公务人员,但因为是无给职,所以是政府的志工,又称观护志工。虽不需要特定条件,但很多都是具有公职背景或有虔诚信仰的善心人士,像久谷这类地方议员也很多。

但笘筱认为听到监护人便认定久谷是善心人士过于武断。久谷上一个工作是议员这一点也令人有所顾虑。并非每一个议员都是善心人士,有些人也视监护人为一种荣誉职衔。总之,不见到本人很难说,但他若能多少提供一些出狱后的真希的资料,是真善还是伪善都不重要。

二〇一五年二月出狱到二〇一六年六月去“冰室冷藏”上班的这一年多的时间,真希在哪里?做些什么?与谁接触?要是无法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便无法查出他是如何得到天野明彦的个人资料的。

富谷市日和台。这一带国道4号沿线的丘陵地上新兴住宅林立,人口因其作为仙台的卫星城市而增加。从最初的社区落成到即将过完半个世纪的现在,人口仍持续微增。

久谷的住处位于住宅区最靠边的一端。或许是这一带最老的住户,从加盖部分就看得出那幢木造二层楼的建筑已有相当的屋龄。

根据事前调查,久谷现年七十八岁。担任町议员是过去的事,最近连续两次落选。来玄关应门的久谷虽俨然一副慈祥老爷爷貌,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们是宫城县警的笘筱和莲田。”

“执勤辛苦了啊。”

久谷虽将两人迎入客厅,却以妻子出门不在为由,完全没有款待客人的意思。

客厅里挂着裱了框的町议会议员当选证书。笘筱不太喜欢会在接待来客的地方炫耀自己的成就的人。

“两位是为了真希龙弥而来的吧?一次来两个警察,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笘筱仔细观察久谷的表情。要是闪过任何一丝揶揄他们的神色,就有可能是已经知道真希的末路了。

“真希死了。”

笘筱这样一说,久谷立刻露出眯起眼远眺的神情。

“这是真的吗?”

拜侦讯访谈过无数人之赐,除非对方是诈骗惯犯,否则笘筱从一个反应就能看出其是否说谎。久谷的反应不像是演出来的。

“六月二十日,有人在仙台市内的富泽公园发现了他的尸体。”

“是被杀的吗?”

“您为何会这么认为?”

“至少在我看来,他不是个会自杀的人。”

“久谷先生在真希出狱后照顾过他。我们今天来打扰,是想请教当时的状况。”

“你们想知道真希刚出狱时的状况,就表示还没有凶手的眉目是吧?”

久谷眼中深处隐约可见猜疑。看来比起凶手案情,他更提防命案和自己扯上关系。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去过什么富泽公园。”

“我们并没有怀疑久谷先生。我们一心只想了解真希龙弥的交友情形。真希因为是再犯,被判了九年徒刑。一般在监狱里过了九年,墙外的朋友会变少。”

“是啊,是有这种倾向。”

久谷一副内行人的神情点点头。

“至今我照顾过不少人,一开始他们都大惊失色。电视变薄啦、手机变成智能的啦,跟不上世界的变化。或许墙内墙外的时间流速不同。”

“简直就像浦岛太郎。”

“浦岛太郎这个比喻很妙。他们无法适应现状的样子,的确像是民间故事里的人。只不过浦岛太郎是因为做了好事受邀到龙宫一游,服刑人却是恶有恶报才进监狱受处分,似是而非。”

或许自以为语带机锋,久谷嘴角扬起。笘筱并不认为每个从事议员工作的人都是如此,但久谷对服刑人太过欠缺同理心。才短短交谈了几分钟,他的话一点都不像监护人。交由笘筱主导访谈的莲田眉宇间也露出厌恶之色。

久谷是七年前开始担任监护人的。正好是町议会议员落选之时,令人不禁揣测他是否试图以公家志工活动来拉票。

切莫小看拉票,对曾经尝过当选滋味的人来说,空闲时间的志工活动根本不算什么。只要帮一下受刑人就能赚几十票,何乐而不为?

“那么真希怎么样呢?”

“他也是浦岛太郎。就连生活在墙外的我都觉得九年相当长了。这期间,日本改朝换代,还有……发生了东日本大震灾。”

在提到震灾时,他的声音到底是低了几分。

“震灾当时刑警先生在哪里?”

“我当时在办案,是在县内。”

“那么,你有没有从相关人士那里听说宫城监狱里的情形?”

“不巧,我认识的监狱管理员不多。”

“监狱这种地方,建筑本身就很坚固,听说那场震灾也没给其带来丝毫影响。而且储备了充分的水和粮食,所以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像墙外变化那么大。虽然不是每天,但也能洗澡。对那些家人和财产都被冲走、不得不在避难所生活的人来说,监狱里的生活才是龙宫吧。”

久谷以满腹怒气的语气说。富谷市当然也遭受了灾情,他也许是因为安分守己的市民正饱尝辛酸,却得知罪犯在铜墙铁壁中过着衣食无虞的生活,因而愤愤不平。毕竟,监狱是靠税金营运的。假如久谷真是为了选票才当监护人,可以想见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真希出狱后一开始最吃惊的,是遭震灾肆虐后尚未重建的市容。他是二〇一五年二月出狱的,那时候震灾才过了四年,复兴工程进行到一半,他说简直像来到别的国家。”

久谷说真希服完刑回来变成浦岛太郎,也是因为市容变了样。

“突然闯进了陌生的‘国度’,也就不会有以前的朋友来找他。他自己也发过牢骚,说第二次被捕之前的朋友都鸟兽散似的不见了。”

“出狱后,真希就住在久谷先生您府上吗?”

“只有一星期而已。”

久谷说完,恨恨地哼了一声。

“我为他劳心劳力,他却住一个星期就走了。”

“那期间,有没有狱友来找他?”

“没有。”

久谷冷冷地回答。

“我是看过他经常玩出狱时发还的手机,但要是问有多少人来找过真希,答案是零。就我所知,没有人来找过他。”

“真希出狱后立刻就去找工作了吗?”

“富谷市向来是发挥住宅功能的卫星城市,本来就不是人力需求会暴增的地方,再加上震灾后公司一家接着一家倒闭,他迟迟找不到工作。反而是仙台市最先升起复兴的希望,也有些工作机会。但是,仙台那边我就没有朋友了。刑警先生对受刑人的就业情形有所了解吗?”

“很遗憾,我们忙着逮捕犯人。”

“我想你大概猜得到,愿意雇用有前科者的企业不多。对于愿意雇用保护观察对象者的企业,法务省提供每年最多七十二万元的奖励金,问题是要一年七十二万的补助,还是要雇用有前科者的风险呢?”

久谷的语气更冷漠了。

“身为监护人,无论受刑人有什么前科,我做的事都差不多,但雇主就不一样了。轻微的盗窃和强盗、伤害的风险完全不同。”

“您的意思是,真希是因为强盗罪和伤害罪而被判刑的,即使要找工作,门槛也很高?”

“实际去介绍就会非常有感触。不光是监护人,我连前町议会议员的头衔也全用上了,但无论哪家企业,一听到前科是强盗罪和伤害罪就把要伸出来的手缩回去。”

笘筱大感意外。原以为久谷有点太爱权力,但若是他不惜拿出头衔来帮助受刑人,他们对他的看法也就会有所不同。

“我找了两三家我能想到的企业,结果很惨淡。他本人一定也料到了吧。我告诉他面试被拒绝了,他也不怎么失望,然后就走了。”

“他有地方可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继续再麻烦我于心不安,要自己想办法找工作,但我不相信那一周他就能找到门路。要是真有门路,怎么想也只有狱友了。他最后发的牢骚,都是对墙外的怨恨。”

“什么样的怨恨?”

“在监狱里被人用囚犯编号喊的时候,他不在意,也没人要他在意。强盗和伤害的罪状虽不光彩,至少不丢脸。然而一到外面就全倒过来了。一说前科是强盗罪和伤害罪,马上就会吃闭门羹,光是说出真希龙弥这个名字,人人就会赏他白眼,他说真想干脆连前科带名字全都丢掉。”

笘筱不禁与莲田对望。这会不会就是真希想得到他人个人资料的起因?

“老实说,那是我最深切感到自己无能的时候。监护人的立场也好,前町议会议员的头衔也好,在世人的偏见面前一点用处都没有。”

原来久谷的心情不佳来自他的自我厌恶。笘筱自省:自己看人的眼光还不够老练。

“关于真希,我当初只听说他有盗窃罪和强盗罪、伤害罪的前科,所以对成为保证人有所犹豫。然而实际见到他本人,才知道他是个胆小柔弱的人。我没有刻意问,就是聊一聊,原来他是在闯进便利商店时,跟店员扭打才害人受伤的。他本性不是个凶恶的人,只是个性多少有些懒散、不机灵而已。当然,他的行为不可取,但既然都好好服完刑出狱了,就算是赎过罪了。我不是不懂雇主那边的顾虑,可是做人不应该有偏见。”

可以透露多少案情呢?事情很微妙。笘筱慎重斟酌用词,提出了以下的问题:

“他说他想丢掉名字,接着有没有再说什么?例如想冒别人的名之类的?”

久谷听到这个问题,露出搜索回忆的样子,但很快便摇头:“没有。他没有说过这类的话。”

“真希在富泽公园遭到杀害时,是用另一个名字生活的,在他工作的职场也是用那个名字。”

“录取的时候不是一定要有住民票或身份证件吗?”

“我们怀疑可能有人教唆他违法使用他人的个人资料、住民票。这不是真希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不机灵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久谷看似平静,心中也许正在燃烧怒火。

“要是我想到什么,一定会跟警方联络的。”

离开久谷家后,笘筱和莲田开车前往大崎市。真希与家里没有往来是通过宫城监狱得知的情况,不直接问他的家人便少了可信度。

“可是笘筱先生,他不过是因盗窃被抓,家人就不去探监了。那他家因为他抢便利商店跟他断绝关系也就不难理解了啊。”

“就算这样,他出狱以后还是可能会和家里联络的。总之,真希出狱以后曾经试着和某处接触是事实。我们只能从关系人开始一个个去问。而且,也必须通知家属他本人死亡的消息。”

大崎市三本木地区,地震造成的灾情较海啸更为显著。综合行政中心等大型设施挑高的天花板大范围崩塌,市区道路处处龟裂、塌陷。现在震灾的遗迹已不明显,但裂缝未经修补的空心砖墙、化为废墟的店铺就地暴露着残骸。

真希的老家也刻画着震灾的伤痕。墙上爬着龟裂,雨水管中间被压扁。震灾已过了七年仍未修补的事实,透露了真希家的财务状况。

对照信箱,上面只写着“真希菜穗子”。

通过对讲机说明来意后,一个娇小的白发妇人自玄关露脸。

“龙弥入狱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两位特地跑这一趟,我也没有什么能奉告的。”

她就是真希龙弥的母亲菜穗子吧?顶着发髻上松掉的白发和眼尾深深的皱纹,打从一开始便摆明了要赏闭门羹,但笘筱的一句话让菜穗子的态度为之一变。

“真希龙弥先生六月二十日被人发现死于仙台市的富泽公园。”

“咦……我没听说过这则新闻。”

“我们发现尸体时并不知道真希先生的身份,一直到昨天才终于查明的。”

“骗人。”

菜穗子说完就要关门。笘筱把脚伸进门缝挡住了。

“不是骗人的。县警的调查员会特地跑到大崎来骗人吗?”

“没有消息是真的,所以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么,至少让我们报告令郎已死的事实。我们也不想白跑一趟。”

菜穗子犹豫了一瞬,夹在门缝里的那只脚所受的压力一下子解除了。

“……请进。”

在富泽公园发现尸体后,警方便公开了死者的大头照。既然有家属,项目小组理应会接到通报才对,却也没有。其中原因至今不明,但被带进客厅后,笘筱总算明白了。

因为客厅里不见电视,也不见电脑。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貌似真希父亲的老人的遗照,高挂在靠近天花板的墙上,睥睨客厅。

“龙弥真的死了?”

菜穗子问起,笘筱便取出驾照的照片。

“请忽略驾照上的姓名和住址。”

“啊啊、啊啊、啊啊。”

接过照片的菜穗子呓语般惊呼,跌坐在地。

“……这……这是龙弥没错。”

“您家里好像没有电视?”

“龙弥去抢便利商店那时扔了。我们实在不愿意听到新闻天天播龙弥的名字。”

“没有电视,要是再发生地震不是很困扰吗?”

“现在手机里都有地震速报……”

“但我想一般人也不太会把电视整个扔掉。”

“是我先生说要扔的。”

菜穗子抬头看着遗照说。

“龙弥抢便利商店那时候,新闻播了快一周。那段时间,我怕街坊邻居的眼光,怕得一步都不敢出门。”

“具体上有遇到恶意捉弄或诽谤中伤吗?”

“倒是没有……可是,我先生说一出去就会被人指指点点,叫我不要出去。”

笘筱再次看了遗照。里面的人长相看起来就很严厉,仿佛随时会从遗照中破口大骂。

“您先生是个相当严厉的人吧?”

“大概是当中小学校长的关系吧……再加上龙弥是独生子,所以他管得很多。龙弥头一次偷别人钱的时候,他气得简直头上要冒火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劝住他。”

“府上是从那时候开始疏远他的吗?”

“因为那时候我先生还在职,所以严禁曾经被捕的儿子靠近家里。”

这是父母不宜过度严格的一个例子。尽管犯罪是事实,但年纪轻轻就失去依靠,比有依靠的人更难重入社会。经济困难的真希之所以重蹈覆辙去抢便利商店,家庭环境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您先生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两年前。”

两年前,正是真希开始在“冰室冷藏”上班的时候。

“就时期而言,那时他已经出狱。他没有跟您联络吗?”

“之前被捕的时候,他父亲就宣布跟他断绝关系了。从那之后,真的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菜穗子恨恨地说。不知她恨的是丈夫,还是龙弥。或许连她本人也不知道。

“我先生在家里也是校长。他的教育方针和放任完全相反,他常常骂龙弥。龙弥是个好孩子。虽然是好孩子,却一直躲在别人背后。我先生也很讨厌他这样依赖别人的毛病。”

也难怪龙弥会和父亲不亲,在家里待不下去。

“可是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从来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反而都是被欺负的那一方……后来他交了一些坏朋友,开始跑弹珠店,常常不在家。他的成绩上不了大学,后来连工作都找不到的时候,出了第一次的事。”

“也可能是怕您先生在气头上,不敢联络吧?”

“我好几次都想跟他联络,可是我先生不准。他很固执……”

不难想象一个在家拥有绝对权威的丈夫与一个服从的妻子,笘筱无意鞭尸,但做丈夫的肯定不只管儿子,连妻子的一举一动都要管,否则便无法解释菜穗子在丈夫死后仍谨遵他的吩咐不和儿子联络的行为。

菜穗子终于缓缓抬头。

“您说龙弥在公园被发现,他是自杀的吗?”

“不是。”

“那就是被杀的了。”

在富泽公园发现的男子死于他杀一事,新闻已公开报道过。也没有必要在此加以隐瞒,应该告诉亲生母亲。

“他的身体有部分遭到损毁,令人无法立刻判别身份。”

“遗体现在在哪里?”

“安置在南署的太平间。”

“请让我见他,现在、马上。”

菜穗子还坐在地上,便直接低头恳求。

“求求您,求求您。”

看着她伤心错乱的样子,实在悲哀。笘筱的手搭在菜穗子肩上,要她冷静下来。

莲田看不过去,插嘴说道:“除了伯母,没有人能为令郎办后事。”

“啊……”

“您认过令郎之后,我们会将遗体连同相验尸体证明书一起交还给您。您只要向市公所提出相验尸体证明书,就会核发火葬许可。”

听莲田说明接回遗体到葬礼的流程,菜穗子似乎终于回神,好像发现自己如果不振作一点,连儿子的葬礼都没办法办。

听莲田说明完,菜穗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两位问了这么多关于龙弥的事,是因为还没有抓到凶手吧?”

“很惭愧,警方昨天才终于查明龙弥先生的身份。”

“请一定……”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

“一定要抓到凶手,要惩罚凶手,不然我太对不起龙弥了。”

夹着呜咽的话从捂住脸的双手中透出来。

“亲生儿子出狱、被杀,我一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我……我这个母亲实在是太糟了。”

呜咽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好久没这么生气了。”

离开真希家时,莲田反常地愤慨。

“真希龙弥拿到了天野明彦这个新名字,代价是必须忘记与真希龙弥有关的所有人。是这样没错吧?”

“鬼河内珠美也一样。为了隐瞒身为罪犯夫妇之女的身份,以前的名字和生活都必须丢掉,只能找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

为逃避过去而挣扎的人们,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而没命,说讽刺还真讽刺。

“他们两人的共通点,是用本名活不下去。不是本人有前科,就是家人有前科。有人把失踪者的个人资料卖给这种处境的人。”

“杀害真希龙弥的凶手会不会就是这家伙?”

“可能性不小。无论如何,我们要追查的都是卖个人资料的人。”

“可是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都死了。就算有别的用新名字生活的人,他们也不会主动承认啊。”

“不是找‘下游’,要去找‘上游’。”

“看样子笘筱先生有门路啊。”

笘筱没有明确回答,但真希曾是服刑人,这一点便立刻使搜查范围缩小了。

服刑人的圈子就是这么小。

2

一查出真希龙弥的身份,项目小组立刻活跃起来。不知被害者姓名就无从调查人际关系,而前科犯的交友范围自动便缩小了。大家在这方面的看法与笘筱相同。

真希在宫城监狱服刑九年。监狱内服刑人之间几乎是全面禁止交谈的,但不可能因此便全无往来。背着规定偷偷来,或是公然建立交情的情况并不少。怀疑贩卖失踪者的个人资料给真希的是狱友,可以说极为合理。

而最了解服刑人的人际关系的,非服刑人本人与监狱管理员莫属。

笘筱与莲田获派负责访谈监狱管理员,前往宫城监狱。

在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两人站在大门前。深具时代感的红砖大门巍然耸立。转头一看,莲田似乎很紧张。

“我是第一次来监狱。”

他一脸含羞与好奇交织的表情。

“明明离县警本部不算远,我们抓到的犯人也都收容在这里,却很神奇地没有机会来。”

“因为监狱不但是刑事设施,也是更生设施啊,与警察没什么缘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宫城监狱内设置了木工、印刷、裁剪、皮艺的作业工场。一问之下,原来具有娴熟作业能力的服刑人员不在少数,呈现出宛如职业训练所的样貌。

另一方面,宫城监狱里也有仙台矫正管区内唯一的死刑设备。兼具刑事设施与更生设施的双重性质使宫城监狱显得十分独特。

两人经过大门,走向看守楼。正如从久谷那里听来的,监狱的外墙以坚牢著称,古色苍茫又厚重笃实。

笘筱事先已提报来访目的,因此立刻便见到他们要找的监狱管理员。

东良主任看守——监狱管理员资历十二年的老手,隔着衣服也看得出其肌肉结实。只不过表情缺乏变化,笘筱正面看过去,他也没有露出一丝客套的笑容。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

“哪里,这是工作。”

不要说眉毛,东良连一块表情肌都没有动。就算是为指导服刑人练出来的,也让人觉得像在对着雕像说话。

“我们今天前来,是想请教关于以前曾在此服刑的真希龙弥的事。”

“真希龙弥。”

东良以平板的语调复述。

“不好意思,如果您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囚犯编号?对于囚犯,我们都是以编号来称呼的,而不叫名字。”

“听说是五二四七,闯便利商店的男子。”

“五二四七……我想起来了。因强盗罪和伤害罪被判了九年徒刑的人。”

“他是二〇〇六年进来这里的。”

“在我还是一般看守的时候,我记得。”

“真希……五二四七是个什么样的服刑人员?”

“什么样?”

被问到的东良顶着一张面具般的脸沉默了。还以为他拒绝作答,但看来似乎是在搜寻记忆。

“没有特别的印象。我记得他没有反抗过管理员指示的言行,态度非常服从。”

因为分不出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笘筱犹豫着不敢笑。只怕没有多少人敢在监狱内反抗监狱管理员。

“我们想请教的不是他对监狱管理员的态度,而是与其他服刑人员的关系。五二四七有没有特别亲近的服刑人员?”

“原则上,服刑人员之间能够交谈的时间有限。因此,与特定服刑人员亲近的可能性很低。”

“东良先生,我们不是来请教您监狱所的原则和主张的。”

笘筱判断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便出示用天野明彦名义办理的驾照的照片。

“囚犯编号五二四七真希龙弥,出狱后一直冒用天野明彦这位失踪者的身份就职、生活。但前几天,真希龙弥被人发现死于富泽公园。而且为了不让人找出他的身份,双手十指指尖和上下颚都被破坏了。”

东良的表情发生了一丝变化,像是疑问冰释般点了头。

“富泽公园的命案我听说了。总觉得那张照片很眼熟,原来就是五二四七吗?”

平淡的语气令人感到不太对劲儿。真希龙弥无论遭遇什么惨事,对这个人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个有编号的囚犯吗?

争论东良的人性没有用,但坐在旁边的莲田似乎不这么想,一点也不掩饰他的不满。在这里与访谈的对象争辩没有任何好处,笘筱向莲田使眼色要他忍。

“真希龙弥应该是取得住民票后假冒失踪者的身份的。但是,一般要取得别人的住民票并不容易。应该是有人从中向真希介绍,或是将个人资料卖给了他。”

“所以您怀疑可能是服刑人?”

“世道艰难,而一旦入狱,在里面自然会认识人。虽然依规定服刑人员之间除了限定的时间之外禁止交谈,但监狱管理员也不可能随时监视所有人。”

“这是怀疑我们的工作能力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服刑人员之间走得近,也不能怪监狱管理员。”

交谈之后,笘筱便发现东良的防卫意识很强。要让他开口,只能主动先给免罪符。

“像东良先生这么资深的监狱管理员,服刑人在监狱里的悄悄话和传闻都会传进您耳里吧?我们要收集的就是这类情报。”

东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笘筱。还是看不出他的情绪,笘筱渐渐开始着急。

“县警的搜查目的是逮捕杀害五二四七的凶手吗?还是查出售卖失踪者个人资料的人?”

“我个人认为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而逮捕此人也能进而预防模仿犯的产生。”

笘筱与东良又继续互瞪。

老实说,笘筱认为所谓预防模仿犯才是警方不切实际的主张。因为人们的偏见,这些人用原本的身份连一份正当的工作都找不到。冒用别人的身份固然违法,但不这么做便活不下去也是事实。他也认为,要怪的应该是逼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不得不假冒身份的社会。

只不过在心情上,笘筱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鬼河内珠美盗用奈津美的名字。在得知他们的苦衷之后,私愤之火仍在内心燃烧。

“既然要预防模仿犯,身为刑事设施里的一员,就不能不协助了。”

东良的语气太过公事化,一点也没有合作的意思。

“我不否认监狱里部分服刑人之间可能存在不当社交圈。正如笘筱先生所怀疑的,也许有不肖分子斡旋买卖个人资料。但遗憾的是,我没有直接看见或听见这类事实。”

东良曾经一瞬松动的情绪又凝结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听来就像没有温度的电子音。

再继续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笘筱一如此判断,便迅速反应在行动上。

“是吗?那不好意思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笘筱轻轻行了一礼,站起来。莲田也只好照做。

“我才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态度贯彻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种本事,连致歉的话听起来都很公事化。受到如此冰冷的对待,笘筱很想多说一句。

“今天我们就此告辞了,但日后还要请您帮忙。毕竟,当模仿犯增加,隐瞒了真正身份的人在社会上横行,届时会发生更多像真希龙弥这样的悲剧。”

“说得真笃定。您有什么证据?”

“不管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披着狼皮的羊,顶着与内在不符的外皮只会越活越苦。而越活越苦的结果大多都是悲剧。”

“明明同样是在刑事单位工作的人,这么不合作太过分了。”

离开宫城监狱之后,莲田的不满还是没有平息。

“监狱管理员都那样吗?”

“同样是刑事单位,他们隶属于法务省,我们是归国家公安委员会管辖。双方的目标和要求都不一样。”

“可是他也太……”

“监狱里规定就是一切。服刑人员结党,密谋出狱后破坏这些规定,一介监狱管理员当然不可能大方承认。像东良管理员态度那么冷漠的,扪心自问,我们警察队伍中也有。无论如何,归属感越强的人,对外的防卫心就会越强。”

握着方向盘的莲田闹脾气般嘴角往下撇。笘筱不禁莞尔,心想原来他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

“笘筱先生真看得开。”

“这我就意外了。我看你一副要阻止我失控乱来的样子。”

心里的焦急并没有消散。但了解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的苦衷之后,便对他们心生同情。

“受到那么公事化的对待还这么冷静,难不成笘筱先生,你掌握了什么吗?”

“有一个人选。一个在宫城监狱服刑时,备受服刑人信赖,一直谋划着出狱后的地下事业的人。”

该人选的基地位于宫城县多贺城市中央三丁目一栋复合式大楼的某一室。笘筱来过一次,认得路。

大楼脏脏的,内部楼层散发出的霉味,使得挂在门上的“帝国调查”的金色招牌显得更加廉价。

“笘筱先生,这里是……”

莲田似乎终于猜到笘筱要找的是谁,压低声音说。

笘筱对门外的对讲机视而不见,径自敲门。因为一说是警察,对方保证会装不在。

敲到第五次,门里总算有了回应。

“哪儿来的原始人啊?没看见对讲机吗?”

一个看来只会以威胁来沟通的男子露了脸。笘筱将警察手册拿到男子面前。

“五代良则在吗?”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男子不作声。

“我们是搜查一课的笘筱和莲田,跟他说了他就会想起来的。”

男子缩进去后不久,还没见到人,里面的房间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两位。”

一张和刚才那个一脸凶相的男子截然不同的瘦脸出现了,挂着轻薄的笑容。

这个人就是五代良则。

“今天有何贵干?”

“对‘调查帝国’的业务内容,有点事想请问。”

“搜索令……看来是没有的吧?那么就真的是纯访谈喽?”

“让刑警进办公室有伤门面吗?”

“哪里的话。我们是正派经营,对警方是全面协助的。请进请进,不过没什么能招待的就是了。”

笘筱与莲田便依言进了办公室。

五代良则有诈骗罪前科。目前的工作表面上是民间调查公司,但背地里是违法卖名单的,所以做的依旧是不能见光的买卖。

笘筱是因过去的案件认识五代的。办案中查出五代的狱友为嫌犯,在追查这条消息的过程中找到了五代。他知性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头脑也很灵活。虽认为他大可不必刻意选择不正派的工作,但他本人似乎无意栖身清流。

五代请两人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要部下拿一瓶白兰地和三个杯子。

“来一杯吧?”

“我们在值勤。”

“真遗憾。那我就独享了。”

五代抿了一小口琥珀色的液体。他肯定是明知他们会谢绝而故意这么做的,鄙视人的态度倒是一点都没变。

“那……有何贵干?”

“前几天,富泽公园发现一名男性尸体的案子,你知道吗?”

“哦,新闻有报道。不是听说手指全都被砍掉了吗?”

“我们对外公开了被害人的照片。”

“看到了。最近都是以贴在网络上的自拍照为主流,警方公开的却是有古早味的证件大头照。”

“你认得被害人吗?”

“不认得,难不成他有我们的名片?”

“对外公开的名字是天野明彦,但被害人还有另一个名字。”

五代的眼中警戒之色大起。

“砍掉十根手指是为了隐瞒真实身份吗?”

“是我们在问你。”

“公开的是证件照,可见是和伪造身份证件有关。这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遇害的男子有前科。判刑之后和你一样在宫城监狱服刑。”

五代脸上的冷笑扩大了。看来光是这两句话听完他就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所以怀疑我和死者认识,把他人的个人资料卖给他的是我?”

仅仅透露了最少的资料仍被一语道破,那么其他的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其实还有另一项怀疑——天野明彦是震灾后的失踪者。”

“哦——”

五代有所领悟般点点头。所谓闻一知十便是如此。不禁令人深感这样的人不走正路实在可惜。

“我们是卖名单的,所以你认为我们要取得失踪者的个人资料、伪造住民票是小菜一碟是吧?嗯——震灾虽然已经过了七年,据说到现在还是有尚未宣告死亡的失踪者。用他们的个人资料来伪造住民票,只要亲属不办任何手续,就不用担心盗用会露出马脚。原来如此,着眼点倒是不错。这年头,用本名活不下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运用3D打印机之类的新科技来伪造的技术也日新月异,商机也不小。”

五代唱歌般说了这一大串,不料却见他耸耸肩。

“但后发者没有多少好处可捞,这在哪一行都一样。”

“什么意思?”

“嘴巴说不如行动。请用手机搜索一下‘代书、价格表、伪造’。”

在旁边听的莲田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其中一则,就出现了这样一张一览表。

户籍誊本(真有其人的正本) 三十万元

毕业证书 十万元

成绩证明 十万元

护照 五十万元

住民票 十万元

印鉴证明 十万元

住民基本台账卡 六万元

医院诊断证明 十万元

薪资明细 十万元

薪资所得扣缴凭单 五万元

水电费账单 六万元

笘筱不禁瞪大了眼睛。代书是司法书士、行政书士的别称,在黑市里指的是伪造文书者。笘筱万万没想到伪造文书竟如此正大光明地宣传。

“现在这种代书多的是。由于从事的人增多,供给增加自然就会导致削价竞争。这里列出来的价格已经比去年跌了将近一半了。”

“这就是后发者没有甜头的原因吗?可是,用本名活不下去的人不是也增加了吗?”

“价格暴跌,商品质量就跟着降低,这也是商业原理。举例来说,官方文件的水印就需要有相当高度的技术和设备,十万根本不合算。要是干脆用低技术去伪造,立刻就会露出破绽。公所那些看惯正本的职员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根本不能用。不能用的东西有谁要买?”

伪造文书赚不了多少钱——五代的论点也有理,但如果专卖失踪者的个人资料,难道不是一门生意吗?

“看你的眼神,还在怀疑我对吧?”

“我想像你这么聪明的,即使削价竞争应该也能存活吧?”

“就是因为聪明,才不会对伪造文书这种低技术、低报酬的工作感兴趣。”

“那……你知不知道有哪些人可能会去碰这类工作?”

“我在牢里几乎没有能安心来往的人。之前我也说过吧,我择友的标准第一、第二都是认真老实。”

“你还说你想交的朋友和想交的生意伙伴是同样的意思。”

“这位刑警先生记忆力真好,连一些不用记的都记得。”

五代佩服般说完,恭恭敬敬地朝门一指:“很抱歉,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们请回吧。”

这一趟纯粹是访谈,既然被请出门,就不得不走。

“我会再来的。”

“请不要再来了。生意以外的事,再谈对我也没有好处。”

他的应对虽不至于到外表恭敬、内里轻蔑的程度,却也让人火大地想朝地上吐口水。笘筱忍住想吐口水的冲动,朝门走去。

“两位辛苦了。”

笘筱他们被摆明了是挖苦的这句话送出门。

一回到车上,莲田的不满就爆发了。

“那家伙,狗眼看人低!”

“他早料到就算态度再差,我们也不能对他怎样。”

“笘筱先生认为他很可疑?”

“现在还不敢说。只是听他刚才的语气,他应该认识很多代书。只要拿到失踪者的个人资料,委托给代书伪造,之后再抽成也是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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