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监视五代吗?”
“在那之前,必须先证明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与五代接触过。要是无法证明这点,项目小组也不会点头。”
这带有警告意味的说法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五代确实可疑,但若找不到他与两名死者的接点,就等于是先射箭再画靶。调查对象是黑道人物也可能成为蒙蔽视线的原因。
“就是啊,五代看起来就是很难被找到破绽的样子。就算他真的受托伪造住民票,也不会粗心到留下与委托人接触的痕迹。”莲田说。
“那就换个方向找。卖名单的信息来源不外乎公所和金融机构。只要找到五代与拥有失踪者资料的部署接触的事实,就会是突破点。”
莲田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后转动车钥匙。
但笘筱自己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看法。
3
与五代的访谈虽未获得理想的成果,却也不算白跑一趟。在台面下卖名单的五代表示弄到的个人资料未经整理根本不能卖。
“买名单的顾客都有具体的目的,或者说目标。例如,目标人群要年收几百万元以上,或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有房子、有价证券或不动产等。依目标不同,优先的资料就不同。当然也有顾客想要不止一项资料,于是就需要归户这道手续。”
归户,照五代的说明,便是整合、分类个人资料,排列出符合目标的优先级的手续。
“想叫人来办不动产抵押贷款,首要的条件便是对方拥有房屋;想说动别人买卖股票,就要找户头存款超过一千万元的人;想开拓长照险新客源,就要找六十岁以上的人。换句话说,这些都是人们会向国税局或市政府申报的个人资料,而越是本人不想公开的详情资料就越有价值。当然,资料的单价也就越高。”
五代没有明说,但看来个人资料的来源很多是税务机关和市政府,将个人资料卖给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的犯人,也很可能是通过这个渠道取得材料——在东日本大震灾中行踪不明而至今未宣告死亡的市民的个人资料的。说到保存、保管这些资料的机构,人们首先会想到的便是各市公所。
“市公所的职员,有认真的,也有不认真的;有为市民着想的,也有只会奉承上意的。笘筱先生,只要资料有价值,就不能保证没有外泄的可能性。”
听五代这样大放厥词,笘筱懊恼的是自己却没有反驳的余地。正如同不是每个市民都品行端正,公务人员当中也有不肖分子。无论什么样的世界,都存在着一定数量为私欲所惑的人。
震灾发生之际,东北各警署与消防厅联手忙着找出失踪者。依流程,灾民一经确认死亡便要与各市公所联络。也就是说,市公所掌握了未申办死亡宣告的失踪者最终、最详细的资料。
话虽如此,突然闯进市公所质问是否有泄露个人资料的事情也不可能得到有利的证词。首先必须掌握是否有泄露个人资料的相关调查正在进行。
所幸笘筱在县警搜查三课有认识的人。一位名叫小宫山的调查员,重视水平关系更甚于垂直关系的人。他与笘筱年龄相近,曾经一起吃过好几次饭。
对于笘筱的突然来访,小宫山毫无厌烦之色。
“与政府相关的个人资料外泄,目前正在调查的案件?这和搜查一课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笘筱告诉他假冒失踪者姓名的两名男女相继死亡后,小宫山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你是说,有人假冒被外泄个人资料者的身份吗?”
“现在至少有两则实例了。有人把尚未宣告死亡的失踪者的住民票,给了以真实身份无法就职也无法好好生活的人。”
“这个卖个人资料的人真是两面不是人。失踪者的家属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没去办理……”
小宫山说到一半就把话吞回去了。大概是想起眼前这个人也是没去办理失踪家人死亡的其中一人。
“最近,三课有没有接到这类报案?”
“是有人通过地方警署的生活安全课投诉,说每周都收到网络链接诈骗的请款单啦、好几家室内设计公司频频来敲门等。显然同业之间流传了同一份名单。”
“网络链接诈骗和装修诈骗吗?看来与我们的案子没什么交集。”
“那也不见得。这类架空请款从两年前开始激增。你那边的案子开始出现伪造住民票和驾照也是同一个时期吧?”
真希龙弥是二〇一六年到“冰室冷藏”任职的,就时期而言是一致的。
“包括失踪者的个人资料在内,恶意挪用名单的业者不止一家。但有不少刑警怀疑泄露个人资料的来源是同一个,我也这么认为。”
“有什么凭据?”
“你这样问,我很为难啊。”
小宫山搔搔头,仿佛真的很为难。这个人向来不会伪装,想什么便写在脸上,所以和他说话不会有压力。
“是在侦办中不能告诉一课的内容吗?”
就算想自制,笘筱的语气也忍不住尖锐起来。
小宫山没有见怪,而是观察笘筱的脸色。看小宫山似乎看出了自己的焦躁,笘筱有些尴尬。
“跟我来一下。”
小宫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笘筱只能跟着他过去。
小宫山去的是设置于楼层一角的吸烟区。刑警办公室烟雾缭绕已是过去式了,最近凡是跟政府机关扯上边的建筑,无论哪个楼层都禁烟。面临危机的烟枪们只能可怜兮兮地往只有一坪(约3.3平方米)大小的吸烟室挤。
然而,濒危物种的栖息地也是常人不会靠近的场所。为了防止二手烟扩散,空间是密闭的,又位于监视摄影机死角,因此要谈机密的话,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场所。
吸烟室中央虽设有排烟机,里面仍沾染了烟味。四十年老烟枪夸口说“至少好过尸臭”,但这种说法只怕对双方都很失礼。
“其实,三课是等投诉的频率高到实在不能再推托了才行动的。因为我们怀疑泄露个人资料的,是包括仙台在内的各市公所。”
“这怀疑有根据?”
“每个公所都一样,都把包括个人资料在内的庞大行政文件存在各部门共享的服务器里。这共享的服务器几乎百分之百是租赁的,要定期更换硬盘,而且宫城县内的公家机关有八成是由‘仙台租赁’这家公司负责的。”
资料处理系统加上维护所费不赀。除非自行开发,否则公家机关的服务器几乎都是租赁的,就连最高法院和防卫省都不例外。
“租用服务器的单位,绝大多数都把删除资料这件事整个丢给‘仙台租赁’。一方面是因为文书工作过多,但更多的是有‘东西是跟你们租的,你们能帮忙妥善处理当然最好’的心态。”
“说当然的确也是当然。租用的东西,要是没处理好,弄坏了还得赔偿。相信专业人士,交给租赁公司处理也比较轻松。”
“官方只规定要废弃到不可复原的状态,并没有明文要求职员亲自处理。委外也没关系,不过有义务要确认委托业者的删除结果就是了。”
“喂,难不成?”
“是啊,就是这个难不成。我们通过换回来的硬盘发现,‘仙台租赁’没有在自家公司进行删除作业,而是又委托给别的废弃业者处理了。三课怀疑资料就是从那家废弃业者流出去的。”
“管理制度太松散了。”
“自从个人资料法成立,这类丑闻就没断过。处理个人资料的团体和组织很少有成立专门废弃的部门的,反而是废弃业者增加了,所以事实上是分工了。当然有些团体对外包公司的管理很严谨,但一些没在管理的丢出去就算了。民间企业大多都会定期检查,但公所或许是没有余力新设专门的部门,很多地方都是连查也不查一下的。”
小宫山的说明唤醒了笘筱一些记忆。二〇一四年鹿儿岛县日置市的职员工会,以及二〇一七年岐阜县美浓加茂市的教育委员会,都委托废弃业者处理计算机,因删除不当而导致个人资料外泄了。所以宫城县发生类似的案件也不足为奇。而且,宫城县内有八成的公家单位都将处理数据的工作交给“仙台租赁”,这样资料外泄的规模岂不是可能扩大为全县吗?
“‘仙台租赁’委托处理硬盘的,是一家名叫‘BROAD DISKAID’的全国规模的废弃业者,但他们在仙台分公司的员工只有四十人左右。现在正一个个查。”
“是怀疑员工中有人没有删除硬盘里的个人资料,而是卖掉了吗?”
“或者纯粹是将硬盘本身当作商品偷卖出去。如果是容量3TB的硬盘,拿到二手店还蛮值钱的。”
虽然网络交易也是一个办法,但如果交易对象是二手计算机零件商,需要调查的店家就很有限。看来小宫山他们是打算一旦有二手计算机零件商的人记得“BROAD DISKAID”的员工,便立刻提出协助调查的要求。
“方便问一下进展吗?”
“负责的不止我一个,所以整体进展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跟的那个员工的进展也还不能把成果告诉你。”
有些情报,要不是案子已经侦办到申请逮捕令的地步,就连同事也不能透露,这是当然的。要是交换立场,笘筱也不会说。小宫山肯透露这么多,纯粹是出于和他的友谊。
“一有眉目,就告诉我。”
“好。”
走出吸烟室的两人分头走不同的楼梯下楼。
泄露个人资料方面的调查,除了交给三课别无他法。但全部丢开也不符合笘筱的个性。笘筱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从终端用户鬼河内珠美和真希龙弥这一头来追查个人资料的卖家。而当笘筱的调查与小宫山等人的调查在某一点交会时,就会揭开事件的全貌。
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出鬼河内珠美与真希龙弥的交集。
笘筱再次深切感到少了两人的手机有多么令人扼腕。里面应该还残留着贩卖个人资料的人的联络方式或通话记录。杀害真希龙弥的凶手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带走手机的。
在按捺着烦躁回搜查一课的路上,笘筱胸前口袋里的手机通知有来电,是气仙沼署的一濑打来的。
“喂,我是笘筱。”
“我是一濑。鬼河内珠美的事我听说了,终于成立了项目小组啊。”
“并不是我成立的,是因为后来发生了杀人案。”
“要不是笘筱先生持续调查,两个案子也不会连在一起,是你的执念没错。”
“你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个特地打给我的吧?”
“查出鬼河内珠美的住处了。”
“怎么查到的?”
“说到这个就伤心。是公寓的房东看到公开的照片,向署里通报的。”
“照片已经公开好一段时间了,不会是误报吧?”
“我现在正要去确认。”
所以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公寓在哪里?”
“一关市。”
笘筱记住一濑告知的地点,冲出警视厅。
岩手县一关市室根町折壁,气仙沼街道两侧商店林立。车子跑了一阵之后,周围的店铺便开始显得零零落落,中低层的集合住宅多起来。不久,笘筱便在该地的公寓前看到警车与一濑。
“让你久等了。”
“哪里,我们几乎是同时到的。”
笘筱看了看眼前的公寓。这是幢昭和味十足的老建筑,屋龄肯定超过三十年。墙上有裂痕,屋檐正下方挂的“折壁HOUSE”的U也不见了。虽佩服它竟撑过了大震灾,但搞不好墙上的裂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房东住在一楼里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子,姓曾我,说是当房东当了二十多年了。
“这公寓本来是我父亲盖的,但他现在行动不方便,所以交给我管理。”
照事先讨论的,由笘筱负责发问。笘筱取出鬼河内珠美的照片。不是用了假名的驾照的照片,是“贵妇人俱乐部”网站上介绍女孩所用的照片。网站上的照片在眼睛上加了杠,笘筱出示的是未加工的原始照片。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近期的照片。
“哦,的确是笘筱小姐,是笘筱奈津美小姐没错。”
尽管早已知情,但从第三者口中听到奈津美的名字,笘筱心里还是会排斥。
“她住二〇二号房,已经两年了吧。”
“有家人同住吗?”
“没有,她应该是单身。”
“五月二十九日,有人发现她死在气仙沼的海岸,电视新闻也公布了她的照片,您为何今天才通报呢?”
“这几个礼拜我因为腰痛住院。”
房东眼神不善地看着笘筱,仿佛在说又不是我的错。
“出院以后我才发现笘筱小姐的房租没有汇进来。我去她那里催缴,她也不在。可是昨天,我在看新闻的时候,发现电视上播报了一个很像笘筱小姐的女人,所以我才通报的。”
“您常和她交谈吗?”
“就见到面会打招呼这样。她交房租向来都很准时,用不着我去找她。”
“钥匙可以借用一下吗?”
向房东借了钥匙,笘筱和一濑一起走向楼上的二〇二室。门牌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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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要叫鉴识来。”笘筱说。
“但愿不用。”
戴上手套,缓缓打开开了锁的门。那一瞬间,带着灰尘味的热气包围了全身。这是房间关了好几周的证据。
房间的格局是一房一厅,对单身独居的人而言刚刚好的大小。厨房虽小却井井有条。或许是很爱干净,厨浴都没有明显的污渍。客厅内部布置简朴,不见华美的装饰或时髦的小东西。
“房间朴素,衣服倒是挺花哨的。”
打开衣橱的一濑感叹地说。从他身后看过去,的确挂着一排与房间布置不搭调的洋装和衬衫。不过考虑到鬼河内珠美的职业,这些也许是制服。
连一份报纸都没看到,可见没有订阅。床边摆的是时尚杂志和东北版的美食杂志。平日名牌加身、去惯星级餐厅的人,是不会买这类杂志的。
“她的生活很简朴呢。因为她是特种行业的,我还以为生活会更奢华一点。”
“什么人都有吧。”
约了她的荻野给她下的评价。笘筱对那一行虽然不熟,但生客给这样的评价,不难想象她并不属于能海赚的层级。
收纳盒、储藏室、书架全都看过了,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东西。
“怎么说啊,真是个让人很平静的房间,一点都不会有压迫感。”
一濑忍不住有感而发。
“既不花哨也不时髦,还不冷清。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都整理得干净整齐,简朴、舒服。”
笘筱也有同感。屋主本人的心情不得而知,但至少从房间的状况感觉不到走投无路或贫苦。
也许,这是因为身为鬼河内夫妇之女而饱受迫害的珠美能够打从心底安心放松的空间。这是她有了笘筱奈津美这个新名字之后,才得以找到的安居之地吧。
不经意在餐桌上发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东西——有几十张折成五角形的纸叠在一起。
笘筱拿起其中一张打开。摊开之后,便形成一个酒杯大小的盒子。看来原纸本来是时尚杂志的其中一页。
“那是什么?”
“用广告单页来装垃圾的。把菜渣或果皮之类的丢进去,然后连盒子一起丢掉。用的是不要的纸,也不会浪费。”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老奶奶生活锦囊之类的事?”
“因为我老婆以前常做。”
——尽可能不要浪费。
奈津美常勤快地折着广告单,自豪地这么说。
笘筱忽然对冒用奈津美名字的珠美产生了亲近感,虽然自己都觉得自己单纯,但他差点就要原谅这个冒用自己老婆名字生活的爱物惜物的女人了。
珠美做的垃圾盒的材料全都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虽然被折了起来,但从纸张的厚薄和文字内容便看得出来。应该是把看完的杂志拿来再利用吧。
摸着摸着,他的指腹感到异样。有一张纸比其他的硬,用的不是杂志内页。笘筱抽出来将纸复原。
那是宣传手册的封面。
“东日本大震灾灾民互助会”。
记忆瞬间复苏。这不就是笘筱曾带回家过的简介吗?
这份简介为什么会在这里?
请说出至今说不出口的话。
发泄至今积郁心中的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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笘筱找了一下,看看其他页数是否也在。一张、两张。拆解自宣传简介的纸一共有六张。
“那个有什么不对吗?不就是一般的简介?”
“其他的都是从杂志内页剪下来的,只有这些不是。”
“她既然能把杂志再利用,当然也会把不要的简介拿来用啊。”
“利用看完的杂志,这个很好懂。但鬼河内珠美是在哪里拿到NPO法人的简介的?这种东西会在大马路上发吗?”
印在封面内页一角的本部住址在仙台市内。珠美因工作的关系,确实可能会经过仙台市,但她的工作应该是以气仙沼为中心的。
“如果是法人刚成立时在街头发的还说得过去,但这简介是在震灾五年后开始发行的。再加上这是A4大小的。”
“大小有这么重要吗?”
笘筱拿简介挡在一濑眼前。
“太大收不进平常的女用包。就算是街头发的,如果不是很感兴趣,大多会在拿回家之前就丢掉吧?”
“话是没错,那鬼河内珠美会是通过什么途径拿到这份简介的?”
“NPO法人简介放置的场所很有限,只有市公所的窗口、市民中心或是公民馆。但这样还是有不自然的地方。你想想看,鬼河内珠美初中毕业后就搬到栃木县,父母被判了死刑伏法。她有什么必要去关心一个失去家人的灾民集会?”
“那……她带回这份简介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必须带回不怎么感兴趣的刊物的情境之一,便是有人在该团体的据点直接拿给她的。既不能拒收,又不好意思走出门就丢。”
“你是说鬼河内珠美去过这个团体的本部吗?到底为什么?”
对此笘筱就答不出来了。
从几页简介能延伸的推理有限。接下来必须一一验证,否则无法更进一步。
“我会把简介送去鉴识。我对除了鬼河内珠美,还有谁碰过这个非常感兴趣。”
扣押简介作为物证后,笘筱与一濑离开了公寓,收获是纸张数枚。这对办案有没有用处,笘筱完全没有头绪。
但他还没有访问互助会本部便有了别的动静。第二天,小宫山以手机来电。
“就在刚刚,我们对‘BROAD DISKAID’的一名员工要求协助调查。”
在要求协助调查的那一刻,三课很明确地表示,锁定该人物为犯人。笘筱立刻与小宫山说好地点准备会合。
前往另一楼层的吸烟室,小宫山已经在那里等了。对不抽烟的小宫山而言,那当然不是个舒适的地方,只见他不快地皱着眉。
“你们不是这两天才确定对象的吧?我上次问你的时候,就已经到掌握证据的阶段了吧?”
“中古店的老板记得去卖二手硬盘的人,是个定期带大批货来卖的常客。”
“真是粗心大意。都不想掩饰一下罪行的吗?”
“他一开始也许很紧张,但几次下来都没被发现。一旦成了常态,盗窃也就是家常便饭了。”
拿硬盘去卖的是一个姓沟井的员工,他负责破坏硬盘。
“所谓的破坏,就是在硬盘上打洞,让东西不能用,可是他们完成后都只要报告就好,没有确认实物。这样根本是任人偷啊。”
小宫山说。偷的人不对,但没有好好加以确认的公司也不对,终究都免不了被追究管理责任。
“已经开始供述了,沟井说了一件令人担心的事。他说,每天送来的废弃硬盘当中,来自市公所的被他卖给了中古店以外的客户。”
“专门买市公所资料的买家吗?”
“他拿大量硬盘去二手店卖,后来由老板介绍,和买家直接交易。对方开出中古店行情一点五倍的价格,所以沟井一口就答应了。从那之后,市公所来的硬盘就都卖给那个买家。”
“他招出买家的名字了吗?”
“还没有。卖硬盘的行为的确违法,但他坚持买的人无罪。”
“如果买家不是黑道,沟井就是为了往后能够继续这项副业怕丢了客户。”
“负责侦讯的同事也持相同意见。这大概是门一入迷就欲罢不能的生意。”
“我有一个可能的线索。”
笘筱将在鬼河内珠美住处发现NPO法人简介的事大致说了。
“互助会吗?从她身为那对鬼河内夫妇的女儿的身份来想,的确不太对劲。”
“能不能拿来问问?不行也没损失。”
本来探查真意般看着笘筱的小宫山,表情忽然为之一松。
“既然要问,你想不想看他本人会有什么反应?”
“我是搜一的,你们侦讯,我不方便在场。”
“从隔壁房间看总可以吧?你都提供资料了,这点小事我来安排。”
4
笘筱溜进邻室的同时,小宫山也进了侦讯室。坐在铁椅上的沟井面有倦容。毕竟回答的只有沟井一人,侦讯则是四组人马轮番上阵。小宫山是第二组,侦讯前已定好大方向。如果这样还能撑着不说出买家的名字,那么这个盗窃犯也算了不起了。
“你好像很累啊。”
小宫山以亲切的态度开始侦讯。三课主要是对付盗窃犯的,但并不是每位刑警都会一开始就居高临下、咄咄逼人。
“我只有一个人耶。太吃亏了。”
沟井身心俱疲般说。侦讯明文规定一天不得超过八小时,但反过来说,这便意味着八小时都要被问同样的问题。这样还不累的话,如果不是非常习惯侦讯,便是拥有非比寻常的意志力。
“沟井先生,警方也不是为了好玩才问你的。如果你非法转卖的只是游戏机或贵重金属,侦讯早就结束了。现在结束不了,就是因为你卖的是个人资料。你开始做现在这个工作的时候,雇主应该再三强调过个人资料的重要性并且强调到你耳朵长茧才对。不,你就是因为知道个人资料的重要性,才没有把公家机关淘汰的硬盘贱价卖给中古行,而是高价卖给了另外的买家。”
“要给出售的商品标什么价是我的自由不是吗?”
“是啊,如果东西不是偷来的话。”
沟井出师不利,啐了一声。
“刑警先生,你满口个人资料、个人资料的,不过就是手机号码和存款余额被人知道而已,有这么严重吗?是啦,感觉是不太舒服,可是人们又不是一被知道财产就会马上被抢。或许是有人会为了钱来找你,可是只要自己脑筋清楚一点,就不会上诈骗的当。本来绝大多数的基层人民的个人资料就根本没什么价值。”
“哦,你是说,没有资产的人的个人资料就不值得被保护?”
“我又没有那么说。”
这时连沟井都有点尴尬地含糊其词。
“我听说‘BROAD DISKAID’给的薪水不算低啊。”
“是不算低,可是也不算高。是,我没什么能耐,可是这年头,光靠公司的薪水就能活得自由自在的,就只有上层人而已。”
“我问过你常去的中古行了,听说容量3TB的硬盘,一个要用四千跟你买。你一次至少会拿二十个去。单纯计算就是八万。而且要是从公家来的,还会开出原来一点五倍的价格,加起来随便就超过十万。副业能赚这么多的人,还好意思说什么上层下层。”
“那也不必连买的人都找出来问罪啊!又不是儿童色情片。”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保护你的客户?我可没说要罚买的人哦,只不过身为警察要防止个人资料被滥用而已。”
“所以我就说啊,穷人的个人资料又不能被滥用到哪里去。”
“沟井先生是石卷土生土长的吧?”
“对啊。那又怎样?”
“有没有哪位亲人因为震灾走了?”
“我妈……这和这次的事又没有关系。”
“五月,在气仙沼的海岸发现了一具女性自杀的遗体。她身上的驾照上登记的是另一个人的姓名和住址,是在震灾中失踪的人的姓名和住址。”
沟井的脸色变了。
“六月在富泽公园发现一具被杀的男性尸体,这个案子的被害人也一样,平时以失踪者的姓名生活,还用他弄到的住民票去办了驾照。我们认为这两起案件都与市公所外泄的个人资料被滥用了有关。”
“这很难讲吧?!”
“你说你在震灾中失去了母亲。假如你母亲的遗体没被找到,有人借用了她的姓名取得住民票,享受福利,你想象过吗?会冒用别人的名字的,不是有前科就是类似的人。一个前科犯利用你母亲活过的人生享受着日常生活,或者用你母亲的名字一再从事诈骗、盗窃、卖春这些犯罪,沟井先生你有何感想?”
虽然这些问话只是侦讯的开始,却很高明。这是因为初犯的沟井本性还没有坏透,还有唤回良心的余地。再加上,母亲是所有男人的软肋。只要搬出母亲,几乎没有男人能无动于衷。
“你是说,我卖掉的硬盘里记录了失踪者的个人资料?”
“我们已经向各行政单位确认过了,送回‘仙台租赁’的其中一个硬盘里保存了震灾时的一切记录,刚才告诉你的那两个失踪者也在列。因为你偷卖硬盘,不知凡几的失踪者的人生就被霸占了。”
小宫山的语气变得冷硬。
“公家机关的硬盘一个六千。其中一个里面保存了所有市民、所有失踪者的个人资料,你却用区区六千就卖掉了。沟井先生,你把那些钱花在哪里?豪华晚餐吗?潮服吗?还是去赛马场撒钱以抒发平日的郁闷呢?”
小宫山的声音不大,也不激动,但他的话却狠狠刺中对方的内心。沟井的视线落在桌上,逃避小宫山的视线。
“你把公家机关的硬盘卖给谁了?”
“帮我找律师。”
“连委任状都没有,你还真性急啊。要请律师是你的自由,但就算请了律师,侦讯时也未必能同席。”
“我现在就要请律师。在律师来之前,无论你们再怎么问,我都不会回答。”
“别一直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
小宫山胁迫沟井般探出上半身。
“告诉你,‘BROAD DISKAID’已经准备解雇你了,就算你想找公司的顾问律师也没用。我看你也不像认识律师的样子。这么一来,就算现在委任,也要等你被捕之后律师才能采取行动。这段时间失踪者的个人资料继续被他人使用,他们的尊严继续被践踏,而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就因为你赚了那么一点零用钱,几百万个善良市民的生活和精神就要遭受威胁。”
沟井还是不肯正视小宫山。不,是不能。于是小宫山在绝佳时机低声说道:
“灾民互助会的鹄沼骏。”
效果惊人。
他一说出这个名字,沟井的表情立刻僵住了,绝对不是听到一个未知人名的反应。
“看样子,你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噢,别说你不知道。你们既然定期交易,物品和金钱的交割一定会留下邮递记录或银行交易记录。如果是当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手机里就会留下通话记录。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会彻底调查,再瞒也没有意义。我不想再重复那些对彼此都没有用的问题,你也已经快受不了了。”
从笘筱所在之处也能清楚感觉到沟井内心的挣扎。邮递记录、银行交易记录以及通话记录。看来他对其中几项心里有数,所以畏缩得像只被逼入死角的小动物。
“如果你以为这次因盗窃被捕是初犯会缓刑,那我可以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现在犯的不是单纯的盗窃罪,是贩卖大量个人资料的罪,罪行更重。检方多半会想杀一儆百,不可能轻易做出温情判决。但是呢,沟井先生,如果你肯和警方合作就另当别论了。你知道‘穷鸟入怀,仁人所悯’这句话吗?”
挣扎转为狼狈。一个初犯的盗窃犯是万万敌不过老练的调查员的。沟井露出即将投降的神情。事实上他要面临的不只是刑事责任,若以民事起诉,势必会产生上亿的损害赔偿,但人被逼急了就想不到那么多。
“如果你要跟买家讲道义,不愿出卖他,那你不用开口,只要对我的问题摇头或点头就可以了,这样也对得起你的道义,如何?”
沟井仍旧不作声,后来点了一下头。
“公家机关的硬盘你卖给了鹄沼对吗?”
头又点了一次。
小宫山满意地笑了。
在笔录上签名、盖手印之后,沟井就被带出了侦讯室。
小宫山晚他几步从侦讯室出来。
“精彩。”
“被一个初犯拖了这么久,哪里精彩?”
看来他不是谦虚,是真心这么认为。
“你们打算立刻把鹄沼找来对吧?”
“看你的脸色,叫你不要跟,你也一定会跟吧?我都懒得跟你辩了。”
三课的搜查有一课的调查员同行,说特例确实是特例,但主导权事后再由课长们去协调就好。笘筱一路追查鬼河内珠美与真希龙弥的案子,现在就算要和小宫山争,也要亲自去灾民互助会。
根据简介,灾民互助会的本部位于仙台市宫城野区安养寺。前往当地一看,那里原来是一般住宅与集合住宅混在一处的住宅区。
笘筱坐在小宫山所驾驶的便衣警车上对他说:“到了本部,要是人去楼空会很难看哦。”
“拿到你的情报那一刻起,我们就开始盯人了。出发前我才确认过,鹄沼在本部。”
“我不认为光凭向沟井买硬盘的证词,他就会答应协助调查。”
“你就别明知故问了。他就是知道光买不构成犯罪,才可能会答应协助调查。等把人带到县警本部,再用滥用个人资料来侦讯就好。”
附近可能有幼儿园,人行道上有幼童的行列。街角的便利商店也有一对大概逃了课的高中情侣,怎么看都是平凡的街头。但一想到在这片风景中潜伏着为非作歹的NPO法人,就觉得视野黯淡了几分。
“东日本大震灾灾民互助会”的以下几项信息是公开的。
该会成立于二〇一三年三月,成立时的章程为振兴宫城县观光与活化经济活动。这在限定的二十类NPO法人活动范围中。登录的员工包括鹄沼在内共十人,这也符合NPO法人成立的条件。有些NPO法人有政治家和名人当理事,但灾民互助会并不在此列。该会备妥相关文件后向仙台市申请审查,两个月后得到认证便向法务局登记了。
但登记簿上记载的十人当中有几人是真正的员工?笘筱有所怀疑。这个团体的代表人物搜购人们的个人资料,叫人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是强人所难。
“就是那个。”
小宫山的视线望着一栋建筑。看起来本来是店铺改装成事务所的瓦片屋顶的平房上,挂着竖式的“灾民互助会”招牌。但小宫山之所以如此断定,并不是因为竖式招牌,而是三户外的便利商店前停着便衣警车。车上恐怕是三课的人。小宫山说在离开县警本部前才确认过,应该就是他们这些监视人员传来的消息。
将车停进停车场,两人同时下车。不知尚未谋面的鹄沼骏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能掉以轻心。反社会人士暗藏危险凶器的可能性不是零。为防突发状况,要先简单讨论一下。
虽说是本部,屋子却很简陋,门是廉价的铝纱门。首先由笘筱开门,坐在入口附近柜台的女子招呼道:“欢迎。请问是会员吗?”
“不是。代表鹄沼先生在吗?”
“在,请问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敝姓笘筱,没有预约。我们想见代表一面。”
“您是不是有家人在震灾中遇难了?”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笘筱老实说是。
“那么就是希望入会了呀。在见代表之前,先为您介绍一下我们会。”
看来柜台女子对推销很熟练,纠缠不休。笘筱不愿在见到鹄沼之前表明警察身份,想随便应付,她却不肯轻易放过。
“还不算想入会。在决定要不要入会之前,我想听听成立此会的鹄沼先生怎么说,不然下不了决心。”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强硬,但用来对付她的热心刚好。
“是吗?那么,请稍等。”
或许这招奏效了,柜台女子总算死了心。只见她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
终于要见到鹄沼了。
然而,等了一分钟左右,还是没人出来。不安感油然而生的同时,柜台女子回来了。
“奇怪了,刚才明明还在里面的。”
笘筱和小宫山立刻往里面冲。
一看就知道柜台女子说的里面是哪里。那个房间摆了与装潢不相配的总裁办公桌和会客沙发,桌上的咖啡杯里还剩一半咖啡。一摸,杯子还是温的。
着了道了。
没时间懊恼,两人出了房间继续往后找。一闯进员工休息室,脏话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员工休息室直通后门。
小宫山快速地打开后门。那一带住宅密集,从大马路上看不出来,但户与户之间有勉强容一人通行的小路。
“妈的!”
小宫山骂了一句,取出自己的手机。
“鹄沼从后门跑了。应该还跑不远,去追。我请求支援。”
小宫山依言向县警本部请求支援后,终于转身面向笘筱。
“你不去追吗?”
“追人的事就交给你们三课。我想查一下这里。”
“巧了,我也这么想。”
咖啡杯里还有半杯咖啡,可见他是休息到一半,察觉异状而逃走的。虽不知究竟是什么让鹄沼察觉了异状,可以肯定的是他走得匆忙。换句话说,他应该没有时间毁灭盗用个人资料的证据。
“就算逃走,我们迟早也会抓到他。要追也可以,但我对留在这事务所里的宝藏更有兴趣。”
只要找出沟井偷卖的公家机关硬盘,就能先扣押证物。一旦有了物证,之后只要让本人承认即可。
“找赃物就交给三课吧。”
“什么都交给我们啊。”
“我去向员工问话。”
笘筱将小宫山留在鹄沼房里,从刚才来的走廊走回去。柜台女子一脸惶惑地伫立在入口附近。
“鹄沼代表好像逃走了。”
“怎么会?!”
“既然代表不在,只好问你了。”
柜台女子说她叫铃波宽子,今年春天才开始到灾民互助会上班。见笘筱出示警察手册,她大吃一惊,然后害怕起来。
“你们会的活动内容是加深灾民家属之间的交流,是吧?实际上举办过这类集会吗?”
“我不清楚。”
“你上班有两个月了吧?”
“至少本部没有举办过那类集会。”
宽子在事务所里摊开双手,一副你自己看的样子。事务所约五坪大小,但因为办公桌和档案柜的关系,进来四个人就满了。这里实在无法举办集会。
“就算在事务所没办法办,也可以在市民中心或另外租场地办吧?你身为柜台,应该知道这些日程计划和举办地点。”
“对不起,我的主要工作是柜台和管理代表买东西的收据,和灾民互助会的活动没有太多关系。”
“那和谁有关系?这里起码有十个员工。我没看到其他人,到底都在哪里?”
“我不知道。”
宽子不情不愿地摇头。
“我被录取以来,就没看过别的员工。所以都是我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不好意思,请问铃波小姐的雇佣合约是几年的?”
“一年。”
灾民互助会铁定是纸上NPO法人,能称得上员工的只有宽子,其他九人要不是借人头,就是未经同意被登录的。以一年作为宽子的雇佣期间,多半是利用每年换人,不让他们掌握灾民互助会的真貌。
相较于一般企业和其他社团法人,NPO法人更受社会信赖,在调度资金方面占有优势。再加上国家和地方政府有助成金或补助金,只要捏造活动记录,即使实质上只有代表一人、员工一人,这个NPO法人还是可以继续存活。
而鹄沼以纸上NPO法人为幌子,实际从事的工作是滥用个人资料。(接下来是笘筱的猜想)但他肯定是找出尚未申请死亡宣告的失踪者,将他们的个人资料卖给了想要新名字、新身份的人。
“铃波小姐,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还是要请你到县警本部,询问更进一步的详情。”
宽子无力地点头。但不知她消沉的原因是鹄沼失踪,还是明天起就要失业了。
不久,搜查三课便从县警本部十万火急地赶来。立刻搜索事务所内部,没用多久便找出数个疑似沟井转卖的硬盘。其中是否包含失踪者的个人资料,将交由鉴识或科搜研分析。
另一方面,出人意料的是逃走的鹄沼行踪杳然。县警在主要道路上设了临检,但过了两天都没有获得任何鹄沼的目击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