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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当人们提起今年,用公历应该会比国历多——平成十一年就是这样的一年。
一九九九年第七个月,
恐怖大王将从天而降,
唤醒安格尔摩亚大王,
与马尔斯前后统治。
根据这人尽皆知的诺查丹玛斯的预言,今年七月,恐怖大王将来临,世界将会灭亡。
所谓的高二也不过是初中毕业才一年,高二生简单来说就是小鬼。班上同学有近半数在七嘴八舌谈论着预言的命中率、恐怖大王究竟是谁等话题。
“我看应该会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
“白痴。恐怖大王会降临耶,一定是外星人来袭啊!”
“不对不对,是有未知的生物武器从别国的实验室跑出来了。”
坐在靠窗座位的五代良则望着热烈讨论的同学们,心中暗骂。
“你们每个都是白痴。”
五代自己既没有单纯到全面接收古人留下来的话,也没有肤浅到相信世界会瞬间毁灭。他对同班同学唯有轻视和怜悯。
谈预言和世界灭亡谈得不亦乐乎的,大多也是成绩垫底的那群人。换句话说,都是既无脑又无能的人渴望打破现状而自嗨而已。
五代的高中是偏差值不到四十、在县内被称为垫底高中的其中一个。偏差值不到四十的高中,没有多少人能考进公立大学或有名的私立大学。大家几乎都不会继续升学,不是继承家业就是在当地企业就职。不,找得到工作的还算好的,这所高中的校友中就有好几个满足于无所事事或当暴力集团的储备成员。
念哪个学校、进哪个班就决定了未来的人生。同学们对这样的事实既没有勇气接受,也没有勇气拒绝,只是对自己的将来茫然绝望。这份绝望,让他们无可救药地渴望预言成真,世界毁灭。
在入学典礼之前,五代也是怀抱希望的。新的舞台、新的朋友,以及新的可能性。他满心期待着进了高中或许能体验至今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然而,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级任老师打从一开始就摆明了对学生毫不期待的态度。
学生打从一开始就放弃课业,从校外活动中找出路。
高中才不是什么新的舞台,而是残兵败将聚集的废墟。
五代那时才十几岁,就知道底层是什么状态了。
真正的底层就是连伸手求援都放弃的状态。四周没有一个人有上进心,不难想象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艰涩的古文和方程式如同外文,因为几乎不会用到,也没有学的必要。一些简单的计算,手机会帮忙算。至于国语,只要会日常生活用语,就能生活无碍。
升上二年级,五代他们思想更加荒废。乖乖上课的不到十人,教学的老师也不奢求。卖力从事校外活动的学生陆续停学或退学,校方也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因为这所高中的“指标”是毕业典礼时学生有入学时的一半,那就谢天谢地了。到了该考虑升学、就业的时期,选择少得惊人,绝大多数的学生面临的不是选择,而是不得不妥协。
只不过,对五代而言,这充满审视与厌世的班级并不难待。
五代自己也是成绩从后面数比较快,在艺术或体育方面也没有突出的天分。要说有什么比旁人优秀的,就是懂得照顾人和有看人的眼光,但他不认为这种才能对工作有帮助。
同学们还在拿诺查丹玛斯的预言大做文章。
“离七月不就只剩三个月了吗?干吗还来学校上这些没营养的课啊?”
“还学校咧,连家都可以不用回了。”
“哟哟哟,照你们这么说,也可以去便利商店和书店偷摸了?反正大家都会死,爱干吗就干吗。”
五代愉快地听着男女同学的言论。预言和世界毁灭跟他们都无关。
他们想要的只是逃课、游荡、闹事也不会被责怪的理由。一群没胆的东西。就算没有这些理由,想逃课就逃,想偷东西就偷,没有理由就不敢违规的人说什么大话。
“班长呢?”
其中一人喊了坐在最前排的鹄沼骏。
鹄沼是乖乖上课的那不到十人的其中之一。乖乖上课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被推去打杂和担任一些麻烦的职位。鹄沼就是这样当上班长的。
“班长其实也很想发泄一下吧?那就一起嘛!”
“哦。我也很想看看班长放松的样子。”
“噢噢,佳奈主动了哦。现在就在一起、在一起!”
五代忽然大感兴趣。
他和鹄沼是高二才同班的,至今连话都没说过,因为一眼就看得出他和自己不是同类人。五代甚至对这种人怎么会在这所学校感到不可思议。既然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鹄沼面向他们。
“你们真有勇气。我实在学不来。”
“勇气?什么勇气?”
“诺查丹玛斯的预言可能很准,今年七月人类就要灭亡。三个月后的未来谁也不知道,搞不好诺查丹玛斯真的看到未来了。”
“对啊。所以才要抛开束缚啊。”
“可是,预言也可能不准。跟你们大玩特玩也可以,可是要是七月过了,到了八月高中生活还在,世界理所当然地运转,那之前的三个月就等于丢到水沟里了。这么可怕的事我不敢赌。也许你们会说我胆小,可是我认为在七月前的这三个月,还是照常过比较安全。”
大家都傻了,无话可回。
“而且,要是世界末日突然来临,人类转眼就灭亡,说起来是很简单,可是也太轻视每个人的生命了。你们想象过自己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毫无理由地被杀吗?没有的话,就是缺乏想象力。”
鹄沼说完,不等大家的反应,便又转回去面向前方。
玩笑话被一本正经地回应,蠢得让人连反驳都不想反驳了。所有人的反应就是这样。
鹄沼这个人果然跟自己不是同类人。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明明不是特别会打架,五代却被不良少年们推成头头。原因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凶相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还有就是擅长照顾人吧。
高中退学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这个年纪就能预见惨淡的未来,付出努力或拥有梦想都令人感到可悲。这么一来,距离被贴上“不学好”的标签便是特快直达。而一旦被视为“不学好”,距离成为“社会败类”也是特快直达。
像五代这样的高中生,校外活动会成为其赚取资金的一环。敲诈勒索、中介卖春、贩毒。给五代他们工作的是高中的校友,他公然宣称自己是暴力集团的储备成员。也就是说,五代等人已经有既定路线,毕业后便接校友的班。
在高二这个阶段,五代组了一个五人左右的团体。要进行类似黑道的校外活动,这样的团体的人数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堪称理想的成员架构。
四月街头满是新生和新社员。他们尚未适应新生活,是容易下手的肥羊。这个时期,五代等人专挑这类人下手。话虽如此,就算每天在外头跑,效率也不高。无论什么事,都应该有劳力集中的时候。于是他们决定到别人的地盘打游击。
二十五日,五代带着团体的成员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大企业的发薪日都集中在二十五日。就算拿不到一整月的薪水,因领到人生头一份薪水而乐不可支的新社员还是经常上钩,因此五代他们挑这些人下班的傍晚六点之后才展开活动。
“看你手头蛮宽的嘛,大哥。”
找人搭讪是古尾的工作。他体格瘦弱也没气势,但擅长找出胆小的人和身上可能有钱的人。古尾看上的,是一个还穿不惯西装,满脸学生样的上班族。
“拿到薪水了吧?分一点给我这种穷学生嘛。”
只要找个理由,把人拉到后面马路上,就任他们宰割了。“猎物”以为只要应付古尾一人,一看到还有四个同伙等在那里,立刻就害怕了。
负责看守“猎物”与把风的岸部移动到大马路上。在天生胆小的帮助下,岸部拥有能立即察觉危险的专长。
乡田与能村专门谈判。
“这身衣服挺不错的,哪家公司啊?”
“起薪多少啊?”
“那个……不好意思,我身上没带钱。”
“没带钱也有带卡啊。告诉我们密码就行了。”
“请你们放过我吧。”
“才不要。”
就算是口头交涉不利的肥羊,一旦乡田和能村开始行使暴力,也会大方拿出现金或卡。
“多谢啦!”
在同一个场所狩猎有危险,所以五代他们在商店街找了十个地点,一边移动一边工作。但他们不贪心,一天的收获达到十万元就收兵,避免久待。
开始狩猎过了两个小时,他们从三名看似新社员的男子身上搜刮了现金三万五千元和两只手表。两只手表拿去当,加起来也才五千。
“勉强凑到四万啊。”
在咖啡店小憩的乡田不满地咕哝。
“平常的日子也就算了,发薪日还这样,也够穷酸的。这样缴完上纳金就没剩多少了。”
“没有新社员会戴高级手表的啦。”
古尾啜着咖啡说。
“不过,就算抢了手机也不值钱。”
“是时期的问题吗?”
“二十五日发薪,不会发一整月的薪水。可是月底才发薪的公司本来就穷。”
“那……下次的目标就是黄金周前了。”
乡田和古尾互发牢骚,岸部也插上一脚。
“连假期间要用钱,应该会有比较多的人去提款机取钱。”
“那……同样是上班族,是不是应该找有家庭的或是主妇比较好?”
对此,能村存疑:“等一下。就算大叔和主妇会取很多现金,问题是我们应不应付得了啊。主妇马上就会找警察哭诉,大叔当中有些身强体壮的,隔着衣服看不出来。我可不想反过来被人家修理。”
五代对大家的谈话听而不闻,古尾来问他:“怎么了,五代,你一直在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
五代低低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什么意思?”
“我觉得在街头跟可能有钱的人要钱效率太低了。古尾的直觉也不是百发百中,而且现在社会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大部分人都没什么钱。平均一个人的收获减少的话,就得靠数量来补。这么一来,风险也会增加。”
负责暴力却对风险敏感的乡田挺身说道:“你说得对。可是,其他方法风险也很大啊。贩毒,警察盯得很紧;卖春,现在别家的也盯上了不是吗?”
“我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用我们去硬逼硬讨,对方就会自动把钱拿出来。”
“诈骗那种的吗?可是,我们又没有那么聪明。”
“诈骗也没有那么难。我听说,有一种诈骗是用孩子的名字让父母出钱。”
五代一说起来,其他四人便兴致勃勃地把耳朵凑过来。
“最近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老太太都存了很多钱。然后,我们就假装他们家儿子打电话过去。随便什么理由都可以。像出车祸要和解,马上需要现金啦;弄丢了公司的钱什么的。然后要他们转账到我们说的账户里。当然要是人头账户,才不会被查到。这样不用揍任何人,也不用威胁任何人。既安全,又能拿到大钱,很简单的诈骗。”
“听起来的确很简单。”
乡田一脸佩服地说。
“只要把钱领走,人头账户也不会被查到。”
“要是觉得银行太危险,直接去拿钱就好。只要说因为情况紧急,你家儿子走不开,我代替他来,大部分人都会相信的。”
岸部又提出疑问:“可是啊,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也有些疑心病很重的老先生、老太太吧?”
“这种诈骗就是数量取胜。不是只打一两通电话,打十通、二十通,有一通中就不错了。想想看,中一次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的进账,单价很高。试一百次,有一次成功就万万岁了。你们不觉得吗?”
几千万这个金额让四人话都说不出来,满脑子幻想着有了那么多钱要怎么花。
“当然不是现在立马就做,要先决定好目标,搜集好情报,做好准备再说。我告诉你们,不会太久的。我觉得这种赚钱方式会是以后的主流。”
四人对五代投以敬佩的眼神。
感觉真不错。
五人出了咖啡店,为达成本日业绩,前往下一个“猎场”。说着、听着远大的计划虽然令人心情振奋,但当然还是要先把掉在眼前的钱捡起来再说。
他们找了一家附设提款机的店铺,在附近岔路等古尾拉客过来。
就在四人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时,古尾拉着一个穿学生制服的男生来了。
一看他的脸,五代有些意外,古尾捡来的“猎物”竟然是同班同学鹄沼。
“原来是你们啊。”
鹄沼看来倒是不怎么意外。
五代稍微瞪过去,古尾辩解般这么说:“我在他从ATM出来的时候逮到他,他身上应该有钱。”
管他是同班同学还是总角之交,一旦入彀就照敲不误,这是五代他们的规矩。要是因认识就放人,只会被看轻。恐惧才是统治的原理。五代他们为了君临高中,必须让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恐怖。不过鹄沼是认识的人,所以先打声招呼,也算是道上的礼貌。
“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班长。”
鹄沼即使被拉到五代面前,仍不露丝毫怯色。
“我们穷得要死,赞助一下。”
“我没有钱赞助你们。”
“你不是才刚从ATM出来。”
“我取的是买参考书的钱。”
五代他们闻言爆笑。
“参、参考书!”
“笑死我了。”
“真是杰作!”
“我说班长,在我们这种底层的高中就算拿到第一名,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对将来也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还以为当班长的应该很清楚咧。”
“我不是为了考第一名才念书的。”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不懂得最起码的事,就永远会在底层。”
鹄沼坦然直言,也不管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刺激五人的自卑感。
“虽然不知道念了书能怎么样,至少我不想成为一个看不起努力的人。”
“班长,难不成你是看不起我们?”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只是不想跟认定自己在底层、接受这样的处境的人混为一谈而已。”
“……本来是想拿了钱就放你走的,看样子是没办法了。”
五代的语气变了,其他四人也听出了他的意思。
“让你选吧。你是要先把钱拿出来呢,还是要先挨揍?”
“两个都一样吃亏。”
不知是胆子大,还是无可救药的迟钝,鹄沼没有丝毫畏怯的神情。也许他深藏不露,是个干架高手?
那就要先下手为强。
五代一使眼色,乡田首先出手。膝盖往鹄沼侧腹一顶,先发制人。
只听鹄沼“嗯”的一声呻吟,双膝一屈。头正好落在能村腰部的位置,能村的膝盖就撞了上去。
鹄沼非常干脆地向后倒。
什么嘛。果然是虚张声势啊。
接下来鹄沼就呈沙包状态倒在地上。古尾和岸部继续往他身上踢,也不管踢到的是肚子还是腿。鹄沼没有做出像样的抵抗,一味地发出动物般的哀号。
后来看鹄沼的动作变慢了,乡田他们便停止攻击。平常施惯暴力,也很清楚界线在哪里。再打下去,就不是贴贴创可贴、擦擦外伤药就行了的伤了。
古尾从鹄沼口袋里抽出钱包,里面有五千二百一十元。他拿走所有的现金,把空空如也的钱包甩在鹄沼脸上。
“五千啊。听他长篇大论,结果才这么一点钱。”
“就是啊。还让他说那么多,真是亏大了。”
鹄沼瘫在那里动也不动。五代俯视他时,发现他的嘴唇在动。
好像在说什么。他弯身把脸凑过去,听见微弱的声音。
“把钱……还来……”
没见过被打得这么惨还在意钱的人。
还蛮有种的嘛。
五代一脚踩住他的脸以代替夸奖。
“要钱就凭力气抢回去,不然就乖乖闭嘴。”
五代等人扔下倒在地上的鹄沼,扬长而去。
偷拐抢骗来的四万多现金扣掉上纳金,当天就花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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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黄金周前,五代他们在车站前卖力狩猎。专挑去ATM取钱以备连假使用的人下手,果然大丰收。头一天,光是上午,他们便成功从五个人手中抢到十五万五千元。
“平均一个人三万多啊。换算成时薪真是不得了。”
根本没打过工的古尾得意扬扬地说,一旁的岸部却一脸开心不起来的样子,令人担心。
去他们常去的咖啡店休息时,五代问:“怎么了,岸部?我看你脸色不好。”
“也没什么。”
岸部挤出笑容摇摇头,否认的方式显得很刻意。
“没关系,说嘛。”
“也可能只是我的感觉。”
“大家就是相信你的感觉啊。说啦。”
“隔着马路,在ATM对面不是有一家游乐中心吗?”
“哦,有啊。”
“刚才去拉第五个人的时候,有两个男的从里面一直看我们这边。”
“警察?”
“不是警察。看起来不是白道的。”
其他三个也仔细听岸部说话。岸部察觉危险的能力是天生的,虽然没什么道理,但每当岸部说他不安时,他们有相当高的概率会遇上警察。
“怎么办?”
能村把头靠过来。
“这小子都这么说了,大家也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
乡田也对能村的话点头。大家之所以犹豫,是因为知道现在正是最好赚钱的时候。
“我提议,”能村把话接过去,“今天就收工,明天再继续吧?”
“今天是连假的前一天。从明天起,来ATM取钱的人就会少很多。去年大家还记得吧?第二天咱们奋力出击,去了三个ATM,也才‘接’到两个‘客人’。”
“话是没错啦。”
四人都在不安与期待之间摇摆。五代知道他们需要他的决策。
五代犹豫之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样好了。不管有多少收获,今天再找一个就收工。”
四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休息完,五代等人移动到市政府。紧临市政府的ATM是个秘密决胜点,不显眼,而且使用的人很多。
大多数的人会去的ATM都是固定的。会去市政府旁的ATM的,自然是在市政府上班的职员居多。而因为是公务人员,取出来的金额也值得期待。
照例让古尾站在ATM附近,五代等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待。
“弄完这个就要收工了,一定要找一头肥羊哦,拜托了。”
岸部说,简直要下拜了。他迫切的模样引起乡田的兴趣,便问他:“你在急什么啊?”
“连假期间我希望最少可以赚八万。”
“八万可不少欸,要干吗?”
“夹娃娃。”
三人同时喷笑。
“什么跟什么,我怎么都没听说。”
“我也是连假前临时被通知的。某人说这里好像有夹娃娃机了,还说是要出八万夹娃娃的钱,还是我要一起攒,叫我选。”
“……是佳奈吗?”
“对啊。不然还有谁?”
“我说啊,岸部,那八万,你应该跟B班的安田和D班的坂崎一起分。”
“什么意思?”
乡田窃笑着说:“就是呢,你们三个是表兄弟啦。”
岸部僵住了,三人哄笑,而就在这时候——
“不好意思,你们谈得正开心。”
五代听到身后有个肉麻的声音这么说时,已经太迟了。
五个大男人围住他们四个。不,是七个。另外两个左右夹着古尾正把他带过来。
“听说最近有袭击ATM客人的高中小鬼,说的就是你们吧?”
这七个人的样子显然就是道上的。开头发话的银发男看似首领。
“这样我们很头痛啊,还是学生就这样乱来。这一带,是我们宏龙会的地盘。”
银发男的脸挨近他们,几乎要碰到鼻尖,呼出来的气有浓浓的蒜味。
“先把你们手上的钱统统给我交出来。”
高中生再怎么逞能,也敌不过正职的黑道。转眼间五人的钱包就被拿走了。
“要再多也没有了。这样可以了吧?放了我们。”
“你说什么傻话啊你。”
银发男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你以为来扰乱正牌黑道的地盘,付了钱就能无罪开释吗?小鬼就是小鬼。”
话还没说完,五代胯下就挨了银发男一脚。
他忍不住躬身。
不妙。
敌方七人,每走一步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难想象他们随身携带着危险的凶器,不是刀子就是手指虎。
“告诉你,等你进了黑道,就知道让小鬼来闹地盘有多丢脸。要是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银发男话中的危险意味越来越浓。他们自己也惯于行使暴力,听得出来。
这些人是玩真的。
是真的要修理五代他们。
“你们总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吧?真有勇气。不过,既然有闹事的勇气,当然也有受罚的勇气啰。”
半死不活算好运,搞不好会更糟。
当下五代转身背向同伴,把右手放在背后。
食指向下。这是他们平常就说好的,一起逃的暗号。
这不是基于男子气概,也不是出于牺牲精神。
是自己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看来该负责的时候终于到了。
下一瞬间,五代扑向银发男。
“呜哇!”
他按住银发男的头,咬住他的耳朵。耳朵是人体最柔软的部位之一,而且是要害,突然遇袭无法立刻抵抗。
“嘎啊啊啊啊啊啊!”
银发男大叫,几秒后五代感到血味在口中散开。神奇的是,连血都有股大蒜味。
“这家伙!”
其他六人立刻要将五代与银发男分开。这时候怎能松手?!
“放手,死小孩!”
“叫你把嘴巴张开!”
六人的拳脚毫不留情地袭向五代。
视野一角,隐约看到远去的同伴的背影。然而,这视野也渐渐模糊。
五代终于被拉下来。嘴里还有血味,但没有感觉到肉片类的东西,看样子没能将耳朵咬下来。
即使如此,似乎也对对方造成不小的损伤,银发男按住被咬的那边的耳朵在地上打滚。
“一个小鬼胆子倒是挺大的嘛。”
“休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明明就算乖乖听话也没打算让人全须全尾回去。
五代很想回嘴,但肚子挨踢导致呼吸不顺。这当中银发男缓缓站起来。
“……我会让你后悔被生下来。”
银发男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发亮的东西。
一把折叠刀。
下一秒,五代的腹部中央感到剧痛。
看来是挨刀了。
他知道血随着心跳的频率流出体外,有种生命也随着血一起流出去的感觉。
我会就这样死去吗?
真遗憾。
生而为人虽然不成器,但还是有一两件想做的事的。
他们几个,不知道顺利逃走了没?
够痛的。
来到这世上,活的方式一直受到强制。
至少怎么死想自己选啊。
真的好痛。
但剧痛也和意识一起渐渐远去。
不久,黑暗笼罩了五代的意识。
隔着眼皮感觉到微微亮光。
眼睁开一条线,日光灯就在正上方。
蒙眬的意识逐渐恢复,五代环顾四周。
米色的墙和天花板,白色的窗帘和医疗器材。
继视觉之后,嗅觉也恢复了。血和消毒水的味道。看来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好像醒了。”
转头看声音的来向,鹄沼就躺在隔壁病床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已经能说话了啊,好惊人的体力。”
鹄沼佩服地往这边看。
“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医生。”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鹄沼举起左手代替回答。
他手臂上有针孔。
“输血。幸好我们血型一样。”
五代的头脑依然混乱。
“我有事要去那边,所以从市公所附近经过。看见你倒在那里,就叫了救护车。你真是好运,医院就在附近。”
“慢着。”
五代瞪对方。虽然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多少狠劲他实在没把握,但他无法不瞪。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胡说什么啊。”
鹄沼一脸不可思议。
“同班同学流了好多血倒在眼前,当然要救啊?”
“可是你以前被我们勒索过。”
“这跟那是两回事。第一,这世上没有理由让人对一个快死的人见死不救吧?”
“……你,白痴啊?”
“我想至少比你聪明。”
“我可不会感谢你。”
“谁会先考虑这些再行动啊。”
不一会儿医生和护士赶来了。
“已经恢复意识了吗?好惊人的体力啊。”
“你要谢谢你朋友哦。他输了很多血给你。”
在五代听医生说明自己的伤势期间,鹄沼的视线一直朝向天花板,看也不看他一眼。
虽然护士要五代道谢,但五代不肯。
他觉得鹄沼也不想要他的道谢。
被输了不少血好像是事实,鹄沼也被禁止马上起床。
那之后,鹄沼就不再跟他说话了。
当墙上的钟走过晚上十点,鹄沼终于起来了。
“我走了,你保重。”
只留下这句话就走出病房。
后来刑警来问话,但五代随便应付过去了。
当天晚上,他难以成眠。
五代出院第二天,在学校拦住鹄沼。
“两周就出院了啊,好得真快。”
“你来一下。”
“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找我什么事?”
“少啰唆,来就是了。”
他把鹄沼带到无人的音乐教室。
“还你。”
五代把一个信封递到鹄沼面前。
“这是什么?”
“从你那儿抢的钱。五千二百一十元对吧?”
鹄沼确认了信封里的钞票金额,同意般点头。
“嗯,五千二百一十元整。”
然后理所当然地收进制服的内口袋。
“……没有道歉费。”
“不用,只要能买参考书就好。”
“也没有输血的谢礼。”
“收你的钱,我就变卖血的了。”
淡定的应答,完全挫了五代的气势。
“哎,坐啊。你身体再怎么好,也是大病初愈。”
“要你管。”
“你要是又倒在这里,我又得输血给你。那样你也愿意?”
理是歪理,却有说服力。五代便依言就近在椅子上坐下。
“伤口愈合了吗?”
“没愈合能出院吗?”
“说的也是。你带我到这里干吗?”
“只是想还你钱。”
“为了这点事就把我带到这里,是因为在大家面前很丢脸吧?”
“你烦不烦啊。”
“你很讲道义,这倒是新发现。而且五千二百一十元整这个金额也令人佩服。”
“怎么说?”
“要是再往上加,就是你想用钱解决你对我做过的事。我是不会接受的。”
“哼,果然还在记恨嘛。”
“打人的会忘记,挨打的可不会。”
“那就来啊。”
五代把学生服和衬衫撩到胸口。肚子上还留着深红色的缝合痕迹。
“你用力踢这里。医生说,因为愈合还没多久,伤口很容易裂开。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你白痴啊。”
鹄沼一副跟他谈不下去的样子摇头。
“我刚才也说过,你再流血,我就又得帮你。老实说,输那么多血,我头晕了快一个小时。我才不想再来一次。”
“施了恩就想跑?”
“你在生气?”
“被你救了一次,让我实在很火大。”
“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体内应该有不少我的血才对。那样的话,火气应该不会这么大啊。啊,下一堂课要开始了,要赶快回教室。”
“慢着,我话还没说完。”
“那就等下一节课下课时间再说。要是那样时间还不够,就等放学后,再不够就明天。时间多的是。只要活着,平安,就有很多时间。”
五代无言以对。
3
自输血一事之后,五代就经常找鹄浩说话。只不过也不是什么亲近热络的谈话,他纯粹是为了刺探对方真正的想法。
对五代而言,鹄沼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他根本没什么力气,却胆大沉着,爱讲道理却也重情,至少是五代至今没遇过的那种人。
他的家庭成员和父母职业这些五代听其他同学说过。他家里就只有父母和他三个人,没有其他手足。鹄沼的父亲是配管工,母亲在成衣量贩店工作。
就五代的观察,鹄沼并没有喜欢抢风头的表现欲,班长也是同学推到他身上才当的。
五代想不通,便在教室直接问他本人。
“你干吗当班长?上大学或找工作的时候可以加分吗?”
“只当班长应该没有什么帮助。”
鹄沼毫不避讳地直言。
“如果不是去国外当义工,或是以学生身份成立NPO法人这类拿得出手的,在面试时没有优势。”
“那你当班长不就只是打杂吗?多心酸。”
“因为大家要我当。再说,一定要有人当啊。”
“可是又不是非你不可啊。”
“也没有规定我不能当。”
只因为别人要他当,就接下一点好处也没有的工作,这行动本身就令五代难以理解。他认为“烂好人”顶多只能当到初中为止,往后所有的行动都应该建立在计算和谋划上。
“我不懂你这个人。”
“哦。”
鹄沼意外地说。
“先不说成绩,我一直以为你比我还懂人情世故。”
“懂人情世故又怎样?”
“因为没有像我这么好懂的人了。连这都看不出来,那我看你也没有多聪明。”
如果是在输血前,五代一定已经抓住他的胸口了,但神奇的是,现在他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聪明就不会窝在这种学校了。”
之前在学校里,五代没有机会和乡田他们以外的人说话,所以和鹄沼的对话很新鲜。不,新鲜多半是因为对方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五代对鹄沼的兴趣不减反增,连放学后也缠着他。
“我跟你回家的方向应该不一样吧?”
“我又没有要跟你走在一起。只是跟在你后面而已,别在意。”
“你缠着我想干吗?”
“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揍你一顿。自从被你救了以后,我的状况就一直不太顺。”
“揍了我就会顺?”
“……你就是这样爱辩爱讲理,让人很不爽。你自己知道吗?”
“道理是很重要的。”
鹄沼一派理所当然地说。
“要是感情用事,人类采取的行动就会很不理智。我不喜欢那样。”
“你救我不也是感情用事吗?”
还以为他会立刻回答,但唯有这次出现了一拍的沉默。
“那不像感情,比较像脊髓反射。倒是刚才,你说自己是窝在学校?”
“对啊,我说了。那又怎样?”
“所谓的‘窝’,是有远大志向的人才会用的词。你有什么志向?”
五代词穷。
志向?
那种事,父母没问过,老师没问过,连自己都没问过。一时之间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难道你是以黑道为志向的?”
他说得简直像在问是不是立志当公务人员。然而,鹄沼这个人似乎格外不懂得看状况,说话的时候旁边刚好有两名结伴的主妇经过,五代尴尬得要命。
“那种不叫志向,是不知不觉就变成那样的。”
“对哦,倒是没听说过有培养黑道的专门学校。”
“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不太会开玩笑的。”
本以为是说笑,但在鹄沼身上或许是真的。他的确很难想象鹄沼说笑话的样子。
“照现在这样下去,你大概也会不知不觉就变成黑道人员吧?”
五代张嘴要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鹄沼绝对没说错。不只鹄沼,任谁来看,五代的将来都很明显。才上高中,就已经为暴力集团的储备成员工作,照这个状况,毕业的同时成为他们小弟的概率极高。
陡然间,五代的脚步停了。
鹄沼的背影越来越远。
鹄沼头也不回。
五代右转,走上回家的路。刚才紧跟在鹄沼身后的脚步突然感到万分沉重。
五代家在石卷市旧北上川边的街上。虽然比鹄沼家离海远一点,却是在河边。
五代讨厌自己的家。
他对所住的这片土地并不感到厌恶,从有记忆以来便看惯了有河的风景。时而平静,时而激越,日日变化万千的河面怎么也看不腻,他也很欣赏河流将绝大多数的废物和土石冲刷掉的力量。
他讨厌的,就只是自己的家。
屋龄三十年的木造平房。因为属于老住宅区,左邻右舍也都差不多。
一开门,就看到一双熟悉的男鞋乱脱在门口。看来今天父亲也在家。
光这样他就泄了气,但要沿原路折回又令人光火。五代决定进门。
直接从厨房旁走过,回里面自己的房间。途中经过父亲的寝室时,一股酒味扑鼻而来。这两年他都没进去,但连走廊上都闻得到,不难想象房间里是什么鬼样。
经过时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良则,你回来了?”
寝室里传来一个粗野的声音。
“回来不会跟你老爸说一声吗?”
父亲大概自以为教训得有理,舌头却打了结,肯定是从中午喝到现在。
谁要理醉鬼。五代对父亲的声音听而不闻,进了自己房间。当然,不会忘记从里面上锁。他的身高和体格已经超越父亲。就算打起来,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但痛殴父亲的脸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醉鬼还是保持距离方为上策。
父亲晴彦是在五代读国三时开始酗酒的。他是个手艺不错的泥水匠,但吃亏在脾气暴躁,工作做不久。工作做不久,收入也就不稳定。饱受晴彦暴力的母亲受够了,在外头有了男人,离家出走。从此,五代便与父亲两个人生活。
即使做的事和混混没两样,但落了单之后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关在自己房里赖在床上,不安便冒出头来。
“再这样下去,你不知不觉也会变成黑道吧?”
鹄沼的话在脑中响起。他并不是没考虑过成为黑道的可能性。一直帮学长们跑腿下去,那是当然的归宿,但经验值太低,他的眼睛被蒙蔽了。
人生还很长,怎么能十七岁就定终生!若说他从未有这种心情,那是骗人的,但心情终归只是心情。十七岁的心情在现实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陡然间有一种视野变窄的错觉。眼前只有一条路,远远说不上无限延伸的路。路的尽头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是黑道。
真是无聊到爆的人生啊。
在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绝望中,五代眺望自己未来的模样,觉得不肯面对现实的后果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