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数据类型中,共同支撑一个假说。那就是:成吉思汗其后举行的出征,先是成功地将那些吵吵闹闹的喜欢内讧的臣民组织在一起。背后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也许就是蒙古家乡的气候突然恶化了,而不是人们惯常说的成吉思汗的个人魅力,或者是他的领导才能,更不要说什么统一世界的大想法了。
有反对者,反对纯粹机械主义的或者环境决定论的论调。他们反对那些非人的因素,比如天气变化完全决定了国家的命运。诚然,他们这些批评是正常的,然而我的目的仅仅在,试图提出如下议题:即气候因素在成吉思汗的这一事件中,具备足够的诠释价值,应当将它和其他研究成吉思汗崛起的文章中的诸多因素结合在一起,以使对成吉思汗的崛起做出一个更为合理的全面的分析20。
感兴趣的读者,此刻也许希望可以利用之前引用的那些资料,来检验我这个论点的正确性。接下来,我展示的是一个简单的图表概况,总结上面描述的四种天气数据,此外我还有一个天气假说的概况,用以解释蒙古历史。这是一个合成型的总图(图一),展示四种天气数据类型和各自指示的天气变化趋势。读者会发现,这些数据都直接和横坐标上的时间对应,在图的左右两边,共有四个区间(A B C D),垂直于时间轴,读者必须注意这一点21,结合表一下方所列的注释,这样就可以准确理解上述四条曲线的意义22。
图一 中国、俄国南部和挪威的气温数据对比,以及三者与冰原的数据关系
时间轴上的凸起标示了剧烈的冰川扩张运动。
A.虚线为中国北方平均年度气温,目前的平均气温为零度,浮动范围在正负4度之间。
B.直线为挪威雪线的海拔高度,在1200米至2000米之间。目前的挪威雪线海拔高度大致在1650米。
C.点线为乌克兰极度寒冷冬天,农业灾害,以及毁灭性的冬季暴风雪的发生率。有记载的此类事件大致每隔五十年发生一次。另见注释18。
D.破折线为克里木半岛的气温变动曲线,浮动在4度到14度之间。目前的平均值在10度到12度之间。时间上的箭头标示了快速的冰川扩张。
时间轴上的数字变化并不一致:从左至右,时间变化逐渐减缓。
很明显的是,公元1100年,在中国北方和内蒙古(图一虚线A)年平均气温突然开始下降。到公元1200年,有记录的数据表明年平均气温掉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低点,从公元前1500年算起,1200年的气温是有历史记录以来最寒冷的时期。从公元前2000年到目前,中国的气候数据和挪威的雪线(图一实线B)的上下波动如出一辙(年度的平均高度高于常年积雪区的水平,标示了年度平均气温)。此外,上述两类数据,也和俄国南部的气温变化趋势是一致的。俄国数据分成两组:一个是描述乌克兰的环境(图一点线C),另一个是描述克里米亚半岛(图一点划线D)。这三组数据,又依次和从格陵兰岛到阿拉斯加的冰川进退是同步的。整体的地理范畴是沿着等温线发展的,包括了整个蒙古地区23。急剧的冰川生长期(即发生了急剧的气温下降),在图一中用竖直的箭头标示在水平的时间轴上。
通过对文字记录和对数据的运用,在目前对蒙古气候的讨论中还算不错。比较世界气象学中有关降水/气温带这一类的研究表格,至少对目前的学者和作者的帮助是,任何人试图决定蒙古和中亚历史上的气候模式的进程,通过比较和类比的方法,若没有考虑到气温数据的),就会让人对他们的论点发生怀疑。除了北非和中非,世界上很少有哪些地方降水模式和蒙古非常相似,进而可以比较两者的气候数据,以求得相互印证。但是,不管怎样,这两个地区(北非和中亚)在气温上并非联系在一起,因为两者不是处在同一个大陆气候的系统之下。这也是过去的一些理论家,这方面的著作的一个主要弱点(比如说亨廷顿,见注释11)。
在另一方面,北半球大片地区,特别是欧亚大陆,拥有一个广泛地相似的气温波动,由可预知的连续的等温线连在一起。对这些地区,运用气温数据,再加上比较的研究,这样,通过更加遥远的但在气候上是有联系的地区的气候数据,就可以帮助证实和补充那些我们主要感兴趣的地方的稀少数据。另外,毫无疑问的是,全世界范围的等温线24,从公元前8000年以后,就一直未曾变化,发生变化的是各个大陆内部的气温等温线水平。最后,人们可以发现,图一的不同曲线,意味着地区内部亚系统气候的存在,也不完全被世界的统一性压倒了。但是我们还是很清楚地看到,各个地区代表的总体上模式和趋势都是一致的25。
现在我们可以作简化考虑,以上气候数据在经济上政治上的某些意义。公元1200年,当气温大幅下降的时候,意味着在至少2000年的人类历史中,它是空前的,必然会产生非常深刻的影响。对于游牧民族和游牧经济,特别是12世纪和13世纪的蒙古,它的经济和生存物资都紧紧依赖于畜牧业以及打猎26。突然恶化的天气情况,就像由这些数据所显示的,非常恶劣地影响了整个草原牧场,而草原对牲畜和猎物是性命攸关的。至于当时的恶劣程度究竟怎样,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记录了一些可以用作类比的气候变化数据。
……在半干旱地区……年降水量在二十英寸……人们可以在一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放养超过六百头的羊群,如果年降水只有十三英寸的话,那么只能维持大概一百头羊,而跌到了十英寸的时候,只能养活十头羊。当降水下降35%的时候(即从二十英寸到十三英寸),这就是说,大概80%的羊群就没了……27
与本文所说的背景更加相关的生态机制是,有数据表明,蒙古人的栖息地和其他草场,相比现在的平均气温,气温下降了5到8摄氏度的,这说明当时的蒙古草原面临了严重的打击。遗憾是,目前这方面的数据还很缺乏,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和气候下降,以及持续的或者上升的降水量水平有关的数据,那就会非常有价值。因为,两项配合起来,对野生动物和家畜来说,带来的是冬天的降雪和结冰,这对它们是很致命的。
总结一下。我的意图在,要证明的一个主要观点是,气候下降使得蒙古草原上的宗派间的内讧和仇杀全终止了,这样,使得他们可以在成吉思汗这一军事头领的率领下,重新组建起来。也许,还有比我更激进的人士,认为当时的情况可能更加糟糕。当蒙古人遭遇这样的自然挑战时,草原上的人们重新组织在一起,摒弃前嫌,他们的继续存活成为唯一重要的事情。诚然,蒙古人,“……一个不超过一百万人口的国家,征服了那些总人口加在一起有一亿之多的众多国家”28,他们对征服的渴望,也许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被身后的气候打败了29。
注释
[1] 欧文 • 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中国的中亚边疆》(Inner Asian Frontiers of China),波士顿,灯塔出版社,1962年,xlii—xlv页。另参见弗雷德里克 • J • 特加特(Frederick J. Teggart):《罗马和中国——相关历史事件的研究》(Rome and China, A Study of Correlations in Historical Events),伯克利,加州大学出版社,1939年。
[2] 例子参见雷内 • 格鲁塞(Rene Grousset)著,麦凯勒(McKellar)和赛诺(Sinor)译:《征服世界》(Conqueror of the World),纽约,1966年。对于蒙古人族谱的研究参见丹尼斯 • 赛诺(Denis Sinor)的《中亚》(Inner Asia),发表在《历史—文明—语言》(History-Civilizations-Languages);大纲(A Syllabus),印第安纳,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1969年,54—55页。
[3] 洪业(William Hung):《〈蒙古秘史〉源流考》(The Transmission of The Book Known as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lol),发表在《哈佛亚洲学志》(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1951年,第14期,433—492页,特别是485页。
[4] 乔治 • 维尔纳茨基(George Vernadsky):《蒙古人和俄国》(The Mongols and Russia),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53年,5页。
[5] H • 德斯蒙德 • 马丁(H. Desmond Martin):《成吉思汗的崛起和他对中国北方的征服》(The Rise of Chinggis Khan and His Congquest of North China),巴尔的摩,约翰 • 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50年,11—47页。
[6] 乔治 • 维尔纳茨基,第4页,还有其他与此主题相关的研究。
[7] 伊懋可(Mark Elvin):《中国历史的模式》(The Pattern of Chinese Past),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1973年,84—90页。
[8] 参见特加特,232页,等诸如此类的在18世纪末的西方文学上对这一问题的讨论。
[9] 乔治 • 维尔纳茨基,3页,再次,体现了很多作者的观点。我认为,恰恰与之相反,蒙古人跳出他们传统生活领地对其他地区进行劫掠的最明显的原因,要么是社会秩序混乱要么是生活物资匮乏。
[10] 亨利 • 豪沃思(Henry Howorth):《九世纪至十九世纪的蒙古历史第一部:蒙古领土和蒙古卡尔梅克语》(History of the Mongols from the Ninth to the Nineteenth Century Part I, The Mongols Proper and the Kalmuks),伦敦,1876年,x页。
[11] 埃尔斯沃斯 • 亨廷顿(Ellsworth Huntington):《文明的主流》(Mainsprings of Civilization),纽约,耶鲁大学出版社,1945年第一版,193页。
[12] 亨廷顿,574页和第28章,在某些程度上已经涉及到了本文的主题,但是主要是建立在干旱循环的数据之上。另引用在特加特(Teggart),233—235页。无法将这种气候数据运用在蒙古——半干旱的草原——已经被G • F • 哈德孙(G. F. Hudson)在他的《哈德孙笔记》(Note by Mr. G. F. Hudson)明确提出,收录在阿诺德 • 汤因比的《历史研究》,第3卷,纽约,1962年,453页。哈德孙指出,简单的说,干旱情况恶化后,会扩大半干旱游牧环境,并向北偏移,同时,农耕文明的土地减少,并向南偏移。简言之,干旱也许增加,而不是减少了少数游牧民族的活动范围。但是,是否干旱情况下的草原的情况还能保持稳定,还很难说。相反的情况,即降水量增大,参见注释19。
[13] 欧文 • 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中亚沙漠商队的路径》(Caravan Routes of Inner Asia),发表在《边疆史研究》(Studies in Frontier History),1929—1958年,伦敦,牛津大学出版社,1962年,62页。
[14] 编者注:这是詹金斯区别于亨廷顿的重要所在,他的看法更倾向于气温变化,而不是降水变化。
[15] 编者注:古代蒙古帝国旧都。
[16] 编者注:蒙古语的宗亲盟会,通常为推举大汗等重要事件而召开。
[17] 卡庇尼的修道士约翰(John of Plano Carpini):《蒙古人的历史》(History of the Mongols),重印在克里斯多佛 • 道森(Christopher Dawson)编辑的《蒙古的使命》(The Mongol Mission),伦敦,1955年,5—6页。
[18] 艾曼纽埃尔 • 勒 • 罗伊 • 拉迪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发表了他的畅销之作《盛宴的时节,饥荒的时节:从公元1000年以来的气候历史》(Times of Feast, Times of Famine: A History of Climate since the Year 1000),新泽西,1971年。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皇家气象协会在帝国学院召开国际座谈会《世界气候从公元前8000年到公元元年》,伦敦,1966年4月18—19日,特别是戈德斯维特(Goldthwait)、兰博(Lamb)、刘易斯(Lewis)、伍德霍夫(Woodhoffe)和索耶(Sawyer)等人的文章。
[19] J • S • 索耶(J.S.Sawyer):《普遍大气循环中的可能性变动》(Possible Variation in the General Circulation of the Atmosphere),收录在皇家气象协会(Royal Meteorological Society)的《世界气候》(World Climate),218—229页。C • E • P • 布鲁克斯(C. E. P. Brooks):《世界气候历史》(History of World Climate),发表在托马斯 • F • 马隆(Thomas F. Malone)主编的《气象概略》(Compendium of Meteorology),波士顿,1951年,1004—1018页。R • M • 弗莱明(R. M. Fleming):《俄国发展中的一些因素概况,尤其是欧洲的俄国部分》(An Outline of Some Factors in the Development of Russia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European Russia),收录在由约沃思 • C • 皮特(Iorwerth C. Peate)主编的《地区性的意识和发展研究》(Studies in Regional Consciousness and Development),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1930年,6—7页。
[20] 这个观点也可参见拉铁摩尔的《中亚边疆》(Inner Asia Frontier),42页。形而上但是还是很有趣味的讨论可以在和辻哲路(Watsuji Tetsuro)著,杰弗里 • 鲍恩斯译的
《气候——一种哲学研究》(Climate, A Philosophical Study),东京,日本教育部印发,
1961年,特别是8—18页。作者将草原生态的自然机制和游牧民族的移动联系起来考察。另L • N • 古米列夫(L. N. Gumilev):《Otkrytie Khazarii》一书中,莫斯科,1966年,第53页指出匈奴王和成吉思汗等人的与固定型社会的战争,不是由于“……饥民们找寻生存物资……”,从气候恶化的老家彻退。在他的观点里,只有小群的,断断续续的抢劫者和掠夺者才会离开他们的家园(笔者在注释9已经提到,就游牧民族在边境上的不同劫掠方式上,我同意古米列夫,但是,我不同意他的地方是,游牧民族可以团结起来引起大规模的战争,而我认为饥饿却是最好的解释。)古米列夫进一步讲到,比如说匈奴人的入侵,气候情况实际上改善了,而不是变差了,特别是降水量的增多。古米列夫似乎认为游牧扩张和有利气候是同步进行的,但是,他非常害怕被列入到“地理决定者”的队伍中去,很明显,解决这些问题的唯一办法是将游牧人迁移的例子,一一分析,发现到底是什么因素,即是否是由气候变化引起的,简言之,是否存在有一个机制引发了这些历史事件还尚待讨论。
[21] 编者注:每个纵轴上的温度标示是不一样的。
[22] 图一是从竺可桢的《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数据汇编在一起的,参见251页。鲍里索夫(Borisov):《气候》,291页;布钦斯基(Buchinskii)的《气候》,84—85页;艾曼纽埃尔 • 勒罗伊 • 拉迪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盛宴的时节,饥荒的时节:从公元1000年以来的气候历史》,244—246页;戈德斯维特(Goldthwait):《重大气候变化的阿拉斯加冰川证据》(Evidence from Alaskan Glaciers of Major Climatic Changes),发表在皇家气象协会的《世界气候》中,40—53页;G.曼利(G. Manley):《最佳气候的问题;促成冰川形成》(The Problem of the Climatic Optimum; the Contribution of Glaciology),同上,34—49页。亨廷顿和斯蒂芬 • 维舍(Stephen Visher):《气候变化:变化的本质和起因》(Climatic Changes: Their Nature and Causes),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22年,75页。笔者对C线的缺损深感抱歉,但是,早于公元1450年的乌克兰的情况,主要是从俄国的编年史里摘选的。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断是如果这方面的资料越完整,那就能更加显出超乎寻常的严冬。
[23] 世界等温线参见《牛津世界经济地图》(Oxford Economic Atlas of the World),第4版,伦敦,牛津大学出版社,1972年,3页;另见恩斯特 • 罗登沃尔德(Ernst Rodenwalt)《世界气候地图》(World Maps of Climatology),柏林,斯宾格出版社,1963年。另见索耶《普遍大气循环中的可能性变动》,发表在皇家气象协会的《世界气候》(World Climate),218页。
[24] 索耶《普遍大气循环中的可能性变动》,218—220页。引用这些气候波动数据的隐患时,他们的一致性和比较性,参见约翰 • H • 康诺弗(John H. Conover):《依据气象数据分析出的气候变化》(Climatic Changes ad Interpreted from Meteorological Data),选录在哈洛 • 沙普利(Harlow Shapley)编辑的《气候变化证据,起因和影响》(Climatic Changes Evidence, Cause and Effects),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53年,221—230页。
[25] 现今中亚的气候子系统,参见鲍里索夫的《苏联的气候》(Climates of the U. S. S. R.),霍尔斯特德(Halstead)编,莱德沃茨(Ledward)译,芝加哥,阿尔定出版社,1965年,208—216页。另可参见布鲁克斯:《世界气候历史》(History of World Climate),发表在《气象概略》(Compendium of Meteorology),1008—1010页。
[26] C • R • 鲍登(C. R. Bawden):《现代蒙古历史》(The Modern History of Mongolia),纽约,普雷格出版社,1968年,15页,88-89页。拉铁摩尔(Lattimore):《边疆封建主义》(Frontier Feudalism),524页。
[27] 拉铁摩尔,《沙漠商队路线》(Caravan Routes),62页。
[28] 乔治 • 维尔纳茨基(George Vernadsky),《蒙古人》(Mongols),4页。
[29] 编者注:意即蒙古人被自然力量打败了。
* * *
* 选自《中亚学报》(Central Asiatic Journal),卷18,1974年,217—226页。
压
死
骆
驼
的
一
根
稻
草
气候变迁和农业衰败对罗马帝国覆灭的影响*
埃尔斯沃斯 • 亨廷顿(Ellsworth Huntington)
一
历史就像科学一样,学问的一般顺序是从易到难,从明显的现象到隐蔽的原理。罗马帝国覆灭,这是一个妇孺皆知的事实,但是对于造成其覆灭的原因,至今仍是那样模糊,人们还是说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一个雄伟帝国的迅速瓦解和崩溃。在众多的试图解释这个事件的新进理论中,最有意思的要算李比希(Liebig)的观点1,另外有斯莫科维奇(Simkhovitch)教授2,也非常赞同李比希的论点。根据两位学者的意见,在所有导致罗马覆灭的因素中,农业的衰败是最为重要的一项。
我们知道,罗马共和国的7尤格拉姆(jugera)3(即4.5英亩)耕地,可以满足一个正常家庭的需要。罗马帝国的农业生产非常密集,小型农场在牧业的补充之下支撑着自给自足不断进步的人口发展。罗马的城市都很小,这反映出罗马农村的相对独立性,罗马政府自然要适应它所统治的臣民的生活方式。然而,公元前2世纪,一个大的变动发生了,在西庇阿(Scipio)4的带领下,于公元前196年,要求国家仓库开始给贫民发放粮食,紧接着,农业问题就和一个叫格拉古(Gracchi)的名字联系起来。7个尤格拉姆大的面积的土地,已经不能满足普通农家的生活需要。的确,罗马很多地方的农民都变得赤贫,他们不懂得科学的休耕方法,致使很多农田又变回牧场。加图(Cato)曾经声称:好的牧场对一个农民来说是最好的,普通牧场在其次,贫瘠的牧场第三,而农田则排在第四。悲观主义者声称,罗马农民在一块土地上开始耕种以后,一共只能收获四个轮回。在后来的若干个世纪,特别是从公元2世纪开始,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很多农田被彻底遗弃,土地则集中在少数几个大的地主手里,佃户陷入了长期的恶性循环,对地主的欠债越积越多,他们的地位仅仅比奴隶好一点。很多佃农渴望摆脱奴役,涌进了城市,直到法律最后规定农民必须留在土地上,这样他们最终变成了农奴。所有这些恶劣后果,似乎都和大范围的农业凋敝有关,有的时候情况虽然有所减轻,但最终还是变得越来越糟,最后导致罗马彻底崩盘。
罗马的早期农业和后期农业的差别,成了一个备受争论的话题。一方的代表人物是马莱人杜尔诺(Durneau de la Malle)5,他提出:“罗马的农业处于恶性循环之中,罗马的土地两年才有一次休耕,忽略倒茬技术,在同一块土地上长期种植小麦,肥料不足,人工草地范围很小,动力牲畜数量很少,耕地的方式和工具很差;耕作方法落后,焚烧秸杆变化肥料,其他种种致命的做法举不胜举,这些就是希腊和罗马的农业情况。”罗德贝图斯(Rodbertus)6则强烈反对这一观点,他试图揭示出,罗马人其实有一个非常完善的农业系统,他们知道倒茬技术,熟悉化肥的使用,每亩地上对应的农民数量要比现在德国最好的农田的农民数量还高。他承认农业凋敝的确产生过,但是他认为是社会原因造成的。同意他的观点的人比如瓦罗(Varro)、加图(Cato)、普林尼(Pliny)、科路美拉(Columella)等,都认为罗马的农业科学已经高度发达。罗德贝图斯认为,那些拉丁语作家误解了这个问题,或者他们的观点其实更适用于另外一些情况。他举例说,比如罗马可以扩展到其他地域而获得更多的粮食,所以意大利农民就改为经营葡萄、橄榄、果园、养牛,只有最糟糕的土地才种植小麦,因此农民一块地上只收获四次小麦,并不让人惊奇。
斯莫科维奇教授表示,上面两个观点其实并不互相矛盾。罗德贝图斯描述的画面,说的是罗马帝国的早期状态,而前一种观点则说了罗马后期的状态,斯莫科维奇教授认为,两者的不同是缘于土壤变得贫瘠化。他还认为,土地贫瘠,不一定必然就是错误耕种方式导致的,只有当不明智的耕作方法继续持续下去,那时土壤贫瘠化就开始了。范海斯(Van Hise)7指出,导致土壤贫瘠的最重要的因素,在于土壤的含磷量下降,只有大量的施肥才能使土地肥力恢复。
关于土壤贫瘠的观点,时常出现在国家衰败的论调里。菲特(Fetter)8提供了一个常见的观点,他讲到,亚洲的不良的耕种方式耕种,导致本来可以支持几百万人甚至上千万人口的土地,变成了沙漠。他甚至暗示埃及的衰败和罗马一样,都是由于土地的贫瘠化。但是,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比李比希更有权威性了。
反对李比希的假设的人分两类:那些和罗德贝图斯一样的人,认为罗马的覆灭是因为社会和政治的原因;另一类人则认为罗马的衰败是由于客观环境的变化造成的,但是,土壤贫瘠化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第一个详细阐述后者观点的人是康拉德(Conrad)9,他比较欣赏李比希的原话:“土壤的成功与否,本身造成了国家的兴起和覆灭,也就是说造就了历史。”但是他并不完全接受这个看法。康拉德说道,当希罗多德(Herodotus)和普林尼说起美索不达米亚,过去的富饶出产和现在的贫瘠收获,“如果我们相信希罗多德的观察,亚述的气候对于葡萄生长来说太湿润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降雨量在逐年递减,现在的缺水和干旱,在昔日并不常见,这本身也解释了目前美索不达米亚成了沙漠的原因。”他还证明,在希腊和其他地方,都出现了相似的证据证明降水在逐渐变少,但是他认为,意大利则是由于火山爆发和森林锐减,造成了历史上的衰退。
在康拉德挑战李比希学说的五十年里,我们关于过去气候的知识增长了很多。现在,有种种证据可以证明,在过去的两千到三千年中,气候的确发生过变化,而且这些变化造成了诸多后果,最终导致了李比希和斯莫科维奇所认为的土地贫瘠化。农业凋零情况,不仅仅出现在意大利,还发生在其他多个国家,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它的后果很明显,且非常有害。如果气候变化要对土壤贫瘠化负责,那么我们就需详细分析一下气候变化的一般情况,才好对罗马帝国的覆灭做具体分析。
二
目前,关于气候的假说有四个,它们的关键词分别是:1.同一性;2.局地变化;3.世界范围内的朝一个方向逐渐变化;4.脉动的或者不规则的变化,有时朝一个方向,有时朝另一个方向。
能证明过去气候情况的主要证据,就是地质上的证据。虽然,我们研究的仅仅是人类历史的一个短暂时期。古老的化石,人类遗址,淤泥中的沉淀物,河流阶地,古河道,内陆湖的含盐量,绝迹植被的特征,灭绝的动物的等等,都属于地质学范畴。因此,地质学家是最有资格谈论利用地质证据,来衡量古代的气候变化的。美国涉及到气候变化的主流的地质学家们,关于气候变化的态度可以从下面一段话中看出,在马修(W.D. Matthew)博士回答一位作者的回信中,写到:“作为一个地质学家,习惯了地球是处于长期变化的事实,所以气候也必然和地质运动一样发生着变化。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说服我,过去的两千多年以来,气候没有发生过一丝一毫的改变。相反,我却知道,在过去这两千年里,有很多的证据能够证明,在很多不同的地方,气候发生过相当大的改变。”
尽管地质学家已经排除了气候“同一论”,但是其他三个假说则是分庭抗礼,所以对这四个假说,我们还是一一来作分析,然后看看各自理论的支持者都是什么样的。关于气候“同一论”的假说,目前仍为少数气象学家支持,他们的理由是,过去的气象记录,记载了过去100年间气候的持续性波动和循环,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气候朝某一方向的发展趋势。他们的证据中排除了对降雨记录的考虑,所以这一说法的本身就更难具有准确性。他们坚信气温表现出恒定的趋势。但是,他们恐怕忘记了,冰河时期气温的平均水平只有10华氏度10,比现在要低,最高水平也不会超过15到20度范围。在最后一个冰河时期,离现在至少两万年甚至更远,从那时都现在,每一世纪的气温平均变化已经超过0.1度的水平。而且,早期的气象记录数量太少,而且准确度不高,我们很难发现一世纪之内0.5度范围的气温变化。由此,很难用气温作为他们气候“同一论”的有力论据,地质学家们几乎都否认了这个理论。
在历史学家中,有关“同一论”的另一种论调非常流行。他们承认气候变化看似造成了西亚和北非的遗迹,以及地中海周围的人口锐减、农业衰落、交流停滞。但是,他们认为这些表象却是最容易欺骗人的。而实际上,政府管理不当,瘟疫,战争,和古老文明无法避免的衰落命运,都会造成社会凋敝。这个论点的局限性,可以从斯莫科维奇教授的话中看出11:“古代世界的人口数,并不是因为血腥的战争而逐渐减少,滑稽的是,反而越是和平时期,人口数收缩得越厉害。一方面,罗马在战争中受到重创,比如对古迦太基人的那一仗;另一方面,人口很快恢复起来了,尽管此后战事未停息,罗马人口的总数是稳步上升的。瘟疫也一样,只是造成了人口暂时性的减少而已。我们现在讨论的情况和上述是不同的,我们的主题是罗马逐渐走向衰落的时期,战争和瘟疫造成的人员损害,再也无法恢复,在最长的一个和平时期,罗马的人口却在稳步地下降,国势渐微。”
另外,支撑气候“同一论”的论据中,最有力的一说就是,古代时期人们同样受着旱灾的影响,约瑟夫执政埃及时的七年大饥荒,仅仅是众多例子中的一个。很多历史记录都证明了,过去有短时的气候反常,庄稼颗粒无收,到处缺水。尽管能证明古人的确遭受过旱灾,但是这与平均年降水量问题实际并无关系。譬如一个国家,如果平均年降水量是15英寸,如果连续几年的降水量在10英寸以下,那么这个国家就要遭受旱灾。另一个国家,如果它的平均年降水量在30英寸,那么当降水量到20英寸时,就会发生旱灾。而这种情况下的旱灾,降到20英寸的国家要比降到10英寸的国家所承受的后果要厉害得多,因为,降水量大的地区就意味着更多的居民,一旦发生干旱,遭灾的人数和范围就会相应地波及范围很大。由此,尽管曾经发生饥荒的论点证明了,过去某些时候的降水量的确要小一些,但是它对于回答过去两千年的降雨量问题的实际变化,并没有什么帮助。
另一个支持气候“同一论”的论据,是罗马在叙利亚、北非和其他地方的水利工程。为什么,罗马要花费如此大的人力,如果她根本感受不到一丝干旱?看看赫迦(Kharga)的水渠吧,看看昔兰尼加(Cyrene)的水库吧,还有上百个相似的水利工程。难道这些不能证明,水是多么的稀少,每一滴都要珍藏起来?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会说,水是珍贵的。然而,这个道理就和饥荒一样,降水量在10英寸或者30英寸都有可能是稀少的,问题的核心是有多少人口需要用水。
让我们先检验以下两个具体的事例:北非的昔兰尼加,叙利亚的伊兰德阿林(Ilandarin)。格雷戈里(J. W. Gregory)教授,在昔兰尼加调查了泉水和水库的供水情况,他认为,干旱的气候给每个人的最低供应水量是八到十加仑,这些水不光要用来做生活用水,还要照顾牛羊和家畜,还有花园的灌溉。所以他认为,昔兰尼加的人口数,根本不可能有超过两万五千人。不过,他没有想到气候会发生改变。从这个城市的遗址来看,它非常的雄伟,所能承载的人口数应该远远超过两万五千人。作为这个方面的权威,霍格斯(D. G. Hogarth)博士认为,昔兰尼加的人口至少也有十万人12。这个例子就是典型的数学问题,自然方面做出的解释是,过去水的供给上要大于现在。要是我们还是认定气候没有发生变化的话,那么我们就是在说,此地的历史记载和考古挖掘都在骗人。
伊兰德阿林是个彻彻底底的废墟,位于叙利亚沙漠的边上,与胡姆斯(Homs)相距50英里。根据巴特勒(H. C. Butler)教授的说法,离此地最近的水源,向西行约需两个小时13。然而,伊兰德阿林曾经也是个很大的城市,至少有十个教堂,教堂的遗迹都还依稀可辨。像其他罗马的城镇一样,它也有自己的水利系统,在城市的一头,有个巨大的水库,在城市的中心,有个大澡堂,建得比水库还高,显而易见它一定有别的来水供给。这个城市的面积大概有一平方英里,据巴特勒教授研究,人口至少有两万人,或许至多能有十万人。就和昔兰尼加的例子一样,但是它的情况更糟,曾经可以提供成千上万的人口用水,可以维持一个罗马浴池那样的奢侈用水场所,现在的水连一个人都供应不了了。
如果用气候“同一论”来调和这些事实,就等于说,地震将地下水全部转移到别处去了;或者曾经有纵横敷设的饮水管,这些水管现在都已经化为废墟,它们的藏身之处也不为人知。如果伊兰德阿林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情况的城市,那么这样来作分析也许还站得住脚。但是,它其实是千万个相似事例中的一个,像伊兰德阿林这样的废墟,遍布在从蒙古一直到直布罗陀,从德克萨斯州到亚利桑那州再到索诺拉(Sonora)14的广大地区。如果这些地方古代的供水系统全部被毁,那么在离这些地方的不远处,应该存在大量的水资源。但是,就我所知,没有一位支持气候“同一论”的学者可以准确告诉我,这些水到底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另外,比如利比亚沙漠上的赫迦(Kharga),还有叙利亚沙漠上的巴尔米拉(Palmyra),当旧的引水渠被发现并修复后,随后能引来的水,相比城市规模,提供的水量要少得多,而且花费在这些水利工程上的劳力,和旧时的实际人口也不符。由此,从逻辑角度归纳,罗马的晚期的确已经不能满足她的臣民的用水需要,尽管当时的水资源比现在的还要多很多。
气候“同一性”假说的最后堡垒是植被。经典著作中,一次又一次地提供了大量的证据,除了曾经在北非大量生长的阿魏(Sylphton)这个药材,现在已经绝迹之外,随便哪个国家,过去的作物和现在几乎没有差别。气候“同一论”立足的植被,主要是说蔓藤和棕榈。这两种植物的生存基本上是相互排斥的,只有在一个很窄的地域内,它们才可以共同生长。这个窄窄的范围,包括现在的巴勒斯坦,和它在古代时期的地盘。如果平均气温只改变2到3度,且是朝着变冷的方向,那么棕榈树就完蛋了;如果是变热,那么蔓藤就无法生存。因此,气候是没变化的。很多人感到这个观点很有说服力,但是它却忽略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方面。第一,在亚热带地区,冬天多雨,夏天干旱,对于农作物来说,降水量不管是15英寸还是30英寸,都不重要。如果有人要质疑,那就将大马士革的花园、田野与黎巴嫩山的西麓做个比较,后者的降水量是前者的两倍之多。在希腊,西海岸的降水量是中部阿提卡(Attica)的两倍,但是阿提卡灌溉区和西海岸生长着同样的作物,因此,尽管过去和现在的作物基本上保持一样,但是还是无法告诉我们,降水量和过去相比是否有所增加或减少。第二,气候“同一论”只注意了植被,却忽略了地质学家们所得出的结论,对一个外行来说,即使气温改变10到20度,也不至于让美国的东北部到俄亥俄河这片地区变成冰雪世界。但是,我们要尊重专业学者的观点,如果古代到现在的温度变化,只有从冰河时期到现在的气温变化的十分之一,那其实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改变,它意味着平均气温至少改变了2度!这个数字好像既不会让巴勒斯坦的棕榈树难以生存,也不会威胁到那里的蔓藤植物生长。所以,自古代以来的农业生产记录,也不大专门记载这样的事情。
由此看见,气候“同一论”的假说,似乎都是建立在不能令人信服的论据上的,它和地质学家的观点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气温作为气候“同一论”的主要依据,并不具备说服力,因为气温的变化,不管高低、幅度,都显得非常轻微。气候“同一论”的废墟理论同样站不住脚,他们只是假设,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毁坏了供水系统,而他们无法提供可以证明他们的假设的有力证据。饥荒和古代的水利工程,和其他例证一样,都不能证明气候“同一论”。它们唯一可以证明的,只是在过去的某些时候,要比其他时候更为干燥,但是无法证明过去气候的总体情况和现在是一模一样。
如果以上的讨论,对读者而言比较合乎情理。那么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气候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而变化着。
接下来,就是要一一讨论剩下的三个假说:局地变化说,稳定地朝一个方向变化说,还有脉动的不规则的变化说。局地气候变化,常和人类的活动紧密关联,比如破垡森林,开辟荒地,发展农业,引水灌溉。地理学家,地质学家,还有气象学家,无一例外都认为,此类的人类行为只能引起小范围的气候变化,而且变化的程度也基本上是微乎其微。我们先不谈反对意见,我们先来看看中国的北方,那里的人不会把当地的不利气候归因于乱砍乱伐,相反的,是干旱的气候导致了树木难以生长。大范围的森林砍伐,的确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假设整个地表都被火烧光,土壤裸露在外,最后被水冲走,但是这似乎不足以引起降水量的变化。过分的农业开发,或者过度放牧,特别是绵羊和山羊,能够引起水土流失,但是还是无法改变降水量,尽管它能严重地改变溪水的流动方式。
气候稳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变化的假说,以及全世界气候都朝着一个方向变化的说法,已经被地理学家们抛弃了15。地质学家的统一观点是,反对所有持久的、仅朝着一个方向发展的观点。当然,在过去的两万到三万年前,冰河期的气候变化的确是朝着一个方向变化的,但是这个变化并不能说明是具有规律性的。与地质变化同样,自有人类历史记载起,气候的变化经常出现无规律状态,尽管意大利南部和其他围绕着地中海地区的国家,降水量在逐年减少,而在亚热带的沙漠带的南端,气候似乎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讨论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