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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创世记》,第4章,第11—12节。.5

作者:美-狄·约翰/译者:王笑然 当前章节:15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15

17世纪70年代的熟荒

当然,从商人、贸易人甚至粮农的角度看,郑成功被从大陆资源隔离,意味着这些老百姓曾经的商机,以及他们随着商机增加的财富,都直线下跌了,这就是在1683年沿海贸易重新开通前的状态。揭阳地方志的目录上讲:“农民只是开垦,没有其他活计。粮食太便宜了,因为盗匪和海盗政府封锁了对外贸易”64。在沿海的广东、福建、浙江,甚至在江西,经济都发生下滑,情况变得很严重。一位历史学家将1661年到1683年这一时期,称作“康熙大萧条”65,岸本中山的研究,就集中在白银的货币流通的“萧条”,和它对物价的负面影响66。

价格下降,在这一时期是个普遍情况,它影响到的不只是制造业,工资,房租,还有土地价格,乃至谷物价格也受到了影响。至于谷物价格下降,部分原因和商业萧条以及白银流通下降的因素无关。现在学者们将经济下滑怪在白银货币短缺头上,谷物价格的崩溃,被叫做熟荒,可以被理解为“丰收的贫困”67。

在分析熟荒前,让我先描述一下熟荒的情况。这一词语,在潮州的各个村庄里,是用来描述17世纪70年代,粮食生产过量之后造成谷物价格极其低廉。在揭阳,当地地方志记载了1670年的情况:“此时,价格极低,伤害了农民利益,人们叫它熟荒……一两银子可以购买25石白米,或者30石的红米”68。同样,在潮阳,“这里没有舟船来做贸易,一两银子可以买30石大米”69。在附近的海丰县,“一斗(十斗等于一石)只卖三分钱(一百分之一两的白银)”70。整个广东省普遍出现了极端低价的情况,惠州、广州、高州、肇庆,均为大米产量最多的地区,所以价格也更便宜。在相邻的福建省,米粮价格极低的情况一直持续到17世纪80年代初期71。

为了理解这一谷物价格的下降程度,我们应该把它放在一个更广阔的时间背景下。首先,换算成一个统一单位,根据报道上的熟荒价格,一石粮食卖到0.04两到0.05两白银,这个价格与1600年的价格相比72,后者曾是0.35到0.40两一石。再与1648年的危机年作比较,那时是一石4到5两的价格。到1708年,大米价格是0.80到0.90两,18世纪米粮价格最低的时期,出现在1729年,大米每石0.4两到0.6两。换言之,17世纪70年代熟荒时期,米价是18世纪价格最低年份1729年的十分之一,也是1600年的十分之一。

米粮价格大崩盘,原因不难发现。当时对这一情况进行观察的人清楚,或者至少理解背后的部分原因。首先,郑成功建立起来的贸易路线遭到打击,加上沿海地区居民内迁造成的后果,使得对外贸易陷入危机。潮阳地方志记载:“当时,没有船只前来洽谈商贸,米粮价格变得非常便宜”73;揭阳的公文解释得有点不一样:“在揭阳,人们只耕田,没有其他的职业。米粮价格如此便宜,由于因盗匪和海盗而关闭了贸易路线”74。

第二个用来解释粮价极低的原因,是连续几年的好收成。本篇一开头说到,17世纪普遍比16世纪寒冷。只有几个时间段例外,而17世纪70年代这十年,恰是其中一个相对温暖期。17世纪60年代初,广东经历了旱灾,自1668年起,本地区连续七年都是大丰收。一系列干旱气候的结束,当然有助于提高产量,同时气温也变得暖和了。从1669年到1680年,这期间只有一个非常冷的年份,就是1672年。除此以外,旱灾和洪灾的情况也减少了。这样一个风调雨顺的背景,广东省的很多府县方志,都把这几年称作“优年”或者“大优年”。简括之,在17世纪70年代,气候条件非常有利农业生产,导致了高产和大丰收,超过了人的市场实际需求,所以就形成了熟荒。

可以想象到,粮食低价不会让农民致富。国家的税收政策,是只收缴白银,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据揭阳地方志,“这样低的粮价,让农民没有办法缴税,以及继续维持他们的生活,所以很多土地荒废了”75。甚至城市里的贫民,也遭受了康熙时代的萧条影响。据浙江名叫魏际瑞的官员1675年的记叙,当大米价格很高的时候,富人有钱来雇佣劳力和购买商品,但是在17世纪70年代,当粮价只有过去的一半或三分之一的时候,富人变穷了,而穷人根本找不到食物。76甚至当米粮更便宜的时候,很多江西人死于饥饿。临时工和小贩们坦言,他们更喜欢粮食价格偏高,因为富人有钱,可以购买商品,可以雇佣劳工。只有在这种条件下穷人才可以赚点钱过日子77。“这样的说法代表了当时人们的情绪”,曰“商民交苦”,曰“富者贫,贫者死”78。

上述的证据支持这样一个论点:在17世纪70年代,经济发展至少是停止了,农民宁可再次抛弃土地,也不愿意上税。岸本中山坚持认为,“萧条”持续到了17世纪80年代初期,不管她的看法正确与否,也不管是否就像当年魏际瑞记叙的那样,即尽管当时谷物价格极其低廉,死亡率却在城市贫民中上升。目前从现有资料中还找不见这样的证据。

就像鲜花在山火留下的灰烬中重新绽放一样,17世纪70年代的熟荒预示了危机的结束。米粮产量丰富,而价格极低,这不仅仅是生产力恢复的表现,而且也因为岭南的消费人口数下降了。曾经,商业线路将岭南各地不同的生态系统联系在一起,那个运转系统被切得四分五裂,米粮再也没有沿着西江盆地下来,送往珠江三角洲,而珠三角的农民,也无法买卖或出口丝绸,广东的谷物也无法从它的东部流向福建。不过,这一来,岭南的各个地方变得越来越自给自足,而不是依赖外地食品。同时,战争,杀戮,还有传染病,似乎都停止了。熟荒年的人口也许下降了,土地也许荒芜了,但是熟荒作为危机期的最后一个时段,希望的曙光已经可以看到。

但是,危机没有完全结束。

危机年代结束

从1673年到1681年的“三藩之乱”在岭南开始了另一段政治上军事上的不稳定期。关于康熙皇帝平定叛乱的事,大家耳熟能详,所以我就不在这里重复了,我必须说的是,在岭南并没发生什么战事。如果有,也是在1677年到1678年那点时间79。最初的三藩反叛者,挑战清朝的从中国南方到长江流域的统治,后来其中一些叛乱分子开始变节,立场也变得不坚定,再加康熙皇帝的坚定不移的领导,尽管那场战争劳民伤财,总归反叛者不是投降了,就是被打败了。到1681年,三藩和他们的特权,包括财政上军事上的,还有行政上的自主,都被消灭了,中央集权的方式彻底替换了地方势力。

1683年,稳定清朝统治的最后一块障碍也消除了,郑成功(注:应为郑成功的儿子)带领他的家族以及拥戴者,代表台湾投降清朝。对在台湾的郑家的社会和经济势力的打击,还不是来自军事压迫,而是来自朝廷禁止海上交通和贸易的命令。1678年,广东地方官张(章)之信上奏,要求放松对海滨的禁令,“允许商人修建船只,在广州和琼州之间自由通商”。康熙皇帝批示道:“如果我们重开了航线,商人可以自由贸易,我们担心那些不可靠的老百姓就会利用这个机会,和盗匪们重新联系,扰乱海滨人们的生活……这个禁令不应太快地解除”80。清军在1683年强行占领台湾以后,沿海的航行禁令有所松动,四个海岸关口建立起来,其中一个就是澳门,开始和欧洲人重新做生意。

人口和耕地

三藩被削以后,在1684年,海滨港口重新开始正常的贸易,经过了40年的政治上和军事上的混乱,经济凋敝,人口危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本篇讲述的这段历史,它确实反映出这40年对岭南的沉重创伤,当地人口大幅度下降,而且大部分良田都荒废了。但是,仅有的资料几乎都是主观性陈述,有一些资料说“半数人口”离开了,我们还是没有一个量化评估,几十年来的浩劫对岭南的人口和土地使用,其影响究竟有多大?写这一节的目的,就是试图重建岭南的人口数据。

人口

在第二章、第三章81讨论过,明朝在1391年的人口数据大致是可信的,清朝在1776年的人口数据也是基本可信的82。从1776年向后推,直到1391年,采用广东、广西的平均年人口增长率的各家数据,也采用一些专业性推测,可以建立17世纪中期的岭南人口数据83。

我在前一章提到(编者注:《虎、米、丝、泥:帝国晚期华南的环境与经济》第三章),明朝的岭南人口数,从1391年的400万增加到了1640年的1200万。从那个高峰开始,17世纪中叶危机致使当地人口数在1661年,至少减少到了1000万。如果生育率下降到平衡水平之下,那么人口会下降得更厉害。我认为,岭南人口从17世纪的60年代到70年代,开始缓慢地回升,然后在17世纪80年代和平时期开始加速上升,我把人口的动态变化总结在表4.1中。

表4.1 1391—1685年岭南人口和土地总量

编者注:以上数据摘自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332—333页,380页,387页,391页,394页,396页。斜体数字均为作者的估计数。

当然,减少两百万的人口数,或者说在那个危机时期,岭南人口数下降了22%,这样的下降幅度的确称得上损失惨重。但是对中国整个来说,何先生(注:广东地方志编撰者何炳棣)估计,整个中国人口在1600年到1650年间,大概下降了33个百分点84。对河南和山东两省,黄宗智(Philip C. Huang)确乎列出数据,但是他承认这是“令人质疑的一致性”,何炳棣列出了数据的1578年到1685年间,河北下降25%,山东却下降63%85。普渡(Perdue)(注:湖南地方志编撰者)没能重建湖南的人口数,但是他估计在同一时期,丁税收缴率下降了37.5%86。如果这些数据或多或少地反映出,中国各地区的人口的下降情况,那么在明清交替之际,岭南人口的下降,比起其他省份还算损失少的。

耕地

关于重建耕地数据的资料,比起重建人口数据来,也容易不了多少。明朝1581年的耕地调查,被认为是可信的87。清朝却没有进行过土地调查,究其原因,我将在讨论土地开发的细节中谈到。我想说的是,清朝在康熙时期(1662—1722年),每个地方都会采用16世纪末注册的土地数据,作为他们税收的基础(原额),减掉评估出来的在中期战争中的荒芜数,加上评估的新开垦的土地数,这样做一番加减后,官员们就能报告耕地的总数据和税收预算。表4.2即为1661年到1685年耕地数据的来源。

清朝官员的这些评估,对于推测17世纪危机的破坏程度,给我提供了第一手资料。根据官方的推测,明朝末年广东几乎有25%的土地,在1661年清朝建立时停止耕作,广西几乎一半的土地都荒废了。既然最终数据包涵17世纪50年代后重新开垦的土地,那么之前的土地的毁损情况,肯定比1661年数据反映出来的还要多。我们可以从广东省的三个郡县级别的数据中,推测出它的毁损程度,可惜的是,类似的零散数据在广西找不到。

广州,潮州,还有高州,每个府的新垦土地数据,均保存在各地的地方志(总结在表4.2)。这些新垦数据在各自对应的纳税土地总面积(原额)中,占42%、35%、22%。这意味着,至少有很多土地在17世纪中的危机中荒废了,至于荒废土地百分比的大小,大概和各地受战火洗劫的土地面积差不多,广州受的损害最严重,遥远的高州则比较轻。如果这些百分比可以用来指导我们,推测那些情况相差不多的地区的土地荒废程度的话,那么广东整个土地荒废的程度,就可以推算出来了,这个推测过程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惠州海丰县的土地开垦数据,大概占原有土地的38%,相邻潮州的35%的数据和它非常接近;肇庆开平县的数据是43%,和它附近的广州的42%非常类似。用诸如此类的方法,我估算了广东在明末的1650年,仍能使用的耕田面积数据,以此推算得出清初1661年的耕地面积,大概下降了三分之一,即2000万亩。

表4.2 1391—1650年岭南各县耕地荒废数据

编者注:a列资料来源于《广东通志》1561年版,b列来源于《广东通志》1731年版,c列斜体数字计算为(1-c)×b,黑体数字见正文,d列黑体数字见正文。

重建明末清初人口和耕地数据,是为了证明17世纪中叶岭南的危机程度。人口下降了17%—22%,耕地下降得更多,广东大约是35%,广西也许达到了50%,更多的土地被遗弃,则可以解释人口的下降。这两个不平衡的下降比率,可以作此理解,土地荒芜,不仅仅是因为人口死亡,也可能是人们逃避战争或赋税,并且有沿海人口的内迁,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很多抛弃土地的人,有的钻入山林,苟全性命,等到世事转好的时候再回来。有的则随机而安,和盗匪海盗之类的团伙混在一起。做这样分析,不仅解释了两个数据下降率的不同,而且也解释了为什么土地能够被重新开垦,且能很快地恢复生产。新垦耕地上的劳力,不一定要等他们生育出来,或抚养长大,他们只要从山上走下来,重新扛起锄头就行了。

那些归来的农民,所面对的土地情况,也值得我们做点推敲。梯田是否已经塌没?土壤是否流失了?我们当然可以想象,荒废的土地已经变得杂草丛生,农民们先要把杂草清理了(大概通过焚烧)。灌溉系统还好用吗?考虑到季节和劳力,对各种水利设施维护的缺乏,哪怕是将水利设荒置一年,更不要说荒上好几年了,都会带来严重的问题。堤坝是否损毁了?闸门是否腐蚀了?水渠是否被淤泥填满了?沼泽是否让疟蚊又回来了?(疟疾还是个麻烦,毋庸置疑)……这些挑战摆在岭南农民面前,他们必须耗费大量心血,才能把荒地重新变成良田88。

普遍危机与环境

关于17世纪中叶危机和岭南环境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一方面,客观的更加寒冷的气候,在这场危机中导致土地产出降低,使得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动荡;另一方面,人们的主观的行为,直接地或间接地影响到环境。战争和传染病,是由北方人带来的,有可能使南方的人口下降很快,但是农田的荒芜,又使得自然界有机会恢复它的活力。如果当时对森林的开发还比较初级,那么森林也可以重新长出来,当然最重要的自然复苏,是在海滨的地区,因人口内迁,栅栏和高塔使人们远离这些地方,人没了,树和野生动物就重新回到了这些地方。在海丰,“因为人口的内迁,树和草都重新长起来,老虎也变得胆大了。89”

人们让出这些地盘,某些“自然的”生态关系由此开始重建,而且在很短时间内就完成了。17世纪中叶的危机,阻碍了人口增张和商业发展,这对动物和植物却开创了一次机会,比如说对森林和老虎。动植物可以自由生长,自然开始复原,地面大小是固定的,那么人口活动范围和密度的变化,就会影响自然生物的数量和密度。在17世纪后半叶,野生动物在岭南开始增长,而人口下降了。

说到此,岭南17世纪中叶的危机,是否可以帮助我们理解,那只老虎,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国南方最大的城市广州的城北。背景所提供的是:一方面,危机使得人口和野生动物的关系,产生了不同向的动态效果,人口数量下降,而老虎数量上升,并且它们的栖息地得以拓展。另一方面,老虎1642年出现在广州城北,而明朝在两年后就灭亡了。如果说,因为盗匪的劫掠威胁到农民的安全,所以人们遗弃了他们的村庄和城市,这不就为老虎入侵提供了机会吗?要么这样说,老虎是有征兆寓意的,特别在当时的广州和整个岭南,也许那些让老虎离开的村民们,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深深的担忧。

结论

以从明朝活下来的人的眼光看,17世纪中叶的危机,是非常广泛、深刻和长期的。它不仅仅是经济的下滑这么简单,尽管它被视作严重大萧条。这场危机深入社会的方方面面:人口因战争、饥荒、传染病而大量死亡;田园荒芜,农业生产减少,米粮价格下降;在沿海地带,关闭外贸通道,国内地区间的商业活动也停顿了;曾经对中国经济发展最重要的白银和黄铜流动,进口数也下降了。无疑,在活下来的人们看,清朝立国后的这个40年,没什么人愿意活在那一时期。

但是,对现代人来说,很清楚的一点是,18世纪的到来,不仅预示着黑暗的时期已经结束,而且也有理由肯定,中国的经济已经开始复苏。到底用什么来解释这样一个翻转?如果是战争、被战争影响的贸易(对外和对内),还有寒冷的气候,共同造就了17世纪中叶的危机;那么就是和平、重新恢复的贸易和温暖的气候,为这一切划上了句号。

注释

[1] 《广州府志》,1879年,卷79。

[2] 至少在20世纪,虎骨磨成药剂或者浸泡在酒里,吃了以后据说能够长寿,虎鞭则认为对男性的生殖能力大有帮助,老虎和犀牛的贸易,到如今还是一个社会问题,中国政府已经禁止虎骨和犀牛角的交易,相关的新闻在1993年6月6日的《纽约时报》第19版有所报道。

[3] 《中国丛报》,1839年3月,卷7,596—597页。

[4] M • W • 德 • 维瑟(M. W. de Visser):《中国和日本的龙》(The Dragon in China and Japan),阿姆斯特丹,穆勒出版社,1913年,119—120页。

[5] 《广州府志》,卷79,1879年。

[6] 我要感谢罗兹 • 墨菲(Rhoads Murphey)让我注意到这一点。

[7] 关于“普遍危机”这个说法人们有广泛的讨论,参见特雷弗 • 阿斯顿(Trevor Aston)主编的《欧洲的危机,1560年至1660年》(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纽约,道布尔迪出版社,1967年。还有杰弗里 • 帕克(Geoffrey Parker)和莱斯利 • M • 史密斯(Leslie M. Smith)共同主编的《十七世纪普遍危机》(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伦敦,劳特利奇与基根 • 保罗出版,1978年。将“普遍危机”延伸到亚洲领域,可以参看《现代亚洲研究》(Modern Asian Studies),第24卷,第4期,1990年,当中的一些文章。

[8] 斯特鲁维(Struve):《明清大变动的呼喊》(Voices from the Ming-Qing Cataclysm)。

[9] 威廉 • S • 阿特韦尔(William S. Atwell)已经观察到:“普遍危机”的概念在欧洲的文学作品中显得有点模棱两可,让我们还是先从“危机”这个概念入手,这个词最初被历史学家用来考察欧洲17世纪的历史,这个词并不准确,有益的批评指出“如今,人们必须意识到,所谓的危机至不过是对17世纪发生的无可争辩的事实的肯定而已,那么危机就变成了关注其他世纪的历史学家所称历史的同义词。”在这个批评之上,西奥多 • 拉布(Theodore Rabb)对阿特韦尔经常在17世纪东亚历史研究中采用的“危机”一词做出了他自己的定义:“危机”一词如果要有意义,那么必须是短期的,在历史的角度看也许能长达20来年,它必须和之前之后的情况完全不同。接着,阿特韦尔提出,危机时期“在17世纪30年代初期到40年代后期之间”。对华南来说,这个危机时刻似乎来得有点迟,在17世纪40年中期开始,一直延伸到17世纪50年代末。

“普遍”这个概念也很模糊不清,它可以表示一个事件在很广泛的范围内发生,比如说整个中国,整个东亚,或者是一系列危机深刻地影响了某一地区的社会、经济和政治,这只是提到了危机的一些可能的方面。有两篇不错的文章分析了东亚的普遍危机,阿特韦尔采用了前面的这个定义,将危机覆盖的范围扩展到很广的地域。我们在这里也将这么使用,尽管“普遍”一词会特别强调程度:在17世纪中叶,四到五种危机影响到了华南的居民的生活的各个方面。人口危机,一部分是由于食品短缺、传染病和战争,导致了大量人口死亡。食品短缺也在部分上造成了经济危机,但是另一方面是由于外贸交易受限和货币流通不畅造成的,所有这些都导致了无业游民的大幅增多;土匪和海盗加上农民起义推翻了社会统治,明朝的覆灭和清朝的建立的政治危机引发了全国性的战事,造成对华南的毁灭性打击。知识分子和文化上的危机或许可以加上,但是这已经超出了本文的研究范围,我们这里的目的是要描述这些危机,接着再衡量这些危机的后果。

参见威廉 • 阿特韦尔:《17世纪东亚的“普遍危机”?》(A Seventeenth Century “General Crisis” in East Asia?),发表于《现代亚洲研究》,第24卷,第4期,1990年,664—665页。另参见他的《对17世纪的中国和日本的危机的观察》(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Crisis in China and Japan), 223—244页。

[10] 同上,661—682页。

[11] 格拉恩(Von Glahn):《中国17世纪的货币危机的谜团和现实》(Myth and Reality of China's Seventeenth Century Monetary Crisis),选自格拉恩《财富之源泉:中国的货币和货币政策,14世纪至17世纪》(Fountain of Fortune: Money and Monetary Policy in China, Fourteenth to Seventeenth Century),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即将出版。

[12] 对他的陈述的简略总结,可以参见按杰克 • 戈尔德斯通(Jack Goldstone):《17世纪的东方和西方:斯图加特英国、奥斯曼土耳其和中国明代的政治危机》(East and West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Politics Crisis in Stuart England, Ottoman Turkey, and Ming China),载《社会和历史比较研究》(Comparative Studies in Society and History),1988年,第30卷,第1期,103—142页。

[13] 在注释7、9和11以外,还可以参见布罗代尔(Braudel):《文明和资本主义,15世纪至18世纪》(Civilization and Capitalism, 15th—18th Century),卷1,《日常生活结构》(The Structure of Everyday Life),49—51页。世界上至少有一部分地区,比如说南亚,没有什么普遍危机的证据。参见约翰 • F • 理查兹(John F. Richards):《南亚17世纪危机》(The Seventeenth Century Crisis in South Asia),载《现代亚洲研究》,第24卷,第4期,1990年,625—638页。

[14] 格罗夫(Grove):《小冰河期》(The Little Ice Age),1页。

[15] 同上,170页。

[16] 同上。

[17] 同上,173页。

[18] 《惠州府志》,卷17,1877年。

[19] 讨论17世纪危机对满族人的影响,魏斐德(Frederick Wakeman)推测“小冰河期的压力驱使着满族人寻找新的食物来源”,这样就可能“使得满族人不得不使用武力南犯”,《大企业》(Great Enterprise),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85年,58页,48页。

[20] 格拉恩:《中国17世纪的货币危机的谜团和现实》,1页。

[21] 同上,表5。格拉恩反驳这样的看法,他认为白银进口数下降,比起中国的白银库存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足以引起中国的价格水平变动。

[22] 顺治期间佟养甲回忆录的英译文引自福罗舒(Fu Lo-shu)著《中西关系纪实,1644年至1820年》(A Documentary Chronicle of Sino-Western Relations, 1644—1820),卷1,图森,亚利桑那大学出版社,1966年,卷1,6—7页。我将福罗舒书中的古拼音改成现代汉语拼音。

[23] 见《新会县志》卷13,1646年,顺治条目。

[24] 1628年的三水郡一例,参见《广州府志》,卷79,1879年。

[25] 同上。

[26] 同上。

[27] 同上。

[28] 同上,卷80。早在1630年,匪军包围了永安,在东江的上游。《惠州府志》,卷5,1688年。

[29] 《惠州府志》,卷17,1877年。

[30] 1639年和1641年在海丰郡。同上。

[31] 同上。

[32] 《广州府志》,卷79,1879年。

[33] 《惠州府志》,卷17,1877年。

[34] 希拉里 • 毕替(Hillary Beattie):《反抗的另一种方法:安徽桐城的案例》(The Alternative to Resistance: The Case of Tong Cheng, An Hui),收录在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和约翰 • E • 威尔斯(John E. Wills Jr.)合编的《从明到清:征服、地区与17世纪中国的承前启后》(From Ming to Qing: Conquest, Region, and Continuity in Seventeenth Century China),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79年,239—276页。

[35] 林 • 斯特鲁韦(Lynn Struve):《南明,1644年至1662年》(The Southern Ming, 1644—1662),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84年,101页。

[36] 谢国桢:《明清之际党社运动》,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67年,277页。

[37] 《新会县志》,卷13,1841年,参看顺治条目。

[38] 傅衣凌:《明清农村社会经济》,生活 • 读书 • 新知三联书店,1961年,104—145页,另参见本人的《华南的农民起义》(Rural Revolution in Southern China),第1章。

[39] 李成栋,引自斯特鲁韦(Struve)的《南明》,124页。

[40] 《广东省自然灾害史料》,201页。

[41] 《新安县志》,下卷,1819年。

[42] 顺治的条目里包括了如下一段话(译文如下):“春,初月,天花。家长让医生挑破天花痘疮,把痘脓聚集起来,稀释之后,塞进小孩子的鼻子里,类似疫苗的作用,这样就没有儿童死亡了。”《潮州府志》,卷10,1762年。

[43] 海伦 • 邓斯坦(Helen Dunstan):《晚明时疫初探》(The Late Ming Epidemics:A Preliminary Study),载《清史文集》,1975年,第3期,1—59页。

[44] 帕莱福(Juan de Palafox y Mendoza):《鞑靼征服中国史》(The History of the Conquest of China by the Tartars),伦敦,1671年,320页。

[45] 卫匡国(Martino Martini),引自E • C • 鲍勒(E.C.Bowra)著《满人对广东的征服》(Manchu Conquest of Canton),载《中国评论》(China Review),第1期,1872—1873年,91—92页。

[46] 同上,93页。

[47] 《惠州府志》和《惠来县志》,1648年。

[48] 《琼州府志》,卷42,1841年。

[49] 《香山县志》,卷8,1750年。

[50] 《高州府志》,卷4,1827年。

[51] 《广西通志》,1733年。

[52] 编者注:里是最低一级自治行政单元。

[53] 《惠州府志》,1877年。

[54] 对气候变化、饥荒与传染病的增效作用,参见约翰 • 华代尔(John Walter)和罗杰 • 斯科菲尔德(Roger Schofield)合编的《饥荒、疾病和危机:近代早期社会的死亡率》(Famine, Disease and Crisis: Mortality in Early Modern Society),剑桥大学出版社,1989年,17—21页。

[55] 约翰 • 波斯特(John Post):《工业前欧洲的食物短缺、气候变动和传染病:1740年代早期的死亡率高峰》(Food Shortage, Climatic Variability, and Epidemic Disease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The Mortality Peak in the Early 1740s),伊萨卡,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85年,216页。

[56] 同上,261页。

[57] 迪亚茨(Diaz),引自福罗舒著《中西关系纪实,1644年至1820年》(A Documentary Chronicle of Sino-Western Relations,1644—1829),第2卷,441页,注释163,图森,亚利桑那大学出版社,1966年。

[58] 参见引自E • C • 鲍勒(E.C.Bowra):《满人对广东的征服》,229页。

[59] 《大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引自劳伦斯 • D • 喀斯乐(Lawrence D. Kessler)著《康熙皇帝和大清的稳固,1661年至1684年》(Kang Xi and the Consolidation of the Qing Rule, 1661—1684),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6年,43页。

[60] 编者注:指未实行重新安置政策前。

[61] 《新会县志》,卷13,1841年。

[62] 广东巡抚王来仁的回忆录重印在《广州府志》,卷80,1870年。

[63] 郑成功之后很快便去世了,但是他的家族和势力还在控制着台湾,一直到清军在1683年最后攻占为止。

[64] 《潮州府志》,卷11,1893年。

[65] 岸本中山《康熙大萧条和前清地方市场》(The Kangxi Depression and Early Qing Local Markets),发表在《清史问题》(Late Imperial China),第10卷,第2期,1984年4月,227—256页。另参见阿特韦尔的《对17世纪的中国和日本的危机的观察》,234页。

[66] 除了对郑成功的对抗政手段外,岸本中山认为,清政府的短视,即以白银的方式收取税收,集中在国库内,而不是将白银重新流通在市场中,因此导致了白银的短缺。

[67] 这个事件的概况,可以参见陈支平的《试论康熙初年东南诸省的“熟荒”》,《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82年,第2期,40—46页。

[68] 《潮州府志》,卷11,1893年。

[69] 同上。

[70] 《惠州府志》,卷5,1688年。

[71] 《海城县志》,卷18,摘自陈支平的《“熟荒”》。

[72] 参见《广东物价备忘录》(Memorandum of the Detailed Selling Price at Canton),引用在C • R • 鲍克斯著(C. R. Boxer)《从澳门来的大船:澳门和日本的年度贸易,1555年至1640年》(The Great Ship from Amacon: The Annual Macao and Old Japan Trade, 1555—1640),里斯本,1963年,184页。

[73] 《潮州府志》,1893年。

[74] 同上。

[75] 引自陈支平的《“熟荒”》,42页。

[76] 同上,44—45页。

[77] 魏际瑞,引自岸本中山的《康熙大萧条》,231—232页。

[78] 陈支平的《“熟荒”》,45页。

[79] 尚可喜在1650年统领了广东并被加封为平南王以后,他在1677年初病逝了,他的儿子,尚之信,接替了他的职位并和吴三桂结盟叛清。后吴三桂发兵广西,并从北部进入广东,一直到了韶州,和尚之信这位名义上的同盟开战。

[80] 福罗叔:《中西关系纪实,1644年至1820年》,卷1,图森,亚利桑那大学出版社,1966年,50—51页。

[81] 编者注:包含本篇在内,收录在马立博(Robert Marks)《虎、米、丝、泥:帝国晚期华南的环境与经济》(Tigers, Rice, Silk and Silt: Environment and Economy in Late Imperial South China)。

[82] 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可以参见何炳棣的《中国人口研究》(Studies on the Population of China)。

[83] 对清朝来说,18世纪末的人口增长率有比较可靠的数据作为依托,进行计算,广东是0.757%,广西是0.515%。这些比率可以用在1685年,当华南已经趋于平定。1685年广东的人口就有750万,广西有300万。从1644年到1683年这40年,我做了有根据的推测。我们知道,在1648年到1653年这段危机时期,人口大幅度下降,死亡率大幅上升。我们可以认为生育率也下降了,甚至降到了人口平衡点以下。如果是这样,人口会继续下降,也许在1661年到1669年,沿海人口内迁的时期,人口总数下降到了最低点。在17世纪70年代,谷物大丰收,被称作熟荒,生育率肯定上升了,有可能超过了人口平衡点,由此开启了人口缓步上升的时期。

[84] 何炳棣:《中国人口研究》(Studies on the Population of China),281页。

[85] 黄宗智(Philip C.C.Huang):《华北的小农经济和社会变迁》(The Peasant Economy and Social Change in North China),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1985年,322页。

[86] 彼得 • 普渡(Peter Perdue):《耗尽土地:国家和湖南农民,1500年至1850年》(Exhausting the Earth: State and Peasant in Hunan, 1500—1850),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87年,67页。

[87] 参见王业键:《中国帝国的土地税收,1750年至1911年》(Land Taxation in Imperial China, 1750—1911),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73年,20—26页。

[88] 这些问题是在阅读麦克尼尔(McNeill)的《地中海世界的山脉》(The Mountains of the Mediterranean World)一书时引发出来的。

[89] 《惠州府志》,卷18,1877年。的确,老虎的胆子变大了,不仅仅是在岭南,中国的其他遭受战火的地方也是如此。在湖南省,一个叫作王辉的年轻商人写到的有关湖南的情况与岭南十分相像,军队过来以后,传染病也跟着来了,村里人都跑了,只有少数人在呆在路边上,无处可去,村庄里一点人气都没有,老虎和豹子不计其数,饿狗也在到处溜达。似乎战争中的大屠杀还不足以让人们偿还他们的罪,传染病让他们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另参看斯特鲁韦:《明清大变动的呼喊》,159—160页。

* * *

* 选自马立博(Robert B. Marks)所著《虎、米、丝、泥:帝国晚期华南的环境与经济》(Tigers, Rice, Silk and Silt: Environment and Economy in Late Imperial South China)一书第四章《17世纪中叶(1644—1683)的战争和环境危机》,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98年,134—1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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