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编者注:最早出现在10世纪,回教苏非派中的一支,他们极度贫穷和节俭,与基督教的拖驳休会和佛教的苦行僧颇为相似。
[3] 编者注:位于印度西岸,印度面积最小的一个邦,以沿海沙滩闻名于世,历史上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直到1961年印度才对其恢复主权。
[4] 约翰 • 许根 • 林斯霍滕(John Huygen Linschoten):《约翰 • 许根 • 林斯霍滕的东印度群岛之旅》(They Voyage of John Huyghen Linschoten to the East Indies),纽约,伯特 • 富兰克林出版社,235—240页。
[5] K • W • 古纳瓦德纳(K. W. Goonewardena):《锡兰的新荷兰》(A New Netherlands in Ceylon),发表在《锡兰历史和社会会研究杂志》(Ceylon Journal of Historical and Social Studies),1959年7月,第2期,203—241页。查尔斯 • 鲍克斯(Charles Boxer):《女性与依伯利亚海外扩张,1415年至1812年》(Women in Iberian Expansion Overseas,1415—1812),牛津大学出版社,1975年。全文各处。简 • 格尔曼 • 泰勒(Jean Gelman Taylor):《巴达维亚的社会,在东印度的欧洲人和欧亚人》(The Social World of Batavia, European and Eurasian in Dutch Asia),麦迪逊,威斯康星大学出版社,1983年,全文各处。
[6] 编者注:地质时代第4纪的早期,这一时期绝大多数动植物与现代相似,显著特点是气候较冷,人类在这一时期出现。
[7] 理查德 • 哈克路特(Richard Hakluyt)编《航行》(Voyages),第4卷,伦敦,人人文库,1907年,98页。
[8] 编者注:圣多美是圣多美和普林西比的首都,位于非洲中西部几内亚湾,面积1001平方千米,居民主要是班图人,属热带雨林气候,原为葡萄牙殖民地,1975年获得独立。
[9] 约翰 • W • 布莱克(John W. Blake)编译《在西非的欧洲人,1450年至1560年》(Europeans in West Africa,1450—1560),伦敦,哈克路特协会出版社,1912年,163—164页。
[10] 威廉 • 博斯曼(William Bosman):《新说几内亚海岸》(A New and Accurate Description of the Coast of Guinea),伦敦,弗兰克 • 卡斯出版社,1967年,236—238页。罗宾 • 劳(Robin Law),《西非马的历史》(The Horse in West African History),牛津大学出版社,1980年,44—45页,76—82页。《凯达莫斯托的航行》(Voyage of Cadamosto),译者G • R • 克尔白(G.R. Crone),伦敦,哈克路特协会出版社,1937年,30页,33页。
[11] 《凯达莫斯托的航行》143页,另参见96页,123页,125页,141页。
[12] 菲利普 • D • 柯廷(Philip D. Curtin):《传染病和黑奴贸易》(Epidemiology and the Slave Trade),发表在《政治学季刊》(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1968年6月,第83期,202—203页。
[13] 罗杰 • 坦南特(Roger Tennant):《约瑟夫 • 康拉德传》(Joseph Conrad, A Biography),纽约,雅典庙宇出版社,1981年,76页。
[14] 查尔斯 • 鲍克斯(Charles Boxer):《葡萄牙人四个世纪的扩张,1415年至1825年》(Four Centuries of Portuguese Expansion, 1415—1825),约翰内斯堡,威特沃特斯兰德大学出版社,1965年,27页。
[15] 菲利普 • 柯廷:《非洲印象,英国人的思想和行动,1780年至1580年》(The Image of Africa, British Ideas and Action, 1780—1850),麦迪逊,威斯康星大学出版社,1964年,60页,88—89页,91页,94—95页。
[16] 编者注:位于澳大利亚东南部。
[17] 菲利普 • 柯廷:《非洲印象》,89页。唐纳德 • 维德纳(Donald L. Wiedner):《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历史》(A History of African South of the Sahara),纽约,收获图书出版社,1964年,75—78页。汤姆 • W • 锡克(Tom W. Shick):《利比里亚殖民时期的量化分析,从1820年到1843年,尤其是死亡率的研究》(A Quantitative Analysis of Liberian Colonization from 1820 to 1843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Mortality),发表在《非洲历史杂志》(Journal of African History),1971年,第12期,45—59页。
[18] 约瑟夫 • 德 • 阿考斯塔(Joseph de Acosta)著,爱德华 • 格里姆斯通(Edward Grimstone)译:《印度群岛自然和道德历史》(The Natural and Moral History of the Indies),纽约,伯特 • 富兰克林出版社,233页。
[19] 阿尔弗烈德 • W • 克罗斯比(Alfred W. Crosby):《哥伦布交换,1492年的生物和文化后果》(The Columbian Exchange, Biological and Cultural Consequences of 1492),韦斯特波特,格林伍德出版社,1972年,64—121页。
[20] 弗朗西斯科 • 格拉(Francisco Guerra):《疾病在种族上的影响,安地列斯群岛的物流和殖民》(The Influence of Disease on Race,Logistics and Colonization in the Antilles),发表在《热带医学和卫生杂志》(Journal of Tropical Medicine and Hygiene),1966年2月,第69期,23—35页。
[21] 柯廷:《传染病学》(Epidemiology),发表在《政治学季刊》,1968年6月,第83期,202—203页。
[22] 约翰 • 普雷贝尔(John Prebble):《达里安灾难,新世界的苏格兰殖民地,1698年至1700年》(The Darien Disaster, A Scots Colony in the New World, 1698—1700年),纽约,莱因哈特 • 霍尔特与温斯顿出版社,1968年,全文各处。赫伯特 • I • 普利斯特里(Herbert I. Priestly):《法国海外的旧政府》(France Overseas through the Old Regime),纽约,阿普尔顿世纪出版社,1939年,104—106页。简 • 沙亚(Jean Chaia):《十八世纪法属圭亚那殖民地的失败》(Echec d'une tentative de colonization de la Guyance au XVIIIeSiecle),发表在《医学生物学》(Biologie Medicale),1958年,第47期,i—lxxxiii页。
[23] 肯尼斯 • F • 吉普尔(Kenneth F. Kiple):《加勒比奴隶:生物历史》(The Caribbean Slave: A Biological History),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1984年,全文各处。
[24] G • C • 博尔顿(G.C.Bolton):《千里之外:北昆士兰1920年前的历史》(A Thousand Miles Away, A history of North Queensland to 1920),悉尼,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出版社,1970年,vii页,76页,149页,249页,251页。拉斐尔 • 奇伦托(Raphael Cilento):《热带的胜利——昆士兰简明史》(Triumph in the Tropics, a Historical Sketch of Queensland),布里斯班,史密斯&彼得森出版社,1959年,289页,291页,293页,421页,437页。布鲁斯 • R • 戴维森(Bruce R. Davidson):《北方的神话——热带澳洲的环境和经济对农业和畜牧发展的限制》(The Northern Myth, a Study of the Physical and Economic Limits to Agricultural and Pastoral Development in Tropical Australia),墨尔本,墨尔本大学出版社,1966年,112—146页。
[25] 威廉 • 布拉德福(William Bradford),塞缪尔 • 埃特 • 莫里森(Samuel Eliot Morison)编:《普利茅斯种植园》(Of Plymouth Plantation),纽约,柯诺福出版社,1963年,28页。英国人对热带的态度在克伦 • 奥达尔 • 库珀曼(Karen Ordahl Kupperman)的《英裔美国殖民者对炎热气候的恐惧》(Fear of hot Climates in the Anglo-American Colonial Experience)中有精彩的阐述,发表在《威廉和玛丽季刊》(William and Mary Quarterly),1984年4月,第41期,213—240页。
[26]《创世记》(Genesis),22章17—18节,《圣经》英国新译本。
[27] 华尔代夫 • 罗莉(Walter Raleigh):《发现圭亚那,在古代和现代之间穿梭》(The Discovery of Guiana, in Voyages and Travels Ancient and Modern),纽约,柯丽尔与子出版社,1910年,389页。
* * *
* 选自阿尔弗烈德 • 克罗斯比(Alfred Crosby)所著《生态帝国主义:欧洲的生物扩张,公元900—1900年》(Ecological Imperialism: The Biological Expansion of Europe, 900—1900)一书的第六章《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4年,132—144页。
热
是
一
种
罪
发明热带性*
大卫 • 阿诺德(David Arnold)
“他者”
最近的学术,试图把欧洲(或者说西方)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关系变得概念化,用所谓“他者”(otherness)这一术语,指代非西方的世界。爱德华 • 萨义德(Edward W. Said)在他的《东方学》(Orientalism)中谈到,“东方”不是个地理政治的客观现实,而是西方世界对东方的政治上文化上的再创造,东方学是“一个强大的力量机制,把东方强行载入到西方的认知、西方的意识和后来的西方帝国中去”。它是(对萨义德来说一直是)一种对东方的观察和思考,用某些老套化的特征来表现东方。西方人在定义东方的同时,既显示出不同于西方的特点,又让它低于西方1。
对“他者”的理解,主要集中在对非西方世界的人及其文化的表达,但很少提到“他者”的自然环境。也许有人会说,外国的地貌景观,早已融合在“他者”和他们的文化当中,地貌景观和其他客观环境,比如说气候和疾病,都和人的道德联系在一起。但是,环境,就像我们所感受到的那样,人们普遍认同环境对文化有着决定的影响。野蛮,就和文明一样,和某些特定地域的气候或地理特征相联系,我们这里说的,并不只是局限在欧洲大陆。
欧洲人在表现“环境他者”的核心法则,自15世纪开始,是以区分温带和热带的特征的方式进行。我们把针对热带的复杂的观点和态度,统一称作“热带性”(Tropicality),它在环境主义中,是非常具有影响力和持久性的。“热带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在于它的模棱两可的特点。一方面,热带是个迷人的、富裕的、生机勃勃的,类似伊甸园一样的小岛屿,在汪洋大海中发出璀璨的光芒,而另一方面,热带却变成了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有的只是残酷、疾病、压迫和奴隶。
热带伊甸园
在理解他者的意义之前,我们要先把热带理解为一个概念,而不仅仅是客观的空间上的地带。那么,热带作为一个术语,究竟表达了什么主要含义?当然了,有一大群地理学、生态学和医学文献会认为,概念上所谓的热带,在现实世界中的确是真实存在的:热带,位于地球的中间部分,在南回归线和北回归线之间,即北纬23.5度到南纬23.5度之间,尽管热带或者亚热带的气候环境波及到更远的地方。热带有它自己独特的气候和生态特征,但是可以将它大致分为:炎热潮湿型(比如亚马逊或者刚果盆地),还有干旱草原型(比如东非的一些地方),最后是高山地区(比如高耸的安第斯山脉)。在三种里面,第一种类型经常被用作热带的典型代表,这正是我们在下文中重点关注的地区。
热带这个说法,已经有好几个世纪了(也有人把它叫赤道地区,或者酷热地区)。这是西方人定义那些与欧洲(特别是北欧)及其他温带地区,在文化、环境方面不同的地区的一种方式。热带的存在,是相比于温带的正常气温而言,是个意识上的平行概念,也是一个非正常的地方。热带是北方的欧洲白人向一个陌生世界探索的经验,那里有陌生的气候、植被、人种,还有疾病。而从一个气温带迁移到另一气温带,对于来自大西洋的人们来说,不管是客观环境的,还是文化层面的冲击,比之从印度洋或者太平洋向热带过渡的人,感受则更为强烈。白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从气候宜人的温带转移到酷热地区,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大西洋奴隶贸易。
热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当时第一批欧洲的航海家发现了非洲、亚洲和美洲大陆。尽管直到18世纪,北欧人(还有后来的北美人),逐渐加深了对热带的接触,但是很有可能,对于第一批欧洲的旅行者和探险家而言,对热带的“他者”意识并不十分强烈。他们大部分来自欧洲南部,相比亚热带和赤道的气候,差异还不至于是天壤之别。热带的气候、植被和动物,对于生活在地中海和北非的欧洲人看来,还是可以接受的。
哥伦布在加勒比的初次航行,似乎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角:这里是个熟悉的世界,还是个陌生的世界?在他的日记中,重复多遍地把新世界的树木、鸟、鱼,和他认识的西班牙的物种进行比较。他觉得有一些看起来很像,有一些则完全不同,一切一切看起来,仿佛是在地球上有个如同天堂一般的地方。1492年10月17日,他在航海日记中记载了一个他称作“长岛”的地方:
当我在丛林中漫步的时候,我觉得我看到了最美的景色,它们是那样的葱郁,就像五月的安达路西亚一样。但是,这些树和我们欧洲的完全不同,还有水果、植物、石头等等,简直就像黑夜和白日的差别一样。当然了,有些树的品种可以在卡斯提尔(Castile)2找到,不过它们长得还是很不一样。没有人可以把这里和卡斯提尔相提并论3。
两天后,哥伦布到达了克鲁克德岛(Crooked Island)4,他记载了类似的差异:
所有生在在海滨的植物都是那么葱郁和可爱,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游览了,看着这样的美景,我的双眼永远不会感到疲倦,这里和我们的欧洲实在是太不一样了,我觉得这里的很多树木在西班牙会很值钱,可以用作染料或医药,但是很抱歉,我连一个都不认识。当我到达海角(叫作埃尔莫索,非常美丽)的时候,那里花香四溢,衬托着近海的树木,简直美不胜收,无与伦比5。
当时,本意是寻找中国的哥伦布,被无意中发现的这个伊甸园迷住了。“小鸟的歌声是那样的动听”,他在10月20日写道,“没有人愿意离开这个地方”。这就是哥伦布最初的热带地区的印象,除了小鸟和树木之外,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生存在那里的居民,直到西班牙人和阿拉瓦人(Arawaks)6之间的矛盾加深,最后发展到暴力冲突。哥伦布和他的同伴遇到的冲突,恰恰反映出了当地纯粹和原始的状态,那些原住民近乎赤裸的身体,明显表现出他们与自然更为亲近的关系。
如果,在美洲,最初的白人探险者发现热带的时候,将其与伊甸园联系起来,那么同样的,亚洲富饶的热带地区,也是欧洲人梦寐以求的地方。1527年,一个在塞维利亚的叫罗伯特 • 索恩(Robert Thorne)的英国人,报告说他听到东印度是一片“遍布着丁香、肉豆蔻、肉豆蔻干皮、肉桂”7的地方,而且,那些群岛还有大量的“黄金、红宝石、钻石、锆石,还有其他漂亮的玉石和珍珠”。他最后还加了一句,“所有这些岛屿几乎都位于赤道附近”8。
在南亚和东南亚,游客会看到繁茂的植被,还有热带鸟类所独有的五彩羽毛,当他们走进马拉巴尔(Malabar)海岸9,苏门答腊,还有摩鹿加群岛(Moluccas)10的时候,花香伴随着香料的香气扑鼻而来。一个16世纪的葡萄牙作家,描述了锡兰岛(斯里兰卡)和那里的棕榈树丛,肉桂树,纯净的水,甜甜的橙子,“好像自然把这个地方创造成为一个天然的果园”,还有孟加拉,那里的庄稼一望无际,牲畜和野生动物成群,是一片“广阔的、富足的和健康的”土地11。对这些观光者而言,热带,相比欧洲那片长期遭受饥荒和瘟疫肆虐的地方,是个“物产丰富,气候宜人”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热带也越来越熟悉,对热带的印象中的有关富饶、温暖的概念方面,得到更进一步的加深。而印刷术的发展,对促进这一概念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菲利普 • 柯廷(Philip Curtin)指出,“富饶热带的神话”在18世纪的时候,已经完全成为欧洲人对热带的唯一印象,而且,更重要的是,欧洲人觉得热带相比北美“新大陆”而言,更有意义12。的确,欧洲人对湿热的热带的印象,更倾向联系到天堂般而非地狱般的感觉。这个天堂般的感受,在欧洲人后来发现太平洋群岛的时候得到了强化,特别是塔希提尔(Tahiti)。在18世纪下半叶,博物学家,小说家,竞相表现他们对热带的喜爱,热带是一片幸福的国度,对生活在寒冷地带、饱经忧患的欧洲人来说,是个梦幻般的避难所。柯廷引用了亨利 • 斯米思曼(Henry Smeathman)在西非做“植物调查”时说的一段话:
富饶的热带,春天般清新的景色,水果和鲜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在那里,自然激发了所有的生命,不需要人工的辅助,万物在自然的统治下,自由生长,无拘无束,生生不息……我觉得,那仿佛是我置身于人间的极乐世界,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13。
但是,将热带和异国风情、浪漫、科学等等元素联系在一起,则要归功于德国的旅行家和博物学家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他在1799年到1804年之间,横穿了中美和南美大陆。洪堡比起其他人,将热带提高到科学研究的层面,同时赋予了它美学上的价值。在环境的议论当中,洪堡灌注了热带有益的论调。他的热带亲历,让他有了“原生态”和“富饶”的绝对化印象。他写道:“这样气候下的自然,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更加物产富足,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是个资源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方”。热带的多产多样的特征激发他思考,他认为热带是“一个独立单元,也是不可分割的链条,自然万物终究会链接成一体”,他把这个“统一的秩序和谐的状态”叫作宇宙(Cosmos)。
洪堡受了启蒙运动影响,浪漫的激情的多愁善感的精神特征,导引着他对客观世界的探索。他在美洲的热带,见到常年冰封的高山,茂密的热带雨林和广阔的平原,“伟大的壮丽的”景色,让他感到“惊诧和敬畏”14。洪堡钟情的这个热带,是从绝对优越的一面去观察和感受自然的。“没有哪里可以像热带一样,让我们深深地感到自然是如此壮丽,没有哪里可以像热带一样,让我们深深地感到自然是如此强大”。但是,玛丽 • 路易斯 • 普拉特(Mary Louise Pratt)最近指出,使洪堡深度鼓舞的(他对于前西班牙时代的墨西哥文化的兴趣)更多的是自然景观,而非生存在其中的动植物,它们被山川、河流和平原的磅礴气势比下去了。如果,像她所说的那样,是洪堡重新“发明了美洲”,那么也只是美洲的自然,而非古代美洲原住民所居住的场所15。
洪堡的众多著作,激励了无数的博物学家、艺术家和旅行者,他们像洪堡一样,用探寻者的新奇的双眼去观察热带,加之对热带自然景观的诗意描写。洪堡特别欣赏哥伦布对加勒比的描述,哥伦布图画般的表现热带的语言文字,他甚为倾倒。他说,“取之不尽的财富”仅仅局限在热带,但是风景画的大师们没能发现它们16。洪堡在欧洲和北美发表的作品内容,激发了人们对美洲热带地区和那里风景的空前热情。在1850年到1860年这段时间,一大批北美风景画画家,开始了艺术家的朝圣之旅,他们走向了美洲热带,想把洪堡所描述的那幅仙境搬到他们的画布上。他们之中,有个叫弗雷德里克 • 彻奇(Frederic Church)的,是以前在新英格兰赫逊河谷画家学校任教的汤马斯 • 科尔(Thomas Cole)的一个学生,他的巨幅画《安第斯山的心》(The Heart of the Andes),于1859年在纽约展出(洪堡恰是在这一年去世),它标志着北美艺术的热带题材的高峰。画热带的风景,是为了捕捉“热带的浪漫”,表现洪堡在高山大川面前感受到的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但是,对这类绘画,在当时却有另一番理解(特别是在门罗主义和命定扩张论的那一时代)。它被理解为一种骄傲的表达,甚至是一种对辽阔的荒凉的土地的占有权,这里的“自然”,其实没有一块不被人染指。
18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随同库克船长在太平洋航行的博物学家们,关于热带环境的描述,以及洪堡在拉丁美洲的见闻,标志着“热带对欧洲人的自然概念产生了重要影响”。热带似乎让科学家,还有艺术家,更接近自然的秘密。即便热带不是个伊甸园,那它至少也透露出世界形成的一些讯息。举查尔斯 • 达尔文为例,洪堡那独特的浪漫加科学的热带视野,对他的深刻影响值得特别一提。达尔文后来承认,他的“整个人生的轨迹”,都因为年轻时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洪堡的《个人述评》(Personal Narrative)一书。当达尔文乘坐“贝格尔”号,在1833年第一次抵达巴西的时候,他的言辞就带着洪堡式狂热。“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热带雨林,它是如此雄伟,只有亲眼目睹才能真正体会它是多么的神奇,多么的伟大……我曾十分钦佩洪堡,而现在我几乎是崇拜他了,他一个人就把初次进入热带的所有的感觉全都描述出来了”17。
1836年,达尔文在他从布兰卡港(Bahia)18的返程途中,记录下那里的热带风光,他还写到了周边的小城镇的自然景色,“自然的无与伦比的繁茂……使得人工的痕迹黯然无光”。但是,他仍然觉得很难用语言表达:
一个接一个的形容词,都无法向那些没有来过热带的人,准确表达我的强烈感受,表达我精神上的愉悦和震撼……这里整个就是一个伟大而纯天然的,却又是散乱而繁茂的温室。自然把这里变作它的小小动物园,但是人类却占为己有了。看起来,一个多么让人满怀爱的地方啊,假如有此可能,它就是另一个星球。对每个欧洲人,也许说它是另一个星球,他们听着才像是真的,在和他们家园差了几个纬度的远方,另一个世界的光辉正在照耀大地19。
博物学家对热带的回应,当然要比文艺审美更具重要意义。生物学和生态学在19世纪,接触到热带后,都受到了深刻影响。或许,出人意料的是,洪堡在热带发现的所谓宇宙,即万物和谐相处的那片乐土,在达尔文继续发现的基础上,却成了马尔萨斯的适者生存的竞技场。
“酷热之地”
对很多欧洲人来说,自15世纪始,热带,特别是理查德 • 格罗夫(Richard H. Grove)描述的“伊甸园”式的热带20,是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异国风情。它避开了寒冷和压抑,完全适宜于人类的生存;它构建了一个和谐世界,就像上帝的伊甸园一样。总之是一个绿色的乌托邦,美丽且富足,天人合一。
然而,格罗夫说到,很多来热带的欧洲游客,越来越发现了热带生态系统的脆弱性。特别像圣赫勒拿岛(St Helena)21和毛里求斯,由于欧洲人入侵,砍伐树木,猎杀鸟类和动物致其灭绝以及建立种植园等活动,造成环境破坏和气候干燥。这些使荷兰、法国和后来英国的政府官员及博物学家,逐渐意识到生态快速变化而引起的极度危险。格罗夫说,在17世纪、18世纪,人们逐渐有了初步的环境意识,要有节制地开发热带的殖民地。这要远远早于乔治 • 珀金斯 • 马什(George Perkins Marsh),在19世纪60年代表示出的对美国环境恶化的担忧。所以,按格罗夫的说法,“现代的自然环境保护论的种子,在欧洲人遭遇热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萌发了”22。
但是,如果仅仅以为,对热带的印象只有这一个,即一个伊甸园般的形象,而博物学家们对热带的态度,只有所谓现代意义上的环境主义,那就错了。恰相反,与早期的像人间天堂一样的景仰和崇拜相并行的,同时潜伏着一种危险的、疏远的、憎恶的感觉。它集中体现在约瑟夫 • 康拉德的小说《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一书中,比之布干维尔(Bougainville)23和库克(Cook)对塔希提岛的描述,康拉德则表现得情感更强烈。在最初进入太平洋热带岛屿的先锋人士之后的150年,康拉德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其时中非内陆已在欧洲人统治之下,西方人对非洲的观念里,仍然保存着一个黑暗的令人不快的形象。在沿刚果河上溯寻找神秘的库尔兹的经历中(康拉德所描述的),表现的是一个阴森可怖的、危机重重的地方,与以前关于塔希提岛及其居民的种种描述大相径庭。区别不仅仅在岛屿与大陆腹地,也不在太平洋与非洲(非洲也有它的伊甸园般的地方),而是对热带世界的两种相互矛盾的理解。
关于热带的黑暗面,有着同伊甸园一样漫长而复杂的历史。同样的,自然本身奠定了这个基调。华代尔 • 罗利(Sir Walter Raleigh)先生,从圭亚那探险归来,对热带的事情具有一定的权威,他在1614年谈到,“如果地球上有一个美丽的,愉悦的,天堂般的地方,那么只能在热带地区才能找到”。但是他同时承认了,热带还有它的另一面,“可怕的危险的打雷闪电,恐怖的频繁的地震,可怕的疾病,大量的有毒的野兽和虫子”24。
18世纪中期以后,对热带的负面评价和言论变得越来越流行,甚至在旅行者的故事和小说里也是如此。格罗夫引用《鲁宾逊漂流记》一书,说明文学对热带岛屿的热情和迷恋,尽管鲁滨逊在热带的生活十分危险。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丹尼尔 • 笛福的小说主人公在巴西海滩遇难之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西非是个蕴藏大量财富的地方,而同时也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随时可能会被捉去当奴役,或者遭遇成群的老虎、狮子、豹子和其他猛禽,受到袭击,或者干脆被吃掉。关于热带的危害,在大量的医学和地质方面的文献中也能找到,欧洲沿着西非和加勒比开设的所有贸易点,类似书籍到处可见。当时的作家们,时常警告他们的读者,热带是个气候异常、痛苦万分、猛禽和凶兽生存的地方。詹姆士 • 林德(James Lind),一个在非洲的英国海军的外科医生,于1768年写道:
那里的自然环境,似乎是专与人为敌。人不敢在丛林中行走,因为里面经常有老虎出没……如果他们能够躲开老虎,但是发现自己又成了毒蟒蛇的猎物……河流里遍布着鳄鱼,土壤里有白蚁,空中飞的有野蜂、白蛉和蚊子25。
在这样一个对人类活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特别是能带给人痛苦、伤害的疾病,成为热带最遭人唾弃的一点。热带有些疾病和欧洲的热病很相似,然而,在牙买加的约翰 • 亨特(Dr John Hunter)医生,于1788年写道,那些热带的疾病,比起欧洲的疾病,“来势更加凶猛,发作更为迅速,致死率也更高”26。这里有个很重要的年表,早期作品关于西印度群岛的自然历史和疾病,比如1679年的托马斯 • 土拉法莫(Thomas Trapham),和他之后30年的汉斯 • 斯劳恩(Hans Sloane),都没有觉得热带气候特别不利于人体健康,乃至会危及到生命。但是,到了1759年,威廉 • 希拉里(William Hillary)在他的医学著作《观察巴巴多斯》(Observations on Barbados)中,对热带和温带气候下的疾病的区别,做了明显的对比。后来的50年里,两个气候带之间的差异被逐渐放大,特别是在医学论文中。“热带”一词,变得逐渐和负面的他者联系在一起了,比如本杰明 • 莫斯利(Benjamin Moseley),1787年在他的《论热带疾病和西印度群岛气候》(Treatise on Tropical Diseases and on the Climate of the West Indies)的论文中讲到,从温带到热带的过渡,对人性来说是个极痛苦的事情,而且还会引发各种疾病。再者,这些医学文章,对非洲奴隶的健康逐渐产生关注,他们既是科学探索上的一个客观研究对象,也是对欧洲人造成潜在危害的主体。这一热带危险论,逐渐和特定的人种、地域绑定在一起了。
从天堂到地狱,这一变化的背后,肯定发生了实质性的转变。糖业革命导致大量进口非洲黑奴,以及西印度群岛的疾病和生态系统方面的信息快速传播,都对这一转变起了作用。人们关于热带的观念,实际上完全改换了,而且不光是西印度群岛,欧洲人对其他热带地区的印象,也完全改变了。
虽说,无节制地“好色”、衣着无形、饮食无度、举止不雅等等,这些在欧洲人看来,使人更容易生病。但是热带气候,成了常常导致人发高烧和腹泻的罪魁祸首。热带的热度、湿度,迅疾的气温变化等,被认为对欧洲人的体质会造成严重影响,然而本地人则比较习惯这样的影响。而且欧洲人特别容易得这些疾病,尽管在事实上,某些时候并不是这类因素导致欧洲人生病的。18世纪,希波克拉底学派复兴,这一学派关于环境与疾病的理论,支持了一个负面看法,他们认为,湿热的热带,被认为产生了致病的瘴气,它的范围和强度是欧洲无法比拟的。林德形容说:当洪水从孟加拉平原撤退后,“恒河淤积的大量粘土和泥沙挥发这难闻的气味,动物、死鱼尸体的腐臭弥漫着空气”27,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孟加拉被致命的疾病包围着。医生和外科医生们,远没有格罗夫所说的环境保护主义态度,相反的,他们经常赞同砍伐森林,因为这样有利于通风,驱散有害的瘴气。詹姆士 • 林德在18世纪60年代认为,巴巴多斯岛(Barbados)28自从森林被开发成蔗糖种植园,环境变得健康多了。19世纪30年代的詹姆士 • 拉纳德 • 马丁(James Ranald Martin),作为在印度的医学方志学方面的先锋人物,建议把整个孙德尔般(Sunderbunds)29,大概有两万平方英里的森林,全部清除干净。这样,对加尔各答的健康和气候都非常有利,尽管尚无证据表明,孟加拉政府对这一提案认真看待。
尽管卫生和医学在19世纪有了很大进步,疾病在欧洲人的眼中,仍然是热带世界的代名词。在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初,“热带医学”兴起,作为医学细分化的标志,既是对欧洲人掌控热带壮举的称赞,也是对热带他者心存芥蒂的延续。“热带疾病”“热带医学”,总是很难成为流行病学的专有名词,因为只有很少几种疾病是热带才有的,但是,这也是欧洲在帝国扩张时期,对被殖民民族的热带他者等等,作霸权解读的一个缩影。对欧洲人,生活在热带就会被认为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巨大折磨。20世纪初期,医师们创造了一个所谓“热带神经衰弱症”(tropical neurasthenia)的名词,这是一种严重焦虑的疾病,只是针对居住在热带的人而说。1926年,名叫斯坦纳斯(H. S. Stannus)的医生,描绘了那些滞留在热带的欧洲人的生活和心理状态:
(他)是被放逐的,他和他的家庭长期分离……忍受着孤独,得不到社会的认同……住在当地人的环境里,让他非常烦恼。因为以前他在语言或心理方面,没什么问题,而现在,对这里的生活却感到束手无策。从早到晚,他一直处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之下,早饭发现蚂蚁,中饭是苍蝇,晚饭又有白蚁,而他的咖啡里,每天都会有一个不同品种的蛾子。一整天被湿热的空气包围着,却无处可逃,而且要时刻提防贪婪的昆虫。到晚间,他躺在床上,台灯被成群的昆虫围得密密麻麻,时常被恼人的反复的鸟叫唤醒,或者是当地的蛙鼓蛙喧,从来没有休息好,他一直处在异常的警惕状态30。
大部分人相信,欧洲人在热带寻找暂时的栖身之所,是冒着身心健康方面的风险的,他们不可能永远待在那。尽管他们可以逐渐适应那里的气候变化,人的适应性是有的,但是欧洲人在湿热的气候带,注定了永远只能是个外人。林德如是解释:
人们去到和自己家乡气候不一样的地方居住,其受到的影响也许就像,本土的植物刚刚被移植到外国的土地上,需要极大的照料和关注,才能保证这些植物可以健康成长,逐渐适应新的环境。因为是移植来的,植物结构上一些变化和更替一定会发生。有的气候环境,对欧洲人的体质来说比较健康和干净,就像有的土壤构成,对欧洲一些植物非常有利一样。但是,那些在欧洲大陆以外的国家,对欧洲人是非常不健康的,而且那些地方的气候,经常被证实是致命的31。
居住在热带,被认为在道德上种族上,都对白人构成了危害。通常,人们觉得,欧洲人不能在热带那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繁衍后代,至多一到两代人,就不行了。如果他们的确可以生育成功,那也只能生出孱弱的后代。同样的,人们还认为,热带的湿热导致的生理上的懒散,也同时会导致道德上的松弛。18世纪的旅行者认为,性自由是南太平洋社会最具吸引力之所在。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初期,作家们对白人的种族衰退和种族混合,感到极其反感和焦虑。埃伦 • 森普尔(Ellen Semple)和他的环境决定论观点,我们已经在第二章谈到(编者注:本章选自大卫 • 阿诺德《自然的问题》一书,其中第二章节里有关于森普尔环境决定论观点的阐述),他在1911年写道:“热带会让人在精神上和道德上的弦儿都放松,人变得怠惰,放任自流,还有这样那样的过度放纵,让他变得越来越像个有色人种……一个低等的,或多或少有点奴性的土著人的存在,让白种人的良知和生理都放松了”32。亨廷顿(Ellsworth Huntington)甚至以类似的方式警告人们:“任何一个血管中流淌着鲜红的血的年轻的欧洲男性,面对热带的土著女人们的时候,他的人格品质,他的工作效率都会沦丧,这比任何一个因素都要厉害”33。
不光是道德,审美观念也反映出,欧洲人对热带的态度的模棱两可。18世纪、19世纪的作者对热带的评述,几乎都是埃德蒙 • 伯克(Edmund Burke)如画般的语言,像《探寻我们观念上崇高和美丽的缘由》(Inquiry into the Origins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中的,像威廉 • 吉尔平(William Gilpin)的风景画上的那种词汇。还有之前摘录的达尔文的语句,比如“崇高”“如画般的”,用以描述巴西的风光和植被。我并非是反驳“危险的热带”这一论调,而是用它来说明,在每个看似美轮美奂的画面背后潜伏着致命的瘴气。热带既不可靠,也不安全,它们的美丽恰恰是最致命的欺骗。亚历山大 • 布赖森(Alexander Bryson),一位英国海军外科医生和医用统计师,在19世纪40年代,面对西非海岸边上的费尔南多波,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整个岛屿,也许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他给予热情的描述,形容是如何的“壮观”和“美丽”,他的辞藻几乎无人能及。然而,正是这位医用统计师,冷酷地指出,疾病到处在肆虐,也许“世界上没一个地方,像它一样对人的健康如此有害”34。
另一位,艾尔弗雷德 • 拉塞尔 • 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在他四年的亚马逊旅游时间里,形成了一个很是混沌的热带印象。他于1848年从巴西出发,“满怀希望”地要访问一个热带的国家,去看看那“传说中富饶的土地、繁多的动物,去看看那些我只在旅行家书中读到的,各种美妙的景色”。热带,的确激发了他的科学兴趣,那里有“充满活力的植被”,多种多样的植物和树木,还有庞大的亚马逊雨林。就像那一时代很多作者一样,商业的潜在利益诱导了他对森林的幻想,但是,华莱士感受的是亚马逊森林的“伟大和庄严”,他并没有发现多少他所期望的“美丽”的地方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