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编者注:本文选自克罗斯比《生态帝国主义》一书第六章。.3
譬如说,印度的季风气候,这在印度农业中起着非同小可的作用。每年的西南和东北季风降雨的循环,在印度的气候里不仅仅是个“主要因素”,而且在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其他很多方面发生作用。所以,这揭示了印度的“自然脾气”,在印度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很有份量。季风提供的雨水,必须满足横贯印度次大陆的大部分地区的农业,但是如果季风像19世纪下半叶那样,降水太少,那么干旱和饥荒就会接踵而至。按帝国地理学家霍尔迪奇(T. H. Holdich)的说法,季风“每年拯救上百万完全依靠土地过日子的印度人,而季雨的好坏,就是衡量丰收或饥荒的标准;如果风调雨顺,印度人就过得很好,如果雨水不足,那就意味着饥荒、痛苦和死亡”3。
英国在印度的殖民官员,19世纪时也许发现了,季风的失败和大规模饥荒之间的关系。这一发现非常重要,因为英国自身也是到最近,才摆脱了类似的自然对农业的羁绊问题。当时,英国人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对于像这样巨大的自然灾害,他们认为只会在落后的缺少启蒙的国家发生。在英国(当然除了爱尔兰),自然总是被驯服的4。但是放在印度,自然脾气几乎影响了社会和政治的各个角落。有人提出,在季风出现问题后,抢夺食物的暴动,盗窃财产等等犯罪活动,就会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价格飞涨,食物供不应求,雨水的缺乏让整个印度监狱里,关满了“饥饿的人民,而不是通常的罪犯”。绝望的人们开始谋杀或抢劫,印度女人变成了毛毛贼,最后无助地了却自己的性命。但是,对于帝国来说,却是一桩好事,这样的灾难让贫农和没土地的劳工们,愿意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庄,迁移到阿萨姆的茶叶种植园,或者迁移到纳塔尔的甘蔗园去。
可是,当季风如期而至的时候,对大众健康水平仍然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公众卫生报告和统计数据表明,季风是如何带来霍乱、痢疾和其他肠道病等传染病的。这样,气候和疾病之间的关系,促使一个医学官员在1909年的《印度帝国公报》中,对更具普遍意义的印度与欧洲的环境问题,做了一个比较:
每个国家的公众健康,都依赖于个体和环境之间的关系适应性。如果这个关系越完整,相适应的关系越持久,那么人们活得也就越长寿。欧洲文明的趋势,就是让人们能够越来越容易控制自己身边的环境,但是,印度的环境的力量,却是更强有力一些,它的势力范围很广阔,而且也更不稳定,个体很难对抗自然或者适应自然。这些影响,铸成了印度人道德上和生理上,以及文化上的种种特征5。
完整地引用如上的极端环境决定论观点,是为了说明,它给后来的历史学家造成不少麻烦。我们应该把这些已经过时的,为帝国主义统治作自我辩解的论调,全部放弃呢?还是应该将这个观点,理解为一个新的印度社会的历史背景呢?意即:季风的迟来或早到,这一主要的环境事件,如何深刻地影响了印度大部分民众的生活和生存方式呢?在理论上,我们应该把这个环境事件,从帝国主义的论调中剥离出来,仅仅是客观地分析这些历史材料;在实际上,这样的剥离很难,因为这些资料的本身,就是从一种特定的思路出发而组织在一起的,用一种殖民的思维方式来认识自然,认识它作用于人类社会的后果。
另外,在印度有一种认识,就是如果一个国家,基本上是大陆属性的话,那么一定会有多种多样的气候的和环境的因素,对人们的精神和身体,都有不同的作用。由此,环境决定论的观点,不光试图把印度作为一个整体来归纳其特征,而且还尽量区分印度的不同地区不同民族间的差别。在发表《人口》(Population)这篇文章的帝国公告(Imperial Gazetteer)的同一卷上,盖特(E.A.Gait)将印度的各个民族的起源,和其对应的客观自然环境联系起来,解释印度民众之间的巨大差别。他的论点反映了这样一个观念,上溯至希波克拉底时期,恶劣的自然环境,可以培养出坚强的足智多谋的个体,而温暖和多产的土地,却能培育出怠惰。但是,这样古老的一个公式,却作为一个新鲜元素,被加进达尔文的生存竞争理论中——
印度西北干旱的气候,导致人们之间的冲突不断,在这样的环境下,只有适者才能够生存下来,由此造就了一个勇敢而坚强的民族,有着良好的体魄。而如果生活太容易了,比如恒河三角洲的水稻平原上,那里又潮湿又肥沃,尽管这样可以使人口大量繁衍出来,但是削弱了他们的能量,阻碍了他们人的发展。那些矮小、虚弱、胆小的孟加拉地区的印度农民,相比那些高个的健壮的勇敢的锡克教的人,或者相比那些脾气暴躁的爱动的住在印度西北的阿富汗人,两者之间的差距,比之于斯堪的纳维亚人对西班牙人,或者英国人对突厥人,还要大得多6。
站在帝国角度看,环境决定论者和还原论者的理论,其价值是相当清楚的。印度是一个受制于自然的国家,比起欧洲国家,在自然面前要显得无力得多:因此她显得落后、低等,内部存在分裂,所以需要伟大的英国来统治印度,为印度带来“改善”“规矩”和“进步”,最终解放印度人,不再屈服于自然。然而,当印度的民主主义开始兴起时,印度的多样的自然特征,却使得印度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国家,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印度也不会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印度的自然恰恰证明了,她不是个文明国家,尽管她曾经拥有昔日的辉煌。环境因素、气候和疾病等,都不断地证明和解释着,印度道德上和生理上的脆弱,从而证明大英帝国无限期的统治是正当的。
英国殖民者自封的一个使命,即用卫生和医药科学来拯救印度人,帮助那些被自然奴役的可怜人们摆脱自然的束缚。但是,与此同时,英国人证明了,印度人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就职于印度医学部的罗纳德 • 罗斯(Ronald Ross),他的最出名的发现就是,在19世纪90年代发现蚊子在传播疟疾方面的作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第一次来印度的欧洲人,经常被这些病怏怏的印度人吓得不轻,他们看上去“很是勤劳……虔诚,温顺,聪明”,但是在这个国家的很多地方,他们都具有“令人惊奇的脆弱的体格,还很胆小,而且还有完全服从的习惯”。罗斯问道,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脆弱?是贫穷,是气候,还是疾病?他的回答是疟疾。经历许多许多年,这种疾病已经把印度人弄成一个“古老的磨损了的民族”,通过医学研究,罗斯发现了疟疾的起因。他在一首诗里说,“在这里,啊,自然,要对我俯首称臣!”1895年,罗斯在攻克疟疾上做出了最后的突破,他用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口吻,写了下面这首小诗:
创造万物的上帝,
放在我双手中的,
是令人惊奇的答案。
我赞美上帝,在他的命令下,
我发现了你那勾当的秘密,
啊,你那谋杀了百万人性命的原因!7
不须夸张地说,罗斯个人的宗教使命感,从一个宽泛的角度讲,可以理解为帝国主义的目的性。尽管印度是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尽管她曾经拥有辉煌的古代文明,至今仍在印度的大地上到处散发闪耀的光芒,但是,她没有完成这件事(在大英帝国的评价中),就是克服自然。所以,要大规模地改造印度的自然环境,建立起对自然的控制权——英国就是用这样的借口,使自己在印度的统治合法化。
改造印度
近几年,一些历史学家开始讨论,英国的统治给印度环境造成的深刻后果。这样的议论可以看作是,对英国在印度殖民统治的一个广泛讨论的话题中的一部分。印度的环境变化被引用来,作为论据证明殖民影响有多么巨大,甚至是远离都市的边远地区,也被英国统治的力量影响着。这和那些认为英国在印度的殖民统治,特别在她的边远农村是相对肤浅的的论调,形成了鲜明对比。英国在印度的殖民影响,不像罗斯描述的那样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相反的,它本身的恶劣影响,恰恰构成了对殖民思想和自我吹捧的殖民论调的一个重大逆转。现在人们更为热衷的讨论话题是,英国在印度统治造成的环境负面后果,而非英国殖民者们曾经鼓吹的“伟大成就”。
同时,我们可以看到,对印度的环境历史的再评价,是对“生态帝国主义”的敏锐回击。根据克罗斯比的说法,印度与美洲和澳大利亚不同,明显地没有变成下一个“新欧洲”,它没有因疾病而打开入侵通道,欧洲的新植物、新动物、新移民,并没有源源不断地进来,也没有发生本土居民人口几乎被消灭殆尽,变成少数民族人口的情况。1498年,达伽马和葡萄牙人从西南角登陆印度,从生态的角度说,和西班牙人1492年史诗般的发现新大陆,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当然了,印度在欧洲早期扩张阶段,起到了跨洋交换的作用,梅毒从美洲传到印度(也许是通过欧洲)。但是,就算这个病毒再恐怖,这也不会对印度的道德产生多少影响。很多美洲原产的植物,包括辣椒、番茄和花生,在印度都变成了独特的现代佳肴,但是这些作物的大批引进,再加上烟草,因为印度原有的农业基础,外来作物的发展其实相当缓慢。然而,经过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后,重大的变化的确发生了。虽然印度没有成为下一个“新欧洲”,但是她的生态在与欧洲人的逐渐接触中,特别是自18世纪中期的殖民统治以来,被深深地影响了。究竟这些环境变化的程度有多深,历史学家还是刚刚开始觉察,不过,有一位历史学家在1947年(英国撤离印度殖民地)写道:
几乎印度所有的植被的情况,都在一个复杂的权力结构之下,被提前预设好了,而这个权力就是在英国的王权之下进化而来的。印度,这片次大陆的土地,是欧洲帝国在发展中国家所能建立起来的,最为复杂的资源榨取系统的殖民地,她的自然,在英国人撤离之前,几乎完全被驯服了8。
英国对于印度的环境变化,这是个很宽广的话题,仅仅举几个著名的例子,就足以阐述我的中心思想了。我们已经谈到了干旱和饥荒,所以我们应该谈谈印度的水利项目。印度使用贮水池(水库)、水渠、水坝等等,早在英国人到来前,就已经建立起一个广阔的雨水——溪流的灌溉系统。其中的有些灌溉系统,在18世纪中期英国人到来的时候,就已经废弃不用了。英国人在印度开设英国东印度公司之后,开始着手在南亚建立一个主要的权力中心。从19世纪30年代开始,英国的工程学家开始恢复旧时的灌溉工程,在此基础上建造新的灌溉分支系统,其中最大的项目,就是恒河运河,它于1854年建成,其他项目也相继竣工,共同导引戈达瓦里河(Godavari)、亚穆纳河(Jumma)和印度河的水源。隐在这些灌溉系统背后的一个动机,是必须阻止干旱和饥荒发生,当然也有更迫切的政府税收的考虑。灌溉过的土地,在一年一收的地方,可以产出二三熟倍的庄稼,而且这样的作物在市场上,通常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在19世纪90年代,大概有四万四千英里的大型运河和分流渠在印度建成,灌溉了超过1300万英亩的土地。50年后,当英国帝国结束的时候,这两个数字各自增加到七万五千英里和3300万英亩,大约占印度总耕地面积的四分之一。印度的很多地方,都被彻底改造过了,但是没有哪里比旁遮普(Punjab)更彻底。在那里,英国人创建了一个密集的河水灌溉系统,有目的地建立了“运河殖民地”,从根本上改变了那里的样子,改变了土地的使用方式。之前,大部分土地处于干旱状态的旁遮普,如今变成了这个次大陆上最有前景的谷物生产地区之一9。
对英国人来说,建立起如此大规模的灌溉系统,要克服无数的科技上的困难,这是西方科学和技术上的一个里程碑。它象征了殖民的一个理念,即要征服自然,并获得物质财富。这些好处是看得见的,是能够持久的,这也是对殖民国家曾经的权力和财富的真实描述,况且对古老的饥荒问题,提供了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法。这些利益在英国人眼里,(希望是)也在他们的印度臣民眼里,能够清楚地看到。而这一切,都是欧洲严格的家长制的统治带来的。但是,从环境角度说,它们并不总是有益的,运河实际上也带来了随之而来的很大问题,包括水浸和盐碱化(运河带来的河水在土壤上渗透,在土壤表面形成盐的板结)。在北印度的很多地方,运河的到来伴随一系列有害的疟疾,灌溉的沟渠和水浸的土壤,为疟蚊繁殖提供了新的场所。殖民的环境变化,反而导致了印度人的健康水平下降,这是其中负面后果的一个10。
铁路是第二个例子。铁路代表了英国在印度的环境革命当中,所造成的深远的特征和后果。最开始,1853年左右,这个国家的铁路系统还算适度,自“1857—1858年叛乱”之后,铁路系统飞速扩展开来,战略和经济考虑成了吸引投资机会的主要因素。在1910年,印度成为拥有世界上第四大铁路系统的国家,他的铁路总长超过三万两千英里11。尽管关于铁路的经济影响,在以前成为辩论的核心问题,但是关于酿成的环境后果,现在变得同样重要了。大批工程需要横贯印度的冲积平原,要穿越山地,爬上像西姆拉和大吉岭山这样的山中避暑胜地的陡峭斜坡。在这一过程中,大片森林和其他自然植被遭到清除,土壤裸露在外,侵蚀情况严重。为了建筑需要,比如说做桥梁和枕木,或者最初是为给火车提供能源,大量树木被砍伐,被运输和消费掉了,铁路为商业剥削开辟了机会,人们可以进入以前去不了的深林中,这加速了森林的荒漠化,也是铁路系统最主要的一个后果。像灌溉河道一样,新的堤坝影响了自然的排水通道,造成了水浸的后果,促使了疟蚊的生长繁殖12。铁路使人的移动力越强,疾病从一个地方传播到另一个地方,也就更加迅速。1890年,腹股沟腺炎的瘟疫的传播,和1918年到1919年的流行性感冒的传播,就是两个例证,证明印度的铁路助长了疾病的快速传播。
殖民森林
在灌溉水渠和铁路的双重影响下,印度森林的命运已经可以想见了。这一点,现在被认为是马德哈维 • 噶德格尔(Madhav Gadgil)和罗摩占陀罗 • 古哈(Ramachandra Guha)两人所说的,开启了殖民时代“印度生态历史的分水岭”13。就像北美一样,印度曾经的广阔森林的毁灭,表示了环境上最严重的变化和影响,现今,我们几乎不太可能想象出,18世纪的印度森林的范围究竟有多么广阔,以及那时的人类活动,和与之相关的动物、植物的多样性。
和欧洲一样,印度森林的大小,随着时间的流逝,农业的扩张和收缩,战争、饥荒和传染病等社会因素,森林面积会不断波动。1800年以前,很多作者都持一个观点,就是人的需要和自然之间,有个大致的平衡关系。尽管这个和谐关系的范围很容易被夸张了,但是,走向森林的艰辛,木材在当时不大的商业价值,居住在森林里的人对外界侵夺的抵抗,还有像特莱地区(位于现今印度和尼泊尔之间的边境)的疟疾的泛滥,对神圣意义的林木的保护,以及王侯贵族和莫卧尔皇家打猎的权利,等等,这些都构成了长期保存印度森林的原因。但是,描绘的这幅图景,并不像一些作家愿意想象的那样,充满和谐和田园美14。对燃料的需要,印度城市建设对木材的需求,都对附近的森林造成很大压力。而且,当战争来临时,甚至是那神圣的树林,也可能被武装齐备的士兵们毁掉,为的是开辟一条部队行军的通道。
毫无疑问,在19世纪,印度的森林经受了前所未有的变化,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农业扩张。种植茶叶和咖啡的庄园,在国家赞助下发展林业经济,印度木材的价值,特别是柚木、婆罗双树和檀香木,这些树种的价格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而节节攀高。以前这些很难得到的木材,现在可以通过铁路和公路而获得。木材资源在英国人眼中,可以算是最具价值的土地上的资源了。在1816年,他们的能力触到了包括特莱在内的地区;1826年,扩展到了盛产柚木的缅甸的丹那沙林省;1856年,他们把手伸到了北印度王国的阿瓦德(Awadh)。从19世纪中期开始,铁路对木材的需要,几乎无法得到满足了,一英里的宽轨大概需要2000个枕木,在1878年这一年,据说就有200万枕木被用来做铁路工程。英属殖民城市,比如加尔各答、孟买、马德拉斯等等,在城市扩建的时候,对能源和建材的需要延伸到了从未到达的边远地区,像从前的东北部的阿萨姆的高山森林,都被清除干净了,为的是交通方便。南边的尼尔吉里,也被开发成了茶叶、咖啡和其他作物的种植园。
英国人为了推进他们的生态前线,鼓励印度农业扩张,大量扩展到从前未曾被开垦过的,或者极少有人居住的地方去,比如缅甸地区。这样来增加政府财政税收,减轻稠密人口地区的土地压力,进而防止饥荒的发生。印度的森林,很久以来一直是所谓“原始人”的家,特别是那些部落或者原住民,他们的生活方式,在19世纪的英国人眼里,是落后的,只是为了满足基本的生存而已。这样的生活方式,对于英国的宏观的殖民经济来说,没有任何益处。所以,在所谓的“进步”“改良”过程中,很多的印度森林居民被赶了出来,或者被指定为“犯罪部落”的成员,或者被要求加入到农业生产队伍中去。森林,被视作对未来的政府稳定和农业生产最大的障碍,它包庇盗匪和暴徒,印度“1857—1858后叛乱”的事件,就发生在北印度和中印度的森林地区,这再一次证明了,森林是叛乱分子和背叛者的天然庇护所。因此,砍伐森林,就能加强殖民政府对边境的控制,镇压犯罪和反抗分子。“一个开阔的地带,就不会为反抗者、逃亡者,或者为暴徒提供避难所。就像殖民政府清除了1857年兵变遗留在农村的火器一样,经济发展清除了当地小社会对国家权力的抵御”15。
尽管殖民政策对森林造成了很大伤害,而且激发了殖民者对森林的无情剥削,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英国人完全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他们的行为是在保护珍贵的自然资源,他们在保护森林,防止它被继续损坏。在19世纪20年代,一个叫斯特宾(E.P.Stebbing)的森林官员说,“对森林开战”,在印度已经发生好多个世纪了(他估计大概有3500年或者更久),他认为印度的很多地方,曾经是森林密布,现在却退化成了无法栖息的丛林和灌木,那都是因为印度人“鲁莽地,不断地,整个地焚烧森林”。搞了很多代人之后,导致“大河中的水量逐渐减少……雨水也变得越来越少”。像对很多殖民地森林一样,斯特宾谴责了印度的森林居民转向农业生产方式这一“恶性系统”。他认为,“在森林的利用上,农业是最浪费的方式。”它导致千万亩森林被逐渐浪费掉,一年又一年,“曾经有价值的森林木材,被无用的灌木丛所取代”16。
值得怀疑的是,印度人毁林轮垦的方式给森林造成的伤害,是否就像英国人声称的那样,或者是否它的危害性要超过英国殖民者欣赏的林业经济,或者超过种植园经济对森林的损害?但是,从18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印度殖民政府对木材的快速锐减开始感到担忧,并且认为是印度农民毁林轮垦和相关活动造成了这一退化,他们感到需要大范围的政府干预,才能阻止这样的态势。1864年,建立了印度森林协会,而后是两个意义深远的议案,一个是1865年颁布的《森林法案》,之后,1878年又颁布了另一个,这个法案创造了印度国家森林保护区。在1900年,印度政府在大约覆盖印度五分之一的国土上,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国家运作的森林企业。到了1947年,印度独立的那一年,有九万九千平方英里的森林在国家控制之下。这项法案对印度农民的生活,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干扰。英国殖民者打着保护森林的旗号,放牧被禁止了,毁林轮垦也被禁止了,或者在严格控制之下才能进行,一小群森林低级官员被录用,为的是加强这些规定。通常,印度本土居民坚决反抗这些规定,他们认为,自己传统的权利和生存方式被完全限制了。在“日日反抗”活动中,农民和当地土著民反抗森林法规,继续采收染料、肥料,或者是放牧。为了逃避新的森林法规,有一些森林居民逃到了印度王子掌权的国度,还有一些人参加了19世纪7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的一些大型反抗活动,他们反抗政府剥夺了他们的传统权利,坚决要求政府撤销这些带给他们巨大苦难的限制17。
为什么,英国人做这样的干预?他们真正的动机,是纯粹的保护森林的效益,还是对直接的商业和税收的考虑?噶德格尔(Gadgil)和古哈(Guha)认为,英国人最开始,对森林保护并没有多大兴趣,作者观察到的“殖民森林的动机”,“根本上是商业的考虑”18。当英属印度财政收入拮据的时候,国家管理的森林变成一个最重要的收入,另外,保护森林,并没有商业开发来得重要,很多的商业活动,是以发掘森林最大利益为前提的。比如说,将混生的森林改造成单一树种,只生产譬如柚木、婆罗双树,或者其他宝贵的硬木树种,森林便变成了树木种植园。比较地看,印度的森林,从曾经更为有利的树木成分组成,变成有着“绿色”证书的殖民科学所需要的单一树木种植园了。理查德 • 格罗夫则声称,英国在印度的森林官员,实际上是和政府的切近利益相冲突的,他们的确是要真正保护森林。在他看来,“生态上的约束……对曾经认为殖民国家只考虑经济利益的看法,具有一种特别的(限制)影响”。19
再度占领自然
英国人带给印度的,物质生产和意识形态上的深远变化,就体现在印度森林的快速变化和退化——这样一个理论,也不是完全没有受到质疑。印度的自然环境(和其他欧洲的殖民地国家一样),变成了一个主要的论战场地和证据资料,用以分析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冲突。就像刚刚表述的,论争的一个方面,就是印度的边远地区的人们,想要保卫他们传统的对森林的使用方式,而不受殖民法规的制约,森林的困境促成了1870年以后边远地区人民的暴动。这些反抗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形式,或以甘地式的公民抗命运动的风格进行着。从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印度人民直接反抗腐败的或独裁的森林警卫、官员,反对不允许采集落叶肥料、燃料和放牧羊群的政策。基于现实的痛苦和完全不同于英国的文化视角,相似的普遍性的反抗,在其他地方也发生了,比如,反对殖民政府对公共卫生的控制,或者限制渔猎权力等等20。
但是,印度民众反抗英国在印度环境上的干涉和控制,这些个表现绝不是故事的全部。除了这些,还有意识形态上的对抗,特别明显的是印度的中产阶级,对殖民主义者试图把印度整个环境完全改变成英国的“文明”和“进步”的抗争。印度人民的抗争,是在各层面上的,反对殖民者对印度自然的“解读”,即关涉到他们的环境,从而拒绝西方对他们的负面印象,及有关的“热带性”的偏见,从与环境相关的象征符号和价值上,维护自己的文化身份。甘地以殖民的盐税,作为他的公民抗命运动的核心事件,在1930年,成了一个广泛地和英国环境控制相抗衡的象征,进而体现出,它在象征上和实际上的重要性。如果,国家就像本尼迪克特 • 安德森理解的,是个“想象的社区”的话,那么(就像美国的初期一样),他们从环境中得出的某些形象和象征符号,通常被看作是情感上有力的号召点,国家身份的形象。
印度,一个拥有丰富的生态和文化多样性的国家,很难找出唯一一个环境地点或符号上的标志,来代表全印度。甘地很快揣摸到“盐”,有着某种代表全印度的象征上的重要性。孟加拉的风光、植物、动物,甚至孟加拉人吃的食物,与甘地出生的印度西边的古吉拉特邦,或者是和最南边的坦米尔纳德,都完全不一样。另外,很多印度的自然象征符号,拥有一个特定的宗教含义,可能是其他宗教信徒不容易接受的。牛的特有意象,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它本可以让印度人完全集中起来,但是,到了印度——穆斯林的关系问题上,却有着导致分裂的作用。况且,印度的山川河流,也很难和印度教的圣地分开。
环境的意象,对于发展国家、地区的意识,或者发展宗教的意识,具体到反抗英国的文化和政治上的统治,都是相当重要的。举例说,对孟加拉风光的自豪(也包括它的文化和语言),是孟加拉诗人和小说家罗宾德拉纳特 • 泰戈尔作品的一个明显特征。他对家乡的风光的热爱,是融入了多种文化成分的(他从梵文诗、迦梨陀娑剧本,到欧洲的浪漫主义诗人、画家那里获得很多灵感)。我们能理解的是,在19世纪末,英国人曾对热带孟加拉的“脆弱性”和“女性化”的本土居民的蔑视,那么,泰戈尔写孟加拉的自然风光,就变成一个爱国含义的抗争。年轻时的泰戈尔,在1894年写下这样的话:
很多人逃避孟加拉,因为它太平坦了,但是我恰恰喜爱这里的河流和风光。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天穹是如此宁静,就像一个天青石的高脚杯;下午的寂静,让我想起金色的莎丽服的花边,包裹着整个世界。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让人充满这样的想象21?
人们在泰戈尔诗中,还发现了爱国的浪漫主义的另一面,那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在环境上的祈求,反映出当时在外国统治之下的印度的落后,及其所遭受的压迫。在上述引文创作的两天前,泰戈尔写的一封信中,很悲伤地很绝望地描写,他观察的孟加拉沿河的贫穷村庄:
每个家庭,都有人患风湿病,有人双腿肿胀,有人感冒发烧,或者有疟疾缠身的小孩在不停地哭泣,但是没有人可以救救他们。一个人怎么可以忍耐,这样没有欢乐,没有健康,没有爱的贫穷生活,哪怕是一分钟?现实却是,我们只得承认,从每个角度看我们都失败了。不管是自然的侵蚀,还是我们的统治者对我们的剥削,或者是我们的印度教经典对我们的压迫——不管什么,我们没有力气抗拒它22。
不管是责备孟加拉人自己的惰性和失败主义,还是用殖民时期以前的黄金时代,和孟加拉现时的脆弱、疾病的状况做对比,另有人也写到孟加拉的悲惨情况。在1912年的卫生会议上,托蒂勒 • 高希(Totilal Ghosh),一个加尔各答的新闻编辑声称,60年前,孟加拉的农村是完全健康和没有疾病的地方,发烧都很少见,人们根本不知道霍乱,天花也被抑制住了。在那个时候国家的精英生活在农村,村庄里到处都是“健康、快乐和充满活力的人”,他们从来不会被“饥饿,或者致命的瘟疫”这样的问题所困扰。但是,这样田园般的生活已经过去了,高希继续说道。他追溯到19世纪60年代的“黑热病”(疟疾),“使整个印度民族的健康恶化了”。他引用官方统计数据作为证据,“在过去的六十年里”,“疟疾和霍乱将成千百万人,从孟加拉平原上一扫而光,那些留下的人们……生不如死。”曾经健康和满意的生活,现在只剩下饥饿,村民得了疟疾,“死得就像蚊虫一样”。孟加拉人要死光了,高希总结道,而且“一定会最终消失,就像古希腊人一样……除非能有计划地恢复整个地区的活力,逐渐地拯救他们,以免堕入到灭种的境地”23。
在英国人统治下,尽管他们自己声称给印度带来的是,所谓物质上(精神上也是)的进步;而对很多印度人,看来整个国家和人民,在殖民统治下都变得越来越脆弱了。这就是迦黎时代(Kali Yuga):苦难的年代。在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初的印度,疟疾、传染病和瘟疫席卷了整个国家,而且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饥荒,就好像500年前的欧洲遭受黑死病的时期一样。但是,至少英国人,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自然环境资源。而印度,一个殖民地,却不能够。只有在印度自治的前提下,人们才会相信,印度那片饱经风雨的土地,可以再次微笑。
注释
[1] 编者注:第八章指大卫 • 阿诺德《自然的问题:环境、文化和欧洲的扩张》的第八章《发明热带性》。
[2] 本杰明 • S • 沃德(Benjamin S.Ward),P • E • 康纳(P. E. Connor):《特拉凡哥尔和柯钦的地理和统计上的调研备忘》(Geographical and Statistical Memoir of the Survey of the Travancore and Cochin States),特拉凡哥尔,1863年,205—206页。转引自理查德 • P • 塔克尔(Richard P. Tucker)的《英国帝国主义统治下的印度森林蜕化:阿萨姆邦和喀拉拉邦的植物、森林和农民》(The Depletion of Indias Forests under British imperialism: Plants, Forests, and Peasants in Assam and Kerala)一文,收录在唐纳德 • 伍斯特(Donald Worster)主编的《地球的终点》(The Ends of the Earth),剑桥,1988年,120页;
[3] T • H • 霍尔迪奇(T. H. Holdich):《印度》(India),伦敦,1904年,348页。
[4] 对这个论点的延伸,参见大卫 • 阿诺德(David Arnold):《饥荒:社会危机和历史变迁》(Famine: Social Crisis and Historical Change),牛津,1988年,第六章。
[5] 《印度帝国公告》(The Imperial Gazetteer of India),第1卷,伦敦,1909年,500页。
[6] 同上,447页。
[7] 罗纳德 • 罗斯(Ronald Ross):《备忘录》(Memoirs),伦敦,1923年,97页,226页。
[8] 塔科尔:《印度森林的蜕化》(The Depletion of India's Forests),140页。
[9] 伊丽莎白 • 惠特科姆(Elizabeth Whitcombe):《灌溉》(Irrigation),收录在达摩 • 库马尔(Dharma Kumar)编的《剑桥印度经济史》(The Cambridge Economic History of India),第2卷,剑桥,1983年,677—737页。
[10] 伊丽莎白 • 惠特科姆(Elizabeth Whitcombe):《英属印度的灌溉造成的环境损耗:水浸,盐碱,疟疾》(The Environmental Costs of Irrigation in British India: Waterlogging, Salinity, Malaria),收录在大卫 • 阿诺德(David Arnold)和罗摩占陀罗 • 古哈(Ramachandra Guha)编辑的《自然,文化,帝国主义:南亚的环境历史论述》(Nature, Culture, Imperialism: Essays on the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South Asia),新德里,1995年,237—259页。
[11] 约翰 • M • 赫德(John M. Hurd):《铁路》(Railway),收录在达摩 • 库马尔编的《剑桥印度经济史》,第2卷,剑桥,1983年,737—761页。
[12] 克莱因(Ira Klein):《孟加拉的疟疾和死亡率,1840年至1921年》(Malaria and Mortality in Bengal, 1840—1921),发表在《印度经济和社会历史评论》(Indian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Review),1972年,132—160页。
[13] 马德哈维 • 噶德格尔(Madhav Gadgil)、罗摩占陀罗 • 古哈(Ramachandra Guha):《龟裂的土地:印度生态史》(This Fissured Land: an Ecological History of India),新德里,1992年,116页。然而,印度在英国统治之前,印度的森林退化和生态变化大幅度发生了。参见理查德 • M • 伊顿(Richard M. Eaton):《伊斯兰的崛起和孟加拉的边境,1204年至1760年》(The Rise of Islam and the Bengal Frontier, 1204—1760),伯克利,1993年。
[14] 对将现代环境后果归咎到殖民前的森林居民的问题,参见大卫 • 哈迪曼(David Hardiman):《森林的力量》(Power in the forests: the Dangs,1820—1940),大卫 • 阿诺德和大卫 • 哈迪曼共同主编的《底层研究第八卷:纪念拉纳吉特 • 古哈》(Subaltern Studies VIII: Essay in Honour of Ranajit Guha),新德里,1995年,89—147页。
[15] J • F • 理查德(J. F. Richards)、詹姆士 • R • 哈根(James R. Hagen)、爱德华 • S • 海恩斯(Edward S. Haynes):《比哈尔省、旁遮普和哈里亚纳邦的土地使用变化,1850年至1970年》(Changing land use in Bihar, Punjab and Haryana,1850—1970),载《现代亚洲研究》(Modern Asian Studies),1985年,725页。
[16] E • P • 斯特宾(E. P. Stebbing):《印度的森林》(The Forests of India),第1卷,伦敦,1922年,32页,35—36页。
[17] 马德哈维 • 噶德格尔(Madhav Gadgil)、罗摩占陀罗 • 古哈(Ramachandra Guha):《英属印度的国家森林和社会冲突》(State Forestry and Social Conflict in British India),收录在大卫 • 哈迪曼的《印度的农民反抗,1858年至1914年》(Peasant Resistance in India, 1858—1914),新德里,1992年,258—195页(首刊于《过去和现在》,1989年,141—177页)。
[18] 同上,261页。
[19] 理查德 • H • 格罗夫(Richard H. Grove):《殖民的保护政策、生态霸权和民众反抗:面向全球的一体化》(Colonial Conservation,Ecological Hegemony and Popular Resistance: Towards a Global Synthesis),收录在约翰 • M • 麦肯齐氏(John M. MacKenzie)编的《帝国主义和自然世界》(Imperialism and the Natural World),曼彻斯特,1990年,18页。另外参见马赫什 • 兰加拉詹(Mahesh Rangarajan)的《帝国议程和印度森林:印度森林的早期历史,1800年至1878年》(Imperial Agendas and Indian Forests: the Early History of Indian Forestry, 1800—1878),载《印度经济和社会历史评论》(Indian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Review),1994年,147—167页。
[20] 对不同和与之冲突的例子,参见大卫 • 阿诺德的《十九世纪的印度的天花和殖民时期医药》(Smallpox and Colonial Medicine in Nineteenth Century India),收录在阿诺德编辑的《帝国医药和本土社会》(Imperial Medicine and Indigenous Societies),曼彻斯特,1988年,45—65页。另见彼得 • 里夫斯(Peter Reeves)的《内陆水源和淡水渔业:在殖民印度的自然控制、通道和保护》(Inland Waters and Freshwater Fisheries: Some Issues of Control, Access and Conservation in Colonial India),参见阿诺德和古哈编辑的《自然,文化,帝国主义》,260—292页。
[21] 克利须那 • 杜塔(Krishna Dutta)和安德鲁 • 罗宾逊(Andrew Robinson)译:《孟加拉一瞥:拉宾德拉纳特 • 泰戈尔书信选》(Glimpses of Bengal: Selected Letters of Rabindranath Tagore),伦敦,1991年,111页。
[22] 同上,110页。
[23] 《第二届全印度卫生会议会议录》(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All India Sanitary Conference),第2卷,西姆拉,1913年,514—523页。高希(Ghosh)的悲观主义背后的医学证据可以参见克莱因(Klein)的《孟加拉的疟疾和死亡率》(Malaria and mortality in Bengal)。
* * *
* 选自大卫 • 阿诺德(David Arnold)所著《自然的问题:环境、文化和欧洲的扩张》(The Problem of Nature: Environment, Culture and European Expansion)一书第九章《对自然的殖民》,马萨诸塞州,布莱克威尔出版社,1996年,169—1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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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滞的文明*
——波利尼西亚人、爱斯基摩人和游牧民族
阿诺德 • 约瑟夫 • 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
在本书1前面篇幅里,我们一直在探究文明的发展,诚然这是一个难题,可是现在这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去解决他。一个文明诞生之后,如果不是被“扼杀在摇篮里”,即遇到了我们所说的那种流产的命运,那么它的成长岂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吗?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是再提出一个问题:根据历史的具体情况,我们是否可以发现,凡是度过了襁褓期和童年期的种种危险阶段的文明,都可以轻轻松松地长大到了“成年”?换句话说,它们是否都毫无例外地在生长,强壮到足可以控制它们周遭环境和生活方式?是否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这些文明,包括在我们第二章2所列举的那张文明的名单里面?答案是:有些文明却不是这样的。除了我们已经谈过的那两类文明——即发展的文明和流产的文明,还有第三类文明,对于这一类,我称它们为停滞的文明。这种文明虽然存在着,但是不再生长,这一来,就必须研究一下文明是如何成长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