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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美-伊斯特万·迪克 当前章节:11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48

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

——德国征服第一弹

从抵抗与合作的角度出发,“二战”历史似乎可以分为三个时间段。第一阶段从1939年9月持续到1941年6月,在这一时期,大多数欧洲人都默默接受了看起来势不可挡的德国扩张,决定忍受着德国霸权生活。就连强大的苏联和世界各国共产党在这一时期都是希特勒的非正式盟友。第二阶段始于1941年6月22日,以巴巴罗萨行动为开端,那是一次军事行动,同时也是一次开拓殖民地的残酷冒险,一次意识形态上的十字军东征。德国人及其一众盟友攻入苏联,意图征服、抢劫、驱逐并最终消灭很大一部分东欧人。巴巴罗萨行动时期,共产党突然改变路线,准备冒着生命危险与他们所称的“法西斯野兽”战斗。同时,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扩大了雄心壮志的“点燃欧洲”计划,空降特工到敌后方,加上本土自由战士的作战,最终,第三阶段随着德国第六军于1943年1月在斯大林格勒的投降拉开帷幕。德军投降让欧洲人惊觉,德国可能会输掉这场战争,而参加一定形式的抵抗活动是有益且必要的。所以,要讨论“二战”中的合作,就必须把时间投放到战争前两三年。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只有傻子和狂热分子才会留在德国阵营。在这一章中,我们会分析最先被德国收入囊中的三个国家的情况,其中,一个国家欣然接受,另一个很是不快,第三个则从未投降。

在1939—1941年,希特勒和他的德国军队打的胜仗一个接一个,并非是因为德国在人力物力上优于其他欧洲人,更多是因为在欧洲,除了波兰和英国,其他国家都盲目接受了德国的胜利。有些是为了避免一战的恐怖重演,有些则希望借德军的存在来实现本国的目标,在他们看来,这些目标比捍卫文明社会免遭新野蛮人荼毒更重要。这一章和下一章的一个目标就是要说明,如果他们选择抵御入侵,团结的欧洲部队可能会成功抵挡住德国的侵略。各国政府和人民在20世纪30年代末到40年代初期的不足和失灵使得双方拉开差距,即使后来的抵抗行动试图去弥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个完美的联邦

德国的征服从小国奥地利开始,奥地利也率先在战后为自己欣然降徳找到了看似站得住脚的借口。奥地利在“二战”后摇身一变成为德国侵略公认的受害者,这是历史的一大讽刺。

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1](今天的奥地利共和国)是已经不复存在的奥匈帝国的遗留产物,成立于1918年末,其实基础相当薄弱。这个新的奥地利国家,曾经是哈布斯堡帝国(也叫奥匈帝国)的中心,哈布斯堡王朝曾经显赫一时,统治了大部分的中欧,而现今这个新的国家,不过是自己前身的影子,另外,组成这个国家的领土也没有统一的传统,更没有维护这个国家存在的共同目标。组成新奥地利的领土不过是哈布斯堡王朝其他继任国家的漏网之鱼。

相比之下,一国首都和乡村地区,无论是眼界还是利益观,都有着显著差别,这在两次战争之间的奥地利表现得格外明显,也令后来很多欧洲人的抵抗运动陷入两难的境地。比如,信奉天主教、极端保守的乡村地区提洛尔(Tyrol)与社会民主党治下的小国大都维也纳就没有共同语言。奥地利三大政党中的两党——左翼的社会民主党(Social Democrats)和右翼的泛日耳曼民族党(German nationalists)希望与新生的、激进的德意志共和国合并,只有基督教社会党(Christian Social Party)倾向于一个独立保守的天主教国家。与德国合并,史称联合[2],唤醒了德国人沉睡已久的爱国主义梦:建立一个大德意志帝国。但是获胜的协约国担心德国变得过于强大,在1919年果断禁止合并。

这么多奥地利人把目光投向了德国,背后也有其合理的经济原因。尽管很多人称奥地利为“心有不甘”的国家,但它还是一个独立的共和国,行政人员、警察和军队都宣誓效忠祖国。结果,到了1938年,这个国家的政治、军事和行政精英和民众一起,用狂欢迎接德国军队的入侵,他们违背了曾经对宪法的誓言,背叛了国家。

1919年在巴黎附近的圣日尔曼签署的和平条约允许奥地利保留一支由三万名志愿军组成的小股部队,当然,这支军队根本不足以抵挡入侵的德军,但是如果他们肯,哪怕一点象征性的抵抗,开上几枪,也会在欧洲造成轩然大波。正是因为奥地利全无抵抗,德国这么明显违反国际法和“一战”后和平条约的行为,竟没有招致一个欧洲国家的认真抗议。

在德国吞并奥地利之前,已经有数千名军官、警察和行政人员秘密加入了非法的奥地利党卫军(SS)和冲锋队(SA),密谋毁灭自己的国家。而反对德奥合并的只有一小撮虔诚的天主教徒、自由主义者和主张恢复哈布斯堡君主政体的人,道虽不同,但他们都痛恨纳粹主义的某一方面。甚至在1938年之前,大多数奥地利人已经成了德国元首的热血臣民,所以奥地利与德国合作根本无从谈起。绝大多数奥地利人都视自己为德国公民,认为奥地利是由一些德国的省份组成的,现在终于回到了德国的怀抱。在“二战”中,大约350名前奥地利职业军官在希特勒手下当将军,还有成千上万奥地利人在不同级别上为德军作战。作为阿尔卑斯山区的人,奥地利人还是希特勒山地部队的主体。奥地利人大量参与到打击游击队的战斗和处决巴尔干半岛国家人质的行动中,他们还为党卫军管理的死亡集中营提供了数量可观的指挥官和人员。

战后,很多奥地利人在国际战犯审判中被界定为主犯。在奥地利本土,美国和其他同盟国的肃清纳粹分子委员会却遇到了难题,那些奥地利纳粹党成员,有些是在德奥合并前就属于这个秘密非法组织的真正成员,有些是在合并后谎称自己在1938年以前就属于这个组织的,要区分这两种人,真是步履维艰。同盟国不禁疑惑,撒个这样的谎,应该受到惩处吗?还有一些前纳粹党伪成员,在“二战”后肃清纳粹的过程中,宣称自己已经幡然醒悟,以前加入纳粹党只是为了更好地抵抗德国纳粹主义,这些人又该如何处置?谎言止于何处,真相又从哪里开始?

当绝大多数奥地利人在1938年热烈欢迎与纳粹德国的合并时,还有很多奥地利人成为纳粹恐怖的受害者,最终,相当数量的真正抵抗者从中诞生。1938年,盖世太保逮捕了数千名社会主义者、天主教徒和主张君主政体的人,以及1938年之前这个反纳粹、天主教独大的国家里的领袖人物。很多人被转移到达豪集中营(Dachau concentration camp),其他人就在奥地利上奥州新建的毛特豪森集中营(Mauthausen concentration camp)结束了生命。

从德国人踏入奥地利的第一天起,奥地利的犹太人就遭到盖世太保和当地居民的残酷虐待。事实上,从德奥合并开始,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就开启了一个新的阶段:到1938年为止,德国的犹太人被投入集中营,遭受虐待,甚至被杀害,更多是因为他们的共产主义者或社会主义者身份,而不是犹太人身份。在合并后的奥地利,普通人也开始行动,在维也纳街头对犹太人施虐。1938年11月,在所谓的水晶之夜[3],暴力咬噬着扩大后的整个德意志帝国的犹太人,当然也包括前奥地利的犹太人。

一枪未开

如果奥地利的情况在战时欧洲是一个无可争辩的特例,那希特勒第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捷克斯洛伐克也是独一无二的。历史会照进现实,就像我们后面会看到的,这个国家的特殊历史决定了捷克的抵抗运动是相对薄弱的,而相反,斯洛伐克的抵抗力量是惊人的。

和“一战”后的奥地利共和国一样,捷克斯洛伐克也是人为的产物。从瓦解的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脱离出来后,西边那一半领土,也就是捷克,拥有悠久的历史和社会经济传统,国土内还包含了千年王国波希米亚,其大学跻身欧洲最古老的行列。波希米亚坐拥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其人民勤勉,接受过相对良好的教育。早在波希米亚被哈布斯堡王朝统治时期,统治者就在如今捷克的这片土地上推行工业化,遥遥领先他们辖下的其他国家。至于东边那一半领土,成立了一个全新的国家斯洛伐克。这是片山地,千年来都是匈牙利王国的北部领土。捷克在经济上较为发达,而斯洛伐克是穷乡僻壤。捷克国内有大量捷克裔、德国裔和犹太裔中产阶级,而斯洛伐克的教育精英都说匈牙利语和德语,而非斯洛伐克语。很多捷克人都是名义上的天主教徒或新教徒,而斯洛伐克人对待天主教义非常认真。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彼此理解,但语言不同。

“一战”期间,很多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流亡政客认为,历史上属于捷克的土地应该从奥地利脱离出来,而说斯洛伐克语的地区也应该从匈牙利分离出去,这就是捷克斯洛伐克诞生的序曲。这些流亡者说服了一些西方政客,其中包括伍德罗·威尔逊[4]总统,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件正确的事。事实上,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协约国就已经宣布压根不存在的捷克斯洛伐克是战时友国,这就是承认了奥匈帝国军队中成千上万说捷克语和斯洛伐克语的人大致等于荣誉协约国战士。这些人还继续留在轴心国的军队里作战。其实在“一战”期间,虽然有很多人变节脱离了奥匈帝国军队,尤其是捷克士兵,但绝大多数捷克人和几乎所有的斯洛伐克人都一直追随哈布斯堡君主,直至战争最后一刻。后来,奥匈帝国战败了,军队里精疲力尽的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恍然间醒悟,原来他们是协约国一方的,赢了战争,便主张索要奥匈帝国的领土。奥匈帝国皇帝部队里的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塞尔维亚、波兰、乌克兰、罗马尼亚和意大利士兵都有这般经历,只有说德语和匈牙利语的士兵被视为战败一方,也只有他们要为战争的罪恶负起责任。结果,同一支军队里的退役军人互相厌恶,也是后来中欧人不愿意团结一致对抗纳粹威胁的主要原因。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捷克斯洛伐克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在很多方面与其前身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下的奥匈帝国无异。虽然古老的奥地利从未自称是一个单一民族国家(但是,多民族的匈牙利却在1914年以前这样自诩过),但是新的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却坚称自己是一个有着若干少数族裔的单一民族国家,当然,少数族裔的存在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上,问题在于,说捷克语的人,也就是主要民族,只占总人口的一半,另一半人口由德国人、匈牙利人、鲁塞尼亚人(Ruthenes)或称卢森尼亚人(Rusyns)以及斯洛伐克人组成,而占天主教徒大多数的斯洛伐克人又视自己为一个独立的国家。纳粹后来的宣传巧妙地揭穿了捷克斯洛伐克是单一民族国家的谎言。

而这个问题就要追溯到建国者托马斯·伽里格·马萨里克[5]和爱德华·贝奈斯[6]身上了,他们巧妙地把民族自决权、历史政治权利、经济需要和战略考量结合起来,赢得国际支持来建立一个大国。但是,不同于那些朝着独裁政体迈进的邻国,捷克斯洛伐克直到1938年还保持着议会民主制,在这样的国家,没有人会因为属于少数族裔或少数派宗教而受到惩罚。

觊觎捷克斯洛伐克原始国土的议案在1938年9月的慕尼黑会议上提交,英法领袖迫于德国压力,把捷克土地上的德语区割给希特勒。捷克斯洛伐克与法国、苏联的军事联盟变得一文不值,捷克斯洛伐克政府甚至没有受邀出席这个决定本国命运的会议。紧接着,波兰部队占领了捷克领土内一个重要的工业地区,而墨索里尼[7]和希特勒下令把斯洛伐克南部领土归还给匈牙利,斯洛伐克余下的部分自治。

捷克斯洛伐克硕果仅存的那部分领土不顾一切地想要模仿当时在欧洲盛行的独裁体制,包括从政府雇员里清除犹太人。这些努力最终却付诸东流,因为在1939年3月,德国军队踏入布拉格,匈牙利人迅速占领并再次吞并了位于前捷克斯洛伐克东端的鲁塞尼亚,斯洛伐克宣布完全独立,而捷克的土地成了德意志帝国的“保护国”。

捷克斯洛伐克原本有可能倚仗强大的防御工事保卫本国。事实上,希特勒原本计划袭击捷克斯洛伐克,却因为被西方列强拉到会议桌上而备感沮丧。不过,他未获准发动战争,却是件幸运的事,因为德国将领反复向他指出,德国军队要想打败捷克斯洛伐克会困难重重,更别提还有以法国为中心的庞大联盟。根据《凡尔赛和约》规定,德国兵力已经削减到区区十万志愿军,1938年的德国正处在重整军备的阶段,要面对将近100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捷克斯洛伐克士兵。捷克的军工业是欧洲的翘楚,在被德国占领后,捷克生产的坦克、枪械和飞机在长达六年时间里一直是纳粹战争机器不可或缺的。

1938年秋天,德国入侵日益逼近,捷克斯洛伐克为此所做的动员看似成功了:预备役军人就位,至于究竟有多少德国裔、匈牙利裔和斯洛伐克裔士兵真的准备好了为这个国家奉献自己的生命,恐怕没人说得上来。

波兰军队的装备虽然不如捷克斯洛伐克,但规模更大,国土面积更大,这两个国家如果齐心协力,很有可能成功抵挡纳粹。但是,波兰非但没有帮助捷克人,还趁火打劫,在慕尼黑会议上把矛头指向捷克斯洛伐克,然而不到一年,波兰从地图上消失了,波兰与捷克之间的敌意,甚至让两国的流亡者都难以合作。

被德国占领的苦楚,还有西方列强的背叛,个中滋味,涌上捷克人心头,也许这能解释,为什么那么多捷克人试图淋漓尽致地利用德国的存在。他们在军工厂努力工作,从德国人对产品源源不断的需求中获益。尽管捷克人中也有很多抵抗者,但整个国家还是决定不要自我牺牲,而是等待解放,然后对所有德国人加以报复。

在当时德国人命名的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也就是今天占捷克共和国三分之二领土的地方,德国政府创造了一个大多数捷克人都能接受的体制。捷克斯洛伐克军队,或者说是分割后余下的那些部队被解散,武器充公。闻名于世的斯柯达(Skoda)重工厂和类似工业企业里的经理、工程师和工人,犹太人除外,可以继续留在自己的岗位。保护国的食品配给比德国本土还要好,工人的薪水相差无几。最重要的,也是历史学家常常忽略的一点就是,保护国的居民无须服兵役,所以捷克男性的存活率比苏台德区的德意志人存活率要高得多。捷克的生意人在德占期间获得巨额利益,而普通的捷克家庭也生活得颇为舒适。在战争期间,数千名苏台德区德意志人迁到德国境内,他们的地盘就被来自保护国的捷克移民取而代之,所以在德国统治下的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种族平衡虽然发生改变,也是朝着有利于捷克人的方向发展。

1938年末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更迭,律师出身的埃米尔·哈查[8]担任新的总统,取代逃亡到英格兰的爱德华·贝奈斯和其他领导人,归顺德国。他不是纳粹分子,他甚至没有右翼的支持,但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在那个悲哀的岁月为捷克人服务。可笑的是,这一切却令哈查及其内阁成员成了完美的合作者:他们是一群勤勉、可信赖、政治保守的技术官员,在竭尽全力保护辖下人民的同时,任德国人差遣。

保护国的行政事务仍然由捷克人掌管,但需由德国人进行监督,监督的德国人既有来自德意志帝国的,也有来自苏台德区的,因为他们熟悉本国事务。一些捷克内阁成员秘密为流亡到伦敦的贝奈斯及其同事工作,一旦被抓到,就被德国人枪决,其中就包括总理阿洛伊斯·埃利亚什(Alois Eliáš),他于1942年6月被杀。不过,总的来说,与占领者的合作还是一帆风顺的。也许我们不应该用“合作”,而是用“顺从”这个词来形容捷克人,毕竟,合作暗指两者在思想上有一定程度的合拍,或者至少共享一个长期目标,但是大多数捷克人并非如此,他们不过是在等待时机。在这种典型的卫星国里,鲜少有狂热和坚定的合作者。就连捷克的法西斯分子,一个小的政治党派,也不赞同德国占领,而且他们在德国占领者跟前也说不上话。

如果说捷克这片土地上诞生了第一批合作者与顺从者,那这同一片土地也孕育了一些典型的早期抵抗者,他们勇敢无畏,与伦敦的流亡政客保持无线电联络,参与小型破坏活动,还有一些爱国大学生最终殒命在集中营。1941年6月前,苏联还是德国的盟友,在那段时期,捷克地下共产党还赞扬“身穿制服的勇敢德国工人”,并谴责“西方帝国主义”。但是,现在,共产党成了“反法西斯”抵抗运动的活跃分子。

1939年3月,德国占领布拉格,在那之后,捷克实际上有两个政府:一个在布拉格,由德国人监督,另一个在伦敦,由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流亡者组成,后者宣称自己是当时已然不存在的捷克斯洛伐克的唯一合法政府。但是,要获得国际认可并不容易,毕竟是英国政府在慕尼黑会议上放弃了捷克斯洛伐克政府,迫使总统贝奈斯流亡的。但是,当战争变得越来越激烈,最终连苏联也加入进来,所有盟国政府才承认了贝奈斯政府的合法性。到了1942年,波兰、挪威、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希腊和南斯拉夫的流亡政府也都在伦敦,并获得认可成为盟国政府,虽不能说实权在握,但名声尽在。所有政府在痛苦中明白,他们与追随者都是被英国当局收容,由英国当局提供庇护,但不同的是,波兰、挪威、荷兰和比利时流亡政府可以利用流亡的陆海军或庞大的海外殖民地作为与英国领导人谈判的筹码,而其他政府,尤其是捷克斯洛伐克,只有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来提高自己与同盟国谈判的地位。暗杀身处布拉格的代理保护长官莱因哈德·海德里希[9]就是其中一个手段。

海德里希是纳粹历史上最邪恶的杀人狂魔之一,1942年6月暗杀海德里希的行动是由捷克斯洛伐克流亡政府策划的,目的是向世人展示,捷克和斯洛伐克人憎恨德国占领者。执行暗杀行动的是捷克和斯洛伐克士兵,他们在英国受训,之后通过英国空军飞机空降到捷克土地上。他们以捷克抵抗运动的名义行动,但他们其实不属于捷克抵抗运动。对贝奈斯总统及其追随者来说,德国的血腥报复——后面会提到——并没有终结捷克与德国占领者的大量合作,何其不幸。随着大批成员被逮捕和处决,抵抗运动仍然孤立无援,后来连积极参与的人数也锐减了。所以,在这场战争中,捷克这片土地和捷克人算是幸存下来了,而且伤亡远低于中东欧的其他国家。

至于斯洛伐克,1938年自治,不到一年的时间又宣布独立。不管历史学家怎么说,自那时起,斯洛伐克就成了纳粹德国的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斯拉夫语军事同盟,而不是一个傀儡国家。斯洛伐克随后的历史进程与奥地利和捷克都大相径庭。在斯洛伐克和其他与第三帝国结盟的国家,纳粹德国的朋友和敌人都面临着一个特殊的困境:该如何对待那个横于他们和德国之间的国民政府。谁才是斯洛伐克法西斯分子的主要朋友:斯洛伐克政府还是希特勒帝国?相反,谁又是斯洛伐克抵抗者的头号敌人:约瑟夫·蒂索神父[10]反犹主义和疯狂民族主义的政府还是德国纳粹?哪怕是暂时的,人们是不是应该与敌人的敌人结盟?这种三角关系在那个年月里的欧洲非常普遍。至于德国联盟系统的优劣之处,以及当地抵抗者与合作者的困境,在希特勒的盟友这一章节我们会谈到。

图2.1 “二战”期间独立的斯洛伐克总统约瑟夫·蒂索阁下在德国外交官的陪同下。蒂索在战后被斯洛伐克法院判处绞刑。

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

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命运相似,在“一战”后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此前,它被德国、奥匈帝国和俄罗斯瓜分了。这个重获新生的古老国家面临着两难境地,试想一下,在“一战”期间,波兰士兵是在战壕里相互搏斗过的,因此,解放和统一,或者更准确地说,重新统一,是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实现的。波兰人是幸运的,因为西方盟国正热衷于打造一个对抗德国复仇主义和俄国布尔什维主义的壁垒,所以他们轻易忽略了一些问题,比如波兰复国领袖约瑟夫·毕苏斯基[11]在战时已经开始为奥匈帝国服务。

为了拿回1772年第一次被瓜分前的历史边界,包括东欧的大部分领土和今天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很多领土,重获新生的波兰试图跨越种族界限来扩大统治。这就导致了1919—1920年对俄罗斯布尔什维克的战争,结果波兰人赢了,激起斯大林无法释怀的仇恨,以及波兰国内极大的种族问题。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立陶宛人、基本上未同化的犹太人和德国人占波兰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波兰对待少数族裔的态度比捷克斯洛伐克更糟,乌克兰人心生仇恨,危机暗藏。然而,东欧历来就会轻易找到替罪羊,遵循着这一悠久传统,很多波兰领袖和大部分公众把仇恨的焦点放在了无辜无权的犹太人身上。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波兰有一个正常运转的多党议会,少数族裔在议会中也有代表,但波兰时不时会滑向军队专制统治。一些军人和政客都怀揣强国梦,却忘了波兰比邻国苏联和德国弱得多,更别提苏德联合了。

波兰政府坚信他们能从英法承诺的政治和军事支援中获益,在1939年8月公然拒绝了希特勒修订边界的要求。8月23日,《苏德互不侵犯条约》[12]在莫斯科签署,规定了对波兰的第四次瓜分。这份丑陋邪恶的条约包含了一个秘密条款,规定了如何在希特勒和斯大林之间瓜分整个东欧,条约对世界的影响至今没有消弭。

9月1日,德国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闪击波兰,紧接着英法对德宣战。但是,这两个大国从来没有认真想要挑战德国西边极为薄弱的防御[13]。事实上,法国最高指挥部刻意极力夸大德国的实力,还主张单纯的防御战略,这是西欧民主国家向“第三帝国”[14]投降迈出的第一步。波兰军队还是一如既往地英勇作战,但他们在9月17日已经输掉了这场对德战争,当时苏联红军加入了混战,占领了波兰东边一半的领土,俘虏了数万名毫无戒备的波兰士兵。夹在两个侵略者之间,只有大约十万名波兰士兵设法通过当时中立的罗马尼亚和匈牙利逃了出去,在欧洲西边参与作战。流亡的波兰军队就此开始了在异国他乡抵抗纳粹的生涯,他们在挪威、法国、比利时和荷兰作战,在英国上空作战,之后又在苏联红军的指挥下拼杀在意大利战场。而且,波兰海军在公海与德国作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939年秋天,波兰西部大片领土被纳入德意志帝国的版图,中部省份,包括华沙和克拉科夫(Cracow),更名为波兰总督府(Generalgouvernement),由德国全权代表实行绝对统治。同时,苏联正式吞并了波兰东部的那一半领土。波兰西部的波兰人被驱逐到波兰总督府,尤其遭殃的是那些看起来属于“劣等种族”的人,或是一些生意或土地遭到德国人觊觎的人。得以留在西部的年轻波兰人被收编到德国军队,从此与所有德国国防军士兵同命运共呼吸。而波兰总督府的年轻波兰人就成了苦役,德国人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把他们枪毙或绞死。

同为斯拉夫语民族,波兰人比捷克人受到德国更为残酷的对待,而且没有底线。这就说明,虽然德国认为斯拉夫民族次于日耳曼民族,但并不是所有斯拉夫人都受到同等待遇:有些获准成为德国的重要盟友,有些则被视为敌人,受到迫害,最终被驱逐或杀害。

在曾经属于波兰东部的地区,当地的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和犹太人凌驾于波兰人之上。其他地区的波兰人,一众被俘士兵,还有苏联当局评估认为深度“波兰化”或“资产阶级化”的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和犹太人一起被驱逐到俄罗斯。被驱逐的人里面,只有少数在战争中幸存下来。而在苏联统治下的波兰人,只要够精明,还是能以共产主义者或支持者的身份被接纳,而在波兰总督府,什么样的合作都不受欢迎,也不会被接纳。的确,一些记者、小商人和当地的警察会为当局提供服务,但他们的生命和其他波兰人一样岌岌可危。党卫队和集中营指挥官里根本不会有波兰人的身影。最终,和捷克保护国不同,沦陷的波兰没有总统,没有政府,也没有本地人担任高官。波兰人集体流亡,一开始到巴黎,后来到伦敦。德国统治下的所有波兰人不得不去工作,只为了挣那点仅够糊口的可怜薪水和食品补给。

如果说德占区的波兰人生活艰难,那300万波兰裔犹太人的生活就是在为死亡做准备。一些波兰人拿犹太人与德国占领军的合作小题大做,这里的合作指的是一些犹太人在德国人创办的犹太人委员会里主管事务,或是在犹太人警察局工作(这种警察局只配备警棍),或是为德国情报机构当间谍或特工。但是,这些人只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活得久一些,他们不是全心全意的合作者。后面也会提到,犹太人的抵抗是同样道理:在欧洲,非犹太人可以选择合作或抵抗,选择消极应对或积极参与,但犹太人只能选择早死或晚死,大部分犹太人根本没的选。

至此,我们了解到,波兰这段被战争洗礼、伤痕累累的历史自然会引致大规模的反纳粹抵抗运动,德占区和苏占区的波兰人生活是悲惨的,战争期间的每一次历史大事只会加剧波兰人对德苏的仇恨。不过,除此之外,波兰的共产党和非共产党、波兰人和其他族裔之间也有血腥冲突。那么,可想而知,波兰的战时故事不属于这一章节,而是属于抵抗运动的章节。

[1] 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帝国解体后,其境内说德语的人所建立的短暂政权。——译者注

[2] 联合(Anschluss):特指1938年纳粹德国与奥地利合并。——译者注

[3] 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或称“碎玻璃之夜”):1938年11月9日,纳粹党卫军和德国人开始攻击生活于德国及奥地利的犹太人。许多犹太教堂和犹太人商店、住宅被摧毁,许多犹太人遭到杀害。——译者注

[4] 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1856年12月28日—1924年2月3日):美国第28任总统。——译者注

[5] 托马斯·伽里格·马萨里克(Tomáš Garrigue Masaryk):捷克斯洛伐克首任总统,1850年3月7日生于摩拉维亚的霍多宁,毕业于维也纳大学,曾创办《雅典文艺》《时代》等刊物抨击奥匈帝国的专制和民族压迫。1920、1927、1934年三次连任总统。——译者注

[6] 爱德华·贝奈斯(Edvard Beneš):1918—1935年担任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长,共同防御的最重要及最热衷的倡议者。——译者注

[7] 墨索里尼(Mussolini):意大利法西斯党首领及独裁者。——译者注

[8] 埃米尔·哈查(Emil Hácha,1872年7月12日—1945年6月27日):捷克律师,担任1938—1939年捷克斯洛伐克总统。1939—1945年作为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总统。——译者注

[9] 莱因哈德·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1904年3月7日—1942年6月4日):德国纳粹党党卫队的重要成员之一,地位仅次于希姆莱,希特勒有意培养海德里希为自己的接班人;由于行事极其残酷,而有着“金发的野兽”“铁石心肠的人”“纳粹的斩首官”“死亡的追随者”“纳粹魔王”“第三帝国的黑王子”等许多恐怖称号。1941年9月起担任捷克斯洛伐克德军占领区摩拉维亚与波希米亚的代理保护长官。海德里希巧妙地运用“糖果与鞭子”的方式将捷克地区逐渐德意志化,他在任期间杀人无数,被人们称作“布拉格屠夫”。——译者注

[10] 约瑟夫·蒂索(Father Jozef Tiso,1887年10月13日—1947年4月18日):斯洛伐克罗马天主教神父,曾经是人民党的领袖。1939—1945年为纳粹的斯洛伐克共和国傀儡政府首脑,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重建的布拉迪斯拉发受审,最后以绞刑处死。——译者注

[11] 约瑟夫·毕苏斯基(Józef Piłsudski,1867年12月5日—1935年5月12日):波兰国家元首(1918—1922年)和军事独裁者(1926—1935年),早年参加创建波兰社会党。1905年建立恐怖战斗队,是波兰民族主义领导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指挥波兰军团。1918—1922年在政党中持共同政见者支持下,任“国家元首”,他趁苏俄内战发动的肢解俄罗斯的战争虽然失败,但在华沙战役中却大破“红色拿破仑”图哈切夫斯基,保住了新生的波兰共和国。1926年发动军事政变,建立法西斯独裁统治。——译者注

[12]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Molotov-Ribbentrop Pact,又称苏德条约、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或希特勒-斯大林条约):1939年8月23日苏联与纳粹德国在莫斯科签订的一份秘密协议。该条约划分了苏德双方在东欧地区的势力范围。这个条约造成日后苏德对波兰的侵略,苏联为了应对来自西线可能的战争威胁、争取备战的时间,于1939年9月至1940年8月间,以保卫“西部边界安全”为目的,在东欧建立战争防备缓冲带。《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是英法等国绥靖政策企图祸水东引的必然结果,条约的签署为苏联争取了更多时间备战,但也使波兰成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译者注

[13] 1939年9月,在西方盟国代表波兰发动的唯一一次军事行动萨尔攻势中,法英一共110个师向德国20个师发起进攻,但是,几天之内,盟军在轻微的伤亡之下,就撤回原驻地了。

[14] 第三帝国(Third Reich):就是纳粹德国。纳粹德国指在1933—1945年期间由阿道夫·希特勒和其领导的纳粹党所统治的德国。纳粹德国有两个官方国名,分别为1933—1939年使用的德意志第三帝国与1939—1945年的大德意志帝国。“第三帝国”一词指的是继承了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962—1806)“第一帝国”与近代的德意志帝国(1871—1918)“第二帝国”的德国。——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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