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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机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7

图6-8 汉代鼓风的皮橐,山东滕州宏道院出土画像石

图6-9 风箱

1.敦煌榆林窟西夏壁画中的活门风箱

2.元·王祯《农书》中的活门风箱

3.明·宋应星《天工开物》中的活塞风箱

随着冶炼能力的提高,燃料已不单纯依靠木炭。我国汉代的烘范窑和瓦窑遗址中曾发现煤饼和煤渣堆积,可见在当时的窑业中或已部分用煤作为燃料。在巩县铁生沟和郑州古荥汉代冶铁遗址中也发现过煤饼。但它们是不是用于冶炼,尚无明确证据。不过宋代确已用煤冶铁。河南林县铁炉沟宋代冶铁遗址第8地点,在一座炼炉附近发现大面积的矿粉和煤粉,其中煤粉散布的面积约150平方米。苏轼在《石炭行》一诗中提到用煤炼铁的情况:“南山栗林渐可息,北山顽矿何劳锻。为君铸作百炼刀,要斩长鲸为万段。”诗中要铸“百炼刀”,豪情固然可钦,但作者忘了不足百年以前,荆南献的只不过是“九炼刀”;而且即便是百炼刀,也只能锻成,不能铸成。所以诗毕竟是诗,是文学作品,措词不见得太认真。然而事情的背景仍然很清楚,是在说用煤炼铁。河南安阳铧炉村宋代冶铁遗址出土的大铁锭中含硫达1.075%。而河南辉县所出战国铁铲含硫仅为0.006%,河南渑池汉魏窖藏出土铁镰含硫仅为0.019%。前者的含硫量为后二者的几十倍乃至百多倍。硫是从煤里来的,由此亦可证明宋代已用煤炼铁。可是煤在炉中受热后易碎,使炉料透气性变坏,煤中的硫也影响铁的质量。所以到了南宋末年,我国开始将煤炼成焦炭再供冶铁使用。广东新会一处13世纪后期的冶铁遗址出土的焦炭,是目前世界上已知之最早的实例。我国古代称焦炭为礁。明末方以智在《物理小识》中说:“煤则各处产之,臭者烧熔而闭之成石,再凿而入炉曰礁,可五日不绝火。煎矿煮石,殊为省力。”焦炭含碳量高,气孔率高,强度大,可满足高炉炼铁的要求。在欧洲,英国在1788年才开始用焦炭冶铁,比我国晚了五百多年。至于熔剂,汉代已用石灰石造渣,唐、宋时增加白云石,明代开始用萤石(氟石)作熔剂,可改善炉渣流动性,提高脱硫率,效果更好。

在有色金属的冶炼方面,到了明代我国能生产七种有色金属:铜、锡、铅、金、银、汞、锌。欧洲在14—17世纪时能生产九种有色金属,除了上述七种中的前六种外,还能生产铋、砷、锑;不过欧洲不能冶炼锌。我国很早就使用铜锌合金的黄铜,但分离出单质锌却要晚到明代,当时称之为倭铅。炼锌的困难在于氧化锌的还原温度与锌的沸点非常接近,还原得到的是气态锌。如果没有密封设备,气态锌会外逸。而且在密封器内还要有快速冷凝装置,才能得到金属锌。炼锌的操作方法在《天工开物》中有扼要的叙述。它的炼成对于明代重要的金属文物宣德炉的出现是一个重要的条件。明·吕震等人编写的《宣德鼎彝谱》中所载铸宣炉的原料中就有金属锌。1605年以后,欧洲通过东印度公司从中国输入锌。18世纪30年代英人劳逊来中国考察学习了炼锌技术。1738年在英国布里斯托尔建立了炼锌厂,欧洲开始生产锌。但此后我国的锌锭仍然运往欧洲。1745年有一艘从广州赴瑞典的货船沉没于哥德堡海港。1872年船上的货物有一部分被打捞出水,发现其中有纯度为98.99%的中国锌锭。

另外,我国古代还能冶炼白铜。白铜是铜镍合金,并含有一定量的锌。古书中提到的白铜,比如《华阳国志》所说螳螂县(今云南会泽一带)“出银、铅、白铜、杂药”之“白铜”,研究者认为或指辉铜矿(Cu2S)而言。后来元人所辑《格物粗谈》说:“赤铜入……砒石炼为白铜。”《本草纲目》也说:“赤铜以砒石炼为白铜。”其所谓砒石应指白镍矿(NiAs2)。可见元以后所说的白铜已多指镍白铜。法国耶稣会士杜赫尔德所著《中华帝国全志》(1735年)中说,白铜的色泽“和银色没有差别”,“只有中国产有,亦只见于云南一省”。这时东印度公司也从中国向欧洲运去白铜,称之为“中国银”。至1823年,英国和德国都仿制出镍白铜,却多以“德国银”之名行世。我国古代未曾生产出金属镍。18世纪中叶,瑞典矿物学家克朗斯塔特才将它分离出来。至于镍用于工业,则不过是近现代的事。

上面说到欧洲在17世纪前还能生产铋、砷、锑。这几种金属在我国古代的情况大致是:铋,我国古代对它没有认识。我国亦未能制取金属砷。但砷的化合物如雄黄(AsS)、雌黄(As2S3)、砒霜(As2O3)等,却经常出现在药物中。最有意思的是锑。我国是世界上锑储量最大的国家,湖南冷水江市新化锡矿山是世界上最大的锑矿,但长期被误认为锡矿。锑性脆,不能单独使用,多加到铅基或锡基合金中作为增硬剂。在现代,我国的锑产量常占世界年产量的50%以上。

综观我国古代冶金的历史,堪称独辟蹊径,新意迭出,活力四射,一路凯歌,是以智慧和经验谱成的世间奇迹。只是到近代却落伍了,优势尽失,这位巨人从领跑者变成追随者;生产关系束缚了生产力,政治挡了经济的路。对此,中国人民当然不甘心。于是革命,于是建立新中国,于是急起直追,迎头赶上。这就是我们面前的现实。

七 玉器、漆器、瓷器

玉是透闪石—阳起石组成的微晶集合体,具交织纤维显微结构,细腻温润,硬度很高。它的摩氏(Mohs)硬度为6—6.5度。摩氏硬度共分十个等级,滑石为1度,金刚石为10度。但摩氏的硬度级差并不均等。石英为7度,但石英的硬度比滑石大三千五百倍,而金刚石的硬度又比石英大一千一百五十倍。玉的硬度虽不及石英,然而已经很可观了。类玉石的硬度就低得多,比如琥珀只有2.5度,岫玉和蛇纹石为4.5度,松石为3—5.5度。相对类玉石而言,玉又称真玉。但玉料中还有硬度更高的翠玉,其摩氏硬度为6.5—7度。相对翠玉而言,玉又称软玉;翠玉为硬玉。翠玉是辉石族矿物的硅酸盐。所以就成分而言,玉又称闪玉,翠玉则称辉玉。

由于玉的硬度高,加工困难,古代制作一件玉器需要花费长时间,反复研磨。依据现有的认识,新石器时代先民制作玉器时,无论开料或成型,还都依靠线切割及片切割技术。线切割是用软线蘸水、蘸磨料对玉材进行切割,也叫拉丝;片切割则将软线换成竹木片。西汉的《淮南子》中已经记载了这类工艺,《说山》称:“马氂截玉。”高诱注:“氂,马尾也。”是指用马尾毛充当线切割的工具。蘸磨料的情况这里也已言及,谓:“玉待礛诸而成器。”高诱注:“礛诸,攻玉之石。”礛诸在宋代称解玉砂,见《宋史·地理志》。因为只要硬度超过真玉且具脆性能崩解成碎末的矿石,均可用于攻玉。新石器时代开始制作玉器时只能用较易得的石英砂。不晚于宋代已采用河北邢台出产的石榴石砂。清代还使用河北涞水出产的刚玉砂。磨料的硬度愈高则效果愈佳。不过也有学者主张,原始社会中蘸磨料治玉的工具除线缕、竹木片外还有砣具,即圆盘状、背面装轴、纵剖面呈丁字形、能旋转的研磨器。是否用过砣具,可自玉件上留下的磨痕进行验证。而长期在良渚地区从事考古工作的蒋卫东先生却认为,这种说法“显然还缺乏确凿的考古证据”(《神圣与精致》第103页)。日本的林巳奈夫则认为,砣具的使用始于商代晚期(《中国古玉器总说》第50页)。

我国已知之最早的玉器发现于辽宁阜新查海遗址,属于兴隆洼文化,距今约八千年,器形有斧、匕、玦和小管等。经鉴定,这批玉器的质地都是真玉,即透闪石软玉。有意思的是,除我国外,世界上崇玉的古文化如美洲的玛雅文化、新西兰的毛利文化等,开发利用的主要也是真玉,其他美石则居从属地位;可见人类在审美情趣方面存在着某些不约而同的一致之处。但查海所出玉器的功能为何?一般多认为斧、匕等是工具,玦类是装饰品;实不尽然。璞玉本身虽有韧性,但也可能带裂纹,比如带胎绺的就不少见。用这样的玉料制出成品,再拿来干粗活,则兀兀穷年、苦心磨出的宝物势必毁于一旦。在古代,玉器十分珍贵。秦昭王曾表示愿意用十五城交换和氏璧,虽然他并不打算真的兑现(《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但郑伯用一块璧换取许国的一片土地却是事实(《左传·桓公元年》)。故《越绝书》所称“黄帝之时,以玉为兵,以伐树木为宫室,凿地”之说,良不足信。今人或据此进而主张中国曾经历过一个“玉器时代”,更于理不合。因为这么做有点像《淮南子·说山》中说的“坏塘以取龟,发屋而求狸,掘室而求鼠”,未免得不偿失,也太不考虑投入与产出的比例关系了。所以探讨查海玉器的性质时,不能只看到工具和饰物的表象;它们应是在不寻常的场合中使用的不寻常的器物。也就是说,它们还应包含着更深层的用意;只不过当时尚未能设计出超凡脱俗、“神”气十足的器形而已。试对继起的红山玉器和良渚玉器进行考察,便不难看清楚这一点。

红山文化主要分布于辽宁西部及内蒙古东南部,距今五千至六千年。红山玉器中以各种神化的动物形最引人瞩目,特别是这里出土的我国最早的玉卷龙,更值得大书特书。中国人被称作“龙的传人”,而中国的龙就是从红山文化中诞生的。红山玉龙前部有大头,躯体卷曲,身姿与甲骨文之象形的(龙)字一致;称它为龙,乃无可置疑(图7-1)。而像河南濮阳西水坡仰韶大墓中所出蚌砌鳄形动物,以及史前时期其他与上述甲骨文的字形全不相侔之所谓龙,则均难以被确认。上古之人认为龙体应卷曲。《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亢龙有悔。”亢龙是不吉之占;因为曲龙是正常的龙,亢龙即直龙则不正常。所以周天子在祭礼中穿的衮服就画着卷龙。《周礼·春官·司服》郑玄注中径称之为“卷龙衣也”。玉卷龙的形象相当稳定,历商、周直到西汉,在出土物中都没有很大改变(图7-2)。后世之升龙、降龙、行龙、蟠龙,均自卷龙演进而来,一脉相承。但有人不叫它“玉卷龙”,而称之为“玉猪龙”;其实它不仅不像猪,而且此名称也全无典据。在封建社会,龙一直受到帝王的尊崇,这时如若将俗话中说的“真龙天子”改口为“猪龙天子”,恐怕是不行的。在红山文化之未经扰动的墓葬中,玉卷龙均出土于墓主胸前,当然不能把它们看成是单纯的佩饰。上溯至远古,此类玉件的地位应高不可攀,其佩带者必然具有特殊的身分。《说文》:“灵,巫也,以玉事神。”所以这些玉龙应是死者(无论他是巫师还是酋长)生前的事神之物,是灵物。再如红山玉器中的勾云形佩、斜口筒形器、双联璧与三联璧等,如果不用于事神,也很难派上别的用场。至于出土的玉斧、玉凿等,尽管被赋于工具的外形,但当时都极其珍稀,与玉龙、玉佩等相类,也只有在特殊的情况下才会使用。

图7-1 红山玉卷龙

1.吉林农安出土

2.内蒙古巴林右旗羊场出土

3、7.辽宁建平牛河梁出土

4.河北围场下伙房出土

5.内蒙古巴林左旗尖山子出土

6.巴林右旗那斯台出土

8.内蒙古敖汉旗大洼出土

9.征集品,天津市文化局文物处藏

10.辽西地区征集,辽宁省博物馆藏

11.内蒙古翁牛特旗黄谷屯出土

12.翁牛特旗三星他拉出土

图7-2 商、周至西汉的玉卷龙

1.商,河南安阳妇好墓出土

2.西周,陕西长安张家坡出土

3.西周,陕西宝鸡竹园沟出土

4.春秋,河南三门峡上村岭出土

5.战国,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

6.西汉,江苏仪征刘集镇出土

7.西汉,安徽巢湖放王岗出土

8.西汉,河北定县40号汉墓出土

9.西汉,安徽天长三角圩出土

良渚文化分布于长江三角洲的环太湖地区,年代与红山文化大致相当。良渚玉器数量惊人,远远超过红山玉器。仅余杭反山12号墓这一座墓,就出土玉器六百四十七件。余杭瑶山的十二座墓中,共出土玉器二千五百八十二件。其品类亦繁,总计不下四十余种。有的如三叉形器、琮形管等,迄今仍不清楚其使用或佩带的方法。也有的近年才对它有所认识。比如玉梳背,过去一直被称为冠状饰、倒梯形饰,还有的辞书中将其图像颠倒过来,头朝下,底朝上,称之为垂幛形饰。1999年在浙江海盐周家浜30号良渚墓中出土了一件象牙梳,下部有六枚梳齿,上部则嵌有玉“冠状饰”;才知道它原来是梳子的背(图7-3:1,7-4:1)。古人本有在头发上插梳的习俗。山东宁阳所出大汶口文化象牙梳,宽8厘米,通高16.4厘米,但梳齿部分仅占4.4厘米,梳背高达12厘米。如此之大且饰有镂空回旋纹的梳背,插在头上会特别引人注意。良渚玉梳背则更进一步,在上面琢出了当时的神徽。梳背顶端的曲线呈介字形,正与神徽之羽冠上缘的曲线相合(图7-3:2、3,7-4:2)。进入历史时期,梳背顶端多呈凸字形或拱形,还有饰鸟形的(图7-4:3、4)。山西天马—曲村西周晋侯墓地63号墓所出玉人,在头顶上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把这样的梳子,将它的使用方式反映得再清楚不过(图7-5)。良渚文化之有权势者插着带神徽的玉背梳,等于明确宣布自己是通灵的事神之人。再如良渚玉钺,也有在两面之刃部上角雕出神徽的(图7-6)。钺代表拥有杀伐之权。《礼记·王制》:“赐用钺,然后杀。”执掌神徽玉钺,正可借助神威战胜敌人。当然它也是灵物。虽不排除个别小件玉制品或作为工具而存在,但这并不足以改变良渚玉器之整体的属性。总之,原始社会晚期,玉器已成为在精神领域举足轻重,而在生产领域作用并不显著的一个特殊的器类。

图7-3 玉背梳与神徽

1.良渚文化之玉背象牙梳,浙江海盐周家浜出土

2.良渚神徽,浙江余杭反山出土玉琮上所刻

3.玉牌,余杭瑶山出土

图7-4 玉梳背与玉梳

1.玉梳背,良渚文化,上海福泉山出土

2.玉梳背,良渚文化,浙江余杭反山出土

3、4.玉梳,商,河南安阳妇好墓出土

图7-5 插梳玉人

1.山西天马—曲村西周晋侯墓出土

2.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7-6 神徽玉钺,良渚文化,浙江余杭反山出土

这种情况到商代仍无多大变化。“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礼记·表记》)。商墓中出土的璧、琮、圭、璋等物,均应含有基于某种神话背景而被认定的灵性。当然,和原始社会中的情况一样,商代也有若干可资实用的玉刻刀、玉容器等,但大部分玉器的原型仍然是从巫觋的道具中演变过来的,仍不妨称之为“灵玉”。

周代的情况则有所不同。西周初年周公就致力于制礼作乐。“礼起于俗”,不可能在一时一地凭空创造。同时周礼也曾因袭部分殷商旧制,即孔子所说“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论语·为政》)。另外,对远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周人也有选择地适度保留。融会推演,形成了一整套覆盖起各种人际关系的礼。其内容繁琐,等级森严,名物制度,揖让周旋,都有明确规定,统治阶级中“由士以上必以礼乐节之”(《荀子·富国》)。在吉、凶、宾、军、嘉等典礼中,社会精英们都必须沿着礼所设定的轨道作惯性运动,不容差忒。这对于维护当时的社会秩序曾起到重要作用。而玉器正是礼的载体之一。如周代分封时有“命圭”制度,“诸侯即位,天子赐之命圭为瑞”(《左传·僖公十一年》杜预注)。“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缫皆三采三就。子执谷璧,男执蒲璧,缫皆二采再就”(《周礼·春官·典瑞》)。诸侯觐见天子须执玉以朝。入门奠圭,就坐取圭;无过复圭,有过留圭。礼数至烦。甚至连并不被视作瑞玉的佩玉,也同样受到礼的制约。当时贵族的佩玉是以玉璜和玉管、玉珠等串联在一起的,身分愈高,璜数愈多,玉佩愈长,迈步愈不方便,行走也愈迟缓(图7-7)。故有“改步改玉”或“改玉改行”的说法(《左传·定公五年》,《国语·周语中》)。在《礼记·玉藻》中,还对行走时玉佩所发之“玉声”提出要求:“右徵、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即诸玉件因自击而锵鸣时,尚须合乎音律,形成和声,且须在不同的步伐下与不同的乐曲相谐。其规定细致得不可思议。不过,尊礼、守礼毕竟不同于用法、用刑,它的强制性常常被用人类良知或文化自觉的面纱遮掩起来。思想家也对礼玉的性格从理论上加意提升。《荀子·法行》说孔子称玉有“七德”,《管子·水地》说玉有“九德”,《礼记·聘义》则说玉有“十一德”。诸说虽繁简不同,然而均不外将玉的物理属性与儒家的道德信条相比附,使礼玉的使用不仅顺乎天理、合乎舆情,而且充满了高尚的人格美。于是“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玉藻》)。但这一切都是为礼,为巩固其等级制度服务的。故多数西周玉可以称为“礼玉”。

图7-7 周代的组玉佩

1.三璜佩,陕西长安张家坡58号墓出土

2.五璜佩,山西曲沃北赵村91号墓出土

3.六璜佩,曲沃北赵村31号墓出土

4.七璜佩,河南三门峡上村岭2001号墓出土

到了战国时代,列国间从为争霸而战,变成为统一、为独占天下而战。郡县制、国家授田制、军功爵制、法家学派等相继横空出世。旧时代用于维持秩序、保持稳定的礼乐文明,尽管“郁郁乎文哉”,却已不合时宜;遂礼崩乐坏,走下历史舞台。

与尊神事鬼的商、封建宗法的西周不同,汉代面临着新的形势,采取的是新的路线。这时讲外儒内法,讲杂霸政治,“灵玉”和“礼玉”的生存空间已被大大压缩。汉代对待琮的态度可以作为这方面的典型事例。西周时,琮是主要的瑞玉。至春秋战国,此物虽渐趋式微,但在长沙浏城桥1号墓、随州曾侯乙墓等大墓中,琮仍出土于墓主头边,仍受到尊重。可是到了汉代,在江苏涟水三里墩汉墓中所见者,玉琮下面已被装上银鎏金四鹰足底座,成为一件小摆设了。在满城1号墓中,可能是前代遗留的琮更被改制成玉柙上的生殖器罩,亵慢之至。多璜组玉佩在汉代也基本消失了,除了在可以被视为“后战国”式的汉初南越王墓以外,此物较少发现。大贵族必须小步徐行的周礼已无人遵奉。高祖时,“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要求他们走出“接武”、“继武”,即前一个脚印和后一个脚印能连接上的、故作姿态的步子来,似乎已经不可能。虽然以后制定朝仪,朝臣得守规矩,但显然没有必要再以长长的玉佩节步了。

璧的没落要迟缓一些,西汉时代璧仍作为祭祀用玉。山东荣成成山头曾发现埋玉璧的祭玉坑,有的可能是武帝“礼日成山”时所瘗。又由于沿袭周代以玉敛尸和饰棺的传统,汉代大墓也用璧随葬。满城1、2号墓中共出玉璧六十九件,其中二十六件还镶嵌在2号墓的棺木上。有些汉墓中的“温明”(头罩)上也镶嵌玉璧。这种作法应与祭天礼神无关,纯粹是为亡人辟除邪厉、祈求冥福用的。而汉代构图最别致的玉璧应推“出廓璧”,即在玉璧的圆形轮廓外再附益纹饰。满城1号西汉墓出土的一件玉璧,边缘上方高踞二龙,龙的头顶上再雕出卷扬的云纹。其下部之圆形璧的直径为13.4厘米,上部增加的云龙雕饰却达16.5厘米,完全突破了“璧圜象天”的传统模式(图7-8)。在现实生活中,这类玉璧之最具可能性的用途是充当“璧翣”。《礼记·明堂位》郑玄注:“周又画缯为翣,戴以璧,垂五采羽于其下,树于簨(钟虡横木)之角上。”汉代将此物作为豪华的室内装饰。《西都赋》、《西京赋》描写长安宫殿之室内布置时都提到“金衔璧”,“络以美玉”。《三辅黄图》也说未央宫“黄金为壁带,间以和氏珍玉,风至其声玲珑然也”。汉代屋内悬璧翣的情况在沂南画像石等处都能看到,其中虽未刻画出廓璧,但当时假若把它们悬挂在这里,正是恰如其分的(图7-9)。

图7-8 出廓璧,河北满城1号汉墓出土

图7-9 璧

1.湖南长沙马王堆1号墓朱地彩绘漆棺

2.同墓出土的帛画

3-6.山东沂南汉墓画像石

7、8.长沙沙子塘1号墓外棺漆画

当前一时期的灵玉、礼玉在汉代逐渐淡出之际,却出现了新式的汉代葬玉。像用几千块玉片编联成的玉柙(亦作玉匣),是汉代用玉量最大的玉制品。玉柙其实是玉柙棺即玉椑棺的缩略语。椑乃棺具。《礼记·檀弓》:“君即位为椑,岁一漆之。”郑玄注:“椑谓棺(椴木做的棺),亲尸者。椑,坚着之言也。”椑与柙音义相同,是一个字之两种不同的写法。《说文》说椑字为“卑声”,又说卑字为“甲声”,证明椑读“甲”。《说文》中还说:“枥,椑指也。”晋·吕忱《字林》作“枥,柙其指也”(《玄应音义》卷一二引)。又《世说新语·捷悟》说曹操认为竹片可做“竹椑楯”。余嘉锡笺疏:“椑,唐本作柙。”《御览》卷三五七引《世说》则作“竹甲楯”。郑玄训椑为“坚着”,亦是就“甲”之质地为说。可见玉柙或玉匣就是椑棺,即亲尸的内棺,只不过大贵族踵事增华,将用椴木改为用玉片而已(图7-10)。《吕氏春秋·节丧》“含珠鳞施”,高诱注:“鳞施,施玉匣于死者之体,如鱼鳞也。”正是这个意思。称之为“匣”,则兼着眼于器形。此物为内棺,在汉墓出土的葬具中也可以得到证明。以满城1号墓为例,发掘报告推定在其玉柙外只有一棺一椁。但此墓的墓主人刘胜是诸侯王,以他的身分断无只用单棺单椁之理。《礼记·檀弓》、《丧大记》都说诸侯用三棺。据单先进《西汉“黄肠题凑”葬制初探》(文载《中国考古学会第三次年会论文集》)的统计表明,西汉诸侯王墓多用三层棺。河北平山中山王墓出土的《兆域图》谓夫人的“椑棺、中棺视哀后”,故椑棺之外为中棺。满城报告所称一棺一椁,则是刘胜的中棺与外棺。所以玉柙是殓具,不是殓服。如今多称玉柙为“玉衣”,这是不正确的。《东观汉记·耿秉传》说朝廷赐他“朱棺、玉衣”,《后汉书》所记亦同。这里的“朱棺、玉衣”与《后汉书·邓骘传》之赏赐“锦衣、玉匣”、《梁竦传》之赏赐“玉匣、衣衾”的提法类似,都把衣与棺或匣分别立项,“衣”自衣,“匣”自匣。玉衣是衣上缀玉,玉匣(柙)是内棺。后者虽粗具人形,但全然不同于衣服的剪裁式样,古代哪里有将人整体密封起来的衣服?故“玉衣”之名称似不宜继续沿用。

图7-10 玉柙,河北满城1号汉墓出土

使用玉柙是企图使尸体不朽,初看起来与灵玉的用意相近。可是汉代并没有死而复活或灵魂上天堂的观念,无法为其保存尸体的做法找到进一步的目标;故玉柙与事神之物并不相同。先商之玉多为灵玉,西周之玉多为礼玉。虽然从发展演变的全过程看,不同的阶段之间从来都不能截然断开,旧风尚在新时期中总会有不同程度的残留。而汉代的玉器,如玉剑具、玉带钩、玉带扣、玉耳珰、玉胜、玉玺印、玉尊、玉卮、玉砚滴等,尽管不乏极精美者,有的与通灵演礼也不能说全无关系,却往往难以确指为灵玉或礼玉;大多数只不过是些高等级的实用品。因此,从主流上说,汉玉可称“世俗玉”。

魏晋南北朝时期制玉手工业落入低谷。魏文帝明令禁止使用“珠襦、玉匣”,从此这种特异的内棺遂不复行世。这时组玉佩的制度也失传了。《决疑要注》说:“汉末丧乱,绝无玉佩。魏侍中王粲识旧佩,始复作之。”(《三国志·王粲传》裴松之注引)以后此物虽勉强维持其存在,但在舆服体系中已远离中心位置。隋唐时更重视金银器,出土的玉器不多。如妆具类的簪、钗、钏、梳,容器类的长杯、盏、钵等玉件,也都不过是些珍贵的日用之物。这时最值得注意的是玉带具。唐代前期三品以上官员可兼用金、玉带具,中唐以后则强调用玉。太和六年(832年)制:“一品、二品许服玉及通犀”(《唐会要》卷三一);故达官贵人都重视玉带具。唐代玉器存世的数量虽不多,但带具却占有相当大的比例,仅西安何家村的一个窖藏中就出土了九副玉带具,有素面的,也有雕出伎乐纹或狮纹的。造型落落大方,不拘泥细节,然而生动有致(图7-11)。玉带具上应琢出何种纹饰,当时显然未设硬性规定;所以它们的造型也无由遵守礼制的条文。称唐玉为世俗玉,较之汉代似更为有据。

图7-11 唐代的狮纹玉带,陕西西安何家村出土

但玉料能承受极度精细的加工。早在江西新干大洋洲商代遗址中,就出土了一件顶上延伸出活链的神像。链由三环相套,活动自如(图7-12:1)。这是用掏雕工艺完成的,在当时是一项创新。虽然此像的材质为叶蜡石,硬度不是很高。但湖北随县战国曾侯乙墓所出以真玉琢成的龙凤玉佩,用五块玉料分雕成十六节,各节均在透雕出的图形上加施线刻,再用圆环连成一串。全器可自由卷折,玲珑剔透,巧妙异常(图7-12:2)。与造型古板的圭、璧相比,技法堪称空前;与以后长时期中少见掏雕玉器的情况相比,曾侯乙墓的龙凤玉佩又堪称超前。可是到了宋代却有所改观,在掏雕基础上发展成的多层镂孔透雕工艺出现了。西安交通大学西侧出土的宋代“鹿鹤同春”白玉佩,背后透雕出交错的松竹,其前一鹿一鹤,顾盼生姿。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宋代松下女仙图玉嵌件,女仙与侍女、仙鹤等都是高浮雕,背后松盖轮囷,祥云糺缦,呈现出纵深的立体感(图7-13)。此种技法一出,在玉作工艺中遂引领潮流,迅速传开。金代的各式玉逍遥,元代的帽顶、绦环等,都追求这种效果(图7-14)。甚至在被讥为“粗大明”的明代,有些作品如北京故宫所藏葵式玉杯,外壁环绕一圈花草,穿枝过叶,颇感繁复,作为杯子,几乎没有下嘴的地方(图7-15)。过分奇丽的造型,已超出实用器的需要,似乎只在于炫耀琢玉的技巧,是谓“观赏玉”。

图7-12 透雕活环的玉制品

1.带活环的玉羽人,商,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

2.十六节活环玉佩,战国,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

图7-13 松下女仙图玉嵌件,宋,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7-14 玉帽顶,元,上海青浦元·任氏墓出土

图7-15 葵式玉杯,明,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清代玉器存世量大,有精品,固亦不乏平庸之作。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平叛以后,产玉的南疆一带纳入版图,玉料供应充足,宫廷中更出现了超大型玉制品;主要是玉山子,如大禹治水图玉山、会昌九老图玉山、丹台春晓图玉山等。大禹治水图玉山所用玉料原重5吨多,成品高2.24、宽0.96米,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图7-16)。不过由于惜料,为了保持分量,减少损耗,琢制时只能“量材就质”,画稿不得不再三剪裁,去取不得不多方迁就。这类制品之所以见重于世,主要是缘于其块头大得骇人,身价高得惊人。就近观赏,会发现山子上的各组人物各行其是,互不相谋,不像是有组织的活动。大禹要是率这样一支施工队伍来治水,能不能成功就难说了。还有的宫廷玉器仅为投合某些人一时的趣味而制作,未脱俗气。比如今藏台北故宫的肉形石,是将一块带有成层之色条的类玉石,在表面打许多小眼,仿佛是皮上的毛孔。再在顶层染色,造成有似熟肉的视觉效果(图7-17)。此类制品看个希罕还可以;假如在博物馆里摆出几柜子肉形石来,观众大约是受不了的。

图7-16 大禹治水图玉山子,清,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7-17 肉形石,清,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下面介绍漆器。

漆树原产我国,三烯漆酚含量高的优质生漆更是我国的特产。浙江萧山跨湖桥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漆弓,经鉴定距今约八千年,是已知之最早的漆器。查海遗址出土的我国最早的玉器,距今也在八千年左右;从时间上说,二者并驾齐驱,堪称伯仲。之后,漆器工艺迅速发展。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之厚木胎的漆碗,涂的已是调和了朱砂的红漆(图7-18)。商代墓葬中曾出土雕花髹漆的大型棺椁,还有镶嵌绿松石或贴金薄的漆容器。西周时出现了“蜃器”,有镶蚌泡的,也有镶蚌壳片的。战国时出现了镟制的薄木胎和用木片卷制的胎;麻布胎更是这时的重要发明,它不仅轻巧,且不易变形。为了加固,有时在其器口、底缘等处装金属箍,称为釦器。西汉时,光泽悦目的漆器举世称赏。青铜器固然仍受到珍视,但用作食器,其化学稳定性远不如漆器。所以西汉大墓中往往陪葬许多漆器。长沙马王堆3号墓出土的大漆盘,口径达72.5厘米。宫廷中更大量使用漆器。乐浪汉墓出土的一件漆盘,底部刻文:“常乐。大官。始建国元年正月受,第千四百五十。至四千。”此盘是新莽常乐室中的器皿,整批共四千件。仅此一宗,已经是一大笔惊人的财富。司马迁早就说:“漆千斗,比千乘之家”(《史记·货殖列传》)。《盐铁论》中说得更具体:“夫一文杯得铜杯十。”表明一件绘有纹饰的漆杯相当十只铜杯。铜杯之价不详。但《秦汉金文录》所收永元六年铜熨斗铭文中自称“直四百”。熨斗比杯大,但制作或不如铜杯精。姑据此推测铜杯之价为三百,则十只铜杯值三千,这笔钱在东汉可以买一亩田(王仲荦《金泥玉屑丛考》第38页)。一只漆杯已经贵到这程度,漆盘的价格更可想而知。

图7-18 木胎朱漆碗,新石器时代,浙江余姚河姆渡出土

汉代漆器的总体水平在战国时已达到的高度上又前进了一步。战国时出现的麻布胎膝器这时数量大增,称为“纻器”。还有“夹纻器”。乐浪王盱墓出土的建武二十八年(52年)“侠纻量二升二合羹棓”,就是贴麻布的木胎漆器。同墓所出建武二十一年(45年)贴麻布木胎耳杯,自名“木侠纻杯”;对内部的木胎还特别标明。又《说文》称:“纻,或从绪省。”故夹纻胎亦可称为“绪”。湖北云梦大坟头1号墓出土夹纻胎漆杯二十个,木牍上记为“绪桮廿”,可证。木胎贴麻布后,尚须上漆灰。王盱墓出土的漆盘底部朱书“夹纻行三丸”(图7-19)。丸是“垸”字之假。《说文》:“垸,以桼和灰而也。”《玄应音义》卷一八引《通俗文》:“烧骨以桼曰垸。”说明汉代行丸时曾以骨灰做掺和料。明·黄成《髹饰录》说:“垸漆,一名灰漆。用角灰、磁屑为上,骨灰、蛤灰次之,砖灰、坯屑、砥灰为下。”与后世精致的工艺相比,汉代漆灰的质量已不算低。不过后世上漆灰时,须依粗、中、细的工序刮三道。王盱墓漆盘所称“行三丸”,是否也是这种作法,尚难以考定。

图7-19 三足漆盘底部的朱书铭文,乐浪东汉·王盱墓出土

刮漆灰、磨平之后还要再涂漆,即《髹饰录》所称“糙漆”,汉代谓之。《说文》:“,桼垸已,复桼之。”完成这道工序,就可以在上面绘制花纹了。汉代漆工或将字写作“饱”。马王堆1号墓、3号墓和凤凰山8号墓出土的漆器均有烙以“成市饱”戳记的,表明它们是蜀郡成都所制。成都是汉代最负盛名的漆器产地,故《盐铁论》中提到“金错蜀杯”时,不禁流露出艳羡的口吻。与之相仿的提法是“蜀汉釦器”,可见毗邻蜀郡的广汉郡雒县也是汉代漆器的重要产地。蜀汉漆器铭文中常记下制器的各个工种,这项珍贵的史料久已引起注意(图7-20)。不过各家的释文与解说颇不相同,比如对极常见且极关键的“”、“”二字,分歧就很大。其实出土的汉代漆器铭文中的“”字,其右旁之“丹”与睡虎地秦简和武威医简中的“丹”字字形相同,无疑应释“”。但有学者释为“”,或说这是指在漆器上精心打磨,或认为指阴干的工序。也有释“彫”的,认为指雕刻。有释“”的,认为是“浣”字之略体,通垸。有释“羽”的,认为是“羽觞”之名称的由来。有释“洀”的,认为它就是“般”字,指打磨抛光。有释“旬”的,认为指锥画工。还有释“()”的,认为指罩漆,与《髹饰录》中的“罩明”类似。至于“”字,则多被释为“髹”。和髹虽可相通假,但这并不是字的本义。《说文》:“,桼也。”则就是桼(漆)。《睡虎地秦简·工律》:“公甲兵各以其官名刻久之,其不可刻久者,以丹若书之。”这个字也只能释为漆。但此字亦训涂漆。《说文》:“桼,木汁可以物。”漆液在空气中自然氧化后呈黑色,即《诗·风·定之方中》朱熹集传所说:“漆,木有液黏黑。”古人甚至认为“黑莫过漆”(《北齐书·上党王涣传》,《广弘明集》卷六)。所以字所训涂漆,起初仅指涂黑漆。江苏邗江宝女墩新莽墓出土漆盘的铭文中说:“漆,画工顺,工姨绾。”指明的是漆。这和《汉书·孝成赵皇后传》中“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髤漆(颜师古注:髤字或作,音义亦同)”之造语相一致。盘上与殿上所涂之漆均未另作说明,则只能是黑漆。将髹字解释为涂漆而不限何色的用法,应出现在汉代以后。而与出土遣册所记随葬品的名称联系起来看,则更清楚。如马王堆1号墓的遣册中记有“幸食杯五十”,指的是出土物中内红外黑,内底书“君幸食”的五十件素面耳杯。大坟头木牍上记有“画大婄十”,指的则是出土物中内红外黑并加彩绘的十件大耳杯。所以“”就是涂黑漆,“”就是涂红漆。“”所反映的正是我国漆工艺之古老的传统。《尚书·梓材》孔颖达传,梓人为器当“涂以漆,丹以朱,而后成”。《韩非子·十过》说:“禹作为漆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所谓“墨”指的就是本色黑漆。《说苑·反质》“舜释天下而禹受之,作为祭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可证。内红外黑的漆器已有春秋时的实物出土,战国秦汉时寖成定制。不过“画”即加彩绘也很重要。乐浪汉墓所出始元二年(前85年)漆耳杯的铭文中,除官员列衔外,只说:“工当,工将夫,画工完造。”记下的正是涂黑漆、涂红漆和加彩绘这三个主要的工种。此外,如素工为制胎之工,上工可能是刮漆灰之工,清工是刮漆灰后再上表层漆之工,黄涂工是装鎏金铜耳或铜釦之工,造工则总其成。不过有些研究者倾向于将铭文中各工种出现的先后,视作漆器制作的工艺流程。或未必然。因为在不同的漆器上,各工种排列的次序不尽一致。况且在铭文中,官员的排名乃依职位的高低为序;同样,工匠的级别也有高低之分,不仅不同工种间的待遇会有差别,还可能存在着个人资历的因素。如果将列名的顺序和施工的顺序固着在一起,解释起来有时会遇到困难。

图7-20 汉代漆器的铭文

1.绥和元年(前8年)漆耳杯铭文,甘肃武威磨嘴子出土

2.元始四年(公元4年)漆盘铭文,乐浪汉墓出土

及至东汉后期,漆器明显减少。原因主要是由于这时瓷器已烧制成功,饮食器多改用瓷器。有了廉价的代用品,漆器制造业遂受到挑战。但它并没有萎缩下去,而是走上了精益求精之路。不过这一点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还不明显。此时留存的漆器相当少,但如安徽马鞍山吴·朱然墓、山西大同北魏·司马金龙墓及宁夏固原雷祖庙北魏墓等处出土的案、盘、屏风、棺板之类,上面都有彩绘的人物故事(图7-21)。构图与用笔犷放活泼,流露出的民间艺术气味,仍与乐浪彩箧冢出土的东汉篮胎漆箧相近。只是到了唐代,漆器工艺的面貌才使人耳目一新。

图7-21 彩绘“列女传图”漆屏风,山西大同北魏·司马金龙墓出土

首先,平脱漆器在唐代兴盛起来。以前汉代曾用金银薄片剪裁成花样粘在漆器上作为装饰,唐平脱应是自这种技法中发展出来的。所不同者,汉代只将金银片粘在漆器表层,平脱则把它们粘在表层之下的漆灰层上,继而涂漆若干道加以覆盖,最后将饰片磨显,花纹自漆地子中脱露出来,器面却仍保持平滑。唐代豪家使用金银平脱器的记事在文献中不少见,不仅提到平脱盏、盘、碟子等什器,胡床、屏风等家具,甚至在唐廷赏赐安禄山的器物中还包括“金平脱五斗饭瓮二口、银平脱淘饭魁二口”等本不登大雅之堂的厨具(姚汝能《安禄山事迹》)。但平脱漆器不易保存,河南郑州二里岗唐墓与偃师杏园唐·李景由墓出土的银平脱漆盒,木胎均已朽败,只留下上面的银饰片了。但出土的平脱镜因饰片直接粘在铜镜背上,有所依托,所以还能大致看出原来的形状。如长安韦曲出土的金银平脱宝相花镜、偃师杏园唐·郑洵墓出土的金银平脱双鸳石榴镜等;不过它们的漆地大多严重剥落(图7-22:1)。而日本奈良正仓院所藏金银平脱翔鹤舞鸾镜,由于未曾入土,至今仍光艳如初(图7-22:2)。正仓院还藏有唐银平脱花鸟纹圆盒,美国奈尔逊博物馆也有一件唐银平脱卷草纹圆盒,其珍罕均不待言(图7-23)。

图7-22 唐代平脱镜

1.金银平脱双鸳镜,河南偃师杏园唐·郑洵墓出土

2.金银平脱翔鹤舞鸾镜,日本奈良正仓院藏

图7-23 唐金银平脱漆圆盒,美国奈尔逊博物馆藏

若将平脱所用金银薄片换成蚌壳片,则称为螺钿漆器。唐代螺钿器之至精者也收藏在日本正仓院,如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螺钿紫檀阮咸等,都是当时传去的(图7-24)。近年在苏州瑞光塔出土了一件螺钿经箱,相当完整,然而已经是五代时的作品了(图7-25)。不过与平脱器一样,铜镜上也有饰以螺钿的。洛阳唐墓出土的高士饮宴图螺钿镜,镜背上部嵌饰花树一株,树下二高士对坐,中置酒樽、胡瓶,一人持酒杯,一人弹阮咸,浅酌轻拢,悠然自得(图7-26)。此镜之花树枝柯间的漆地子上,残留着不少小颗粒,原应是用彩石屑布于漆内再磨显开光的;漆工艺的术语称为“加沙”。这种做法犹如金银器纹饰之以鱼子纹为地,不仅背景从而不致空旷,主纹也更觉突出。日本白鹤美术馆所藏唐螺钿花鸟镜,漆地子用绿色的松石屑与棕色的琥珀屑加沙,布满镜背,使图纹倍感神采奕奕。

图7-24 唐螺钿紫檀阮咸(音箱背面),日本奈良正仓院藏

图7-25 五代螺钿漆经箱

图7-26 唐螺钿加沙平脱高士饮宴图镜,洛阳唐墓出土

螺钿器所嵌贝壳有厚有薄,前者称硬螺钿,后者称软螺钿。上述唐高士饮宴图镜及五代经箱用的都是硬螺钿。软螺钿莹薄如纸,使用较晚,始见于北京后英房元代建筑遗址所出广寒宫图漆盘残片(图7-27)。软螺钿嵌出的图纹更精巧,更适用于薄胎漆器。而且软螺钿还可以衬色,在薄片背后涂上不同颜色的漆,使之透到表面;则图像更迫肖实景,格外灵动。衬色的软螺钿器物晚明以后才有存世之例。辽宁省博物馆所藏清代螺钿盒,盒盖饰《西厢记》故事,莺莺的红襦、张生的青衫,都衬染得恰如其分(图7-28)。图中表现的是剧中“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的场面;引人入胜的情节呼之欲出。而广寒宫图残片的软螺钿是利用贝壳的天然本色拼成,就不如衬色螺钿之多彩多姿了。一般说,硬螺钿多施于大件家具,但也不尽然;浙江省博物馆所藏紫檀大圆桌的桌面,用软螺钿镶嵌出繁复的花纹,极其工致(图7-29)。罩一层熟漆的紫檀桌面呈色黝雅,反衬出跃动的珠光,在酒宴的灯烛下,明暗晃漾,恣情闪烁,仿佛有说不完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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