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宋的钱荒现象
“钱荒”这个专用术语产生于宋代,但它所涵盖的那种社会现象,却产生更早,至少唐五代已经存在。唐朝中后期及五代禁止铜钱外流、销毁、储藏,也都是针对钱荒的。
宋朝最早言及钱荒现象的,似是《长编》卷四六所载咸平三年春吏部郎中、直集贤院、知泰州田锡的奏疏,其中讲:“……臣又以江南、两浙,自去年至今,民饿者十八九……臣问彼处米价,每升六十五文足,彼中难得现钱。”但他所言意思含糊,且只讲杭州一地,似难从中体会到钱荒的严重。又同书卷一一七载,宋仁宗“[景祐二年冬十月]上封者言,诸路岁以缗钱输京师,致四方钱重而货轻。丁卯,诏江东五万缗,自今并市糸由、绢、绵;福建、广东各十万,广西八万,并市银上供……”这里讲到四方钱重货轻,与后来讲的钱荒颇相像,但宋朝官方采取了较正确的措施,此后一段时间不见有人议及此事。
“钱荒”一语首次出现,且较为引人注意地议论钱荒问题的,是宋仁宗庆历年间。请看下引两则文字:
臣风闻转运使吕绍宁才至淮南,便进见钱十万贯,不知是否?……今三司自为阙钱,累于东南划刷及以谷帛回易,则南方库藏岂有剩钱!闾里编民必无藏镪,故淮甸近岁号为钱荒,不知绍宁才至淮南,用何术于何处得此钱。[1]
臣切闻三司计度,预于淮南、江浙、荆湖等路今年夏秋税内折纳见钱四百万贯……累年之间,科率频并,当今天下钱货至少,江淮之地名为钱荒,谓宜改制泉刀以救其弊。[2]
这两则议论表明,宋仁宗庆历时期的钱荒是同官方聚敛钱币有关的,而很明显,当时官方聚敛钱币是为了应付西部战争。
与上引两则议论时间接近,思想家李觏在著作中也议及此事:
朝家治平日久,泉府之积尝朽贯矣,而近岁以来或以虚竭,天下郡国亦罕余见。夫泉流布散通于上下,不足于国则余于民,必然之势也。而今民间又鲜藏镪之家,且旧泉既不毁,新铸复日多,宜增而却损,其故何也?[3]
李觏明确地讲,当时公私都缺钱币,原因是钱币被销毁制了铜器。大约也是宋仁宗在位时期,王安石也在私人书信中言及钱币缺乏:
伏见阁下令吏民出钱购人捕盐,窃以为过矣……方今田农之家尤不可时得者钱也,今责购而不可得,则其间必有鬻田以应责者。[4]
宋神宗熙宁二年,吕惠卿等建议坐仓收购军兵饷粮,而令东南漕运粮改纳现钱,此事遭到司马光激烈反对,他的理由就是如此会加重东南钱荒[5]。
此后凡议论钱荒者,大约都同反对王安石新法有关。为了说明问题,以下赘引数则:
两浙累年以来,大乏泉货,民间谓之钱荒。[6]
[熙宁九年,是夏]张方平言:“……东南六路灾荒已甚,官私匮乏,莫相救恤。又缘青苗、助役、市易之法,农民困于输钱,工商窘于财利,谓之钱荒,人情日急。”[7]
问:古者为货泉以权物之轻重,今所在铸钱数日益多,可谓钱轻矣,然而金帛米粟价日益贱,而钱之行于市者日益少,有钱重之弊。夫当重者反轻,而当轻者反重,其说安在?[8]
自太祖平江南,江、池、饶、建置炉鼓铸,岁至百万缗,积百年之所入,宜乎贯朽于中藏,充足于民间矣,乃自比年以来,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万商束手。又缘青苗助役之法,农民皆变转谷帛输纳见钱,钱既难得,谷帛益贱,人情窘迫,谓之钱荒。府库例皆空虚,人户又无居积,不知岁所铸钱,今将安在?[9]
东南六路……农民困于输钱,工商窘于射利,谓之钱荒,人情日急。[10]
伏见近制募役之法,令人户等第输钱……率钱募役一法,为天下害实深……且举应天府为例,畿内七县,共主客六万七千有余户,夏秋米麦十五万二千有零石,绢四万七百有零匹,此乃田亩桑功之自出,是谓正税。外有沿纳诸色名目杂钱十一万三千有零贯,已是因循敝法,然虽有钱数,实不纳钱,并系折纳谷帛,惟屋税五千余贯,旧纳本色见钱。大体古今赋役之制,自三代至于唐末、五代,未有输钱之法也。今乃岁纳役钱七万五千三百有零贯,又散青苗钱八万三千六百余贯,累计息钱一万六千六百有零贯,此乃岁输实钱九万三千余贯。每年两限,家至户到,科校督迫,无有已时,天下谓之钱荒……臣故曰,募役之法为天下害实深。[11]
三更趋役抵昏休,寒呻暑吟神鬼愁。从来鼓铸知多少,铜沙叠就城南道。钱成水运入京师,朝输暮给苦不支。海内如今半为监,农持斗粟却空归。[12]
今年粳稻熟苦迟……汗流肩赤页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粞,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13]
一钱重丘山,斗粟轻粪土。昔闻丰年乐,今识丰年苦。东家米粒白如银,西家稻束大如鼓。再三入市又负归,殷勤减价无售主……[14]
上引议及钱荒者,几乎清一色是旧党大臣。他们反对新法,其中重要一条是反对新法使农民增加了负担。并且,他们认为,赋税征收钱币,对农民是一种坑害,因为秋收时农民一起卖粮求钱,造成粮价暴跌,农民利益受到巨大损失。
上引记载中尚未包括反对新法者对王安石解除铜禁、钱禁的批评,这实际也是对新法批评的一个方面,同时也是批评新法是加重钱荒的重要原因。张方平、刘挚都执此种观点(参前引)。值得注意的是,政治上属于新党的沈括也反对王安石解除铜禁、钱禁,且认为这样做会加重钱荒(请参下文)。
对新法的批评到宋哲宗即位初期还在继续。有关议论太多,现仅选录数则:
[哲宗时]轼谓司马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下有钱荒之患……”[15]
自熙宁以前,民间两税皆用米麦布帛,虽有沿纳诸色杂钱,然皆以谷帛折纳,盖未尝纳钱也。钱之入官者惟有茶、盐、酒、税、杂利而已。然方是时,东南诸郡犹苦乏钱,钱重物轻,有钱荒之患。自熙宁以来,民间出钱免役,又出常平息钱,官库之钱贯朽而不可较,民间官钱搜索殆尽,市井所用多私铸小钱,有无不交。[16]
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札子……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又使民得从其便,以布帛谷米折纳役钱,而官亦以为雇直,则钱荒之弊,亦可尽去。[17]
[元祐二年春正月辛巳]殿中侍御史孙升言:“……为国者不取民之力,而取民以钱,则货殖百物无以售,而民至于困极也。”[18]
[元祐二年春正月辛巳]殿中侍御史吕陶自成都回,言……今东南民间所用无完钱,皆乌旧缺边,而乡村所出谷帛,贱无人售。城郭人户比十五年前破家者十七八,皆因纳钱免役之患,此上下所共知,非臣一人之私言也。[19]
此时旧党掌了权,对新法的批评更加无顾忌。他们认为实行新法尤其是免役法的结果,使钱聚于上,大大加重了钱荒,新法聚敛钱币与钱荒有最大的联系。
旧党废除了新法,却未能根除钱荒现象。旧党大臣苏轼在元祐四年以后又数次言及钱荒。现引录如下:
元祐四年十一月初四日,两浙西路兵马钤辖、龙图阁学士苏轼状奏……浙中自来号称钱荒,今者尤甚。百姓持银、绢、丝、绵入市,莫有顾者。质户人户,往往昼闭。若得官钱三二千万散在民间,如水救火,欲乞指挥提、转今将合上供钱散在诸州税户,令买金银绢充年额起发。[20]
元祐五年二月十八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状奏……杭州……自去岁十月以后,米价涌长,至每斗九十足钱。近岁浙中难得见钱,每斗九十,便比熙宁以前百四五十……[21]
去岁恩旨宽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而户部必欲得见钱,浙中遂有钱荒之忧。轼奏乞以钱和买银绢上供,三请而后可。[22]
在上引几则议论中,苏轼没有讲钱荒与新法有关,但其中两则言钱荒与户部将上供粮折征现钱有关。绍圣、元符间,苏轼在广南,给亲戚写信时又言及广南的钱荒:
今来秋大熟,米贱已伤农矣。所纳秋米六万三千余石,而漕府乃令五万以上折纳见钱,余纳正色……岭南钱荒久矣,今年又起纳役钱,见今质库皆闭,连车整船载米入城,掉臂不顾,不知如何了得赋税役钱去……年年多纳钱、少纳米,则农民益困,岭南之大患也(原注:见说广东诸郡皆患米多支少)请兄与诸公商量,具此利害,共入一奏,乞今后应役人、公人庸钱及重法钱并一半折米,却与见钱还运司,则公私皆便,免得税米积滞,年年抑勒人户多纳见钱,此大利也。[23]
这次,他又将钱荒与免役钱征收联系在一起,反对“抑勒人户多纳现钱”。北宋后期时文人刘跂所拟策问题中又言及东南的钱荒:
二边为国捍蔽,常患谷贵而食不给;三江五湖衣食之原,然钱币不足,而有贸易之患。[24]
综上所引,我们不难看出:北宋人议及钱荒,凡涉及成因时,一般都归咎于赋税征收现钱(包括王安石推行新法增收现钱);所言钱荒发生的地区,则多讲东南地区。
二 南宋的钱荒现象
南宋初期,物价飞涨。就在物价居高不下之际,关于钱荒的议论却时时可闻。如:
[绍兴四年八月]癸巳,太常少卿陈桷言:“今日之弊,物贵而钱少……今鼓铸仅有其名,约工既大,劳费既多,而官铸所入无几……望特诏有司讲求其弊,厚铜之积,广加铸之数,重外泄之防,严销毁之禁,庶几国得专其权,而民用不乏。当务之急,孰先于此!”[25]
臣惟泉货之用于天下,犹水之行于地也。其出也有源则其流也不绝,一窒其源则竭矣……况钱货之积必有所在,不在公家,即在私室。今国用不足,百姓不足,公卿之家尽于盗贼,兼并之家尽于诛求……[26]
[绍兴十一年八月十三日臣僚言]荆湖之南,即今米斗百余钱,谷价之贱,未有如此时者。今日钱荒之弊,无甚于湖南。[27]
上引陈桷言“物贵而钱少”,从常理看来似令人难以想通:古人讲物(谷)贵钱轻,物(谷)贱钱重,物贵怎能同钱少并存呢?然而陈桷讲的却是实情,当时物价很高,由于物价很高,官方和百姓都感到手中的钱不够用。显然,当时的钱荒是与物价太高相联系的。最后一例,则是讲湖南粮价低而钱荒的,似与陈桷所言相反。然而,他讲的“谷价之贱,未有如此时者”,是要打折扣的,因为唐代有斗米二三钱的情况,宋初也不乏斗米数十钱的记载。斗米百余钱,在北宋时一些地区甚至是灾年的米价。所以,他的话只能理解为此米价为近若干年中最低的米价。而因粮价低而产生钱荒,大抵是从卖粮者的角度看问题的。值得注意的是,上引前两处议论在寻找钱荒成因时,都讲到了铜钱的外流与销毁(此未引录)。
南宋中期以后,又出现一种认识,即认为楮币贬值与铜钱缺乏(钱荒)有关。请看下引议论:
楮币日轻,本由钱之厥。今渗漏非止一涂,有如储蓄于大家,销于工技,阑出于边关,上下共知矣。迩年以来,又有冶户毁钱为铜之弊,独不当并严其禁乎?泉货周流,楮价自重,不然虽多方称提,未见其可也。[28]
[嘉定十二年]八月九日,臣僚言:“今日楮券之弊,较之开禧之前固不若彼之甚,州县称提,久而厌玩,不无折阅去处。然振起其折阅之渐,而杜绝其致弊之因,其策在钱而不在楮。盖钱者,所以权乎楮也。今日之钱,鼓铸不登,渗漏不赀,销日蠹,私家藏匿,叠是四弊,固宜铜钱日少而无以济楮币之流行。乞申明禁令,凡鼓冶鼓铸责之所司,必欲岁数增衍;至于蕃贾之渗漏、工匠之销、豪民赃吏之藏积,严行禁止,无尚虚文,无恤浮议,则铜钱可以渐裕,子母可以相权,楮币之价不至于随起而随仆矣……”从之。[29]
[嘉定十五年七月]二十二日,臣僚言:“铜钱寝少,楮券寝轻,不可不虑。夫钱者,本也;楮者,末也……夫其为弊固多端,而关于利病之大者有三焉:一曰销渗漏之多,二曰本钱支遣不敷,三曰官属体统不一……如此,则三者之弊可革而钱楮庶乎可以相权,实正本澄源之策也。”从之。[30]
楮日多,钱日少,禁楮之折阅者日严,而禁钱之漏泄者日宽。……钱既日耗,则其命遂归于楮,其弊遂积于楮……楮之所以难行者,不独以楮之多,而亦正以钱之少也。……今铜钱之法,大率犯者罚轻,而捕者赏轻……诚使钱不甚荒,则楮不偏胜,此称提本务也。[31]
既然认为楮币贬值与钱荒有直接联系,则他们认为要救解钱荒就要进一步实行铜禁和钱禁,特别是禁绝铜钱的销毁和外流。然而,铜禁和钱禁实施的效果总不好,铜钱的销毁和外流愈演愈烈。正如时人章如愚所言:“钱之在今也,有边关漏泄之弊,有销鼓铸之弊,虽严其禁而钱愈不见其多。”[32]钱荒是越来越严重。南宋后期对钱荒的议论仍时时见于记载,却没有人能提出有效的对策。请看下引:
重以楮币泛滥,钱荒物贵,极于近岁,人情疑惑,市井萧条。[33]
[淳祐]八年,监察御史陈求鲁言:“议者谓楮便于运转,故钱废于蛰藏;自称提之屡更,故圜法为无用。急于扶楮者,至嗾盗贼以窥人之阃奥,峻刑法以发人之窖藏,然不思患在于钱之荒,而不在于钱之积。夫钱贵则物宜贱,今物与钱俱重,此一世之所共忧也……”[34]
执事者思通变之策,而归咎于铜镪之耗。夫镪耗诚当虑也。贩一钱可得数千百钱之货,海舶乌乎而不泄!化一镪可牟数十百镪之赢,销毁乌乎而不众。今法钱、奸钱肴于闽之南、江之西,而京畿之内觌楮而不觌钱,则耗之故也,是可不为厉禁哉。[35]
将南宋有关钱荒的议论同北宋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北宋时人们多把钱荒同官方聚敛联系在一起,而南宋时人们则更多地把钱荒同铜钱的储藏、销毁、外流联系在一起,同楮币的发行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