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钱贬值为当三钱
大观三年(1109),宋徽宗同蔡京的关系又有些紧张,蔡京党羽胡师文的被罢就是一个信号。《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六《当十钱》载,本年二月,“臣僚上言:‘伏见降授朝请大夫、知和州胡师文昨为发运使,独衔建议将当二铜钱改铸当十铜钱。自古积山之利,以铜铸钱,不闻以钱铸钱。当二钱法与小平钱轻重相等,故私铸不禁而自止,民间便之,此神宗皇帝之良法也。师文谄奉大臣,妄乱变更,将已行当二钱毁而改铸,识者痛心。’诏胡师文提举万寿观”。弹劾胡师文的人讲他“谄奉大臣”,这“大臣”自然是指蔡京。同年六月,蔡京罢相,改任太师、中太一宫使。
蔡京这次被罢后,继他任宰相的一开始是何执中,此人与赵挺之不同,与蔡京没有矛盾,所以蔡京罢相没有立即引起钱法变更。同书又载,直到第二年正月,宋廷才下诏说:“钱与物同,少则贵,多则贱。当十钱法,行之方定,今铸而不绝,源源而来,钱数既多,法随而弊,私铸复兴,混淆无别,其法必坏,非长久之术。旧铸钱监并依旧额止鼓铸小平钱,其后降指挥改铸当十钱数等并罢。京畿大观东监亦闻无物料,可罢。新置河东、河北、陕西诸监鼓铸当十铜钱、夹锡钱,可罢铸当十铜钱……恐愚俗无知,将谓不行当十钱,乱有鼓惑群听,仍令开封府立法行下。”这里讲的旧铸钱监,似指江、池、饶等监,宋廷令其停铸当十钱,改铸小平钱。另外,新置河东、河北、陕西诸监也停铸当十钱。诏书讲这样做是因为当十钱数量已经太多,而不是要废罢当十钱。诏书讲的是否是真话,无法得知,但至少当时宋廷似尚未下大的决心。
对当十钱再次采取较大行动是与张商英的入相联系的。张商英原本也是蔡京的同党,但他不赞成蔡京在财经方面的许多举措,尤其不赞成铸行当十钱。他于大观四年(1110)六月入相,《长编纪事本末》载其七月上奏:“当十钱自唐以来为害甚明,行之于今,尤见窒碍。盖小平钱出门有限有禁,故得钱者必入中末盐钞、收买官告度牒,而余钱又流布在街市小民间。故官司内外交相利养。自当十钱行,一夫负八十千,小车载四百千,小钱既为轻赍之物,则告牒难售,盐钞非操虚钱而得实价则难行。重轻之势使然。今欲权于内库并密院诸司借支应干封桩金银物帛并盐铁(‘铁’应为‘钞’之误)等,下令以当十钱盗铸伪滥害法,限年更不行用,令民间尽所有于所在州军送纳,每十贯官支金银物帛四贯文。择其伪铸者送近便改铸小平钱。存其如样者俟纳钱足,十贯作三贯文(按:《宋史·食货志》作‘十千给银、绢各一匹两’)各拨还元借处。然后京城作旧钱禁施行,乃可议榷货通商钞法。”张商英此奏被广泛引录,影响较大,其实他讲的当十钱的弊病并未抓住要害,不过他提出要全部回收当十钱的建议却是勇敢的。
宋徽宗对张商英的建议可能并未立即采纳,而是拖了一段时间(实际也需要研究讨论,有的记载讲当年就有举措,恐误)。同上书载,第二年即政和元年五月,宋徽宗以“内降札子”的形式颁令:“累据臣僚上言钱法之弊,内一项:其当十钱官铸例重三钱,私铸率皆锲薄沙镴,既作当十钱行使,即有虚钱,几及两倍,遂致物价增高,奸民冒禁,公私受弊,首尾十年。若不别行措置,显见盗铸不息,为害滋多。其官司(私?)见在当十钱宝,可自今来指挥到日并作当三,依旧地分行使,以为定制。虽公私稍有折阅,行之既久,物价自平,岂不为利。”次日,又下手诏说:“自我祖宗用十钱为两之制,法度一定,人心作孚,百五十年,天下蒙利。比者建议之臣不深计利病,轻于变法,行之数年,钱益轻,物益重,公私受害,不可胜言。物价腾涌,细民艰食,嗷嗷几至失业。奸民冒法,盗铸云起,重辟积下,不能禁止。朕谘询群议,博采民言,皆愿改更,以平物价。况为法之弊,可谓极矣,若不改图,害将益甚。变而通之,斯其时矣。今朝廷内外府库无虑数千万缗,议者或谓折阅数多,有亏邦计。朕念为民父母,倘可民救弊,使安元元,府库之损,又何爱焉!可自五月八日,应公私当十钱并改作当三行使。”[17]随后,宋廷又下令处分了参与倡铸当十钱并为推广当十钱出了大力的大臣胡师文和许天启:“师文落集贤殿修撰,提举明道宫;天启镌两官,与监当差遣。”[18]
当十大钱贬值为当三,这次涉及京城,引起较大反响。蔡絛《国史补》记:“鲁公既罢,朝议改[当十钱]为当三……初议改当三也,宰执争辇钱而市黄金,在都金银铺未之知,不两月命下,时传以为讪笑。”《宋史》卷三五一《侯蒙传》也记:“大钱法弊,朝议改为当三,主藏吏来告曰:‘诸府悉辇大钱市物于肆,皆疑法当变。’蒙曰:‘吾府之积若干?’曰:‘八千缗。’蒙叱曰:‘安有更革而吾不知!’明日,制下。”说明少数知情者预先作了准备。但广大百姓却难免惊慌失措。朱彧《萍洲可谈》卷二记:“崇宁初,行当十大钱,秤重三小钱。后以币轻物重,令东南改为当五钱,轻于东北,私铸盗贩不可禁,乃一切改为当三,轻重适平然后定。是时内帑藏钱无算,折阅亿万计。京师一旦自凌晨数骑走东华门,传呼里巷,当十改为当三,顷刻遍知。故凡富人无所。开封府得旨,民间质库,限五日作当十赎质。细民奔走趋利,质者不堪命,稍或拥遏,有司即以重刑加之。有巨豪善计者,至官限满,自展五日,依旧作当十赎质,大榜其门。朝廷闻而录赏之。”宋廷在宣布大钱贬值后,又连下二诏,强调“务要小平钱与当三钱轻重均一,无自区别”,又讲对于“私相交易,买物支给当三,卖物须纳小平钱”者,要“重行典宪”[19],也反映了当时的混乱情况。
二 重行当十钱主张的受挫及其他
政和元年八月,反对铸行当十钱的宰相张商英因遭陷害被罢免。次年三月,主张铸行当十钱的蔡京受召进京。五月,蔡京重新被任命为首相。这使一些投机者和主张铸行当十钱的官员又蠢蠢欲动。在这一背景下,朝请郎、知永嘉县虞防上奏说:“朝廷昨行当十钱,最富国便民之良法也,所贵乎推行得人而已。前日异议之人务快一时之私,上欺天听,改为当三,亦误国之一也。欲望特许兴复,以便上下。”不想,宋徽宗停用当十钱的决心已定,此奏让他很反感,于是虞防受到“除名勒停,送循州编管”这样非常严厉的处分[20]。
《群书考索》后集卷六○《财用·铜钱》记述了大臣宇文粹中、宋徽宗及蔡京三人关于当十钱的争论和分歧,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不同主张之间的争斗。其言:“政和三年,[宇文]粹中出札子论:‘铸钱司所铸,一年不敷一月之数。山泽之政,隶属虞部,鼓铸之利,乃国计之本。有司谓朝廷必复铸当十钱,所以观望,言无铜,不铸小平钱,利源湮塞,职事废弛。’上愕然曰:‘有司直敢尔!当十钱改为当三,尚且钱轻物重,岂可复为当十?自古利不百不变法,利少害多,不若不为。’粹中奏言:‘江、饶、岑水场自来不曾说无铜,岂有蔡京才预政,铜本便竭!当十之行,盗铸蜂起,庚寅(按:大观四年)星赦,缘钱法得罪者与除落罪名。陛下命刑部尚书白时中具依赦放免缘钱法罪,罪人数具到:正犯及从坐者十余万人。法之不善,一至于此。改为当三,而盗铸者自息,朝廷执此之令,当坚如金石,观望不铸小平钱,亦宜治其旷职之罪。’上曰:‘卿只今携此札子往都堂。’读札子未毕,京以手拨去,云:‘无铜教他如何做也?’粹中又言:‘广南盐铁数亦浩瀚,五分归铸钱司为本,若只贡本钱,亦是一季以上数。今本钱不知何在?’京不答。所奏不行。”这一记述反映了,在是否重新铸行当十钱的问题上,宋徽宗同蔡京之间存在着矛盾。如果记述属实,则蔡京为了迫使宋徽宗同意重新铸行当十钱,授意铸钱司消极怠工,宋徽宗却仍不同意铸行当十钱。
大约由于宋徽宗坚持自己的想法,直到宣和年间,事情才似乎有了变化。据陈均《九朝编年备要》卷二八记:“宣和初,蔡京言:‘臣自崇宁初承乏宰事,诚不自揆,行其所知。而陛下以尧、禹自任,幸听其说,故得施一二。永惟理财之源,当不取于民,国用自富。故取货于地,而修坑冶之官、复鼓铸之法。自崇宁迄政和五年,在京榷货与库务所积一千三百余万,诸监所铸九百余万,诸路所储三千余万,通内外所有凡五千万有奇,未尝有不足之忧。既而邪人在位,肆行更革,坑冶官徐堙(应即徐禋)槁置千里,乃罢铸钱监。既无地宝,又无泉货,遂括天下白地,增四方酒价,取其毫末以为足国之计。今京师虽复盐法,仅足日用,外方漕计阙乏,见侵常平钱米及用诸司封桩,迄今迨尽。前日改法之人惧罪难逭,乃倡为浮言,曰崇宁以前失于措置,以至于此。臣不敢坐受暗默,故辄具本末。臣鼠技已穷,无以上助万一,欲及兹时内委宰执六曹、外付诸路监司,讲求措置,庶无后时之悔。’明年诏:‘熙、丰诸路钱监十九处,岁铸钱仅六百万。今东南惟存废迹,利源既失,公私匮乏,宜复其旧。”据陈均此述,蔡京的一番颠倒黑白的鬼话说动了宋徽宗,于是宋徽宗下令兴复熙、丰旧有钱监。但是,这中间有几点疑问:一是蔡京于宣和二年第三次罢相,说明此前后他正处于失宠状态,宋徽宗不大可能按照他的意见下命令。二是《宋会要辑稿》职官四三之一四○载宣和七年二月二日的一则诏书与上引“明年”即宣和二年诏书内容颇似。此诏说:“熙、丰诸路铸钱监十九处,岁铸新钱仅六百万,富国裕民,具载典彝。即今东南惟存其迹,如上供监分尚以他钱代起,废弛法令,莫甚于此。利源所失,动数百万,致公私匮乏,敛取百姓。应废罢熙、丰以来旧铸铜钱监分并行兴复。仍委本路提举及监司、郡守同共措置,增敷旧额,鼓铸不得灭裂,应合事件条具以闻。”此诏书内容不但与前述宣和二年诏书内容相同,而且与上述蔡京“宣和初”的进言相合。又李也记,宣和七年二月甲辰御笔:“复熙、丰以来旧铸铜钱诸监。”[21]根据上引记载,我们不能不作如下推测:陈均似将蔡京进言的时间记错了,蔡京进言的时间应是在他第四次入相的宣和六年年底,这样,第二年,即宣和七年,宋徽宗发布了兴复旧铸钱监的诏书。
由于形势急转直下,兴复旧铸钱监的诏令已难很好落实,宋徽宗、蔡京兴复旧监是否要重新铸行当十钱我们就无从知晓了。
《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载:“时御府之用日广,东南钱额不敷,宣和以后尤甚。乃令饶、赣钱监铸小平钱,每缗用铁三两,而倍损其铜,稍损其铅。继又令江、池、饶钱监,尽以小平钱改铸当二钱,以纾用度,然有司犹数告乏。”这里讲的自应是宣和七年下兴复旧监诏书以前的情况。但所言增铁减铜、铅等事也令人怀疑,铸铜钱熔入铁,技术上恐不无困难,可能所言铁实为胆铜。又用“尽以小平钱改铸当二钱”的办法“以纾用度”也不合情理,因为这样做无利可图。由于记载缺乏,已难知其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