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发行夹锡钱和大铜钱
宋哲宗在位末年,由陆师闵等导致了钱法混乱。宋徽宗一即位,就有人议论陕西钱法事,主张用扩大铁钱行用范围的办法缓解危机。《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这样记述此事:“徽宗嗣位,通判凤州马景夷言:‘陕西自去年罢使铜钱,续遣官措置钱法,未闻有深究钱币轻重灼见利害者。铜钱流注天下,虽千百年未尝有轻重之患。独铁钱局于一路,所可通交易有无,限以十州之地,欲无滞碍安可得乎?又诸州钱监鼓铸不已,岁月增多,以鼓铸无穷之钱,而供流转有限之用,更数十年,积滞一隅,暴如丘山,公私为害,又倍于今日矣。谓宜弛其禁界,许邻近陕西、河东等路特不入京城外,凡解盐地州县并许通行折二铁钱。如此则流注无穷,久远自无轻重之患。’”他的建议似未被立即采纳,因为不能解燃眉之急。不久,宋廷终于决定解除陕西铜钱之禁,重新又使陕西成为铜、铁钱兼行区。
李记:“[元符三年十月]辛酉,诏陕西路仍行使铜钱。”[38]而《宋史》卷一九《徽宗本纪》则记为同年十一月“辛卯,令陕西兼行铜铁钱”。《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未明确年月日,只在“徽宗嗣位”项下记:“继而言者谓:‘铁钱重滞,难以赍远,民间皆愿复用铜钱。当公私匮乏之时,诸路州县官私铜钱积贮万数,反无所用。’乃诏铜、铁钱听民间通行,而铜钱止用籴买。”随又记:“建中靖国元年,陕西转运副使孙杰以铁钱多而铜钱少,请复铸铜钱,候铜铁钱轻重稍均,即听兼铸。”这些记载详略不一,也有差异,但都说明了陕西由禁用铜钱到重新兼行铜、铁钱这一变化。
这以后,宋徽宗支持蔡京大变钱法,陕西成了推行新钱法的重要基地。李记:“[崇宁元年十二月己未]初令陕西铸折五钱。”[39]这实际成为宋徽宗时期广泛铸行当十大钱的发端。《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又记:“崇宁元年,前陕西转运判官都贶复请权罢陕西铸铁钱。”这大约与铸行当五钱有关,宋廷可能是想一方面铸大铜钱;另一方面罢铸铁钱,以此来调节铜、铁钱的比价。
崇宁二年春,陕西在蔡京的授意下开始铸当十大铜钱和当二夹锡铁钱。王称记:“[崇宁二年春正月]甲子,蔡京以陕西铸大铜钱当十、夹锡钱当二。”[40]大约蔡京先令人在陕西试铸,随后宋廷才正式下公文。据《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六《当十钱》载:“崇宁二年二月庚午,初令陕西铸折十铜钱并夹锡钱。左仆射蔡京奏:‘据陕西转运副使许天启申,送到新铸铜钱、铁钱样,已降指挥,铜钱于岁终须管铸三十万贯,铁钱铸三百万贯。自来铸钱张官置吏、招刺军兵,所费不少,而军兵之役最为辛苦,官得至薄,率三钱得一钱之利,盖是久失擘画。今陕西河中府等处民间私铸最多,招募私铸人令赴官充铸钱工匠,广为营屋,许其一家之人在营居止,不必限其出入。官给予物料,尽其一家人力鼓铸,计其工直率十分中支若干分数充其工价,又可收私铸人在官,盖昔人招天下亡命即山铸钱之意。欲令许天启相度疾速准此施行,仍与旧来军工相兼鼓铸。今来所铸铜钱,除陕西、四川、河东系铁钱地分更不得行使外,诸路并准折十行用。其钱唯令陕西铁钱地分铸造,却于铜钱地分行使,贵绝私铸之患。如有私铸,并以一文计小钱十科罪。又陕西铜钱至重,每一钱当铁钱三或四,今来夹锡铸造样制精好,欲一钱当铜钱二文支用。令许天启相度依此施行。’从之。”引文表明,依照蔡京此时的想法,当十大铜钱铸于陕西而并不用于陕西,陕西推行夹锡铁钱。蔡京把招募私铸人为官府铸钱说得神乎其神,其实此项措施无论对陕西还是对全宋,都不会起太大的作用,因为当时钱法的混乱根源并不在此。蔡京称陕西为“铁钱地分”,且讲当十铜钱不在陕西行用,给人陕西时已禁用铜钱的印象,然而下文又讲陕西铜钱至重,讲夹锡将当铜钱二文行使,则说明陕西仍行用铜钱。
上引蔡京奏中讲陕西不行使当十大铜钱,但据记载,崇宁五年(1106)二月,宋廷曾下令陕西熙河路当十钱改为当五行使,随又复旧。崇宁五年六月、大观三年(1109)六月二次罢行当十大铜钱时,都明文规定陕西、河东、河北等路例外,仍许行用当十大铜钱。这说明,陕西是行用了当十大铜钱的,而且比别路用得更长久,只是无法搞清其开始行用的确切时间。或许蔡京陕西等路“不得行使”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没有落实。陕西行用大铜钱,更加速了铁钱的贬值。时人杨时记:“崇宁中,陕西铁币日轻,视铜钱不能十一,而官俸独给铁钱,在职者不能赡,官旷不补,事有浸废。[钱即]因建言倍给选人之俸,凡摄事者理任受举许同正员,人乐就职。”[41]因铁钱贬值,使官员不愿赴任,朝廷只得同意给下级官员加俸,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前述通判凤州马景夷的建议后来多少起了些作用,这就是宋廷一度允许陕西铁钱流入四川。崇宁四年三月,宋廷下诏规定:“陕西大铁钱入川陕(按:应为‘川峡’)四路并免税。”[42]这表明官方已经允许陕西铁钱入川。但到了大观二年,宋徽宗“御笔:‘比以四川铁钱猥多,钱轻物重,若更许陕西铁钱入川行用,则币益以轻,物益以贵,非平价裕民之道。其陕西铁钱可更不许入川行用。’”[43]但一年以后,陕西的情况更加严重。《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载:“[大观三年]利州路提刑司言:‘[陕西]旧铜铁钱轻重相寻,以大铁钱一折小铜钱二,今大铁钱五止当一铜钱,比旧轻十倍。又流入川界,钱轻物重,颇类陕西。欲将折二大铁钱以一折一,虽稍减钱数,钱必稍重。’诏许陕西铁钱入蜀仍旧,尽释其禁,且命以今物价量宜裁之。”这样,又允许陕西铁钱入川了。
蔡京等人妄想用夹锡钱取代铁钱,以提高其购买力,使其像旧日的铜钱一样,其实这是完全办不到的。崇宁五年时,监察御史沈畸上奏批评这种做法说:“又有监司献议,欲尽改陕西铁钱为夹锡钱者,此尤不思之甚也。殊不知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以其无铜铸,故夹锡之为贵,今一切改铸,则其非铜钱,犹日前之铁钱也。今召私铸于东南矣,又将召私铸于西北,是教民犯法,非朝廷之利也。伏乞睿聪详酌,速赐寝罢,天下幸甚。”[44]
夹锡钱不过是铁中掺杂了锡,铸造成本仍然很低,造这种钱本小利大,官方能造,私人也能造,巨大的利润势必诱使私人盗铸。这种威胁是确实存在的。
夹锡钱行用不久,就开始贬值。时人周行己上奏说:“夹锡之弊,其行未久,轻于铜钱三之一(原注:十三当铜钱之十)……陕西铁钱之弊,其积已多,轻于铜钱一之十五。”他主张“并夹锡与铁钱通行于河北、陕西、河东三路,而禁使铜钱,其三路所有铜钱许过铜钱地分行用”[45]。当时夹锡钱贬值还不严重,后来情况就逐渐恶化了。
二 强行维持夹锡钱与铜钱官定比价的举措
王称《东都事略》卷一○二《刘正夫传》记,大观末,“陕西行夹锡大钱,物价翔踊,百姓告病,[中书侍郎刘]正夫论其弊,即日罢之”。讲“即日罢之”,是有疑问的,因为事实上大观三年所罢者乃是其他地区的夹锡钱,而陕西的夹锡钱并没有立即被罢,或则罢后不久即又复行了。几种史书都记载了政和元年(1111)二、三月间宋廷下令专设陕西、河东路提举铸夹锡钱官的事,其中《宋会要辑稿》职官四三之一二五所载较详:“[政和元年]三月十二日,诏:‘陕西、河东兴复鼓铸夹锡钱宝,虽令逐路转运司管勾,缘漕司职事繁冗,方鼓铸之初,颇有措置,恐难以兼领,别致稽缓。其陕西、河东路可各差文臣一员专切提举铸钱……朝散大夫胡简修专切提举陕府西路铸钱,所贵事法专一,早见就绪。’”
同年四月,宋廷又颁布了如下的诏书:
向者西鄙乱常,乍叛乍服,兴师问罪,调度实繁。元祐以来,变易善法,钱弊(币)屡更,物失其平,黎庶重困。荷天眷祐,方内义安,累年于兹,而钱益轻,物益重,细民益以艰食,至或流移失业,不得以相生养,朕甚悯焉。岂法禁之不修,而兼并者擅其利也?抑泉货之不一,而人自为轻重耶?事必复古,至臻康济。应陕西诸路系行使铁钱地分,并依元丰年,大铁钱折二,公私通行。所有夹锡钱与大铁钱一等行用,不得分别称呼。仍仰转运经略司、提点刑狱、提举常平司将逐处物价参考制定多少之直,务要反本,不使腾跃。敢有妄议沮格不承者,以违制论,不以救降去官原减。见在铁钱更不改铸夹锡。[46]
这一诏书取消了夹锡铁钱与普通大铁钱间的区别,但诏书中却实际上重申了一枚夹锡钱折二文铜钱的不合理比价,还要求陕西路官员“将逐处物价制定多少之直,务要反本”。这些话连同下文带威胁性的措辞,最终引出了又一场混乱。
《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载:“童贯宣抚陕西,以诏亟平物价,帅臣徐处仁切责其非,坐贬。钱即经略鄜延,抗疏言:‘详考诏旨,谓铁钱复行,与夹锡并用。虑奸民妄作轻重,欲维持推行,俾钱物相直,非欲以威力胁制百姓,顿减物价于一两月之间。今宣抚司裁损米谷、布帛、金银之价,殆非人情。徐处仁言虽未尽,所见为长,望速询其实。如臣言乖谬,愿同处仁贬。’诏即妄有建明,毁辱使命,谪置偏州。”关于徐处仁因与童贯的意见分歧,《宋史》卷三七一《徐处仁传》载:“[知永兴军,]童贯使陕西,欲平物价,处仁议不合,曰:‘此令一传,则商贾弗行,而积藏者弗出,名为平价,适以增之。’转运使阿贯意,劾其格德音、倡异论、侵辱使者,诏处仁赴阙。”同书卷二八五《贾昌朝传附从子贾炎》也言及此事,其载:“初,陕西行铁钱久,币益轻。蔡京设法尽敛之,更铸夹锡钱,币稍重(按:这一记述反映了官方当时曾设法回收铁钱改铸夹锡钱,在这一过程中,物价可能有所回落,但此处语气上有溢美蔡京的意思,原因待考)。京去相,转运使李言惠、陈敦复见所敛已多,遽请罢铸(此一记述,也同上引有差异)。铁钱既复行,其轻如初,自关以西皆罢市,民不聊生。炎独一切弛禁,听从其便。”同书卷三五六《任谅传》则载:“[任谅]复右文殿修撰、陕西都转运使。寻复徽猷阁待制,进直学士。童贯更钱法,必欲铁钱与铜钱等,物价率十减其九。诏谅与贯议,谅言为六路害,寝其策。”
杨时则记:“政和初,内侍童贯宣抚陕西,法有弛张可从宜者得罢行之。长安万物腾跃,众货益轻,乃严设科条,欲力平之。计司承望风旨,取市价率减什四,违者重置于法,民至罢市……诸司不视利病,奉承推行惟恐后。公(按:指钱即)独以为不可,极陈其害,章上不报……坐是贬永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然平物价……亦为之罢……在永数月,上念其忠……改知兴仁府(按:即延州延安府)。朝廷复行夹锡钱,乃申敕公移(按:移应作私)一准铜钱,概用无偏,府中帖然。旁郡官司与民出纳自为轻重,民疑以挠,交易不通,始大愧服,乃视兴仁为法。”[47]《三朝北盟会编》卷六〇引折彦质所撰《种师道行状》也记:“童贯初欲平陕西物价,以低昂钱法,帅臣徐处仁、钱昂(按:疑‘昂’为‘即’之误)坐异议贬,民间哄然为之罢市。公遽下令:议法未定,姑用金银准折。由是泾原一路独不失所。”陕西转运判官柳瑊似也对童贯做法不满。孙觌记:“宣抚使童贯又创平货务,法益密而物价日以腾踊,公私病之。公(柳瑊)语贯曰:祖宗之法故在,公请于上,出片纸行之,转败为功,如覆掌耳。不然,徒纷纷无益也。贯不悦,令移利州路提点刑狱。”[48]可知童贯的做法遭到许多人的反对。
上引记载表明,童贯任陕西宣抚使,贯彻诏书不遗余力。他像陆师闵一样,强令物价下落(“十减其九”),结果引起许多地方商人罢市,社会秩序处于混乱状态,只是因为某些地方官变相抵制,才使事态没有扩大。对于这场混乱,有些记载将责任完全归于童贯,显然不恰当,因为童贯只是执行诏书过于急迫,而当本路官员反对他的错误做法时,宋徽宗不但不予支持,反而将反对者贬斥,更说明造成此次混乱,宋徽宗应负主要责任。
混乱发生后,当局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在短时间内几次下令改变钱法,先是禁用夹锡钱,随又强令重新行用夹锡钱,反复无常。《宋史》卷一八○《食货志·钱币》记:“寻亦罢行夹锡钱,且禁裁物价,民商贸易,各从其便。继而童贯复请与旧法铁钱并折二钱通行。知阌乡县论九龄俄坐以铜钱一估夹锡钱七八,并知州王寀、转运副使张深俱被劾。时关中钱甚轻,夹锡欲以重之,其实与铁钱等,物价日增,患甚于当十。”关于禁用夹锡钱,《宋史》卷二八五《贾昌朝传附从孙贾炎》也述及,其言:“其后,宣徽使童贯又以[铁钱、夹锡钱]两者重轻相形,遂尽废夹锡不得用,民益以为苦。炎徙知延安,因表言:‘钱法屡变,人心愈惑。今人以为利者,臣见其害;以为是者,臣见其非。中产之家,不过蓄夹锡钱一二万,既弃不用,则惟有守钱而死耳。边生理萧条,官又一再变法,鄜延去敌迫近,民殊不安。民不安则边不可守,愿得内郡以养母。’……未行,复留。”论九龄等因低估夹锡钱而受处分,说明当时官方仍强令执行每文夹锡钱当二文铜钱的比价。此事《宋会要辑稿》职官六八之二七所载更详,其述:“[政和]三年正月二十一日,王寀先次勒停。昨政和二年十二月九日,陕西转运副使侯临奏:臣僚言,夹银(按‘银’应为‘锡’之讹,下同)钱并当二文铜钱行用,阌乡知县论九龄却将夹锡钱估价七八文当一文,申转运副使张深乞依此价。其张深并不检会前后夹银钱敕条,便依所申行下,及牒知陕州王寀依阌乡县所估贯伯施行。其王寀并不检会申明,便依深牒内事理行下六县,将夹锡钱七八文当一文收买轻赍。至是,臣僚言:朝廷比复行夹锡钱于诸路,用之既已流通无遏,陕西张深、王寀、论九龄乃敢恣坏成法,擅增物价,深暨九龄已除名勒停,寀独依冲替人例而已。况深暨九龄擅增物价才阌乡一县耳,害钱法实行下平陆、湖城、灵宝、芮城、夏、陕六邑,伏望重行贬责。故有是命。”可知论九龄等主要罪名是擅增物价。从此事可以推知,大约论九龄等所行是当时市场上铜钱与夹锡钱的实际比价,而这一比价同官方强制推行的比价相差是何其远啊!但是,这种不合理的比价却被长时间执行。
政和四年(1114),由于夹锡钱又已推向其他地区,而陕西的“政和通宝”大铁钱与夹锡钱外形相似,宋廷担心这种大铁钱流入内地,被人冒充夹锡钱使用,于是下令停用这种较新的大铁钱。李焘记:“陕西转运司奏:‘本路见行使旧大铁钱,其钱系庆历、至和、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圣宋字号者,即见行使夹锡钱无上件年号,民间易为辨认,不至疑惑外,只有政和通宝一色钱与政和通宝锡铁钱文样制相类。’尚书省勘会:‘夹锡钱诸路行使,致或夹带般贩,混杂行使,申乞施行,已各快便。惟是陕西路般贩旧大铁钱夹带流转入诸路,与夹锡钱混杂行使,致害钱法。欲自今降指挥到日,其政和通宝旧大铁钱官私更不行使,均拨赴逐钱监改铸夹锡钱。民间仰限一季并赍赴逐处官司纳换。’从之。”[49]
政和六年(1116)四月,宋廷下令全国停止行用夹锡钱,并撤销了各路提举铸夹锡钱官(似包括陕西路的官员)。同时,宋廷下令“陕西路铸小铁钱,复置铁铸监院”[50]。这似乎表明宋廷有在陕西停用夹锡钱的意向。但到了六月,宋廷却重新下令允许陕西路行用夹锡钱,并重申了旧日的规定。据《宋史》卷三四八《赵遹传》载:“时议更陕西大铁钱,价与铜钱轻重等。[延康殿学士、知熙州赵遹]上言曰:‘铜重铁轻,自然之理,今反其理,民谁信之?以人夺天,虽厉其禁,终不可行也。’”大约当时宋廷曾设想将大铁钱、夹锡钱改当二为当一,赵遹认为应当使铁钱进一步贬值,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宋会要辑稿·职官》六九之五载,宣和二年(1120)四月,权发遣凤翔府孙渐因对“旧铁钱与夹锡依旧铜钱二文一等行使”这一朝旨“奉行不虔”被罢官降级。这说明宋廷仍在陕西坚持那种不现实的铜、铁钱的比价。但到了下一年二月,据同书七六之三六载,宋廷在赦书中谈到“昨缘陕西奉行铁锡钱一等行使平定物价指挥……违犯抵罪编管、羁管、安置人并放令逐便”,似乎对这项规定的执行有所松弛。
《宋史》卷二四七《宗室传》记:宗室赵子淔“累进龙图阁、秘阁修撰,除陕西转运副使。初,蔡京铸夹锡钱,民病壅滞,子淔请铸小铁钱以权之,因范格以进。徽宗大说,御书‘宣和通宝’四字为钱文。既成,子淔奏令民以旧铜钱入官,易新铁钱。旬日,易得百余万缗。帝手札以新钱百万付五路,均籴细麦,命子淔领其事。民苦限迫……子淔奏宽其期,民便之。会蔡京再相,言者希京意,论子淔乱钱法,落职奉祠”。这说明宣和年间陕西曾铸行小铁钱与夹锡钱兼行,但在蔡京宣和六年十二月再次入相后,可能情况有变,至少铸行小铁钱的建议者受到处分。
北宋末年,陕西恢复行使铜钱,靖康元年(1126)“诏罢政和敕陕西路用铜钱断徒二年配千里法”[51]。《宋会要辑稿》刑法三之五载,南宋初建炎三年(1129)大理寺上奏中也谈到“陕西路旧法唯许行铁钱,不许私用铜钱”,“今来本路既得通使铜钱”云云。这些都说明陕西恢复了使用铜钱。
陕西在北宋末年绝大部分落入金人手中,但在绍兴九年(1139)金人废黜刘豫后,曾一度把陕西交还南宋。此年八月,宋廷下诏:“陕西诸路自祖宗已来行使铁钱,昨缘废齐毁弃不用,遂致公私交易不便,可依旧,仍与见今钱引相兼行使。”[52]但此后不久陕西大部重新陷落了。
三 陕西钱法混乱的根源
陕西钱法自宋仁宗以后,长期处于混乱之中,究其原因,归根结底是由官方借发行货币牟利或转嫁财政危机造成的。
在宋仁宗庆历年以后,宋夏对峙趋于缓和,本来应当在宣布大钱贬值的同时废止铁钱,但官方贪图铸行铁钱本小利大,不予废止。不废止铁钱,如果严格控制发行数量,也可望延迟危机的到来,但官方却不顾后果地增铸,使质量降低,给私人盗铸开了方便之门。私人盗铸的泛滥使危机表面化,宋廷被迫予以整顿,但已难挽回颓势。
在劣币排斥良币、铁钱排斥铜钱现象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宋廷如果能采取允许铜、铁钱比价任意浮动的政策,则是比较明智的。但这将使官方铸行铁钱的利润化为乌有,且要大大增加财政开支,最终使陕西变成铁钱区,时人在心理上难以承受如此变化的压力。于是,在许多大臣的强烈要求下,官方试图使用强制手段使陕西货币重新回到原先的轨道。然而,经济规律是铁的规律,是不依从人的意志的,各种行政手段,只能造成更大的混乱。官方不允许物价上涨,因为物价上涨会导致收入减少、开支加大。但是,行用铁钱必然造成物价上涨,这一点时人周行己有较正确的认识。他说:“物与钱本无轻重,始以小钱等之,物既定矣,而更以大钱,则大钱轻而物重矣。物非加重,本以小钱、铜钱为等而大钱、铁钱轻于所等故也。何则?小钱以一为一,而大钱以三为十故也;铜钱以可运、可积为贵(按:周氏不了解,铜的生产成本也高于铁,所以原铜的价格也高于原料铁),而铁钱不可运、不可积为贱故也。以其本无轻重,而相形乃为轻重。”[53]官方又曾企图强制压低物价,这也是很荒唐的。
最后,宋徽宗和蔡京企图用铸行夹锡钱的办法来消除危机。夹锡钱本是以铁为主要原料的,官方却企图使它同当二大铜钱等值,强制物价下落,这只能引起新的混乱。
这样,官方不断地在钱币领域制造混乱,使得陕西百姓不断地蒙受新的痛苦。在北宋时期,恐怕陕西地区的人民是受官方错误的货币政策之苦最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