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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关子

作者:汪圣铎 当前章节: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35

一 “关子”原是一种官方文书

初接触宋代货币问题的人,往往对关子的名称感到很新奇,有人则认为关子只是一种纸币的名字,所以,有必要对关子的发展演变过程作一简略的介绍。

关子原是一种官方文书,它可能是从唐代的“关”演化来的。唐人刘勰《文心雕龙·书记》:“百官询事,则有关、刺、解、牒。”《新唐书·百官志》:“诸司相质,其制有三:一曰关,二曰刺,三曰移……凡符、移、关、牒,必遣于都省乃下。”宋代也有“关”这种文书,《庆元条法事类》卷一六《文书》记载了这种文书的格式。《长编》卷三四四、《宋会要辑稿》职官二七之六等载,宋代又有关牒,大约与关接近。关子大约就是从“关”“关牒”演化来的。

请看文献中两则系时较早的关于关子的记载:

景德三年(1006)五月九日,特奉诏:内东门买卖司应内降出卖匹段,自今明上簿历,令使臣当面差人印记,具关子送下杂买出卖……又内中自来有直卖诸般物色,并令抄上簿历拘管,依例具关子下杂买务取索供纳。[22]

[大中祥符七年(1014)十一月]诏:“杂买务应下行买物人,价钱不得住滞邀乞,其外催受,得买物关子等,物价通下行户置历,于监官处书押。”[23]

此处的关子,系应用于禁中通过杂买务买卖物品,关子由禁中有关官司发给杂买务,是官司间的文书,兼有通知和凭证的作用。此后,关子陆续见于记载,应用相当广泛。例如:《宋会要辑稿》食货五五之八载,宋仁宗天圣四年(1026)规定,店宅务“每月课利帐只写所收管钱、退赁房屋关子、送纳官钱月日供申”。《宋会要辑稿》职官六之三六载,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规定:坊监养的马死了要送皮剥所,每次输送由坊监开具关子,关子上写明匹数等与死马一起交皮剥所。《宋会要辑稿》食货五四之四载,熙宁七年(1074)规定:各县支移官物,仓库开具物品清单、收据和关子转交本县,本县核对无误后将关子发回仓库。同年,苏轼上奏建议:河北、京东二路官卖盐,“官给印本空头关子与灶户及长引大客,令上历破使,逐旋书填月日、姓名、斤两与小客”,让小客零售。[24]《长编》卷三〇四、《宋会要辑稿》食货一之二九又六三之一八八载,元丰三年(1080),蔡州募客户请射官田,曾发给客户关子。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一载,宋徽宗“宣和间,亲王公主及他近属戚里,入宫辄得金带关子”,此种关子为被允准服用金带的官方凭证。《盘洲集》卷四九《荆门应诏奏宽恤四事状》载,南宋高宗末年,荆门军“酒务及公使库旧例遇正旦、寒食、冬至,各印关子付居民,令户户纳钱赴官沽酒”。此种关子为纳钱沽酒之凭证。《宋会要辑稿》食货二七之四三载,南宋孝宗时,福建“逐州县运纲多就产借本,印给关子付税户,候[官盐]纲到拨盐准还”。此关子为民户领盐凭证。又《文忠集》卷一五〇《奉诏录·论户部借绢》载,大臣周必大曾建议户部置场回买诸军衣赐绢,给关子军兵“如愿卖赴买绢场请价钱”。《宋会要辑稿》职官五五之二八、七九之二一载,宋宁宗嘉定四年(1211)规定,“今后外官任满到阙,先须赴台参,出给关子付之,以凭参部。所有在京除授及转官合赴台谢、或赴外任亦合台辞,并照例给关子付本官照应”。此关子为御史台发给台参、台谢、台辞凭证。此外,见于记载还有用途不详的尚书省关子、枢密院关子等。[25]

关子又可称为关引,《宋会要辑稿》食货三八之三六载:

绍兴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户部言:主管淮东盱眙榷场曹泳札子:客人于本场博买到北货,从本场出给关子,从便前去货卖,仍免半税。其经由税务既收税后,更不契勘有无本场关引及关引内同与不同,即便放行。措置欲将本场关引从提领司印给,排立字号,付本场置历消破。旬具支破数目、客人姓名、物货名件申提领司照会点检。傥或本场开具不同及于关引内影带数目,许经由税务经申提领司根究,将本场官吏重赐行遣。

显然,这里的“关引”就是“关子”。由此推想,大约关、关牒也可称为关子。

值得注意的是,在上述各例中,有些关子已不是官司之间的文书,而是官司发给个人的凭证,其中有些还是事先印制好的。在上述各例中,又有一些关子是持有者领取物品(或钱)的凭证,如领取酒、盐等。这使我们联想到当时赈灾时较多应用关子。如《历代名臣奏议》卷二六五载,宋神宗时,判相州韩琦上奏讲:“自来常平仓遇岁不稔、物价稍高、合减元价出粜之时,乡村则下诸县取逐乡近下等户姓名,印给关子,令执赴仓,每户粜与三石或两石。”《长编》卷二五七载,熙宁七年,官员刘载因在京东“擅立关子式,牒诸州军付饥人,于畜积之家借贷,违法”,被处分。董煟《救荒活民书》中也记载了发给饥民关子,令其持以领(或买)救济粮的事。

另一种见于记载较多的关子是汉、蕃茶马贸易中发给蕃部卖马者用以领取马价的。如《宋会要辑稿》职官四三之五四载,元丰四年(1081)官方规定:“蕃部牵马赴场,候捡中,据合请茶数限当日出给关子,就买马场亦限当日支给。”《名臣碑传琬琰集》卷三二《赵待制开墓志铭》载,南宋初,提举四川茶马赵开上奏说:“嘉祐以银、绢博马,价皆有定,提举官既旁缘作奸,擅买珠犀交结权幸,马入无以偿,则空出资次关子,虚抬马价以给夷人,夷人不能留俟,即贱市关子以去。”据《宋会要辑稿》职官四三之一〇八,这种以关子请领马价的办法至少到绍兴末年仍在沿用。

在关子向纸币演化的进程中,关子演化为便钱券、汇票,是关键的一个环节,此一事笔者已有专文论述,此从略。[26]

二 南宋末年的纸币关子

关子真正演化成纸币,是在南宋末年,其具体时间大约是在景定五年十月宋理宗病危时。但有些记载使人对此有些疑问,如《宋史全文》卷三六载:

[景定四年十月]癸酉,都省言:令会子库造三色零百钱关二千万,便民旅交易。从之。

又《梦粱录》卷一三《都市钱会》载:

官司又印造会关子,自十五界[会子]至十八界行使。

上引文献中讲到的“钱关”“会关子”都是行用于景定四年以前的,而且名称都与关子接近。它们究竟是不是关子,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东西,我们都无从考察,但从下面所引记载看,它们同景定五年十月以后行用的关子不是同一事物,则是可以肯定的。宋元间人记:

理庙微时行第十七,福王与芮第十八,上意不欲废此二楮者,此也。[贾]似道故作铜钱关子以准十八界之三,理庙难之。似道于升遐之日,伪作遗诏,废十七界行关子。旧此许以旧楮易官新楮,假如十七界直五十文,官当收旧界新,十七界十五贯换与关子一贯可也,而似道直废十七界更不换与新关。[27]

这说明贾似道“矫诏”发行的关子,是在宋理宗去世时开始发行的,它的发行与十七界会子被废罢是同时的,所以它实际相当于第十九界会子。周密《齐东野语》卷一七《景定彗星》也记:

[景定五年]十月乙丑,忽闻圣躬不豫,降诏求医。丁卯,遗诏升遐。而金银关子之令乘时颁行,换易十七界楮券。物价自此腾涌,民生自此憔悴矣。

以上两条记载都记关子是宋理宗去世稍后发行的,但《宋史》卷四五《理宗纪》则系此事于本年本月乙丑日,即在宋理宗去世前数天病危时,或许撰史者是有官方档案为根据的,故更准确。又《宋史》卷六六《五行志》载:“宋初,陈抟有纸钱使不行之说,时天下惟用铜钱,莫喻此旨。其后用交子、会子,其后会价愈低,故有‘使到十八九,纸钱飞上天’之谣。似道恶十九界之名,乃名关子,然终为十九界矣。而关子价益低,是纸钱使不行也。”这一记载固属无稽之谈,但也能说明此次发行关子是代替了十九界会子的,故与此前出现的“钱关”“会关子”显然不是一回事。大约如吕沆所批评的,关子的立法中有不合理处。除他以外,见于文献的反对者还有区仕衡。区仕衡上奏讲:“关子不便于民,匪但川蜀荆襄为然,吴越闽广俱不便也。”[28]

前引记载讲到发行关子后就将十七界会子宣布作废,有记载说,贾似道曾有意将十八界与十七界一同废止。《宋史》卷四一四《叶梦鼎传》载:“丞相贾似道欲造关子,罢十七、十八两界会子,梦鼎以为厉民,乃止罢十七界。”欲兼罢十八界的消息可能曾透漏于外,故引起骚乱。《阆风集》附《舒阆风先生行状》载:“遇度庙登极,例有犒军钱。时朝廷方废十七界会子,而以关子与十八界会子并行,民间讹言十八界亦废,军人必欲得关子而后谢,突入府廷噪喧。府军时未有见关,倚公(按:指舒岳祥)办集。”

《宋史全文》卷三六记载了发行关子的诏书内容及关子形制:

[景定五年十月]乙丑,诏:“物贵原于楮轻,楮轻原于楮多。今以见钱关子复中兴旧法,每百七十七足陌,以一准十八楮三千,革钱楮亏折之弊。其官吏诸军券请,并以见钱关子全给。”似道请称提楮币,□□金银见钱关子,以一准十八界会子之三,十七界废不用。关子之制:上黑印,宛如西字;三红印相连,如目字;其下两旁各一小长黑印,如两脚;宛然一贾字也。关子行,物价顿涌。

《宋季三朝政要》卷三略同。元刘一清《钱塘遗事》卷五《银关先谶》也记述了关子的形制,除上引已述及者外,还讲:“银关之上,列为宝盖幢幡之状,目之曰金幡胜,以‘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为号。大[元]兵下江南,如入无人之境,人以为谶,信然。”

这里还存在一个悬而未解的问题,即关子名称的准确表述是怎样的?上引记载中关于关子已有“关子”“铜钱关子”“金银关子”“金银见钱关子”“银关”五种,其他处文献记载也不统一。此外,据《宋史》卷一八一《食货志·会子》,尚有“见钱关子”一种称呼。为什么记载如此不统一,已难考清。就中我们可以看出,上述称呼可分为两类:一类与铜钱挂钩,一类同金银挂钩。同铜钱挂钩较易理解,因为官方有关子兑换铜钱数目的规定,但官方是否规定关子与金银的兑换办法,则不见记载。

《宋史》卷一八一《食货志·会子》载:“咸淳四年,以近颁见钱关子,贯作七百七十文足,十八界每道作二百五十七文足,三道准关子一贯,同见钱转使,公私擅减者,官以赃论,吏则配籍。五年,复申严关子减落之禁。”这两次颁布法令,都是针对关子贬值的。前面引文已言及,关子发行不久,就出现了贬值现象,此次颁布如此严厉的法令,其效果如何,未见明载。同书又载:“[咸淳]七年,以行在纸局所造关子纸不精,命四川制司抄造输送,每岁以二千万作四纲。”这显然是意在改善关子用纸,与前述吕沆对关子用纸不精的批评吻合。但吕沆讲最初关子纸是徽州所造,此则言为行在纸局造,似乎前此已更换过造纸地点。

《宋史》卷一八〇《食货志·钱币》宋理宗末年,丞相贾似道主持回买官田,提出:“救楮之策莫切于住造楮,住造楮莫切于免和籴,免和籴莫切于买逾限田。”回买官田后,似宋廷确曾有过减少纸币发行数量的想法。《咸淳临安志》卷九《行在所》记:“自咸淳以来,朝廷措置住造钱关。”又谓“咸淳五年之二月,有旨[造会纸局]住役”。另吏部尚书兼直学士院冯梦得为咸淳仓作记,其中讲:“异时岁下郡国籴官办于楮,与吏并缘为奸,日载其怨……由是买浙水西六州公田,蠲和籴,停造楮,时人始而愕,中而疑,久而厌然以服。呜呼!……今岁不籴,楮不造,民不加赋。”都表明朝廷曾有过这种想法。但后来发现回买官田远远不能解决财政困难,纸币发行量重又增加。时任给事中的徐经孙曾批评说:“住造之期未卜,目下增造有数,恐有楮价日杀之疑。”[29]上述大造关子用纸的记载也表明关子的发行量未能得到很好控制。

《宋季三朝政要》卷四载,元兵攻入南宋时,元宰相伯颜曾对某些宋朝地方官员许诺,如果投降,则“吏民安堵如故,衣冠仍旧,市肆不易,秋毫无犯,关会铜钱依例行用”,说明南宋灭亡前关子一直在行用。南宋灭亡后,元朝曾颁令规定:“宋会五十贯准中统钞一贯。”[30]这里的“宋会”,不详是指关子,还是指十八界会子,大约这一比价是元朝用于兑收宋朝纸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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