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除交子、钱引、东南会子、湖会、淮交外，官方还曾发行几种纸币，它们是小钞、关外银会子、关外铁钱会子、四川银会子、四川宣抚司金银会子等。它们或行用地区狭小，或行用时间短促，在当时社会生活中影响较小。
一 小钞
前文已述，小钞是宋徽宗时期因回收当十钱而产生的。《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六《当十钱》载，当局规定：“当十钱给以小钞，候铸到小平钱渐次归还。”所以，小钞的发行带有临时性，即因当时一时铸不出足够数量的小平钱，才用小钞过渡一下。
关于小钞始行时间，同书又载，崇宁五年十二月监察御史张茂直上奏中言：“今年六月十一日敕，当十钱可于京师、陕西、河东、河北行用，余路不行，并限一季于州县镇寨送纳，当日给小钞还之。”又载：崇宁五年（1106）六月“乙亥，诏：官所铸当十钱已令诸路以小钞换易，其私钱若不立法，使尽归官，须冒法私用，陷民深刑，朕所悯焉。可令亦限一季内纳官，计铜价加二分，以小钞还之。如或隐藏不换，以私铸法论”。陈均《九朝编年备要》卷二六亦记：同年同月，“诏当十钱惟京师、陕西、两河许行，余路并罢，令民于诸县镇寨送纳，给小钞，自一百至十贯止，并令通用行使，如川钞（钞应为钱之误）引法”。李惪《皇宋十朝纲要》卷一六、《通考》卷九《钱币考》所载略同，惟《宋史》卷一八〇《食货志·钱币》“小钞”作“小钱”，当是后人不解“小钞”为何物，误改的。这些记载都说明，官方下令发行小钞是在崇宁五年六月（十一日），实际发行时间也应距此不远。又据上引，京师、陕西、河东、河北地区既不收换当十钱，应也就没有小钞流行，此外各路则应都是小钞的行用地区。
《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三六《当十钱》载，此年七月，官方又下令：“小钞与钱相为轻重，法行之初，虑民间未信，或有远慢欺弊，或奸猾强抑买卖，并觉［察］施行。”并规定：“同间纳当十钱请钞者，访闻官司惮于书造，止给一贯小钞，致细民难于分擘行用。应以一贯请一百文小钞十，缗以下者听从便。”前段记载说明，官方为了维护小钞的法定地位，专门作了一些规定。后段记载则表明，此时小钞已在行用，这时至少有面额一百、一贯两种小钞。
又据同书引张茂直奏，崇宁五年八月十九日，宋廷曾下令以小钞兑收当十钱展限两月，而“民间所有当十、当五、当三钱尚自靳惜，多不赴官送纳请钞”，说明以小钞兑收大钱的事进展颇不顺利。到大观元年（1107）正月，宋廷又下令：“外路当十钱诏不行使路分民间私有当十、当五、当三钱，并限今来指挥颁到日限一月纳换，除官铸钱以小钞纳还外，其私铸钱计小平钱二文足，或愿依中卖铜价者听，并以小钞给之。如限满不纳入官，或限内私相交易者，依私铸钱法施行。”这等于又延展了期限，说明兑换事进展较迟缓。又时人周行己上书也谈道：“小钞之法，自一百等之至于一贯，民之交易，不能辨其真伪”，“东南之民不肯以当三易钞，而尽销为黄钱，此前日已行之弊也”[31]。即也说百姓不乐以大钱换小钞。
但南宋后期人谢采伯所撰《密斋笔记》卷一却讲百姓乐用小钞。他记：“崇宁五年敕节文：小钞，知通监造，书押、印造、样号、年限、条禁，并依川钱［引］法。军人请给不同（同当为用）外，买卖、仓场库务出纳，依见钱行用，三年为界。大观二年第一料，其样与今会子略同：上段印‘准［诏？］伪造钞已成流三千里，已行用者处斩。至庚寅九月更不用’；中段印泉山；下段平写‘一贯文省’、守倅姓押子（字？）……［会子行至］今九十余年，其弊极矣，而大观小钞民以为便者，造之有限而换之有信也。”谢氏讲百姓便用小钞，大约主要是相对南宋后期的会子而言的。我们读了上引谢氏的记述难免有如下的疑问：小钞既是“知通监造”，是否系各州分别制造？小钞既是崇宁五年敕文中就已讲到，为什么到大观二年才发行第一料？大观二年以前发行的小钞是第几界？形式图文与大观二年发行的是否一样？没有记载能为我们释去这些疑问。我们只能作如下推测：小钞可能发行了两界，一界（“界”也即“料”）是崇宁五年始行的，大观元年因蔡京复相而暂停发行。《皇宋十朝纲要》卷一七记：大观元年三月“乙卯，罢小钞换民私钱”。或许连换当十钱也一并停止了。另一界小钞是大观二年始行的，大约由于宋徽宗的坚持，官方决定重新用小钞收换旧（崇宁）当十钱。二界小钞的行用期各二周年（经历三个年份）。谢氏记载又表明：小钞上都有各州知州、通判的押字。
关于小钞行用的下限，也是不见记载的，仅《皇宋十朝纲要》卷一七记：“［大观三年］八月丙子，罢福建路行小钞。”是否其他各路也相继停止行用了呢？又据谢氏所记，大观二年发行的小钞上写明此界小钞到大观四年（庚寅）九月停用，这是否就是小钞行用的下限呢？我们难以得到答案。小钞此后不复见于记载，所以将大观四年视为小钞行用的下限或许与事实相差不远。
二 关外银会子、四川银会子
关于关外银会子，《朝野杂记》甲集卷一六《关外银会子》提供了最基本的情况：
关外银会子者，绍兴七年（1137）春，吴涪王（玠）为宣抚副使，始创于河池（原注：二月丙午）。其法：一钱或半钱。凡一钱银会子十四万纸，四纸折钱引一贯，半钱银会子十万纸，每八纸折钱亦如之，但初行于鱼关及阶、成、岷、凤、兴、秦六州，岁一易，其钱隶军中。武安薨，遂属计所。十七年（1147）七月，复造于大安军，再岁一易。乾道四年（1168）四月，始增一钱银三万纸，九月，行于文州。其后稍益增，迄今每两年印给六十一万余纸，共折川钱引十五万缗。
从这一记载可知：（1）外银会子原是川陕宣抚司创行的，后改由四川总领所发行；（2）行用区域初为鱼关和阶、成、岷、凤、兴、秦六州，后增大安军、文州；（3）开始每年兑换一次，绍兴十七年改为二年一兑；（4）银会面额有两种，即一钱银、半钱银；（5）开始发行24万纸，折钱引4.75万贯；嘉泰初增为61万余纸，共折钱引15万贯。显而易见，银会子面额是以银计数的，但持银会是否可依面额兑得相应数量的银，却是值得讨论的。根据上引记载，每一钱银会可兑钱引250文省，则每两银会可兑钱引2.5贯省。而绍兴七年前后东南地区的银价，每两折铜钱2.2贯文省以上，依一贯铜钱折合钱引二贯的比价，[32]一两银应折钱引约4.4贯省，这与前述每两2.5贯省的兑价差距是不小的。这就是说，在银会创始之初似就不能按面额兑到白银或相当数量的钱引。
李心传另一部著作《系年要录》卷一〇九的注文中也有记述银会的内容，其中大部分与上引记载相同，唯最后一句为其所不载，即：“今总印一钱银二十三万纸，半钱银三十六万纸，共折钱引十万缗。”引文的“今”不详所指，照理应在此书开始写作的庆元年以后，从引文看，至少也应在乾道四年以后。那么，我们看到，在银会发行数十年之后，尽管四川银价已涨到每两折钱引6贯以上，而银会仍维持每两兑钱引2.5贯的最初比价。由此我们可以进而了解到，银会实际上贬值是较严重的，我们还可由此推想，银会的价值始终是同钱引挂钩的，而并不同白银直接挂钩。
《皇宋中兴两朝圣政》卷五六载，淳熙五年（1178），湖广总领周嗣武上奏：“今四川总领所又有制造钱粮会子接济民间贸易，比折成贯钱引，自是六十三万道。倘岁岁添印，一旦价例减落，则于四川钱引所系非轻。”其中“钱粮会子”，《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卷九、《宋史全文》卷二六均记为“钱银会子”，它究竟是指关外银会子，还是指关外铁钱会子，抑或是另一种会子呢？周嗣武讲淳熙五年时发行量已相当钱引63万道（贯），比李心传所记银会子的几个时期的发行数都多数倍，故大约所讲不是银会子。如果是讲关外银会子，则只能理解为宋廷接受周嗣武的意见，减少了银会子的发行量。
关于嘉泰年以后银会子的情况，殊少记载，仅开禧元年（1205）魏了翁《鹤山先生大全集》卷二一《答馆职策一道》言及军将剥削士兵时讲：“帮给银会，或以铁钱兑给，而规其倍称之息”，说明此时银会比铁钱的信用要好。
南宋后期，关外各州失陷，四川地区曾发行又一种银会。宝祐四年（1256）担任蜀帅的李曾伯在给朝廷的密奏中讲：“宝祐二年，更印银会以一当［钱引］百，一时权于济用”，“自宝祐二年至宝祐四年正月，两年之间乃共造二千八百万八十六石（按：八十六石应为八千六百之讹）七十贯”，“银一两实计银交七十五贯，亦如东南银一两十七界七十五贯无大相远”[33]。他所言说明此时的银会面额以钱贯为单位，而不是以银两为单位，它与钱引的比价是一比一百，至宝祐四年正月，发行量已达2800万贯，它是与钱引并行的，其行用地区是整个四川（蒙元占领区除外）。
李曾伯又言及，银会贬值也很迅速：“蜀之银交去年比东南十八界每贯贴换犹不过一二百，今一年之间已增为十八界一贯可换银交五贯，是银交直与东南十七界会等矣。”[34]
三 关外铁钱会子、四川小会子、宣抚司金银会子等
关外铁钱会子，也称小会子（因其面额小、价值低）。李心传《朝野杂记》甲集卷一六《铁钱会子》记：
铁钱会子者，兴元府、金、洋州用之，创自隆兴元年（1163），其法自三百、二百至一百凡三等，迄今每二年印给二百四十万缗，共折川钱引四十万缗（原注：始是总领赵郎中沂奏获，其年十月四日癸巳指挥造六十万缗，折钱引十万贯，行于金州。至隆兴二年六月、乾道四年正月累增乃及此数）。
据此可知，关外铁钱会子是流行于四川东北数州之地的一种纸币，这一地区北宋时期分属于陕西（秦凤）、京西（南）等路，南宋陕西、京西大部分地区归入金朝版图，残存部分加上川北少数地区组成了所谓关外地区。这种纸币面额很小，竟然没有300文以上的，这在宋代纸币中是很特殊的。另外，从上引记载看，它发行不久就贬值得相当严重，因为它同钱引的比价是一比六，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又不知前文所述淳熙年间的钱粮会子、钱银会子是否讲的就是它。
关外铁钱会子虽然发行量不大、行用地域也很小，但寿命却较长。《宋史》卷四〇九《高定子传》载：“［宝庆（1225～1227）中］制置使郑损强愎自用，误谓总领所擅十一州小会子之利，奏请废之，令下，民疑而罢市。定子力争，谓：‘小会子实以代钱，百姓贸易，赖是以权川引，罢则关、陇之民交病，况又隆兴间得旨为之，非擅也。’乃得存其半。”此言关、陇，则为关外地区，又言隆兴间得旨为之，说明所言确实是关外铁钱会子。但文中讲此种会子的行用地区为十一州，说明关外铁钱会子的行用地区可能有所扩大。究竟是哪十一州则无从得知。同书卷四四九《忠义·高稼传》又载：“［高稼］知绵谷县。制置司以总领所擅十一州会子之利，请尽废之，此盖绍兴、隆兴之间得旨为之者。令下，民疑，为之罢市。稼亟出私钱以给中下户。稼弟定子时为总领所主管文字，相与征其误而力救之，得存其半，公私仅济。”这里所记与前引记载都述停罢关外铁钱会子的决定不得人心，引起混乱。经过一些官员的力争，宋廷同意存留一半。则此后仍有关外铁钱会子行用，不知所终。大约宋理宗时关外地区失陷，此种楮币也就随之停止发行了。
关外铁钱会子因其面额小而被称为小会子。而据李心传记，四川此外另有一种小会子。他记：
东南会子有四品，自一贯至二百，盖便于转用也。川钱引则分一贯及五百而已，丁卯（按：即开禧三年，1207）岁，陈咸以用不足，始创小会子，杨辅为制帅，深不乐之，故西州皆不用。吴猎代镇蜀，与陈咸厚，下令官民悉许流转，然州县务场赋输悉不肯受，由是不能行。后但以其五万缗收兑旧引于剑外诸州，已而亦废。是时宣抚司又为金银会子，后亦不行。[35]
据此，这种小会子是因钱引没有小面额而派生出的，开始因为制、总两司的矛盾发行受到阻碍，后来又因为没有解决官方受纳问题而不能流行，发行时间不长就被停废了。李心传此处又记宣抚司曾发行一种金银会子，也未长久流行。除他在这里讲到这种金银会子外，未见其他书言及此种会子。
此外，《中兴小历》卷一四载，绍兴三年总领四川财赋赵开言：“起建炎己酉（三年，1129）至绍兴癸丑（三年，1133）……兼陕西茶驮及陕西造铜钱引纽计川钱又八百三十余万缗。”这里讲的铜钱引也有可能是一种发行时间不长的纸币（当然也可能是便钱券），然记载仅此一处，不得其详。
* * *
[1] 《诚斋集》卷七〇《乞罢江南州军铁钱会子奏议》。
[2] 《朝野杂记》甲集卷一六《两淮会子》。按：关于此事，各书记载不同，《续编两朝纲目备要》卷二、《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卷一一均书“增印两淮会子”，《宋史》卷三六《光宗本纪》则谓：此年八月“诏两淮行铁钱交子”。《水心集》卷二四《兵部尚书徽猷阁学士赵公［师］墓志铭》又讲：“造交子，行于江南诸州，稍流通官钱。”
[3] 《宋会要辑稿》食货二八之三六载：“［绍熙］三年闰二月二十九日，中书门下省言：‘已降指挥令淮东提盐司将客人合纳盐本等钱权用四分会子、六分见钱，候会子流通日，却用钱、会中半入纳。其亭户本钱亦合照所收分数支给。’诏：‘淮东提盐司将收到客人钱、会，除各起桩管等名色外，其余数目、须管照分数尽实支还亭户，不得减克违戾。’”这里没有提到淮交。
[4] 《后乐集》卷一四《上留丞相札子》。按：留正任宰相系在绍熙年间。
[5] 《诚斋集》卷七〇《乞罢江南州军铁钱会子奏议》。
[6] 《宋史》卷一八一《食货志·会子》。按：《通考》卷九《钱币考》仅载“至嘉定十五年，增印及三百万，其数日增，价亦日损，称提无其术也”。
[7] 《洺水集》卷四《进故事》。
[8] 《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七二光宗时淮东运副虞俦被召上殿札子。
[9] 《蒙斋集》卷四《戊戌风变拟应诏封事》。
[10] 《朱子语类》卷一一一《财》。按：《群书考索》别集卷二〇《财用·钱币》记此事谓：“论淮西铁钱交子本是代钱，今朝廷却只以纸视之。今视是铜钱交子不得用于淮、铁钱交子不得用于江南、又须江南官司置场兑换铜钱交子乃可行耳（原注：文公）。”
[11] 《续编两朝纲目备要》卷一、《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卷六六《楮币》“琪”均作“珏”。
[12] 《平安悔稿》卷九《寄湖北张总领六绝句》。
[13] 《昌谷集》卷九《湖北提举司申乞赈济赏格状》。
[14] 《黄文肃公集》卷三一《申京湖制置司办汉阳军籴米事》，《申制司再乞给米》。
[15] 《黄文肃公集》卷三一《申京湖制置司办汉阳军籴米事》。
[16] 《黄文肃公集》卷三一《申制置司为赈粜米价太高事》《申省赈粜月日及米价》。
[17] 《许国公奏议》卷一《应诏上封事条陈国家大体治道要务凡九事》。
[18] 《止堂集》卷一《论雷雪之异为阴盛侵阳之证疏》。
[19] 《陆九渊集》卷一六《与张元善书》。
[20] 《水心集》卷二五《朝请大夫提举太平兴国宫陈公墓志铭》。
[21] 《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卷四七《司农卿湖广总领詹公行状》。
[22] 《宋会要辑稿》食货五五之一五、六四之四〇。
[23] 《宋会要辑稿》食货五五之一七。
[24] 《东坡奏议》卷二《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25] 参《宋会要辑稿》职官三之三五，《金佗续编》卷五绍兴二年省札。
[26] 参见拙著《宋代的官营便钱》，刊《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82年第1期；《宋代的关子》，收入《宋辽金史论丛》第1辑，中华书局，1985。
[27] 《左史谏草》附《监簿吕公家传》，参见《宋史》卷四〇七《吕午传附子沆传》。
[28] 《九峰先生集》卷一《奏宰臣矫诏行私朋奸害政疏》。
[29] 《徐文惠公存稿》卷三《上丞相贾似道言限田》。
[30] 《元文类》卷四〇《经世大典序录》《砚北杂志》卷下。
[31] 《浮沚集》卷一《上皇帝书》。
[32] 参见本书关于白银、钱引购买力的有关章节。
[33] 《可斋续稿》后集卷三《救蜀楮密奏》。
[34] 《可斋续稿》后集卷三《救蜀楮密奏》。
[35] 《朝野杂记》甲集卷一六《四川总领所小会子》，参见《续编两朝纲目备要》卷一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