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面不太汹涌的时候,我们常乘着橡皮艇出去照相。我们总不会忘记那第一次,海面很平静,有两个人兴致好,把这气球似的小东西放下水去划动。他们刚划离了木筏,就丢下小桨,坐在那里大笑。波浪把他们抛走了,在波浪起伏中时隐时现,但每次一看到我们,便纵声大笑,笑声在寂寞的太平洋上回荡。我们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觉得除了我们毛发蓬松的脸之外,没有什么可笑的;至于我们这副尊容,这两个在橡皮艇里的人也该看惯了。我们暗暗猜疑,是否他们突然发疯了。说不定是热昏了。这两个家伙笑得几乎爬不回“康提基”上来,喘着气,眼睛里都是泪水,要求我们自己去看个明白。
我们两个人跳到颠簸的橡皮艇里,浪来了,一下把我们抛离了。我们立刻蓦地坐下来,放声大笑。我们赶快爬回木筏,安慰那两个还没有出去过的人,因为他们以为我们都完全疯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眺望这一摊子──我们自己和那骄傲的木筏──得到了一个可怜到极点的、可笑到疯狂程度的印象。在这大海上,我们从来没有站在一边看过自己。那几根木料,碰到最小的浪都会被淹没的。我们偶尔所能看见的,是那大门敞开的矮屋和蓬松的、树叶覆盖的屋顶,在波浪中浮沉。这木筏,看上去真像一个挪威的破烂的干草棚,可怜万状地在大海上漂荡。干草棚像黑店,里面都是给太阳晒黑了的长胡子凶徒。如果有人在海上划着一只澡盆跟我们走,我们一定会同样地抑止不住大笑起来。就是普通的一个浪,也会卷到竹屋半堵墙高,看去好像会一无遮拦地从敞开的大门里倒进去,里面长胡子家伙打呵欠躺着哩。可是这奇怪的木筏又升到上面来了,那几个毛发蓬松的流浪汉还是照常安然无恙,干干地躺在那里。如果有一个更大的浪冲过来,竹屋连帆带桅可能都在山一般的浪头后面消失了;可是,毫无问题地,隔一会儿那竹屋和屋里的流浪汉又在那里了。这情景看上去不妙。我们想不到在这样滑稽的木筏上,种种事情居然大致不差。
我们又划出去一次,再拿自己大笑一场,差一点闯了大祸。风浪比我们估计得要大些,而“康提基”破浪前进的速度,比我们猜想的要快得多。我们在橡皮艇里拼命在大海上划,要赶上这只不听摆布的木筏。木筏不能停下来等候,也无法掉头转回来。甚至在木筏上的人卸了帆,风紧吹着竹屋,木筏还是迅速向西漂去,我们在颠簸的橡皮艇中,用小小的、玩具似的桨用尽力气划,也难赶上。每个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一定不分开。我们在大海上追的时候,心里真是恐惧。后来我们追上了这只脱逃的木筏爬上去,到另外几个人跟前,又回家了。
从这一天起,如果橡皮艇上没有拴上一根长绳,紧缚在筏头上,大家便绝不许乘了出去。有了长绳,必要的时候,筏上的人可以把小艇拉回来。这之后,除非太平洋上风平浪静,我们从不走得离开木筏远了。但在我们去玻利尼西亚的后一半航程中,常遇到这种好天气:一片大洋,覆盖在地球上,浩渺无际。这时候,我们便可以放心地离开“康提基”,向天空与大海之间的蓝色空间划去。
我们看见木筏的黑色轮廓远远地越来越小了,那片巨大的帆,到最后缩成一个黑色小方块,模糊地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时候,常有一种寂寞之感爬上心头。大海在我们身子底下向远处弯去,海一片蓝色,海的上空也一片蓝色,弯到海天相接之处,蓝色汇集,成为一体。我们几乎像是悬在半空中。我们的世界一切都是虚无的、蓝色的。在这世界当中,除却毒晒我们的脖子的、金色而温热的热带太阳之外,并无其他固定之点。这时候,地平线上那远远的孤筏的帆影,磁石吸铁般地拉我们过去。我们划回去,爬上筏,感觉到又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里来了,这世界在筏上,却有稳固安全的根基。而在竹屋之内,我们有遮盖,有竹子和枯了的棕叶的香味。屋外阳光明媚,碧蓝、皎洁的景色,从敞开的门口传进来,使我们心旷神怡。我们对这自己的世界已经习惯了,住在里面很安心,要等到广阔的、皎洁的蓝色再来引诱,才会再出去。
这间单薄的竹屋,对我们的心理作用,是最异乎寻常的。竹屋宽八英尺,长十四英尺,又为了减少风浪的压力,盖得很低,我们在屋顶下面不能站直。墙和顶是结实的竹竿盖的,都扎在一起,支撑住了,上面铺一层用竹片编的、坚实的竹席。绿色和黄色的竹片,以及从屋顶上挂下来的枝叶,一眼望去很舒服,换了一堵白墙就绝不是那么回事。并且,虽然右舷边的竹墙有三分之一是敞开的,太阳、月亮能从屋顶和墙缝中透进来,这个原始的窝,比起在同一环境中的白漆舱板和紧闭的舱洞来,却能给我们更大的安全感。
我们研究这异乎寻常的事实的究竟,得到如下的结论:我们的良知完全不习惯于把棕叶盖顶的竹屋和海上旅行联系在一起。在浩渺汹涌的海洋和在波浪中浮漂的棕叶小屋之间,并没有自然的协调。因此,要么小屋在波涛之中似乎是完全不合拍的,要么波涛围绕着小屋似乎是完全不合拍的。只要我们在筏上,竹屋和它的热带森林的气味便是明显的现实,而滔天的浪涛似乎是一种幻觉。但是从橡皮艇里看去,波浪和小屋的关系正好相反。
木筏在波浪中漂浮得像一只海鸥,如果有浪打上来,水便一直从筏尾流下去。这情况,使我们对竹屋所在的木筏中央一片干燥之地,有着无可动摇的信念。航行越久,我们在这舒服的窝里越觉得安全。我们看着带着白色浪花的浪涛从我们大门外面飞跃而逝,好像那是一场使人印象深刻的电影,对我们毫无威胁之处。虽然这有隙缝的墙离开毫无保护的筏边只有五英尺,比吃水线只高出一英尺半,可是我们一旦爬进了门,便感觉到我们离开海已有很多海里,卜居在热带森林之中,远远脱离了海的危险。我们在那里仰天躺着,仰观这奇怪的屋顶,像是被风吹得弯来扭去的枝柯,舒舒服服地闻着新斫的树木和竹子,以及枯萎的棕叶的热带森林气味。
有时候,我们在晚上也乘橡皮艇出去看看自己。四周墨黑的波涛矗立如塔,无数发亮的热带星星,从海水的浮游生物中得到一点微弱的反光。世界简单之极──星星在黑暗之中。至于它是公元一九四七年还是公元前一九四七年,突然成为无关紧要的事。我们活着,我们深深地、强烈地感到我们还活着。我们知道,在工业技术时代之前,人类的生活也是内容丰富的──事实上,在许多方面比现代的人更丰富、更多彩。时间和进化似乎已不复存在。今天一切实在的、关系重大的事物,在过去是如此,在将来也是如此。我们被历史的永恒不变的一方面──星群之下无尽无绝的黑暗所吞噬了。
黑夜中,在我们前面,“康提基”从波浪中浮上来,又沉到掀起在木筏和我们之间的黑水后面。月色朦胧中,木筏周围有一种飘渺奇特的气氛。坚实、发亮的木料边上挂着海藻,一片方帆的漆黑的轮廓,一间枝叶蓬松的小屋,筏尾一盏风灯的黄色光芒──这一切,像是神仙故事中的一幅画,而不是真的确有其事。不时间,木筏完全消失在黑浪之后了,然后又升起来,在星光中映出一个清楚的黑影,闪闪发光的水,便从木料中倒漏出来。
我们看到包围着孤筏的气氛的时候,便很能想像到:当第一次有人横渡这海时,一大队这样的木筏,排成扇形,远伸到天边,来增加找到陆地的机会。统治了秘鲁和赤道国的印加人士巴克·尤班魁,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曾率领一支几千人组成的木筏舰队,去寻找谣传的太平洋中的海岛。他找到两个岛,有人猜想就是加拉帕戈斯群岛。他出去了八个月,才带着他的许多划手竭力划回到赤道国。在这好几百年前,康提基和他的随从,一定也以这样的队形出航。但是他们发现了玻利尼西亚群岛,自无理由再挣扎回来。
我们跳回到木筏上的时候,常围着风灯,在竹甲板上坐一个圈,谈起一千五百年前从秘鲁出发的航海者,也有这一切类似的经验。灯光把长胡子人的大影子照在帆布上,使我们想起从秘鲁去的长胡子的白人。我们可以在神话和建筑方面追寻到这批人的踪迹,从墨西哥追到中美,追到南美的西北部,直到秘鲁。但在印加人到来之前,这神秘的文化,像摇身一变似的,在秘鲁突然不见了。然后在西方的若干孤岛上,这文化又突然出现了。我们现在正在向这些孤岛进发。这许多在大西洋彼岸的、开化很早的、有教养的流浪人,在很早以前,是否也像这样简单地,藉着西去的洋流和贸易风,从加那利群岛一带,漂到墨西哥湾呢?这一段路,比起我们现在正走的一段来,确是短得多。我们已不再相信海洋是使人完全隔离的因素了。
根据很有分量的原因,许多观察家认为,从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到秘鲁的印加人,这样伟大的印第安文化,是因为断断续续地受到敌人从东方渡海来犯而振兴起来的;所有的美洲印第安人,大体上说来,是亚洲的渔猎民族。他们在两万年或者两万多年以前,从西伯利亚渐渐渗入美洲。非常特殊的情况是:一度遍布于从墨西哥到秘鲁的高度文化,却没有逐步发展的丝毫遗迹。考古学家挖掘越深,出土文物所代表的文化程度便越高,然后到了一定之点,可以看出这古老的文化,是清清楚楚地从原始的文化中毫无根基地长出来的。
这古老的文化生长的地方,正当大西洋水流进来之处,在中美和南美的沙漠和热带森林区域,而不是在温带区域。无论在古代或是现代,在温带区域的环境中,文化总是比较容易发展的。
在南海的岛上,也看到这样的文物分布。离开秘鲁最近的岛是复活节岛。这岛虽然微不足道,又干燥,又贫瘠,在太平洋各岛中离亚洲又最远,然而岛上有着最深邃的文化遗迹。
我们走完航程一半的时候,正好相当于走完了从秘鲁到复活节岛的航程,复活节岛在我们的正南方,我们是从秘鲁海岸中部随便选一地点出发的,为的是仿效当年木筏出海的一般情况。如果我们在大陆更南一些,靠近康提基的田华纳科城的废墟那里出发,我们所得的风是一样的,水流便比较弱些,这风和水流会吹送我们漂向复活节岛。
我们经过了西经110°进入玻利尼西亚洋面;现在玻利尼西亚的复活节岛离开秘鲁比较近,我们离开秘鲁比较远了。我们是和南海群岛最外围的几个岛在一条线上。这些外围的岛是海岛最古老的文化中心。傍晚,作为我们发亮的指路碑的太阳从天空爬下来,渐次消失在西边的海里,余晖照耀,明霞绚烂。轻盈的贸易风,便为复活节岛的神奇故事带来了生命。黑夜的天空把一切时间观念都模糊了,我们坐着闲谈,长胡子的大头影子又映在帆上。
但是,在南方远远的复活节岛上,竖立着更大的人头,是石刻的,下颔浓须绕颊,面部带有白人的特征,像是在深思着许多世纪来的秘密。
一七二二年第一批欧洲人发现该岛的时候,石人已经这样竖立在那里了。根据当地人的传说,当目前的玻利尼西亚族前二十二代的祖先乘大独木艇登陆,把岛上早期居留的人杀掉的时候,石人已经这样竖立在那里了。这批新来的原始民族,是从更西边的海岛上来的。但是复活节岛上的传说认为,最早的一批居民,亦即该岛的真正发现者,是从远远的、太阳升起的地方来的。在这方向,没有别的陆地,只有南美。由于这许多不知名的当地的建筑家早被消灭了,复活节岛上的巨大石人头,便成了无法解决的古代神秘的最突出例证之一。在这没有树木的岛的山坡上,到处都有巨大的人像高耸入云。那是雕刻得很精美的石人巨像,是一块整石刻的,有普通房子三四层楼高。古代的人民怎能雕成、搬运、竖立这样巨大的石像?似乎还怕这问题不够麻烦,他们更在一些离地三十六英尺的头顶上,放了一块非常大的、刻成假发形状的红石。这一切是什么意思?这许多已经消失了的建筑家,能够解决对现代第一流工程师说来都是够困难的问题,究竟有些什么样的机械知识?
如果我们把点点滴滴集中在一起,以秘鲁来的木筏上的人作为背景,便不难解决这复活节岛上的神秘。那古老的文化在这岛上留下了痕迹,时间的巨齿还不曾把它啃掉。
复活节岛是远古一个熄灭了的火山的山尖。由古代有文化的居民铺成的大路,伸展到保管得很好的海边登陆地带,从路基可以看出,围绕着岛的水位,在当年和现在是一样的。这里不是一个缩小了的大洲的残余,而是一个极小的孤岛。无论是在成为灿烂的文化中心的当年,或是在今天,它都是一个这样小小的、孤立的岛。
在这锯齿形的海岛的东角上,有一个复活节岛火山熄灭了的喷火口。在这喷火口里,是一片令人惊异的、雕刻家的采石地和作坊。根据民间传说,当时他们匆匆逃到岛的东端,那里正在展开激烈战斗,战斗结果是现代的玻利尼西亚人的祖先得胜,成为岛的统治者,把原来居民中的成人都杀了,丢在坑里烧毁。现在这里的情况,和几百年前这群古代艺术家和建筑家离开的时候,是完全一样的。艺术家们工作的突然中断,使得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复活节岛喷火口中平日工作的一般情况。雕刻家的坚如燧石的石斧,散放在他们工作地点附近。这表明这支先进的民族,对于铁,和康提基的雕刻家一样,都是无知的。康提基他们从秘鲁被逐逃亡,在安第斯的高原上,留下了同样的巨大石像。在这两个地方,都能找到采石地。传说长胡子的白人在那里,用更坚硬的石斧,直接从山边凿下三十多英尺长的石块。在这两个地方,重达数吨的大石块,在崎岖的路上搬运了好多哩地,然后矗立在那里。那都是一尊尊巨大的人像,或者是把一块块大石迭起来,成为不知是做什么用的高台和城垣。
在复活节岛喷火口里的壁龛上,许多没有雕成的巨像还躺在当初动工雕刻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进行这工作的不同阶段。那里最大的人像有六十六英尺长,在造这人像的人不得不逃跑的时候,快要完工了。如果这尊石像完了工,矗立起来,将和一所八层楼的房子一般高。每一尊石像都是从一块整石中雕凿出来的。从围绕着石像的雕刻家工作场所看来,对每一尊石像同时工作的人并不多。复活节岛上的石像和南美洲的大石像一样,都是仰卧着,双臂弯曲,两手放在肚子上。在从作坊里运出去,运到岛上安置的地方以前,这些石像的细节,都已全部完工。采石场上的最后阶段,是大石像和石壁相连之处,只剩背后下面一凸起狭条;到后来这一狭条也要凿去的,凿完了用石头把大石像支着。
很多这样的石像刚被拖下来,拖到喷火口底,放在斜坡上。但是有几尊最大的石像已经搬上去,运出了喷火口,在崎岖的路上运了好几哩,然后矗立在一座石坛上,头上放着一块特别大的、红色的凝灰岩石。这运输本身,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可解的谜。但是我们不能否认确是搬运了的;我们也不能否认从秘鲁失踪的建筑家,在安第斯山中留下了同等大小的巨石像,这证明他们是这方面杰出的专家。就数复活节岛上的石像体积最大,数目最多,该岛的雕刻家又自成流派。这已经绝灭了的、有文化的民族,在太平洋其他许多岛上,也竖立了类似的、巨大的石人像。但是这些岛都较靠近美洲,而且处处都是把石像从远远的采石场搬到安置立像的地点的。我在马克萨斯群岛上,曾听到这些大石像如何搬运的传说。这些传说,与搬运石柱到唐加达布的巨门那里的民间故事完全相似。这便可以假设,这同一种族的人,在复活节岛上,会用相同的方法来搬运的。
雕刻家在石窟中工作的时间很长,但只需要几个专家动手。每次一尊石像完工了,搬运工作很快就办好了,但是需要很多人去做。小小的复活节岛,当时渔产丰富,全岛都已开垦,种了大批秘鲁甘薯。专家们相信,在这岛的繁荣的日子里,能供养七八千人口。把大石像拉上去,拉出陡峭的喷火口,约有一千人就够了;继续在岛上拉行,五百人就够了。
石像装上木框,拴上经得住磨擦的、用韧皮和植物纤维编成的粗绳,在用芋头涂滑了的木料的圆石上,由大家拖着走去。古代有文化的人善于编织绳索,在南海群岛上的是很有名的,在秘鲁的更有名。第一批到秘鲁的欧洲人,曾看见急流和峡谷上架的吊桥,有一百码长,是用男人的腰那么粗的绳索造成的。
大石像运到了选定的地点,准备把它竖立起来的时候,第二个问题来了。大家用石子沙土,砌成一个临时性的斜坡,把石像的脚朝上、头朝下,一步步拖上坡去。拖到坡顶,石像从上面陡落下来,双脚直接落到预先挖好的坑里。斜坡都还在那里,紧挨着大石像的后脑,大家便顺着斜坡,滚一块极大的石头上去,放在石像的头上。这临时性的斜坡然后再拆除。像这样已经堆砌好的斜坡,在复活节岛上有几处,等待着永不来临的巨像。如果我们不低估古代人的智慧,以及他们所能支配的时间和人力,便可以看出,这样的技术是很可钦佩的,但是毫不神秘。
他们为什么要造这些人像?又为什么必需从喷火口的作坊,再走四英哩路,到另一采石场,去找一种特殊的红色石块,放在石像的头上呢?在南美洲和马克萨斯岛上,整个石像通常都是用这种红石雕的,当地人常不辞长途跋涉去取这种石头。在玻利尼西亚和秘鲁,红色的头饰都是重要人物的一种显著标志。
让我们先看看石像代表什么人。当第一批欧洲人到这岛上的时候,他们看见岸上有神秘的“白人”,长得和岛上一般的人不同,男人有大长胡子。他们是第一批到这岛上的种族的子孙。后来的侵略者曾饶了这种族的若干妇孺的命。当地人宣称,他们的祖先有几个是白人,其余都是棕色人。他们计算得很正确:棕色的祖先是在二十二代以前,从什么地方迁移到玻利尼西亚来的;而第一个祖先则是远在五十七代以前(即公元四百年至五百年)从东方乘木筏来的。从东方来的种族被称为“长耳人”,因为他们在耳垂上挂了重的东西,人工地把耳朵拉长了,挂到肩膀上。当“短耳人”到这岛上的时候,这些神秘的“长耳人”就被杀了。而所有在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都和雕刻家本人一样,一律是长耳垂肩。
根据秘鲁的印加人传说,太阳之王康提基统治着一族长胡子的白人,印加人叫他们为“大耳人”,因为他们的耳朵都用人工拉长了,一直垂到肩膀。印加人着重说到,就是康提基统率的“大耳人”,在的的喀喀湖中一岛的战斗中被印加人消灭和逐出以前,竖立了在安地斯山中风吹雨打的大石像。
总之,康提基统率的白皮肤的“大耳人”从秘鲁西去,一去无踪,这批人对雕刻大石像是富有经验的。而提基统率的白色“长耳人”,从东方到复活节岛上来,正好也精通此道,他们动手雕刻,立刻雕得很完美。因此,在复活节岛上找不到丝毫痕迹,足以证明岛上这样的杰作是逐步发展而来的。
南美洲的大石像,和若干南海岛上的石像相比,彼此相似的程度,往往超过南海各岛之间的石像。在马克萨斯群岛和塔希提岛上,这些石像统称为“提基”,代表岛的历史上受到尊重的祖先。祖先们逝世后即被尊为神。由此便能解答复活节岛上石像为什么戴着奇异的红帽子。在欧洲人发现这些岛的时候,玻利尼西亚各岛上,散居着若干红头发白皮肤的人,有的全家如此。岛上的人自己说,这些人是第一批到岛上的白人的后裔。有时岛上过宗教性的节日,参加的人都把皮肤涂白了,头发染红了,为的是要和他们最早的祖先相似。复活节岛上举行每年一度的大典时,主持典礼的人要把头发剃掉,为的是要把头抹成红色。复活节岛上大石像的红色大石帽,雕刻的样子和当地人的头发式样一般。帽子上有一个圆结,就像男人在头顶中央把头发打成一个传统式的顶髻。
复活节岛上的石像是长耳的,因为雕刻家本人有着拉长了的耳朵。他们特别选择红石雕成假发,因为雕刻家本人长着红头发。石像的下颔尖尖地向前弯出,因为雕刻家本人长着胡子。石像有白人的面貌特征:窄而长的鼻子,薄而尖的嘴唇,因为雕刻家本人不是属于玻利尼西亚族的。至于石像头大腿细,双手放在肚子上,那是因为南美洲的人雕大石像,习惯上雕成这模样。复活节岛的石像上,唯一的装饰品是围在腰部的一根带子。的的喀喀湖畔康提基的古代废墟中,每一尊石像上都有这样一条象征性的带子。这是神话中太阳之神的标志:虹带。曼格里伐岛上有一段神话:太阳之神解下他的神带──虹,从天上顺着虹下凡,到曼格里伐岛上,把他白皮肤的子女留下,从此岛上有了人烟。在所有这许多岛上,太阳一度被认为是最早最先的祖先。在秘鲁也如此。
虽然我们的木筏载着我们向玻利尼西亚的心脏径直漂去,使我们对这遥远的海岛,只能看见它在地图上的名字,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却仍然常常坐在甲板上,在闪烁的星光下,重述复活节岛上的奇异的历史。复活节岛上东方来的痕迹真是太丰富了,就是它的名字,也可作为一个例证。
地图上出现“复活节岛”,是因为偶然有一个荷兰人,在一个复活节的星期日,“发现”了这岛。我们却忘了,早已住在那里的人,对他们的家乡已经取了更有意义、更重要的名字。这个岛,至少有三个玻利尼西亚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台─比托─台─汉纳”,意思是“群岛之脐”。这个含有诗意的名称,清楚地指出,复活节岛在其他更西去的许多海岛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根据玻利尼西亚人自己的说法,这是复活节岛最早的名称。在这岛的东边,靠近传说中的第一批“长耳人”登陆的地方,有一块精心雕刻的石头叫做“金脐”。这“金脐”被认为是复活节岛本身的脐。有诗意的玻利尼西亚人祖先们在东海岸上雕刻了岛之脐,并且选择了这离开秘鲁最近的岛,作为更西去的、无数的海岛之脐,这是有象征意味的。我们知道,玻利尼西亚的传说,把他们这许多岛的发现称之为岛的“诞生”,这便更说明了,在所有各岛中,复活节岛被认为是“脐”,是各岛胎记的象征,是和他们的故乡的联络环结。
复活节岛的第二个名字是“拉伯·纽”,意思是“伟大的拉伯”。复活节岛以西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同等大小的岛叫“拉伯·伊提”,意思是“小拉伯”。当地人,习惯上都把他们的第一个家称为“伟大的……”,第二个家称为“新……”或者是“小……”,就是新旧地方一般大,也这样称呼。在小拉伯岛上,当地人的传说中,很正确地认为岛上的第一批人,是从伟大的拉伯、亦即是复活节岛上来的,那岛在东方,离美洲最近。这直接表明了当初移民是从东方来的。
岛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名称是“玛塔─卡特─雷尼”,意思是“望天之眼”。乍一看,这名称不知是什么意思,因为这地势比较低矮的复活节岛和其他地势比较高的岛一样,例如塔希提岛、马克萨斯群岛、夏威夷岛,都不是望着天的。但是玻利尼西亚人这个“雷尼”──“天”字有双重意义,“雷尼”也指他们祖先的故乡,太阳神的圣地,提基背离了的山国。大洋中的海岛成千上万,而他们却是把最东面的岛,称之为“望天之眼”,这是有很大意义的。最重要的是,这同一类型的名称“玛塔─雷尼”,在玻利尼西亚的意思是“天之眼”,是一种秘鲁的古老的地名,这地方是在秘鲁的太平洋海岸上,正对着复活节岛,并且就在安地斯山中康提基的古城废址的脚下。
复活节岛的扑朔迷离,使我们有了充分的谈话资料。我们在星光闪烁的天空下,坐在甲板上谈着,觉得自己参与了史前的全部探险经过。我们几乎有这样的感觉:从提基的时代以来,我们从没有做过别的事,只是在太阳和星星之下,扬帆大海,寻找陆地。
我们对波浪和海,不像从前那样尊敬了。我们熟悉了它们以及它们和我们在木筏上的关系。鲨鱼也成了日常熟客,我们熟悉了它以及它的一般反应。鲨鱼到了旁边,我们不再想用鱼叉,甚至坐在木筏边上动也不动。相反地,在它悠然自得地沿着木料滑游的时候,我们倒想去抓它的背鳍。这到后来发展成为一种很新颖的运动──不用钓索,和鲨鱼拔河。
我们开始时很平常。我们捉起海豚来太容易,捉得太多吃不完。为了既不糟蹋粮食,又使大家都有消遣,我们想到一个滑稽的钓鱼方法,不用鱼钩,只为了海豚和我们之间的相互娱乐。我们把没有用过的飞鱼拴在一条绳上,甩到水面上去。海豚窜上水面咬住了鱼,我们就拔,拔到我们这边来,如果这条海豚不拔了,另一条会来补缺,结果等于看了一场精采的马戏。我们高高兴兴玩了一番,海豚到最后也吃着了鱼。
于是我们和鲨鱼也玩这把戏。我们用一条绳,一头拴上一点鱼,或者(这办法用得多些)包上一些剩饭,拴在一根钓索上。鲨鱼见了,不再在水里游来游去,而是头伸出水面,张着大嘴,直游过来,想一口吞下。我们等到鲨鱼正要闭嘴的时候,便把绳子一把拉开。鲨鱼受了骗,还是带着无法形容的愚蠢的表情,耐着性子,又张开嘴来吃。而每次它要吞的时候,饵食一下又跳开了。到最后是鲨鱼一直游到木筏边,像索食的狗一样,不断跳起来,要吃就在上面晃动的小包。这正像在动物园里喂张着大嘴的河马。我们在木筏上已有三个月了,七月底有一天,日志上有这样一段记载:
──我们和今天跟随我们的鲨鱼交了朋友。吃饭的时候,我们喂它,把剩饭残羹直接倒进它张着的大嘴里。喂的结果是,他跟着我们游去,像是一只一半凶猛、一半好性情、对人友好的狗。只要我们自己不被咬进嘴,我们不能否认鲨鱼有时候是惹人喜欢的。至少我们觉得它们留在身边很有趣,我们下水洗澡时是例外。
有一天,一根竹竿,拴上了一条绳子和一包鲨鱼饵,放在筏边上等我们去钓,忽然一个浪打来,把它冲下水去,竹竿已在筏后一二百码的水面上浮着。突然之间,竹竿从水里直升上来,自然向木筏冲来,好像它想自己乖乖地回放到原处似的。它来近了,我们看见它下面有一条十英尺长的鲨鱼游着,竹竿伸出水面,像是潜水艇的潜望镜。这条鲨鱼是吞了饵包,却没有咬断绳子。竹竿顷刻向前去了,悄悄地经过我们身边,渐渐在前面不见了。
但是,即使我们渐渐对鲨鱼看法不同了,我们对它那隐藏在巨嘴里的五六排刀片似的利牙,从来没有轻视过。
有一天,纳德不是自愿地和鲨鱼做伴游泳。由于木筏漂流,也由于鲨鱼的原因,谁都不许游离木筏。但是有一天,海面特别平静,我们又把跟随我们的鲨鱼拉上了木筏,因此准许大家到水里洗一个快澡。纳德一跃入水,潜游了很长一段,才钻出水面游回来。这时候,我们从桅顶上望见,有一个比他大的影子,从他身后更深的地方游上来。我们喊他,尽可能平静地警告他,免得他惊慌。纳德便游到筏边上了。但是后面那影子更会游泳,从深处直蹿上来,追上了纳德。他们同时到达筏边。纳德正向筏上爬的时候,一条六英尺长的鲨鱼直接从他肚子底下滑过去,停留在木筏边。我们给了它一个滋味鲜美的海豚头,感谢它没有咬人。
大体上说来,鲨鱼贪食之性大发,多半由于闻到了气味,而不是由于看见了什么东西。我们曾坐着,腿放在水里做试验。鲨鱼向我们游来,游到离开约两三英尺之处,便悄悄地掉尾而去。但是,如果水里有了一点点血,例如我们在剖洗鱼的时候,鲨鱼便大肆活动,像苍蝇一般,突然从远处都赶来了。如果我们把鲨鱼的脏腑丢下水,它们简直疯狂了,拼命窜来窜去抢吃,野性大发地吞食同类的肝。这时候,如果我们把一只脚放到海里,它们立刻火箭般冲来,牙齿一直咬进原来放脚的木头上。鲨鱼的性情是变化多端的,一股子意气用事。
我们和鲨鱼打交道的最后阶段,是我们拉它们的尾巴。拉什么动物的尾巴,在运动中是被认为低级趣味的。所以被认为低级,是因为没有人拉过鲨鱼的尾巴。其实这是一项很有意思的运动。
要抓到鲨鱼的尾巴,我们先要真给它吃到一点东西。它把头高高抬出水面,要吃的。我们常把东西包成一包,在水面上摇晃,诱它来吃。如果你直接用手喂过它一次,便知道没有什么趣味。如果你用手喂狗,喂驯良的熊,它们常是用牙齿咬住肉,拉撕着,等到撕下一小块了,或者整块肉都拉去了,它们才吃。但是,如果你拿着一条大海豚,在鲨鱼咬不到你的距离内,在它头顶上摇晃,它上来立刻利齿一合,你根本什么动静都不觉得,大半条海豚突然不见了,你坐在那里,手里只剩一根尾巴。我们用刀把海豚切成两块,很费劲,而鲨鱼,把它那三尖锯齿两边一磨,像切香肠的机器一样,刹那间就把海豚的脊骨和所有的东西一口咬断。
鲨鱼咬了一口,轻轻地转过身来,准备再钻下水去。这时候,它的尾巴闪出水面,容易被抓住。鲨鱼皮就像沙纸一样,容易拿得牢。鲨鱼尾部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这地方可能是专为人能好好抓住而设的。如果我们能用力一把抓住这地方,那就绝不会抓不牢。然后在鲨鱼不明就里的时候,赶紧一拉,把尾巴紧拉着到筏上来,尽可能多拉出水面。在一两秒钟之间鲨鱼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它才无精打采地,用上半身扭动着,挣扎着。因为鲨鱼没有尾巴帮助,便无法游快了的。其他的鳍都只是平衡和转动的工具。经过几次绝望的跳动后(这时候我们要紧紧抓住尾巴),这突然遭到袭击的鲨鱼变得垂头丧气了,它那松动的胃,向头部垂沉下来,到最后,这条鲨鱼整个麻木了。
鲨鱼不跳动了,僵硬地吊在筏边,我们便乘机用全力把它拖上筏。我们还没有把这条沉重的大鱼拖出水面一大半,它便醒了,自己来办未了之事。它猛然把头转动几下,转上了木筏。然后我们用全力一拔上筏。人赶快往旁边一跳,免得腿遭殃。这时候,鲨鱼脾气暴躁,猛力大跳,用尾巴当重锤,拍打竹墙,它不再节省力气了。张着大嘴,利齿横列,在空中开合,碰到什么便咬什么。有时候,它跳了许久,不自觉地跳下水去,便永远不见踪迹。但经常的情况是:它在木筏后半部乱跳,跳到后来,我们用绳子把它尾巴捆住,或者跳到它那魔鬼般的牙齿再也不会咬了为止。
我们把鲨鱼弄到甲板上,鹦鹉很兴奋。它匆匆忙忙跑到竹屋,飞快地爬上墙,在棕叶屋顶上找到一个安全舒适的瞭望站,蹲在那里摇摇脑袋,在屋脊上扑着翅膀来去,兴奋地尖叫着。它很早就成了一个出色的海员,常是叽叽咕咕地连说带笑。我们木筏上一共七个成员──我们六个和这只绿鹦鹉。小蟹约翰,归根结柢,究竟该被认为是冷血的附属品。到晚上,鹦鹉便钻进竹屋檐下的鸟笼;但在白天,它在甲板上昂首阔步,或者挂在绳子上、帆索上,作种种精采生动的杂技表演。
在航行开始时,我们在帆索上装了旋紧子,但是这东西磨坏绳子,我们就用普通的滑结来替代。日子久了,帆索日晒风吹,撑长了,变得松了,大家都得动手,把帆索捆紧在桅杆上,使那坚硬如铁的海柳木,不至与帆索相撞擦,撞到帆索断了掉下来。当我们正在又拖又拉最吃紧的时候,鹦鹉就开始用它那破嗓子叫道:“拉!拉!呵,呵,呵,哈,哈,哈!”如果它把我们逗笑了,它也笑,一直笑到对自己卖弄的聪明摇头,然后在帆索上翻筋斗,翻了又翻。
起初,这鹦鹉是我们电台人员的克星。他们可能正高高兴兴坐在放无线电的那个角落里,全神贯注地带上耳机,说不定在和奥克拉荷马一个电台连系。接着,他的耳机突然坏了,一点不响了,无论他们怎样整理线路,转动开关,都没有用处。鹦鹉正忙着啄掉天线上的线哩。在开始那几天,那线是用小气球放上去的,特别有诱惑力。后来有一天,鹦鹉病得很重,蹲在笼子里,痴痴呆呆的,两天不吃东西,拉的粪里有闪闪发光的天线渣子。于是电台人员自悔出言不逊,鹦鹉也自悔行为失检,从此陶斯坦和纳德成了它的好朋友,鹦鹉哪里也不去睡了,只睡在放无线电的角落里。鹦鹉刚到木筏上,讲的是西班牙土音。班德宣称:在它开始学习陶斯坦的道地挪威音的口头禅之前,说西班牙语的时候早就带着挪威腔。
我们享受鹦鹉的幽默和它鲜艳的羽毛有两个月,后来,正当它从桅顶上顺着帆索下来的时候,一个巨浪从筏尾打下来。等到我们发现鹦鹉被冲下水了,已经太迟了。我们没有看见它。“康提基”也不能转过身来或是停住。如果有什么东西从筏上掉下水去,我们无法转回身去捞──有许多经验证明这情况。
在失去鹦鹉的那天晚上,我们情绪上有些低沉。我们知道,如果我们在晚上单独值班掉下水去,会得到同样的结局。我们加紧执行一切安全规则,夜班使用新的救命绳子,互相警告,不要因为头两个月万事大吉就相信我们是安全的了。不小心走错一步路,一个不经思考的动作,能把我们送上鹦鹉所走的路,就是在大白天也是如此。
我们曾几次看到浮在绿波上的乌贼卵,又大又白,像是鸵鸟蛋,也像是白色的头颅。有一次,我们看见一条乌贼在下面蠕动。我们一看,那雪白的卵和我们在一条线上浮着,起初以为很容易,乘橡皮艇出去,就可以捞它们回来。这一次,浮游生物捞网的绳子断了,网子丢了,在筏尾激起的波浪中浮着,我们也是这样想法。我们放橡皮艇下水,每次都用一条绳子拴在筏上,去把那浮着的东西捞了划回来。但是橡皮艇下了水,风浪总在把它冲开去,拴在“康提基”上的绳子在水里有强烈的煞车作用,因此我们绝无法一直划回到出发的那一点。这使我们很吃惊。我们可能划到离那要捞的东西不过几码之处,但是这时整条绳子都拉直了,“康提基”在拖我们向西去。“一旦落水,无法施救”的教训,渐渐深入了我们在筏上的人的头脑。如果我们想和大家在一起,那我们一定要置身在“康提基”上,直到它的筏头碰到对面的陆地为止。
鹦鹉一死,在放无线电的角落中出了一个空位。但当第二天热带的太阳晒在太平洋上,我们不久就把它的损失看开了。在后来几天中,我们拉上了许多鲨鱼。在鲨鱼肚里,我们常发现,在鲔鱼头和其他古怪东西之中,有许多我们以为是鹦鹉的黑色弯喙。但是再仔细一看,这些黑喙原来是属于被消化了的乌贼的。
两个电台人员从上木筏的第一天起,就工作艰鉅。在亨伯特水流中的第一天,海水甚至从电池的箱子里淌出来,他们不得不用帆布把这感应灵敏的电台角落盖起来,尽可能不让大浪冲着。接着他们发生问题:怎样在这小小木筏上架一根够长的天线。他们试过放风筝把天线带上去,但是一阵风来,风筝直撞入海,不见了。他们又试放气球带天线上去,但是热带的太阳,把气球晒出洞来,气球瘪了,掉到海里。接着又有鹦鹉的捣乱。这一切之外,我们在亨伯特水流中漂了两星期,才漂出安地斯山的死区。在这死区内,短波又聋又哑,毫无生命。
但是到后来,有一天晚上,短波突然接通了。陶斯坦的呼号,被洛杉矶的一个无线电爱好者收听到了。他当时正在拨弄发报机,和一个在瑞典的无线电爱好者建立连系。那人问我们用的是什么机器,他得到了满意的答覆。他问陶斯坦是谁,住在哪里。当他一听到陶斯坦的住所是太平洋中木筏上的一间竹屋里,无线电就发出几个奇怪的响声,响声过去,陶斯坦才继续报告情况。那人惊魂已定,便从空中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叫海尔,他妻子名叫安娜,她原籍瑞典,他会通知我们的家庭,我们都还活着,过得很好。
当晚,我们都觉得这事稀奇: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叫海尔的人,他远在人口稠密的洛杉矶,当电影放映员,却成为我们自己之外,世界上唯一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都好的一个人。从这晚上起,海尔(或称为海罗德·凯贝尔)和他的朋友弗兰克·丘凡斯每晚轮流坐着,收听木筏发出的信号。赫曼收到美国气象局局长的电报,感谢他每天两次,用密码报告我们所在地区内的气象。这一地区内的报告一向很少很少,从来没有过统计数字。后来,几乎每天晚上,纳德和陶斯坦都和其他的无线电爱好者们建立连系。这些人把我们问候的话,通过一个在诺托顿(挪威南部一城镇)的无线电爱好者伊吉尔·勃克,发到挪威。
我们在大洋中部刚几天,安置无线电的角落里的咸水太多了,电台工作全部停顿。电台人员拿着旋子和焊条,日日夜夜忙得头昏眼花。那些遥远的无线电迷都以为木筏已经完蛋了。到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的呼号冲入空中了,刹那之间,无线电那里嗡嗡之声乱成一片,像一个黄蜂窝;好几百个美国的电台人员都同时收到这个呼号,并且发电答覆。
如果你误入电台人员的领域,你真觉得你是一屁股坐在一个黄蜂窝上。那里发潮,海水顺着木料钻上来,到处湿漉漉的。电台人员坐的地方,虽然是木筏上铺的一块橡皮,但是如果你一碰发报机,你的屁股和指尖都同时触电,受到一震。如果我们外行之中,有人想到这设备齐全的角落里偷一枝铅笔,不是头发直竖起来,便是手和铅笔头一碰,发出火花。只有陶斯坦和纳德以及鹦鹉能在这角落里逛出逛进,安然无事。为了我们其余几个的安全,我们用一块硬纸板,标出这是危险区域。
有一次深夜,纳德坐在角落里,正在灯光下修理无线电,突然抓住我的腿把我摇醒,告诉我:他正和一个人谈话,那人就住在奥斯陆郊外,名字叫做克里斯丁·艾门生。这可以算得是一个业余无线电联络的新记录。因为木筏上的小小短波发电机是每秒13990千周,发电不能超过六瓦特,相当于一个手电筒的电力。那天是八月二日,我们已绕地球行驶了六十多度,因此奥斯陆是在地球的另一头。第二天是哈康国王七十五岁诞辰,我们直接从木筏上发电向他致贺。隔天又听到克里斯丁了,他发给我们一封国王的回电,祝我们继续好运,航行成功。
我们还记得另一段插曲,不同于木筏上的日常生活。我们木筏上有两架照相机,艾立克带了一包冲洗照片的药物,准备路上用的;这样,如果冲出来一看照得不好,那我们还可以重照。在鲸鲨来过之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他完全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调和药水,冲了两卷胶卷。结果底片像是远距离的照片──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楚。胶卷糟蹋了。我们打电报给有连系的人,向他们请教,却被一个住在好莱坞附近的无线电爱好者收听到了。他给实验室挂了电话,不久他发电来告诉我们说:我们冲洗的温度太高了,我们用的水的温度不能在华氏六十度以上,否则底片就会模糊。
我们感谢了他的帮助,调查了我们周围的环境,只有洋流本身温度最低,将近华氏八十度。赫曼是一个冷藏方面的工程师,我和他开玩笑,要他把水的温度降到六十度。他要求使用属于已经灌足了气的橡皮艇的一小瓶碳酸,然后用一把壶,上盖着一只睡袋和一件羊毛背心,戏法一变,赫曼的刚须上突然出现了雪花,他走了进来,壶里一大块雪白的冰。
艾立克又冲洗胶卷了,结果十分良好。
虽然早在康提基当年,还没有短波电台从空中传递消息,但是在我们下面的海浪,却和早年一样,不住地漂送木筏向西去,和一千五百年前的情况相同。
我们进入接近南海群岛的洋面之后,天气有点变幻莫测,时有暴雨。贸易风也转换了方向。它原来总是从东南方不断吹来的,但是等到我们进入赤道水流,走了一大段路之后,便渐渐地转成东风了。六月十日,我们到达了航行中最北之点:南纬6°19'。那时候我们太靠近赤道了,看去好像是朝着比马克萨斯群岛中最北的岛更北的方向驶去,将来会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陆地。这时候贸易风又转向了,从东风转成东北风,吹着我们向下弯去,弯到群岛密布的纬度上。
经常接连有几天风浪情况不变,我们便把值班掌舵的事忘个干净,只有晚班还记得,那时只一人值班。因为在风浪稳定的时候,我们把橹栓牢了,木筏满帆行驶,不必再加照顾。值夜班的可以静静地坐在小屋门内,看着星星。如果星座在天空中位置变了,他就该出去看看,是橹还是风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