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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横渡太平洋(二).2

作者:托尔·海尔达尔 当前章节:10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3

我们接连几个星期看着星星在苍穹顶上的运行,看着星星来定向航行,其容易真使人难于相信。晚上,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可看。一到夜里,我们都知道各个星座的位置会在哪里,夜夜如此。我们向赤道漂去时,北方的地平线上清清楚楚地升起了大熊星座,我们都担心,怕会看到北极星。从南方去,经过了赤道,就会看见北极星的。这时成为东北风的贸易风吹来了,大熊星座便又沉了下去。

古代的玻利尼西亚人是伟大的航海家。他们航行定方向,白天靠太阳,晚上靠星星。他们关于天体的知识是惊人的。他们知道地球是圆的。他们对于深奥的概念,例如赤道、南北热带等等,都有专门名词。在夏威夷的玻利尼西亚人,把海图刻在圆葫芦上。在其他若干岛上,他们用枝条编成详细地图,附上贝壳作为岛屿,用细枝来代表各股水流。玻利尼西亚人知道有五个行星,他们称之为移动的星,以区别于位置固定的星。他们对固定的星的名称有好几百个。古代玻利尼西亚的优秀航海家,熟悉各个星在天上出现的不同位置,一夜之间会转换些什么地方,一年之间,时季不同,又有什么变化。他们知道什么星在什么岛的上空。有的星夜夜在某岛上空照耀,年年如此,便以星名作为岛名了。

他们懂得,繁星满布的天空,像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大罗盘,从东转到西;他们头上的各个星星,总在指点方向位置,告诉他们北去或是南去多远了。当年玻利尼西亚人探了险,把目前这一大片领域──最接近美洲的整个洋面控制了之后,在后来的许多世代中,曾在若干海岛之间舟楫往返。根据历史上的传记,当塔希提岛的部落首领去访问夏威夷的时候,舵师根据太阳和星星测定方向,先向北驶,等到头顶上空的星星指出,他们已经和夏威夷在同一纬度了,才转一个弯,向西驶去,驶离目的地不远,再看飞鸟和云霓的动向,便知道这群岛在哪里。夏威夷群岛在塔希提岛以北偏西几度,相去有两千多海里。

玻利尼西亚人广博的天文知识,以及计算异常透辟的日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一定不是从西方的米兰尼西亚人或者马来亚人那里来的。但是,又是那在古代已经灭绝了的、有文化的种族──曾在美洲将丰富的文化传授给阿兹特克人、马亚人、印加人的“白皮肤长胡子的人”──曾编了一种相似得出奇的日历,并且具备相似的天文知识。那时候,欧洲在这方面的知识是很落后的。玻利尼西亚和秘鲁一样,根据他们的日历,一年开始,是特定在七曜星座第一次从地平线上露出来那一天;而且这两个地方都认为,这个星座是保佑农产丰收的。

在秘鲁向太平洋倾斜的一片沙漠中,至今还屹立着远古天文台的遗迹。这又是那有文化的、神秘的种族的遗物。他们曾雕刻大石像,建造尖塔,种植甘薯和葫芦,以七曜星座升起那一天作为一年的开始。康提基扬帆于太平洋上的时候,已经懂得星辰的运行了。

七月二日,我们值夜班的,已经不能安然无事地坐在那里观察夜间的天象了。在吹了几天温和的东北风之后,风势大了,海面汹涌。到了深夜,月色明朗,风力疾劲。我们把水程板[1]掷到在我们前面的水里,计算我们经过它需要几秒钟,来测定木筏的速度,结果发现速度空前。我们一般的速度是十二至十八个“水程板”(木筏上通行的杜撰名词),现在却有一段时间缩短到六个“水程板”。筏后的尾浪中,磷火乱舞。

四个人躺在竹屋里打鼾,陶斯坦坐在那里发电报,我值班掌舵。将近午夜,我看见一个异乎寻常的大浪,从筏尾向我们扑来,在我迷蒙的视野前横扫而过。在这大浪后面,我看见紧跟着两个更大的浪,浪尖泡沫飞溅。假如我们不是刚经过这地方,我一定以为我看见的是被危险的暗滩所激起来的高潮。当第一个大浪像一座长城似的在月光中向我们奔来的时候,我大叫一声,让大家小心,同时转动木筏,调整方向,准备应对大浪冲击。

当第一个大浪冲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木筏把筏尾往旁边一翘,顺着涌起的浪峰向上漂去,浪峰下泻,浪尖沸腾,嘶嘶发响。我们在沸腾的泡沫中驶过,泡沫从木筏的两旁倾下来,而那大浪本身便在我们下边滚过去了。大浪过去的时候,筏头一翘,筏尾领先,我们滑下去,滑到一片宽阔的浪谷里。紧接着,第二堵水墙来了,一涌而起,又急急忙忙地把我们抛入空中,扔过墙顶,洁净的水像小山一般压向筏尾,结果把木筏一抛,筏身一下子横了过来,被大浪冲击,无法很快地把它扭转来。

第三个大浪奔来,从一条一条的泡沫中涌起,像一堵水晶墙,刚赶上我们,墙的上半截便倒下来了。在倒下来的时候,我看无计可施,只能用尽力气紧抓住一根从竹屋顶上伸出来的竹竿,憋住了气,觉得我们的身子,以及我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咆哮着的涡漩的泡沫中飞向天空。转瞬之间,我们和“康提基”又漂在水面上,悄悄地滑向浪的另一面去了。这三堵大浪组成的墙在我们面前奔去,筏尾的水中,有一连串椰子在月光下浮沉。

最后那一个浪猛力冲击了小屋,陶斯坦连头带尾被抛到电台那一角里,其余的人被声音吓醒了。海水从木料缝中冒上来,从墙上钻进来。木筏前半部靠左舷的竹席被冲破了,成了一个小坑,潜水篮子放在筏头上被打扁了,除此之外都未遭损害。我们始终无法明确解释那三个大浪是从哪里来的,有可能是由于海底的震动,这在这一带是不稀奇的。

两天之后,我们经历了第一次暴风雨。起初是贸易风全部停息,原来在我们头顶碧空中高高飘着的、羽状白色的贸易风带来的云,突然遭到从南方地平线上滚滚而来的浓重乌云的侵袭。然后不知从哪里钻出几阵风来,使掌舵的人无法操纵。我们刚把筏尾转过去,迎着新来的一阵风,把帆吹得鼓鼓的,忽然从另一个方向又来一阵风,把帆挤瘪了,帆转了过来,来回横扫,危害大家和东西的安全。接着坏天气来到了,风又突然直接从后面吹来,于是我们上空黑云翻滚,风一股劲地吹,渐渐成为真正的暴风雨。

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我们四周的浪掀到十五英尺高,有的浪尖在高出浪谷二十至二十五英尺的空中嘶嘶发响。我们在浪谷中的时候,这些浪尖和我们桅顶等高。大家都弯着身子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大风摇撼着竹墙,在帆索间呼啸怒号。

我们在小屋的后墙和靠左舷的一边盖上帆布,保护电台之角。一切松散的东西都捆紧了,帆也卸下来,用那根竹桁卷好扎牢。天空浓云密布,海面渐暗,变得怕人,周围白浪滔天。大浪的背脊上迎风的一面,长长的、不再嘶叫翻腾的泡沫一条条地躺着。海水壁立如崖,崩坍下来,在深蓝的海面上,造成伤痕般的、绿色的碎块,散在那里不断地冒泡。浪峰泻下来的时候,浪尖被风刮走了,刮成海面上的一阵咸雨。热带的倾盆暴雨向我们横扫而来,雨点打在海面上,我们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在我们头发和胡子中流淌的水尝起来带一点咸味。我们光着身子,冻得发僵,在甲板上爬来爬去,看看各种东西是否都安顿妥善,经得起这场风暴。

起初,当我们第一次看见暴风雨从地平线上冲来,在我们四周集结的时候,大家的脸上看得出在提心吊胆。但是等到暴风雨正在对我们发作,而“康提基”对无论什么都逆来顺受,浮沉自如的时候,大家在狂风暴雨中,反倒兴高采烈,觉得是一种很紧张的运动。筏木木筏应付暴风雨,周到圆滑,每次总像一个软木塞似的漂在浪尖上,而雷霆万钧的惊涛骇浪,总在它之下几英吋。在这种天气里,大浪和山峦很有相似之处。这真像在暴风雨中的野外,爬上光秃秃的灰色的山区高原。即使我们身在热带中心,但当木筏在浪花飞腾的海面上滑上滑下的时候,我们常常觉得是在山岩间风雪中飞驰下山。

碰到这种天气,值班掌舵的人必须把眼睛睁开。当最陡的大浪在木筏前半部的下面经过的时候,木筏后半部的木料便被抛离了水面,但是霎眼间,木料又冲下来,再爬上另一个浪尖。每次,大浪一个个紧跟着来,第一个浪还把筏头抛在空中里,最后一个已到身边。这时海水轰鸣如雷,凶恶异常地倾倒在舵手身上,紧接着筏尾一翘,洪水像从叉子缝里流过似的,顷刻不见了。

我们计算过,在通常风平浪静的时候,最大的浪前浪后相隔常是七秒钟;在二十四小时内,流到筏尾上的水约有二百吨。但是海水只是悄悄地漫上来,绕着舵手的光腿,又悄悄地从木料缝中流出去,我们几乎不觉得在海水里流。可是在风浪大作的时候,二十四小时内就有一万多吨水冲上筏尾,水的体积,几个加仑到两三立方码不等,有时候更大,每隔五秒钟便冲上木筏一次。有的水冲上来,声音如雷鸣,震耳欲聋,舵手站在那里,水没到腰际,人好像在湍急的河流中迎着逆流。木筏好像颤抖了一下,然后那压在筏尾的浪头,又汹涌离去。

赫曼拿着风力测定器,整天在外面测量风力。这场风一直吹了二十四小时,才渐渐小了,变成一股疾风,带着断断续续的阵雨。我们乘风扬帆西进,雨点在我们四周的海面上跳溅。在白浪滔天的海面上,要正确的测量风力,赫曼不得不尽可能爬上摇晃不定的桅顶,紧紧抓住它工作。

天气转好的时候,我们周围的大鱼好像全部都怒气冲天了。木筏四周的水里许许多多鲨鱼、鲔鱼、海豚和几条晕头晕脑的鲣鱼,都紧挨着筏底和筏边的波浪中蹿游着。这是一场不息的生死之争,大鱼的背脊拱出水面,火箭般蹿去。一条紧追着一条,木筏旁边的水里,一再被浓重的血染红了。双方作战最激烈的主要是鲔鱼和海豚。海豚结成大群,比平常更快,更警觉地游动着。鲔鱼是凶手,常是一条一百五十磅至二百磅的鲔鱼,跃入空中,嘴里衔着一个血淋淋的海豚头。但是,即使有个别的海豚被鲔鱼猛追得蹿逃了,大群的海豚却死战不退,常常打得有几条海豚脖子上带着重伤,还在周围游动。有时候鲨鱼也狂怒了,和大鲔鱼搏斗起来,当然是鲨鱼占了上风。

那时候,不好战的小向导鱼一条也不见了。它们有的被激怒了的鲔鱼吞吃了,有的躲在木筏下面的夹缝里,有的远远地逃离了战场。我们不敢把头伸到水里去看个究竟。

有一次我在筏尾,正在服从一条自然规律,却很不体面地吃了一惊。当时莫名其妙,事后想起来没法不大笑。我们在出恭时,常有水冲上身来,也习惯了;但是那一次却异乎寻常,冷不防有一样又大又冷又很重的东西,像是海里的一个鲨鱼头,从后面猛撞我一下。我起身向帆索走去,还被撞得糊糊涂涂的,好像屁股上吊荡着一条鲨鱼。赫曼这时在把舵,笑得弯了腰,告诉我,是一条一百六七十磅的冷冷的鲔鱼,向我赤裸之处,从旁猛击了一下。后来,在赫曼和陶斯坦先后值班掌舵时,就是这条鱼曾想顺着浪潮,从筏后跳上筏来。有过两次,这大家伙一直跳到木料的尽头上面,我们抓不住它那滑溜溜的身子,每次都让它又跳下水。

这之后,一条肥大的、昏迷的鲣鱼随着一个浪冲到筏上。在前一天又捉到一条鲔鱼。因此我们决定动手钓鱼,来平定四周血腥的混乱局面。

我们的日志上写着:

──首先钓到一条六英尺长的鲨鱼。拖上了木筏。钓钩刚又甩出去,就被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吞噬了,我们把它也拖上木筏。钩子又出去,又钓到一条六英尺长的鲨鱼,我们刚把它拖到筏边,它脱钩跑了。钩子立刻又出去,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吞上了,和我们发生一场激烈的扭斗。我们把它的头拖上木料,四根钢丝忽然都断了,鲨鱼立刻潜逃入水。用新钩子钓,把一条七英尺长的鲨鱼拖上了木筏。现在站在筏尾滑溜溜的木料上钓鱼有危险了,因为拖上来的那三条鲨鱼,我们以为它们早该死了,却还在不断昂起头来乱咬。我们抓住鲨鱼的尾巴,把它们拖到前面甲板上放在一堆。不久一条大鲔鱼上钩了,和我们发生一场战斗,战况激烈,超过我们和以前拖上筏的任何一条鲨鱼的斗争。那鱼又肥又重,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抓住它的尾巴把它拉上来。

──海里还满是发怒的鱼群,鱼背出没水面。又一条鲨鱼钓上了,但是刚要拖上来,被它挣脱逃了。接着我们稳稳地把一条六英尺长的鲨鱼钓上筏。后来又钓了一条五英尺长的鲨鱼上筏。跟着再钓到一条六英尺长的鲨鱼,拖上来了。钩子再甩出去,我们又抓到一条七英尺长的鲨鱼。

我们在甲板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鲨鱼躺着拦路,拼命用尾巴打甲板,抽竹屋,张嘴向四周乱咬。我们是在那场暴风雨后开始钓鱼的,身子已疲乏不堪,头脑昏昏的,不知道哪几条鲨鱼早已死了,哪几条我们走近了还会拼命乱咬,哪几条还活跃得很,睁着绿色的猫一般的眼睛,伺机袭击我们。有了这几条大鲨鱼躺得到处都是,我们已不想再拖住重重的绳子,和那些扭动乱咬的大家伙战斗,我们放弃了,已经苦累了五个小时。

第二天,海豚和鲔鱼都少了,鲨鱼还是很多。我们又钓,又拖上筏。但是我们不久发现,鲨鱼流的鲜血从木筏上淌到水里,只是引来更多的鲨鱼。我们便不钓了,把所有的死鲨鱼都扔下水,把整个甲板上的血迹打扫干净。竹席被鲨鱼咬坏了,被鲨鱼皮磨坏了,我们把其中沾血最多的、破得最厉害的扔掉,换上金黄色的新竹席。我们带着好几迭新竹席,都捆扎在前甲板上。

我们一想起这几个晚上的情景,就能看见鲨鱼张着贪婪的大嘴,流着血。鲨鱼肉的气味十分刺鼻。我们能吃鲨鱼。我们先把鱼块放在海水里浸二十四小时,去掉阿摩尼亚的气味,吃起来像鳕鱼。但是鲣鱼和鲔鱼的味道,不知道要比鲨鱼好多少倍。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有一个伙计说,如果不久能在椰树丛生的岛的绿草地上舒展身子,该多惬意;如果除了冷冷的鱼和汹涌的海,他还能看到别的东西,该多高兴。

天气又变得很平静了,但是再不像以前那样稳当可靠。无可捉摸的、一阵阵的狂风常和骤雨俱来。我们很欢迎,因为我们带的清水有一大部分变质了,尝起来像是池塘里的臭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我们把从竹屋上流下来的水贮存起来,自己光着身子站在甲板上充分享受一番,让清凉的雨水把身上的盐渍冲洗掉。

向导鱼又像以前那样在游动。它们究竟是原来的几条,在那场血战后回来的呢,还是在鏖战中刚接收过来的新跟班?我们无法断定。

七月二十一日,风突然又停了。天气闷热。我们有了上次经验,知道这大概是什么意思。果然不错,从东从西从南几阵狂风一吹,便转成一股南风,浓重的乌云又从地平线上冒起来了。赫曼拿着风力测定器一直在外面,测出风速已达每秒钟五十多英尺。这时陶斯坦的睡袋忽然掉下水去了。以后几秒钟内发生的事,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赫曼在睡袋落水时想去抓住,踉跄一步,掉下水了。我们在波涛汹涌中,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喊救命,看见赫曼的头和一条挥舞着的胳膊,以及他四周有些模糊的、绿色的东西在水里转动。大浪冲着他,要把他冲离木筏的左舷。他是生死攸关,拼命在游回木筏。这时陶斯坦在后面把舵,我在筏头,首先看见他,把我们吓得浑身发凉。我们大叫:“有人掉下水了!”一面冲到最靠近的救生设备旁边。其余的人没有听见赫曼的叫喊,风浪太大了。但是一瞬之间,甲板上忙起来了。赫曼是一个游泳好手。虽然立刻知道他有生命危险,但是我们想他大概还来得及游回木筏边上。

陶斯坦离得最近,捞起身边的一个竹筒,筒上绕着救生艇用的长绳。但是这绳子被轧住了,这在整个航程中是仅有的一次。赫曼这时和筏尾相平行,但离筏有几码,他最后的希望是游到橹那边,抓住橹身。他没有抓住筏尾的木料,他伸手去抓橹身,橹身却滑走了。他浮在那里。根据过去的经验,东西一到那里,永无重返木筏之日。班德和我搬动橡皮艇下水,纳德和艾立克把救生带掷出去。这救生带上拴着一根长绳,原来放在小屋檐角上备用的。但是今天风太大了,它刚被掷出去,立刻被吹回到筏上。掷了几次没有成功,赫曼离开橹已经远了,他拼命向木筏游来,可是一阵阵的风,使他离开得更远了。他知道从此这距离将越来越大,但是他还对橡皮艇抱着一点希望。这时我们已经把橡皮艇搬下水了。没有绳子拴着,大概可以把橡皮艇划到赫曼那里。绳子原来是一头拴在木筏上,拉住这小艇的。但是没有这绳子,橡皮艇能否回到“康提基”上,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无论如何,三个人在橡皮艇里是有几分逃生的希望的,一个人在海里则毫无指望。

接着,我们突然看见纳德跳出去,一头钻下水。他一手拿着救生带,一边游去,每次赫曼的头露出水面,纳德不见了,而每次纳德冒上来了,赫曼又不在。一会儿,我们同时看见了两人的头,他们游到一处,抓住了救生带。这时橡皮艇已拉上筏。纳德挥舞着胳膊。我们四个人拉住救生带的绳子,眼睛盯住就在他们后面的又大又黑的东西。拖啊,这是性命交关的事!水里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把一个墨绿色的大三角形推上浪面,纳德那时正向赫曼游去,见了几乎吓一大跳。只有赫曼知道那三角形不是鲨鱼,也不是其他什么海怪。那是陶斯坦的不漏水的睡袋的一角。在我们把这两个人安全地拖上木筏后,睡袋也没有浮多久。那个把睡袋拖下水的东西,损失了一顿更好的伙食。

“幸亏我不在睡袋里头。”陶斯坦说道。说着,他重新掌起舵来。

当天晚上,除了这一句,再没有多少俏皮话。这之后,在一段长时期内,我们都觉得神经里、骨头里有一股寒流。但是寒冷中也搅和着温暖的感激之情,木筏上还是我们六个人在一起。

当天我们──赫曼和其他的人──对纳德说了一大堆好话。

但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去回味已经发生的事,因为我们头顶上的天空越来越黑了,风越刮越猛了。不到晚上,暴风雨又找到我们了。最后,我们把救生带挂在筏尾,拴上一条长绳,这样,如果再有人在狂风暴雨中落水,在橹之后,还有东西可以游过去抓住。天晚了,周围一片漆黑,包住了木筏和海。我们在黑暗中被抛得大起大落,只听见和感觉到狂风在桅杆和帆索间怒号,并以横扫千军之力,吹打着有弹性的竹屋,我们都以为要把它刮下水去了。但是竹屋盖着帆布,支撑得很牢。我们觉得“康提基”随着泡沫四溅的巨浪抛动,木料随波上下,像是乐器的音键那样合拍。我们很奇怪,水柱不从地板的大缝中涌上来,却像一只有节奏的风箱,把潮湿的空气抽进来,送出去。

整整五天,天气在暴风雨大作和微风中变来变去,海面被挖成深谷,谷中充满了从灰蓝色的、泡沫四溅的巨浪中飘来的烟雾。巨浪迎着风势,浪身被压得长长的、扁扁的。到了第五天,天空裂开一条蓝色的缝,暴风雨渐渐去了,凶狠狠的乌云走了,让位给永远胜利的蓝天。经过这一场风暴,我们的橹砸坏了,帆破了,龙骨板松了,在木料的夹缝中碰来碰去像起货钩,因为在水底下扎住龙骨板的绳子都磨坏了。但是我们人和货全部无恙。

经过这两场风暴,“康提基”的节骨软弱多了。巨浪壁立,木筏要挣扎着上去下来,把所有的绳索都撑松了,木料总在漂动,使得绳子吃到筏木里。我们感谢上帝,我们遵照印加人的习惯,没有用铅丝;用了铅丝,那会在暴风中把整个木筏锯成火柴棍。又如果当初我们用了彻底干燥、十分轻漂的筏木,那木筏早就吸足了海水,沉到海底。是刚砍下来的树干中的浆汁,成为一种饱和物,阻住了海水渗入多孔的筏木。

绳子现在很松,假如不小心一脚滑入木料间的夹缝,木料猛力一收,会发生把脚夹碎的危险。筏头和筏尾没有竹甲板,我们两脚大分,同时站在两根木料上的时候,不能不靠膝盖帮忙。筏尾的木料上有湿漉漉的海藻,滑得像香蕉树叶。我们虽然在绿色海藻中经常往来之处辟一过道,给掌舵的放一块宽板,可以站在上边,但在浪涛冲击木筏的时候,还是不容易站稳。在左舷,九根大木料中有一根日以继夜地撞碰着的横梁,发出阴沉的带水的声音。绑着两根对斜着的桅杆的尖顶的绳索,也发出前所未有的、听了令人害怕的咯吱声。因为两根桅杆的脚扎在两根不同的木料上,桅杆脚的摆动是互不牵连的。

我们把橹接好了,用硬得像铁的海柳木的长板扎起来。艾立克和班德是补帆匠。“康提基”不久又昂首挺胸,鼓鼓地对着玻利尼西亚。后面的橹在海水里一起一伏。天气好了,波平浪静。但是龙骨板始终没有复原,不能以全力来迎战海水的压力,而是退让了,晃晃荡荡地挂在筏下,支撑不住。筏底下绳索的情况无从检查,因为绳索上长满了海藻。我们把整个竹甲板掀起来看,最主要的绳索只断了三根。这三根绳是歪着的,和货物磨擦被磨坏了。可以看得清楚,木料吸收了很多水,但是货物的重量也减轻了,大体上彼此抵消。我们绝大部分的存粮和清水都已消耗掉,电台人员的干电池也消耗了不少。

不管怎样,在最后一次暴风雨之后,情况很清楚:我们一定既要浮着,又要大家在一起,走完我们面前这段短程,到达海岛上。现在另外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怎样结束这次航行?

“康提基”会不问情由地一直向西乱闯过去,如果筏头碰不到一块大岩石,或者其他固定的东西,它是不会停止漂行的。但是,如果我们不是全体安全地在前面无数的玻利尼西亚群岛中的一个岛上登陆,那我们的航行就没有结束。

经过最后一次风暴后,我们无法肯定木筏最后会漂到哪里。我们离开马克萨斯群岛和土阿莫土群岛的距离相等。我们的位置意味着,我们可能很容易在两组群岛之间穿过,一个岛也看不见。马克萨斯群岛中最靠近的一个岛,在我们西北三百海里;而土阿莫土群岛中最近的那个岛,在我们西南三百海里。风和水流都没有定向,大体上是往西去,正好对着两组群岛中间广阔的洋面。

在西北面离得最近的小岛,不是别的,正是法图黑伐,就是那小小的、被热带森林包围着的多山的岛,我曾在那盖在木桩上的海滩小屋里住过,又曾听过那位老人讲起关于祖先英雄提基的生动故事。如果“康提基”停到那一片海滩上,我会碰到许多熟人,但是恐怕碰不到那位老人了。他一定怀着去和真正的提基见面的希望,逝世很久了。如果木筏对着马克萨斯群岛的群山前去,我知道群岛中的几个岛彼此相距很远,海水没遮没拦地轰击着悬崖,我们必须谨慎小心,掌好舵,向那少数几个山谷的口子驶去,口子里到最后总是狭长的海滩。

如果情况相反,木筏可能向土阿莫土群岛的珊瑚礁驶去,那里很多的岛是靠在一起的,遍布在一大片海面上。但是这一组群岛又名“低地群岛”,也叫“危险群岛”,因为整个结构是完全建筑在珊瑚虫上面的,其中有许多险恶的暗礁,以及长着椰林的珊瑚岛,离开水面只有六至十英尺。每一个珊瑚岛的周围都有礁脉环绕着,像是在保护。礁脉对这一带航行的船只很危险。但是,即使在珊瑚虫造成的土阿莫土珊瑚岛上,以及在熄灭了的火山遗迹的马克萨斯群岛上,都一样住着玻利尼西亚人;两组群岛上的贵族家庭,都认为提基是他们的始祖。

早在七月三日,我们离开玻利尼西亚还有一千海里的时候,大自然就能告诉我们,正如它当年告诉从秘鲁去的木筏上的原始人一样:前面大海之中什么地方,真是有陆地的。我们在离开秘鲁海岸足足有一千海里之前,还看到小群的军舰鸟。它们在约西经100°的地方不见了。这之后,我们只看见以海为家的小海燕。但是在七月三日,军舰鸟又来了,是在西经125°的地方,从此便常见小群的军舰鸟,不是高飞空中,就是猛冲到浪尖上,啄食飞鱼。飞鱼是为逃避海豚的袭击而飞出水面的。这些鸟不是从我们筏后的美洲来的,它们的家一定在我们前面什么地方。

七月十六日,大自然所泄漏的秘密更多了。那天我们拖上了一条九英尺长的鲨鱼,它从胃里吐出一条没有消化的大海盘车来,这是它新近在什么海岸边吞吃了带到洋里来的。

紧接着第二天,我们第一次迎接了确实直接从玻利尼西亚群岛来的客人。

在木筏上,这是有重大意义的时刻: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发现有两只大海鸥,不久就飞到桅杆上空,飞得很低。它们的翅膀展开了有五英尺长,绕着我们飞了许多圈,然后双翅一敛,息在我们旁边的海面上。海豚立刻冲到那里,在大鸟的周围游来游去,像要探听什么,但是双方各不相扰。它们是第一批活的信使,飞来欢迎我们去玻利尼西亚。它们到晚上没有回去,还在海面上休息。过了午夜,我们还听见它们绕桅飞行,发出粗哑的叫声。

现在落到木筏上的飞鱼是另一种大得多的。我曾和当地人沿法图黑伐的海岸去捕鱼,认识这种飞鱼。

接连三天三夜,我们直奔法图黑伐而去。但是接着来了一股疾劲的东北风,把我们吹向土阿莫土珊瑚群岛。我们现在已被吹出真正的赤道南流,洋流已不像以前那样可靠了,常是有一天没一天的。洋流能像看不见的河流,在海面上四处奔流。如果洋流淌得快了,常是波浪多了,水的温度降低一度。洋流每天的方向和力量,可以由艾立克计算出来的和测量出来的位置之间的差别看出来。

在玻利尼西亚的门口,风说了一声“通行”,便把我们移交给一股孱弱的洋流。这股洋流使我们大吃一惊,因为它是向北极流去的。风并没有完全停息──在整个航程中都没有过──在风势微弱的时候,我们把所有的一点破布都挂起来当帆。我们从没有一天是回头向美洲去的,在二十四小时内,我们最少也走了九海里;在整个航程中,每二十四小时的平均速度是四十二点五海里。

贸易风究竟硬不起心肠,在这最后一段航程中扔掉我们不管。它又来上班了,把倾斜着的木筏推着、撞着前去。木筏正准备进入世界上的一个新奇区域。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越来越多的海鸟成群飞来,在我们上空绕着,无目的地四处乱飞。一天傍晚,太阳正要沉入海中,我们注意到鸟群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推动力。它们向西飞去,不再注意下方的我们,也不注意飞鱼了。它们飞去时,我们从桅顶上可以看到,都是沿着同一条线路直接飞去。说不定它们在上空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说不定它们飞行是受了本能的支配。无论如何,它们的飞行是有计划的,直向最近的岛──它们生儿育女之所──飞去。

我们转动橹柄,使我们的航线和鸟群飞去不见了的方向完全一致。甚至在天黑以后,我们还听见失群的鸟在星月交辉的夜空中叫着,从我们上空飞过,飞行的方向和我们现在行驶的方向是一致的。当晚景色宜人,月亮微圆,月圆在“康提基”的航程中这是第三次了。

第二天,我们上空的鸟更多了。但是到了晚上,我们已无需依靠它们来指点路程。我们发现了地平线上有一片奇异的不飘动的云。其他的云都是小小的羽状卷云,是从南方来的,跟着贸易风飘过天空的穹顶,一直飘过西方的地平线不见了。我曾在法图黑伐岛上看见过这种贸易风带来的云在飘动,我们在“康提基”上也曾日以继夜地看到过这种云飘动。但是这西南方地平线上的一片孤云并不飘动,它像一股狼烟,直冲云霄,贸易风带来的云就在旁边飘过。玻利尼西亚人知道,在这种云之下就有陆地。因为热带的太阳晒烤着灼热的沙土,产生了一种暖空气升上天空,使得其中的蒸气在较冷的大气层中凝结了起来。

我们对着这片云驶去。日落之后,云不见了。风势不变,我们把橹拴紧了,无需掌舵,“康提基”也能对准方向驶去。现在掌舵人的工作是:坐在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桅顶的地板上,注意望,看有没有陆地的踪迹。

当天晚上,我们上空群鸟乱鸣,震耳欲聋。月亮几乎圆了。

[1]是一种扇形板,用绳子拴上,放在水里,可以测量船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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