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本身现已扎成,总共辛辛苦苦扎了约三百根长短不等的绳索,每一根都牢牢地打了结。木筏上用劈成两半的竹子铺成一片甲板。竹子都一长条又一长条地缚在木筏上,竹子上面再盖一层细竹编的竹席。在木筏中部偏于筏尾的地方,我们用竹竿搭了一间开敞的小屋,小屋的墙是用细竹编的。屋顶以竹片作椽,坚韧的香蕉树叶一片盖着一片当瓦。小屋前面,我们树立了两根桅杆,相对斜倚着,桅尖可以扎在一起。桅木是用海柳造的,其硬如铁。那一大片长方形的帆是用一根帆桁扯起来的。帆桁是用两根竹子并扎而成的,这样可以加倍牢固。
那九根要带我们过海的大木料的头部,是按照当地形式向前突出的,使木筏容易分水滑行。在筏头露出水面的部分,低低地拴上了挡水板。
在木料之间有大缝的几个地方,我们一共插下去五块坚实的枞木板,插到木筏下面的水里。木板有一英吋厚,两英尺宽,插进水五英尺,是没有秩序散开插的,并用楔子卡紧,用绳索捆牢,作为并行着的、薄的龙骨板。在印加时代,所有的筏木木筏上都用这种龙骨板,早在发现太平洋上群岛之前就用了,用处在于使平扁的木筏不至被风浪横着漂去。我们没有在木筏四周装上栏杆或者什么保护设备,只是在木筏四边都安了一根细长的筏木,可以使脚站得住。
木筏的整个构造,是忠实地按照秘鲁古代的木筏式样进行的,只有筏木上低低的挡水板是例外,事后证明这挡水板是完全不必要的。在造成木筏本身之后,我们当然可以根据我们的喜爱来安排筏上的具体事物,只要安排得不影响木筏的行动和品质就可以。我们知道,将来这木筏便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因此木筏上每一个细枝末节,都会随着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的消逝,而扩大其范围,增加其重要性。
所以我们把小小的甲板装置得尽可能花样多端。那些长条竹子并没有铺满全筏,只铺在竹屋前和右舷一带。竹屋靠右边的墙开了一个进出口。竹屋的左边像是一处后院,堆满了拴紧了的箱子杂物,只留一条窄边走路。在筏头和竹屋墙后的筏尾,那九根大木料上并没有铺甲板。因此,我们绕着竹屋活动时,是从黄色的竹子和细竹席上,走到筏尾灰色的、圆圆的木料上,再走到竹屋另一边,走向堆积东西的地方。这没有几步路,但是这种不同情况所起的心理作用,使我们感到有了变化,可以补偿我们活动范围狭小的不足。在桅顶上,我们装了一个木料做的平台。这并不全为了在最后我们登陆时作为瞭望台,主要是为了一路上可以爬上去,从另一个角度看海。
木筏越来越像样了,黄竹绿叶,精神抖擞,躺在战舰之间。这时,海军部长亲自来看我们。我们对这木筏是十分感到骄傲的:一个印加时代的小小遗物,勇敢地置身于威武的大战舰之间。但是海军部长见了大吃一惊。我被传到海军的办公室里,签具了一纸文书,说明我们在军港中的一切建造,海军不负任何责任;又为港口管理局局长签具了一张声明:如果我带了人货驾筏离港,全部责任和一切风险,概由我自己负担。
后来,有几个外国的海军专家和外交官获准到船坞来参观木筏。他们看了也一样丧气。过了几天,有一位大国的大使找我去。
“你的父母还在吗?”他问我。我回答说还在。他便直盯住我的眼睛,以充满凶兆的、深沉的声音说道:
“当你的父母听到你的死讯,是会十分悲痛的。”
他以私人名义,要求我在目前还来得及的时候,放弃这次航行。一位曾参观过木筏的海军将领曾告诉他,我们绝不能活着横渡过去。首先,这木筏的大小不对劲。它太小了,在大海里会翻沉;同时它的长度,又正好可以被两道浪同时举起来,筏上满是人和货,这一举,那脆弱的筏木会断裂。而更糟的是:秘鲁的最大筏木出口商人曾告诉他,这多孔的筏木,在漂浮到航程四分之一的时候,会全部吸饱了水沉下去的。
这些情况都不妙,但我们还是坚决要走。他们便送给我们一本《圣经》,要我们带着去航行。总之,凡是参观过木筏的专家们,对我们都没有什么鼓励。强风或者飓风会把我们刮下海去,把这又低又没有防御力的木筏毁掉。木筏在风浪中只能束手无策地在海上漂着兜圈子。就算在平常略有风浪的时候,咸水会不断地冲上身来,把我们腿上的皮弄掉,把筏上所有的东西泡坏。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各方面的专家一个个所指出的木筏建造上的紧要的缺点都算上,那就每一条绳子,每一个绳结,每一处的大小长短,每一片木头,都有可能使我们在海上沉没。有人出了很高的赌注,打赌木筏能维持多少天。一位很会说话的海军武官打赌,如果参加远航的人能活看到达南海的岛上,那每人这一辈子所喝的威士忌酒,都由他付钱。
最糟的是:有一艘挪威船进港了,我们把船长和他手下一两个最有经验的航海老手请到船坞里。我们很想听听他们的实事求是的反应。他们一致认为,这只圆头、周转不灵的木筏,绝不可能得到帆船的帮助;同时船长肯定,如果我们能使木筏浮着,顺着亨伯特水流漂去,要一两年才能漂到。这样的说法使我们大为失望。那位水手头目看了看木筏捆扎情况,摇摇头。我们用不着费心。在两个星期以内,每一条绳子都会被磨断,木筏就会散开。因为在海上,这些大木料都不停地被抛上抛下,彼此磨擦。如果我们不使用铅索或者链子,我们还不如收场了事。
这许多意见是很难解答的。其中只要有一条被证明是对的,那我们便完蛋了。我禁不住一再反省,究竟我们这样干对不对。我自己无法应对这一个个警告,因为我不是一个海员。但是我手里还保存着一张仅有的王牌,全部航行就靠着它。我心里始终明白:曾有一个时期,在这一带海岸上,唯一的海上交通工具就是像我们这样的木筏,然而一种史前文化,却从秘鲁渡洋传播到海岛上。我做出这样一个总的结论:如果在公元五百年筏木能为康提基而浮着,不散开,那么在今天,如果我们不顾一切地建造一只木筏,完全和他的相同,筏木对我们也一定起同样的作用。班德和赫曼对这理论研究得最透澈。当专家们在悲叹的时候,小伙子们都一笑置之,在利马大玩特玩。只有一个晚上,陶斯坦担心地问起,我是否确知海洋水流的方向是不错的。那晚我们去看电影,看见陶乐珊·拉玛(美国女电影名星)穿着草裙,在一个风光明媚的南海岛上,在棕树和草裙舞女之间大跳其舞。
“这就是我们一定要去的地方,”陶斯坦说道,“如果水流不像你说的那样流,那我要为你抱歉了。”
动身的日子接近了,我们到护照管理科去办手续,准备离境。班德是翻译,站在最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一位礼貌周全的小书记问道。他从他的眼镜上面怀疑地望着班德的大胡子。
“班德·伊默立克·但尼逊。”班德恭敬地答道。
那人拿起一张长长的表格,夹进他那打字机。
“你是坐什么船到秘鲁来的?”
“嗯,这个,”班德弯下身,对这和善的小个子解释道,“我不是坐船来的,我是坐独木艇到秘鲁的。”
那人看着班德,惊奇得发愣,一边在表格的一处空格里,打上“独木艇”字样。
“你将来坐什么船离开秘鲁?”
“嗯,这个,又是,”班德很有礼貌地说道,“我不是坐船离开秘鲁。我是坐木筏离开。”
“说得倒真不错!”书记愤怒地叫道,把表格从打字机上一把抽出来,“请你正经回答我的问题,行不行?”
在我们动身前两天,粮食、清水和我们所有的配备都搬上木筏。我们带的粮食够六个人吃四个月,都是一个个结实的小硬纸盒,里面装着军用配给粮食。赫曼想了一个主意,把沥青煮开了,倒在纸盒上,使得每一个纸盒周身都有一层沥青。我们又在纸盒上洒了沙,使彼此不黏在一起,然后把它们一个紧挨一个地,塞在竹制甲板之下和九根横梁之间的空隙中。横梁是用来撑住甲板的。
我们到深山中一处清澈的泉水里,灌满了五十六个小水罐,总共是二百七十五加仑食用水。我们把这些水罐也紧捆在横梁之间,使得海水可以经常冲洗它们。我们把其余的配备牢牢地捆在竹制甲板上。配备中有大柳条筐,筐里装满了水果、薯类和椰子。
班德和陶斯坦占用竹屋的一角,安置无线电。在竹屋下的横梁中间,我们紧拴着八口箱子。两口是为放科学仪器和照相胶卷用的。其余的六口,我们每人一口,只要箱子里装得下,谁爱带多少私产都可以。艾立克带了几卷绘图纸和一把六弦琴,箱子里太满了,只得把他的袜子放在陶斯坦的箱子里。班德的箱子,找了四个海员才搬上筏。他什么都不带,只带书,居然在箱子里设法塞了七十三本关于社会学和人种学的着作。我们在箱子上面铺了细竹编的竹席和睡觉用的草垫。于是我们准备出发了。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木筏上升起了挪威国旗。在桅尖的帆桁上,飘动着曾给这次远航实际帮助的外国的国旗。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想看看这只怪东西的命名仪式。其中有不少人的肤色和面貌轮廓,表明了他们的祖先坐这种筏木木筏沿海航行过。但是也有从前西班牙人的后裔,为首的是秘鲁海军和政府的代表。此外还有美国、英国、法国、阿根廷和古巴的大使,英国太平洋殖民地的前任总督,瑞典和比利时公使,以及我们的朋友,以总领事巴尔为首的、当地很少的几个挪威侨民。记者成群,电影摄影机拍个不休。大概除了一个军乐队和一面大鼓之外,什么都齐全了。有一件事是我们大家都认识清楚的──如果木筏出了港口散开了,那我们情愿每人抱一根木料,拍打到玻利尼西亚去,总比老脸厚皮回到这里来好些。
格特·伏特,远航队的秘书和大陆上的连系人,准备用一只装了牛奶的椰子来为木筏命名,这一方面是由于要和石器时代协调,另一方面是由于那瓶香槟,出于误会,装在陶斯坦的私人木箱底层了。我们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向朋友们宣告,这只木筏将以印加伟大的先驱者的姓名来命名:他就是太阳之王──一五○○年前由秘鲁航海西行失踪而又在玻利尼西亚出现的。格特·伏特便宣布命名木筏为“康提基”。她拿起椰子(预先砸好的)向筏头掷去,用力很猛,牛奶和椰子的碎末,都飞到恭恭敬敬站在四周的人的头发上去了。
接着,用竹子捆成的帆桁拉起来了,帆展开了。帆的中心,是我们的美术家艾立克用红笔描绘的、带胡子的康提基头像。在荒废了的提华纳科城中,有一尊用红石雕刻的这位太阳之王的像。这张画,是完全按照这石像的头部画成的。
“啊,但尼逊先生。”一个船坞里的工头,一看见帆上带胡子的脸,高兴地叫着。
自从我们把画了康提基带胡子的脸的一张纸给他看了之后,两个月以来,他一直把班德叫成康提基先生。到现在,他才知道班德的真姓是但尼逊。
我们在启程前,都去晋见总统,向他告别。然后我们都去旅行,深入黑压压的山区,在漂流于无边无际的大洋中之前,先把大石和悬崖看个饱。当我们在海边造筏的时候,我们是住在利马郊外椰林中的一家供应膳食的旅店里的,由一个私人司机驾一辆空军部的车,送我们到卡亚俄来回。这位司机是格特专为了准备这次远航设法借来的。现在我们要求这司机拉着我们一直开进山去,越远越好,只要当天能开得回来就行。我们在荒漠中的公路上开去,沿着印加时代遗留下来的灌溉古渠,一直开到筏桅之上一万二千英尺的、令人目眩的高山上。我们在那里贪看着大石、峰尖、绿草,饱览了起伏在眼前的、静穆的安地斯山脉。我们想要使自己相信:我们对石头和坚实的地面已经厌烦不堪了,希望扬帆远出,看看海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