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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横渡太平洋(一)

作者:托尔·海尔达尔 当前章节:155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3

在准备将“康提基”拖到外海那一天,卡亚俄港人头攒动。海军部长已命令海军拖轮“江防号”把我们拖出海湾,离开沿海船只往返的航道,一直拖到过去印第安人常架木筏到那里捕鱼的地方。报上把这条新闻用红字和黑字登了头条消息,从四月二十八日清早起,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我们六个预备在木筏上集合的人,在这动身前的一刻,都有些小事要做。在我到码头上的时候,只有赫曼在那里看着木筏。我有意老远就让汽车停下,沿着防波堤从这头走到那头,尽量松松腿,谁也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走路哩。我跳上木筏,筏上乱七八糟,到处是香蕉串、水果篮,在这最后时刻扔上来的口袋等等,这些东西都收藏起来,捆扎好。在这一大堆东西之中,赫曼无可奈何地坐着,手里拿一只鸟笼,笼里有一只绿鹦鹉,是一位利马友人的临别赠礼。

“你照看一下这只鹦鹉,”赫曼说道,“我一定要上岸去喝一杯啤酒,动身前的最后一杯。拖轮要过好几个钟头才来。”

他刚上码头,在人丛中不见了,码头上的人便在指手画脚。拖轮“江防号”正绕过堤端全速开来。它没法开到“康提基”旁边,沿途帆墙如林,航道壅塞。它远远地停下了,派了一只大汽艇来把我们从帆船丛中拖出来。汽艇上站满了海员、军官和电影摄影记者。于是命令高声喊着,摄影机嗒嗒响着,一根坚实的拖索便紧紧系在筏头上来了。

“等一会儿(西班牙语),”我带着鹦鹉坐着,绝望地叫道,“太早了,我们一定要等别的人──参加远航的人(西班牙语)。”我一边解释,一边指着市区。

但是没人懂我的话。军官们只是有礼貌地微笑着。筏头上的索结非常熟练地扎紧了。我把绳子甩开,扔下水,做了各种各样的姿态和手势,鹦鹉利用这一场混乱的机会,鸟喙伸出笼外,把笼子的门打开了。我回头一看,它正在竹甲板上高高兴兴地昂首阔步哩。我去捉它,它用西班牙粗话尖叫着,飞扑到香蕉串那里去了。我一边看住那想把绳子甩上筏头的水手们,一边去穷追鹦鹉。它尖叫着飞进竹屋,飞到角落里,正想从我头上飞过去,被我一把抓住它一只脚。等我再走出来,把我这扑着的战利品塞进笼子的时候,岸上的水手已经把碇泊木筏的绳索解开了。长长的巨浪翻过防波堤滚滚而来,波浪激荡,我们束手无策地荡来荡去。木筏正向码头的木桩上冲击,我急了,拿起一支桨,妄想避免这一猛撞。这时,汽艇开动了,“康提基”一震,开始了它的远途航行。

我唯一的同伴,是那说西班牙话的鹦鹉,它正无精打采地在笼子里呆望着。岸上的人欢呼挥手。汽艇上那位面色微黑的电影摄影师,为了要把这次远航从秘鲁戏剧性的启程详情一一摄入镜头,匆忙间几乎跳到海里。我孤苦伶仃,站在木筏上,遥望我失去的同伴,却一个也不见。不久,我们到了“江防号”,它已生起火,准备拔锚启行。我瞬间上了绳梯,到上面拼命大叫大喊,总算把开船时间延迟了。他们派了一只小艇回码头。小艇去了好久才回来,上面装满了美丽的西班牙姑娘们,但是“康提基”丢失的人一个也没有。这事当然办得很好,但是并没有解决我的问题。于是,正当木筏上满是漂亮的西班牙姑娘的时候,小艇折回去,再去找其他参加远航的人。

这时候,艾立克和班德手里捧满了书报和各式各样的东西,逍遥自在地走向码头。他们碰见的人群都在向回流,后来,被警察岗口上的一位和蔼的警官拦住了并告诉他们,已经没有热闹可瞧了。班德用他的雪茄烟做了一个活泼的姿态,告诉那位警官,他们不是来瞧热闹的,他们自己就是要乘木筏出发的。

“没有用了,”这位警官不容置喙地说道,“‘康提基’已经在一个钟头前开走了。”

“不可能的,”艾立克说道,掏出一包东西来,“这是风灯。”

“他是领航员,”班德说道,“我是膳务员。”

他们硬闯了过去,可是木筏不在。他们在防波堤上焦急异常地走来走去,碰上了另外几个,他们也正竭力寻找失踪了的木筏。后来他们看见小艇来了,于是我们六个总算聚齐了。“江防号”拖我们出海,海水在木筏周围翻滚。

等到最后我们开船的时候,已将近傍晚。“江防号”要到第二天早上拖我们离开沿海的航道后,才解索离开我们。我们刚离开防波堤,就碰到海上吹来的一阵顶头风,跟随我们的小船都一只接一只回去了。只有几只大游艇跟我们到海湾入口的地方,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

“康提基”跟着拖轮,像一头被绳子牵着的倔强的公山羊,头没入海水,海水冲上木筏。这情况看上来很不妙,因为和我们将来一定要碰到的波涛比起来,这点波浪算是平静的。正在海湾中间,拖绳断了,我们这边的一段绳子静静地沉向海底,拖轮还在向前开。我们扑到木筏边上去捞那绳索,同时游艇开向前去叫拖轮停住。洗澡盆一般大小的、螫人的水母,随着波浪在木筏旁边漂上漂下,把所有的绳索都抹上一层滑溜又螫人的胶状物体。当木筏滚向另一边的时候,我们被瘪瘪地挂在木筏边上,向着底下的水面挥臂,挥到手指刚触到黏滑的拖绳为止。于是木筏又向这一边滚,我们的头部深深地钻入海里,咸水和大水母便向我们的背上倒去。我们又唾又骂,从头发里把水母一丝丝拉出来。等到拖轮折回来的时候,拖绳已经捞起来了,可以绞接了。

我们正要把拖绳抛给拖轮,突然间,我们漂到了拖轮高耸的船尾底下,木筏处境危险,水的压力要把它冲压到船尾下。我们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都扔了,拿起竹篙和木桨,想撑开去。但是我们的位置总不对,因为当我们在浪谷的时候,我们碰不到上面的铁顶;而当浪再涌起的时候,“江防号”的整个船尾便坠入水中,如果海水的吸力把我们吸到船尾下面,那一定把我们都砸扁了。拖轮甲板上的人在奔跑叫喊。到后来,总算推进机在我们旁边转动了,在最后的一瞬间,总算帮着把我们从“江防号”船底下的倒流中救出来了。木筏曾猛撞了几下,捆扎的地方有些撞弯,但是这点毛病后来渐渐自动消失了。

“一件事情开始时这样倒霉,结局一定会好的,”赫曼说道,“如果这样一直不停拖下去的话,那准会把木筏撞得粉碎。”

拖轮整夜缓缓拖着,只出了一两次小毛病。游艇早就向我们告别了,从筏尾望去,岸上最后一点灯光不见了。黑暗之中,只有几只轮船上的灯光在我们面前经过。我们轮班值夜,看看拖索,每人都睡了一会儿好觉。第二天破晓,秘鲁沿海起了浓雾,而在我们前面西边,蓝天晴明。海浪长长地、静静地带着白色的小浪峰,翻滚而来。我们接触到的衣服、木料和各种东西,都被雾水浸湿了。天气很凉,在这南纬12°的地方,我们周围的海水却冷得出奇。

我们在亨伯特水流中了。这水流从南极带着冰冷的巨流,向北沿着秘鲁海岸而来,转而向西,就在赤道之下奔淌,横贯大海。毕萨洛、扎拉德和其他早期的西班牙人,就在这里第一次看到印加印第安人挂着帆的大木筏。印第安人乘这种木筏,出海五六十海里,就在这亨伯特水流中捕捉鲔鱼和海豚。白天,这里整天有从岸上吹来的风;但是一到晚上,就是远在这里,也有向岸上吹去的风,可以帮着想回去的木筏漂回家去。

晨光熹微之中,我们看见拖轮就靠在近旁,我们小心又小心,把木筏泊在离开船头远些的地方,然后把我们那小小的、打足气的橡皮艇放下水。小艇在水上像一个足球。艾立克、班德和我上了艇,摇到“江防号”,抓住绳梯爬上船。我们由班德当翻译,在海图上找出我们所在的正确位置。我们是在卡亚俄西北方向,离岸有五十海里。以后头几个晚上要点灯,免得被沿海船只撞沉。再出海去,我们便一只船也碰不上了,因为在太平洋上的这一部分,是没有航线经过的。

我们在船上向全体人员郑重道别。许多人很不自然地看着我们爬进小艇,在波浪上颠抛着回到“康提基”。于是拖绳解开了,木筏又自顾自了。“江防号”上的三十五个人站在栏杆旁边挥手,一直挥到我们看不见他们为止。“康提基”的六个人坐在箱子上,一直望着拖轮,望到望不见为止。后来拖轮的黑烟散了,消失在地平线上,我们才自己摇摇头,彼此对望。

“再见,再见,”陶斯坦说道,“小伙子们,现在该我们升火待发了!”我们听了都笑,先看看风势。这时风小,从南风转成东南风。我们扯起带着大方帆的竹桁。帆懒洋洋地挂着,使得康提基的脸起皱纹,不满意的样子。

“这老人不高兴哩,”艾立克说道,“在他年轻的时候,风要更带劲些。”

“看上去我们在打败仗。”赫曼说道,说时,他扔了一小片筏木到筏头边的水里。

“一,二,三……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这片筏木还是静静地浮在木筏旁边的水里,还没有漂到木筏的半中央哩。

“我们还得再扔一次。”陶斯坦乐观地说道。

“希望我们不随着晚风向回漂,”班德说道,“在卡亚俄说再见很有趣,可是我不想很快回去又受他们欢迎。”

这时木片漂到了筏尾。我们高声欢呼,动起手来,把最后一刻乱扔上木筏的东西都收藏好、捆扎好。班德在一口空箱的底层安置了小火炉,不久我们便以热可可和饼干款待自己,又在新鲜的椰子上凿洞喝椰汁。香蕉这时还不很熟。

“从一方面说来,我们现在过得很好。”艾立克笑着说。他穿着一条大羊皮裤子,戴一顶印第安大帽子,肩头上站着鹦鹉,在筏上晃来晃去。“只有一样事情我不喜欢,”他继续说道,“那就是这许多大家不很知道的横流,如果我们继续像这样躺在这里的话,这些横流能把我们冲到礁石上去。”

我们考虑了用桨划行的可能性,结果是大家同意等候风起。风来了,悄悄地、无间断地从东南方吹来。帆便鼓起来了,向前凸出,像是一个挺起的胸脯,康提基的头显得威风凛凛。“康提基”开始动了。我们向西欢呼,扯起了帆索。橹放到水里,轮流值班制开始执行了。我们把纸团和木片扔到筏头旁边的水里,然后站在筏尾看着手表。

“一,二,三……十八,十九──好了!”

纸团和木片漂过了橹,不久像一串珍珠似的,在筏尾的波浪中载浮载沉。我们一码一码地向前移动。“康提基”并不像一只尖头的快船破浪前进。它是又壮又阔、又重又结实,在波浪上沉着地拍水前进。它不图快,但是它一旦上了路,便以无可动摇的精力向前推进。

这时,掌舵的安排是我们最大的问题。木筏是完全按照西班牙人的描述建造的,但是在我们这时代,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预先给我们上一课,讲解怎样驾驶印第安人的木筏。这问题专家们在岸上曾彻底讨论过,但是没有什么结果。他们和我们一样,对这事知道得很少。当东南风逐渐增加力量的时候,便需要让木筏保持在一定的航线上,使得风从筏尾吹来,把帆鼓满。如果木筏太朝着风的方向了,帆便突然转过身来,打到货物、人和竹层上,全筏也来个大转弯,变成筏尾在前,继续在同一航线上前进。这是一场艰苦的奋斗。三个人对付帆,另外三个划那长橹,把筏头转过来,避开风势。我们一旦把木筏转过来了,掌舵的人便要十分小心,免得在下一分钟内发生同样的事故。

橹有十几英尺长,搁置在筏尾一段大木块的两个橹座之间。当我们在赤道国的巴伦克河上漂送木料的时候,我们那本地朋友用的也是这种橹。那长长的海柳木橹柄硬得像钢,很重,如果掉入水中,会沉下去的。橹柄的尾部是一大片用枞木做的橹身,是用绳子拴上的。当海浪冲击的时候,我们要用尽力气才能把这长橹掌稳。为了要使橹身直立在水里,我们要抓紧,把橹柄转过来,抓得手指都累了。这问题后来解决了:我们在橹柄上拴了段横木,使得转动时有一种杠杆似的东西可抓。这时,风势越来越大了。

傍晚时分,贸易风已在全力吹刮。风很快使海面汹涌,从筏尾向我们扑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充分了解到,海真的来和我们碰头了。现在我们要咬紧牙关──我们的对外联络都已切断。事情是好是歹,现在全仗着筏木在大海中的优良品质。我们知道,从现在起,我们绝不能再得到吹向岸上的风,绝无机会转回去了。我们已在真正的贸易风的通道上,每天吹送我们出海,越吹越远。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是满帆向前航行;如果掉头往回走,那便筏尾在前,还是向海中漂去。可能的航线只有一条:乘风而驶,筏头对着落日。况且,说到最后,这正是我们航行的目的──跟着太阳的路线。我们猜想,康提基和古代的太阳崇拜者,从秘鲁被赶出来到海上的时候,情况亦复如此。

我们既高兴又放心地看到:当第一次汹涌的波涛飞沫吐泡地向我们扑过来的时候,木筏便升起来,从浪头上滑了过去。但是,咆哮着的波浪向舵手滚滚而来,把橹举得离开了橹座,或者把橹冲到一边的时候,舵手像是一个一筹莫展的杂技演员,被吊着转来转去,无法把橹掌住。在大浪涌起、倾倒在筏尾的舵手身上的时候,就是同时两个人也不能把橹掌住。我们想到一个主意,在橹身上拴两条绳子,分别系到木筏的两边,又用绳子捆住橹柄,使它不能离开橹座。这样,橹的活动范围受了限制,只要我们能撑得住,浪涛再凶也不怕了。

浪谷越来越深了。情况很清楚,我们已经进入亨伯特水流最湍急的一部分。海面的汹涌,显然不完全是由于有风,水流也有关系。水是绿色,很冷,到处都围着我们。秘鲁锯齿形的山峰,已在筏尾浓重的云层中消失。当黑暗爬上海面的时候,我们和大自然的第一次搏斗开始了。我们还没有摸清楚海的脾气。我们自己找上门来,和海这样亲近。我们还没法说定,究竟海是敌人还是朋友。黑暗吞噬了一切,我们听见周围海面上的一般的声音,突然被身边一个大浪的嘶嘶声盖住了,紧接着看见和竹屋顶一般高的一片白色浪花向我们摸索前进。我们紧紧地抓住了,提心吊胆地等着那小山般的水,冲泻在我们身上和木筏上。

但是每次都有惊无险,叫人松一口气。“康提基”安稳地翘起筏尾,若无其事地升向天空,那小山般的水从它两旁滚过去了,然后我们又沉入浪谷,等候第二个大浪。最大的浪往往两个三个接踵而来,大浪之间还有一连串较小的浪。当两个大浪前后紧跟着来的时候,第一个大浪这时还把筏头抛在半空中,第二个大浪接着就冲上筏尾。因此,我们定了一条必须遵守的法律:掌舵的人必须腰里拴上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紧拴在木筏上,因为木筏上并无船边,水一冲就可以把人冲下海去。掌舵人的任务是:把筏尾对着风和浪,使风吹满帆。

我们在筏尾木箱上装了一个船上用的旧罗盘,给艾立克用来考核我们的航行方向,计算我们的位置和速度。目前我们还无法肯定自己在哪里,因为天上云层很厚,地平线上周遭都是白浪滔天。两人一班,轮流掌舵。两个人肩并肩,要使出全身力气同跳跃着的橹奋斗,其余的人便可到竹屋里睡一会儿觉。

当一个真正的大浪来的时候,掌舵的人就得让绳子去管橹,自己跳起身来,抓住从竹屋顶上伸过来的竹竿,听任小山般的水从筏尾雷鸣而来,冲到身上,然后在木料之间或者在木筏的两旁消失了。他们就得立刻跳下来拿住橹,否则木筏会转过身来,帆也会横扫过来。如果木筏是偏着迎接海浪,海水就很容易一直灌到竹屋里。如果海浪对着筏尾而来,便碰到了那几根突出的木料,立刻散开,很少会一直冲到竹屋的后墙。水流过筏尾的圆圆的木料,就像水在一把叉子中间流过去一样。木筏的优点显然是:越漏越好。水总是从我们的地板缝里流出去,从不流进来。

午夜时分,有一艘向北驶去的船的灯光经过我们。早上三点,又有一艘经过,向同一方向驶去。我们挥舞着我们小小的风灯,向他们打手电筒,但是他们没有看见我们,船上的灯光缓缓地向北移去,移进黑暗,不见了。在船上的人很少会想到,有一只真正的印加木筏,就在他们附近,在波浪中跌撞。而我们在木筏上的人,也很少会想到,在我们到达大洋那一边之前,这是我们看见的最后一艘船,最后一点人类的痕迹。

我们两人一班,像苍蝇似地在黑暗中黏附在橹上,让清凉的海水从头发上倒下来,橹柄把我们前后身都拍痛了。我们的手,因为要用力拿住橹柄,渐渐发僵了。在这开头的几天几夜,我们经过了一场很好的训练,把陆地上的汉子变成了海员。在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内,每人掌舵两小时,休息三小时,轮流不息,我们安排得使那两个掌舵的人中,每一小时都有一个刚休息过的人来接替。

在值班时间掌舵,身上每一根肌肉都用尽了力气。我们在推橹推得精疲力竭的时候,就转身到另一边去拉。我们的胳膊和胸部压得酸痛的时候,就用背去顶。橹把我们前后身都搓捏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不容易撑到接班人来了,便昏昏沉沉地爬进竹屋,脚上拴根绳子,带着一身咸湿衣服,在没有钻进睡袋前就倒下睡着了。几乎在同一刹那间,有人狠狠地拉了一下绳子,三个小时过去了,你又该出去,接替那两个掌舵人中间的一个。

第二天晚上更糟,浪不是平息了,而是更高了。接连两小时和橹搏斗,时间太长,一个人到了值班的后半段时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海浪占了上风,把我们冲来刷去,水一直灌到筏上。于是我们改为掌舵每班一小时,休息一个半小时。开始的六十小时就是这样过去的:白浪滔天,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冲击我们,我们不停地奋斗。高浪和低浪、尖浪和团浪、斜着的浪和浪上的浪。

我们中间最受苦的是纳德。他没有参加轮班掌舵,躺在竹屋的角落里,成了海神的牺牲品。他晕得不能动弹。鹦鹉在笼子里无精打采,木筏突然一抛,海水从筏尾直冲到墙上的时候,它便用喙吊着,扑打着翅膀。“康提基”并不滚动得很厉害。它比任何同样大小的船都更能经得住风浪。但是每次木筏倾斜时,都无法预料倾向哪一边。它既被抛上抛下,又是滚来滚去,我们始终没有学会在筏上行动自如的本事。

第三天晚上,虽然风还是吹得紧,海面却平静些了。在大约早上四点,掌舵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发觉的时候,黑暗中有一个出乎意料的浪头喷沫吐泡而来,把木筏冲成反方向。帆抽打着竹屋,快要把帆布和竹屋都打碎了。每人都到甲板上去把货物扎紧,拉帆索,希望把木筏再掉转头来,使帆得了风,平静地向前凸出。但是木筏不肯转过身来。它要筏尾先行,一点不让步。我们拉、推、摇的唯一结果是:帆从黑暗中横扫过来,差点把两个人打下海。

海显然已经平静了些。我们周身酸痛,手掌起茧,眼睛睁不开,人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还是节省我们的精力吧!好等天气变得更坏时,可以有力气对付。风云不测,谁也难料。因此我们把帆放下,用竹桁卷起来。“康提基”横漂着,海浪来时像木塞般抛动。筏上每样东西都捆紧了。我们全体六个人爬进小竹屋,挤在一起,睡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们没想到,我们已经把航程中掌舵最困难的一段挣扎过去了。一直等到后来,当我们已远远地行驶在大洋之中,我们才发现印加人在木筏上掌舵的简单而又灵巧的办法。

天已经不早了,鹦鹉在吹哨、打招呼,在鸟架上跳来跳去了,我们才醒来。屋外的浪还是很高,却是长长的、一般高的、山脊似的一片,而不像前一天那样又野又乱。我们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太阳照在黄色的竹甲板上,阳光使得我们周围的海洋显出明朗和友好的神色。只要浪涛让我们在木筏上平安无事,那它喷沫吐泡,涌起多高,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浪涛直掀到我们鼻子跟前,而我们知道,在一秒钟内,木筏会漂上浪顶,像压路机似地把喷沫吐泡的浪脊压平,同时那沉沉的、怕人的、山一般的水只不过把我们举到空中,然后在地板下面翻滚、呻吟呜咽,那又有什么关系?从秘鲁出来的古代航海专家们,不用一只能灌满水的空壳,也不用同时会被两个浪冲击的长形航具,是有真知灼见的。总的说来,筏木木筏是一架软木的压路机。

艾立克在正午测量了我们的位置。他发现,把我们扯帆航行也算上,我们向北沿海岸漂去了,离开正确航线有一大节。我们还是在亨伯特水流中,离岸刚好一百海里。紧要的问题是:我们是否会漂进加拉帕戈斯群岛以南的险恶漩涡中呢?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因为一到那里,我们会被流向中美洲海岸的强有力的洋流不知冲到哪里去了。但是,如果事情是按照我们所预计的那样发展,我们应该是在没有向北漂到加拉帕戈斯群岛之前,就随着主流,向西横渡过海。风仍是径直从东南吹来。我们扯起了帆,把筏尾迎着浪涛,继续我们的轮班掌舵。

这时,纳德的晕船已经好了。他和陶斯坦爬上摇曳的桅顶,用汽球和风筝放起神秘的无线电天线做试验。突然间,两人中有一个在竹屋放无线电的角落里叫道,他听到利马的海军电台在呼唤我们。他们告诉我们,美国大使的飞机,正从海岸上起飞出来,想最后一次向我们告别,并且要看看我们在海上是什么样子。隔不久,我们和飞机上的无线电话务员取得了直接连系,然后完全出乎意料地和这次远航的秘书格特·伏特谈起来。她也在飞机上。我们把我们的位置尽可能正确地报上去,又接连几个钟头发送寻找方向的信号。那架陆军119号飞机在附近兜圈子寻找我们,所以空中的声音时强时弱。但是我们听不到引擎隆隆之声,也始终看不见飞机。在浪涛的浪谷中要找到一只低低的木筏是不容易的事,而我们自己的视野也非常有限。到最后,飞机不得不放弃,飞回海岸。这是最后一次有人想寻找我们。

以后的几天,浪又大了。但是从东南嘶嘶发响涌来的浪涛,前浪和后浪的距离一律,因此掌舵就容易得多了。我们以木筏的左舷后半身迎着风浪,这样,掌舵的人可以少挨些海水冲洗,木筏走得更稳些,不会掉转头来。我们担心地注意到,东南方的贸易风和亨伯特水流,一天又一天地沿着一条通向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漩涡的航道,一直横过去。我们向西北方迅速前进,那几天平均每天走了五十五至六十海里,有一天创造记录,走了七十一海里。

“加拉帕戈斯群岛是个好去处吧?”有一天纳德谨慎地问道。一边问,一边看着我们的海图。海图上有一连串指示我们位置的珠子,珠子连在一起像一根手指。不祥之兆,指着该死的加拉帕戈斯群岛。

“难说,”我说道,“据说在哥伦布时代之前,印加的士巴克·尤班魁曾从赤道国航行到加拉帕戈斯群岛,但是他和其他的人都没有在那里定居下来,因为没有水。”

“好,”纳德说道,“那我们谢天谢地别上那里去。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不去。”

现在,我们对波浪在我们四周跳舞已经很习惯了,根本不当一回事。只要我们和木筏漂在水面上,我们在万丈深海之上跳一点舞,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跟着来的第二个问题──我们能有把握漂在水上多久?筏木之吸水是显而易见的。筏尾的横梁比其他的木头都糟,我们可以把整个指尖捺进这根吸饱水的木料,捺到水溢出来。我一句话不说,劈一小块下来,扔下海去。木块悄悄沉下水去,慢慢地沉到深水中不见了。后来我看见,有两三人在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也是这样办。他们静静地站着,看那吸饱水的小木片,悄悄地沉入绿绿的海水中。

我们动身的时候,曾注意到木筏的吃水线,但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因为木料一会儿被抛离水面,又一会儿深没入水,我们无法看到吃水多深。但是,当我们拿把小刀插进木料,那使我们看了真高兴,离表面约一英吋的木头是干的。我们计算过,如果海水以这同一速度浸入木料,那在我们估计靠近陆地的时候,木筏正好还在水面下漂浮着。但是我们希望木心的树浆能起防护作用,不让水再浸入。

在开头几个星期中,还有一种危险使我们心绪不安,就是绳子。白天我们太忙,没有想到它;但是,等到黑暗降临,我们爬上竹甲板上的床的时候,便有时间去思考、感受和静听。我们每人一个草垫,躺在那里,可以感觉到身子底下的竹席时常和木料鼓了起来。在木筏本身抛动之外,那几根木料还各自活动。一根向上时,另一根轻轻地向下沉。它们的活动并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使我们感觉到,我们是躺在一只巨大的、呼吸着的野兽的背上。我们情愿顺着躺在木料上。起初两夜情况最坏,后来我们太累了,顾不得这些事。以后绳子在水里泡涨了一点,使那几根木料安静了些。

但是木筏和周围环境还是很有关系,木筏之上,照例没有一处是平的。当这个基础在抛上抛下、每一个关节都在转动的时候,其他的都跟着动。竹甲板、两根桅杆、竹屋的四面篱笆墙、竹片和叶子盖的屋顶──这一切,都只是用绳子拴住的,都跟着扭动飞舞。这种情况几乎是注意不到的,却是明显的。如果木筏的一角抛起来了,另一角就沉下去。如果有一半的屋顶把椽子都拉向前,另一半就把椽子拉向后。如果我们从篱笆墙望出去,更是有生命、有动作;那里是天,悄悄地顺着一个圈子移动着;海,正高跃向天。

绳子经得住全部压力。整夜我们听见它们在咯啦、咕噜地发怒、尖叫,黑暗中围着我们,像是一支吐怨诉苦的合唱队。每一条绳子,根据它的粗细和坚韧程度,发出它自己的声调。

每天早上,我们把绳子细查一遍。我们甚至于让两个人抓紧脚踝,自己从筏边俯下身去,头伸到水里,看看筏底的绳子是否出了毛病。但是绳子都很好。海员们说只能维持两星期,之后都要断的。但是,不论这种意见如何一致,我们至今还没有发现绳子有丝毫耗损之处。后来我们出海远了才找到答案。伐木极软,绳子渐渐地磨到木头里面,受到木头的保护,并不是木料把绳子磨坏了。

过了约一星期,海面渐渐平静了,我们注意到海面的颜色由绿变成蓝。我们已经不是向正西北,而是开始向西北偏西漂去。这是第一个微弱的迹象,说明我们已经离开了沿海岸的水流,有希望被漂出海了。

我们单独在海上的第一天,便注意到木筏四周的鱼。但是我们那时掌舵还忙不过来,谈不到钓鱼。第二天我们碰上了一大群沙丁鱼,紧接着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来了,在和筏尾碰擦时,翻过身来,白肚子向上。赫曼和班德正赤脚站在筏尾水里掌舵。它在我们周围玩了一会儿,但是等到我们拿出鱼叉来,它不见了。

第二天,鲔鱼、鲣鱼和海豚都来拜访我们。又有一大条飞鱼砰的一声跳上来。我们用它作为鱼饵,立刻拖上两条大海豚,每条有二十磅到三十五磅重。这够几天吃的。在值班掌舵时,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鱼。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大群五岛鲸,多得好像无穷无尽,黑色的背脊滚来滚去,紧紧挤在一起,一直游到木筏边。我们从桅顶上望去,纵目所及,一片海面上都是它们在跳跃。我们离赤道越近,离海岸越远,飞鱼便越来越多。到后来我们进入蓝海,波浪威风凛凛地翻滚着,阳光照耀,庄严肃穆,一阵风来,水面粼粼。这时,我们可以看到飞鱼从水里跃起,闪闪发光,像一阵弹雨,成直线飞去,飞到力量用尽了才没入水中。

如果晚上我们把小小的风灯放在外面,飞鱼受到光的引诱,大的小的就会飞到木筏上来。它们往往碰到了竹屋或者帆,无法可施地跌落到甲板上。它们不在水里是无法起飞的,只能躺在那里跳动,像有长胸鳍的大眼鲱鱼。有时候,我们听见甲板上有人突然说话很不客气。那是一条冷冷的飞鱼,很快飞来,出其不意地打到他的脸上。它们总是很快飞来,鱼嘴在前,如果整条飞到脸上,会螫得脸发痛。但是受害的一方很快把这无理的攻击忘却了。因为,不管有多少缺点,我们是在神奇的海上世界里,精美的鱼肉菜肴会从空中飞来。我们经常把飞鱼煎了当早饭吃。不知是由于鱼味和厨师的手艺,还是由于我们的胃口,总之,把鱼鳞刮掉,吃起来很像煎小鳟鱼。

厨师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出去到甲板上,把昨天夜里降落在筏面上的飞鱼都捡起来。常能捡到半打或者半打多,有一次我们曾在筏上捡到二十六条肥肥的飞鱼。纳德有一天很不高兴,因为他正站在那里拿锅子煎东西,一条飞鱼飞来,打到他的手,没有直接落在锅子的油里。

陶斯坦对我们和海的近邻亲密之感的充分了解,是直到他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上有一条沙丁鱼的时候。竹屋里地方很小,陶斯坦睡觉没法不把头睡在过道上。如果有人晚上出去无心踩到他脸上,他就咬那人的腿。他抓起沙丁鱼的尾巴,毫不计较地对它说,所有的沙丁鱼都能取得他满怀的同情。我们的天良被激发出来,第二天晚上把腿缩进来,让陶斯坦睡得宽敞些。但是又出了事,陶斯坦只得到安置无线电的那个角落里,在厨房用具之上,另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这是隔了几晚的事。那晚阴霾四合,伸手不见五指,陶斯坦把风灯放在头旁边,这样,夜里值班的人在他头上爬出爬进的时候,可以看得见该落脚在什么地方。突然陶斯坦被灯打翻的声音惊醒了,觉得有一样又冷又湿的东西在他耳边拍动。他以为是飞鱼,黑暗中伸手去摸,想摸到了扔出去。他摸到的东西又长又湿,扭动得像一条蛇,他立刻像烫了手似的甩开了。这位看不见的客人自己扭着身子走了,走到赫曼那里。这时陶斯坦再把灯点上。赫曼也跳起来了,把我也惊醒了,心想是这一带水里晚上爬上来的章鱼。

我们点了灯,赫曼正得意洋洋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鱼的脖子,鱼在他手里扭动得像一条黄鳝。这鱼有三英尺多长,蛇一般细,沉沉的黑眼睛,长鼻子,凶颚,满口长长的利牙。牙齿锐利得像许多把刀,并且可以折入口腔,这样就不妨碍它吞东西。赫曼用手一挤,一条约八英吋长的、大眼睛的白色鱼,突然就从食肉的鱼的胃里钻到嘴里吐出来,不久又钻出这样一条鱼来。这两条明显是深水鱼,鱼身已经被蛇鱼的牙齿咬烂了。蛇鱼的皮薄薄的,背上是蓝紫色,底下是铁青色,鱼皮在我们手里一片片地脱落下来。

这许多声音最后把班德也吵醒了,我们拿了灯把那条长鱼送到他鼻子底下。他睡眼朦胧地从睡袋里坐起,严肃地说道:

“不是的,从来没有这样子的鱼的。”说完了,他轻轻翻个身,又睡着了。

班德的误断可以理解。后来才证明,我们这围着灯坐在竹屋里的六个人,是人类看见这种活鱼的第一批人。这种鱼的骨骼,偶尔在南美洲和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海边发现过。鱼类学家称之为蛇鲭,以为它是生活在深海底层,因为没有人看见过活蛇鲭。但是,假使它是生活在深水中,那一定是白天。因为白天阳光使它的大眼睛睁不开。而在昏暗的晚上,蛇鲭就出来,高高地跳出水面。我们在木筏上的人有这方面的经验。

在那稀有的鱼落在陶斯坦的睡袋上之后一星期,又有一条来拜访我们。又是在早上四点,新月甫落,四周昏暗,但是星星还闪烁着。木筏很容易掌舵,我的班值完了,绕着筏边转弯走去,看看下一班人来的时候,木筏上是否事事停当。我是值班人,照例腰上围了一条绳子,手里拿着风灯,小心翼翼地在最外面的一根木料上走,准备绕过桅杆。木料既湿且滑,忽然觉得有人出其不意地在我后面抓住了绳子急拉,差点把我摔倒。我气极了,拿起灯,满肚子愤怒转过身来,但是一个人也看不见。绳子又拉了一下,我看见有一种发亮的东西,躺在甲板上扭动。这又是一条蛇鲭。这次它的牙齿咬进绳子太深了,我把绳子上这条鱼抖下来,有几个牙齿断了。大概是灯光照在弯弯的白绳上,被我们这位从深海中来的客人以为是珍馐,便跳起来先尝一口。它在一瓶蚁醛(注:即甲醛)液中了此一生。

一个人的地板和海面相平,又是慢慢地、静静地漂去,海就会给他看到许多稀奇事。一个猎人从森林中辟路回来,或许会说他没有看到一只野兽。另一个猎人坐在一棵树桩上等候,窸窸窣窣和嚓啦嚓啦的声音传来了,好奇的眼睛在窥探了。在海上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平常航海时,引擎吼鸣,活塞上下,船头分水前进,浪沫四溅。然后我们回来说道,远出海洋,看不见什么。

而我们坐着浮在海面上,没有一天没有好奇的客人来拜访,在我们周围扭动摇摆。其中有几种,例如海豚和向导鱼,成为熟客,陪伴着木筏横渡大海,日日夜夜在我们周围。

夜来临,星星在热带的黑暗天空中闪耀,我们四周磷光浮动,和星星赛美。有一种单体的发亮的浮游生物,真像一团烧红的煤块。当这发亮的小球冲到筏尾我们脚边的时候,我们立刻不自觉地把我们的光脚缩回来。我们捞住它们一看,原来是小小的晶莹的海虾。在这几天晚上,有时候把我们吓了一跳:海里突然冒出两只圆圆的、发亮的眼睛,就在木筏旁边,毫不闪动地,像要催眠似的一直瞪着我们。这样的客人常是大乌贼,冒出来浮在水面上;它们那鬼怪般的绿眼,在黑暗中闪闪如磷火。但有时候这些发亮的眼睛是深水鱼的,它们只在夜里浮上来,被它们面前的微光所吸引,待在那里直瞧。有好几次海面平静的时候,绕着木筏的黑水中,忽然浮满了圆圆的头,每个直径两三英尺,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用大大的、发亮的眼睛瞪着我们。又有的晚上,看见水底有直径三英尺多的发光的球,不时一亮一亮地,好像是在打手电筒。

我们对地板底下这种地面下的或者水底下的动物,渐渐看惯了,但是每次一有新的种类出现,我们还是一样惊奇。有一天半夜两点,有云,掌舵的人都难于分清黑水和黑天,他看见水里有微光闪动,慢慢地成为一只大动物的形态。我们无法肯定,究竟是浮游生物在它身上发光呢,还是这动物本身有一含磷光的表皮。但是黑水中闪动的微光,显出了那鬼怪般动物的模糊、摇曳不定的轮廊。有时候它是圆形的,有时候是椭圆形、三角形的,又突然分裂成为两部分,各自独立地在木筏下游来游去。到最后,有三只这样庞大发亮的怪物在我们下面缓缓兜圈子。

它们是真正的大怪物,单单是那能看见的一部分,就约有五英噚长。我们赶快集中在甲板上,看这鬼怪们跳舞。它们跟着木筏走,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这几位发亮的旅伴,神秘又无声息地,离开水面有一大段,大多数时间在右舷放灯的那边,但也常在木筏下和木筏的左舷边。它们背上的微光,显出这个东西比大象还大,但它们不是鲸鱼,因为它们从不升到水面上来呼吸。它们是否是巨型的海星,在水里翻滚时变动了形状?我们拿了灯,一直放到水面上去引诱它们上来,想看看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们却毫不理睬。而且,它们像是正牌货的鬼怪,天刚破晓,就沉到深海里了。

对这三位发亮的怪客的夜半光临,我们始终找不到一个正确的解答。一天半之后,在中午大太阳中,我们又接待了一位来客,答案可能就在此。那天是五月二十四日,我们正在一片悠闲的大浪上浮漂,位置正好是西经95°又南纬7°。快到中午了,我们宰了早上捉到的两条海豚,把鱼脏扔下水。我正在筏头旁的水里游着玩,但是随时在注意四周情况,手里抓住一条绳子。这时我看见一条很粗的、棕色的鱼,六英尺长,在晶莹剔透的海水中好奇地向我游来,我立刻跳上筏边,坐在大太阳里看那鱼悄悄地经过。这时,我突然听见坐在竹屋后面筏尾上的纳德大声怪叫。他大叫鲨鱼,叫得喉咙都变了。我们的木筏旁边几乎每天都有鲨鱼,从没有引起这样的惊惶。我们都知道这准是什么非常特殊的东西,都跑到筏尾上去帮纳德的忙。

纳德本来是蹲在那里,在水里洗裤子,偶然抬头一看,面对面看见一张我们任何人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的最大、最丑的脸。这是一张名副其实的海怪的脸,庞大、难看之极,就是海老人亲自出马,也不能给我们这样的印象。这头又阔又扁,像是青蛙头,两只小眼睛长在两边,癞虾蟆般的颚有四五英尺阔,嘴角上低垂着长须。头后面是大极了的身子,跟着细长的尾巴,尾端是尖尖的尾鳍直竖起来。这表明这只海怪并不是任何种类的鲸鱼。在水面下的鱼身,看上去是棕黄色的,但是头和身子都密密麻麻长着小白点。

这大怪物悄悄地、懒洋洋地从筏尾方面向我们游来。它笑得像条恶狗,彬彬有礼地摇着尾巴。那很大的、圆形的背鳍升出水面,有时候尾鳍也升出。当这家伙在浪谷中的时候,水从它宽阔的背上流过,好像在冲洗一片水下暗礁。在广阔的颚前,游着一群身上如斑马般一条条的向导鱼,排成扇形,又有大印鱼和其他牢牢黏附在它庞大身躯上的寄生物,都跟着它在水里旅行。因此,这一大堆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批奇异的动物标本,围绕着一个像是浮动的深水暗礁似的东西。

一条二十五磅重的海豚,系在我们最大的六只鱼钩上,吊在筏后,原是钩鲨鱼用的。一群向导鱼直蹿过来,并不碰到海豚,只是闻了一闻,赶快回到它们的主人、海中之王那里。这只大怪物像是机械化的东西,开动了机器,便悠闲地向海豚滑来,海豚就像在它颚前,可怜得很的一点点东西。我们把海豚拉过来,海怪慢慢跟着,一直跟到木筏边。它并不张嘴,只让那海豚在嘴边碰一碰,好像为了这一点点小东西把大门敞开,很不值得。这大家伙靠近木筏的时候,用背擦着那很重的橹,这时橹刚好举出水面。现在我们有了充分机会在最近的距离中细看这大怪物了。太近了,我觉得我们都疯了,看见这样完全是狂想中的东西,大笑得都傻了,大叫得不能自制了。就是迪斯耐本人,不管他有多大的想像力,也没法画出一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海怪,超过这只突然躺在木筏边的、嘴大得可怕的东西。

这个怪物是鲸鲨,是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世界上最大的鲨鱼,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鱼。这种鱼是很少见的,只在热带的海洋中零零星星、这里那里见到几条。据动物学家说,鲸鲨平均长度是五十英尺,重十五吨。据说大的能到六十英尺长。曾用鱼炮打到一条幼鱼,鱼肝重六百磅,上下的巨颚中各有牙齿三千颗。

这只大怪物也在木筏底下绕着我们游起来了。它真是大,看见它头在木筏这一边,整个尾巴还伸出在木筏另一边。我们看到它全部面貌时,它真是显得不可思议地奇形怪状、迟钝、愚蠢。虽说我们都明白,如果它来攻击我们,尾巴一甩,就可以把木筏打得粉碎,我们却无法不哈哈大笑。它就在木筏下面兜圈子,渐渐地越兜越小了,我们只能坐在那里,不知会出什么事。它出现在木筏另一边,和和气气地从橹下滑过来,把橹举到空中,橹身从它背上轻轻溜过。

我们拿着鱼叉,站在木筏四周,准备行动。但是我们觉得,比起我们要对付的大怪物来,鱼叉像是几根牙签。那鲸鲨在我们四周兜圈子,紧靠着木筏,像是一条忠实的狗,似乎从没有想到要再和我们分手。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曾经经历过或是想到过我们会经历这样的事情。整个这次冒险航行,加上这只海怪在木筏后面和底下游泳,对我们来说,似乎是彻头彻尾不真实的,因此我们不能不认真对待。

实际上,那鲸鲨在我们周围绕了不过一个钟头,但是我们觉得它好像拜访了我们一整天。到最后,艾立克紧张得受不住了。他正站在木筏角上拿着八英尺长的鱼叉,受到一些考虑不周的叫喊的鼓励,便高高举起鱼叉。当那鲸鲨缓缓向他滑来,鱼的大头正到了筏角之下的时候,艾立克使足了神力,顺着自己的两腿之间的空隙,把鱼叉深深插入鲸鲨的软骨组成的头。过了一两秒钟,那大家伙才明确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霎眼之间,这心平气和的傻瓜变成了一座钢铁般的山。

我们听见嗖的一声,连着鱼叉的绳子飞出木筏了,又看见水涌如山,那大家伙正头朝下,直钻入深水。三个站得最近的人被震得满地乱滚。其中有两个的皮肤,被鱼叉绳飞出去的时候擦破了。这绳很粗,足可系住一只小船,飞到筏边卡住了,但立刻像细线似的被扭断了。几秒钟之后,一根断了的鱼叉柄浮出水面,离我们约二百码。一群受了惊恐的向导鱼在水里窜来窜去,拼命想去追随它们的老上司。我们等了很久,等那怪物像一艘发怒的潜水艇似的,飞也似地转回身来。但是我们从此再看不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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