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北朝时期没有交叉的衰荷之景与恋歌,是盛唐的李白最先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
寒沼落芙蓉,秋风散杨柳。以比含憔悴颜,空持旧物还。
(李白《去妇词》)(4)
玉一般美丽的妻子,在长久等待丈夫归来的期间,如荷花堕水、如杨柳凋于秋风似地衰老了。现在丈夫已移情漂亮的情人,妻子只能离去。将年轻女子的颜容比作荷花,起于六朝时期。梁简文帝的《采莲曲》有“江花玉面两相似”的句子,既然盛开的荷花被用来比喻年轻女性的容貌,那么将要萎落的花自然就成了美丽女子的憔悴容色。在《去妇词》中,作者将缠绕着爱情联想的荷花与当时已定型的弥漫着凄寂情调的衰荷之景相联系,就使寂寞的衰弱女性与正零落下去的荷花形象重叠起来。因为是让人想起昔日之美的花,所以那衰飒的形象更令人哀伤。下面一联虽并非写衰荷,但立意一样: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李白《妾薄命》)
荷花般美丽的幸福女性,如今失去宠爱成了无根之草。李白还有一首《中山孺子妾歌》,也写佳人薄命:
芙蓉老秋霜,团扇羞网尘。戚姬髡发入舂市,万古共悲辛。
为晋代王珉所爱的谢芳姿,后遭主人鞭打而唱《团扇歌》;为汉高祖所爱的戚夫人,后被剪去头发舂于永巷而唱《舂歌》。被称为绝代佳人的中山孺子妾,也像经霜打而衰谢的芙蓉一样,体味到与她们同样的悲酸。三位女性都有青春美貌的幸福年月的回忆。虽一直怀着那回忆,但末路却很不幸,因此就与遭霜打的荷花的境遇对应起来。
如前所述,李白作有讴歌生命与美的《采莲曲》,但另一方面,他在《赠圆丘处士》中又描绘了萧条的衰荷景色:
竹影扫秋月,荷花落古池。(5)
这两篇作品无疑是将憔悴的美女与秋荷对应起来这种构思的起源。这样,就出现了借衰残的荷来表现美人姿容的作品。而一举使这个意象流行起来,则似乎是中唐张籍的功劳。
吴宫四面秋江水,江清露白芙蓉死。
(张籍《吴宫怨》)
诗写的是吴宫宴席上侍吴王的美人。在无数宫女中,能承王恩者有多少呢?既失王心,那么在王前歌舞就是徒然的了。作品开头的两句,象征那宫女的容颜与心境。在豪华的宫殿中怀着绝望的心情老去的宫女,在清冷的秋水与透明的霜露中死去的大朵的花,确实是很美的意象,“芙蓉死”的表现从此就诞生了。中唐的刘禹锡有如下的作品:
章句惭非第一流,世间才子昔陪游。吴宫已叹芙蓉死,边月空悲芦管秋。
(刘禹锡《和令狐相公言怀寄河中杨少尹》)
刘禹锡诗中举了几位诗人的佳句加以称赞。首先就是第三句所谓“吴宫已叹芙蓉死”,那是指张籍《吴宫怨》的诗句,刘禹锡认为它是第一流的。由刘禹锡的诗句也可以想象,它在当时的文学家中博得了好评。李贺也有同样写法的诗句:
离宫散萤天似水,竹黄池冷芙蓉死。
(李贺《九月》)
在如水的天与寒冷的池塘之间,有发着幽光的飞萤与死去的荷花。这是与张籍句气氛相同的离宫之秋。李贺还有如下的诗句:
秋白鲜红死,水香莲子齐。
(李贺《月漉漉篇》)
因为荷花是鲜艳的红色,所以在整个透明的秋天景色中它的死更让人感到悲哀。
孟郊则托女子的口吻述说了同样的意思:
试妾与君泪,两处满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
(孟郊《怨诗》)
这是说荷花为恋人而死,怀着爱与怨而死。王建的《主人故池》一诗也有“芙蓉死”之说:
高池高阁相连起,荷叶团团盖秋水。主人已远凉风生,旧客不来芙蓉死。
主人已离此远去,从前的客人也不再来访。荷花在寂无人知中悄悄地死去。
张籍、李贺、孟郊、王建都从这深红色的花在透明的世界里死去的意象中获得了美感。“死”是将花拟人化的说法,也是使之与女性的死——即在冷清寂寥的世界,例如与世俗隔绝的宫殿中还很美丽就这么死去的女性的形象——相融合的表现。但这并不是像将萎谢的荷花比作老年女性之容一类的直接比喻,而是借正在枯死下去的花的意象来象征或作为气氛来表现那怀着爱情而不得回报的女性之悲哀的暗喻。不过,张籍、李贺、孟郊、王建都属于韩愈一派,而自白居易、元稹以下,其他同时代的诗人都未见使用“芙蓉死”的表现。张籍句是为韩愈一派所赏识而流行起来的。
“芙蓉死”这一说法是独创性的,也是有独特意味。花死这种意思的说法本来少见,其对象也受到限制。即便有“兰死”之说,也没有“樱桃死”之句。“芙蓉死”虽在晚唐仍然沿用,但“菡萏死”、“荷花死”的表现在唐诗中各只有一例。这是因为“死”字本身含有某种特定的审美意识,比如对永远消失的东西绝对悲痛的内在审美意识。鉴于此,在植物被“死”字拟人化时,能拟人化的植物与不能拟人化的植物,或易拟人化之词与难拟人化之词,不就强烈区别开来了吗?这一点,与“芙蓉老”的表现作个比较就看得更清楚了。“芙蓉老”也是将芙蓉拟人化的说法,意义内容看上去与“芙蓉死”相似。不过,它在作品中往往用于写单纯的秋景、枯萎的荷的场合。例如:
夜堂悲蟋蟀,秋水老芙蓉。
(孟贯《寄李处士》)(6)
浐水桃李熟,杜曲芙蓉老。
(于《季夏逢朝客》)
叶堕阴岩疏薜荔,池经秋雨老芙蓉。
(刘沧《题四皓庙》)
而相反,“芙蓉死”却没有像这样用于秋天景色的描写。“芙蓉老”的表现还被用在艳诗中:
楼前流水江陵道,鲤鱼风起芙蓉老。
(李贺《江楼曲》)
但是这种场合也只是说荷被鲤鱼风(秋风)吹,而不是唤起“芙蓉死”那么强烈的审美意识(7)。不难理解,“芙蓉死”是具有独特意义与震撼力的语言。“芙蓉”由于“死”这个词得以拟人化,是因为它比什么都更与女性的姿态相对应。
“芙蓉死”的表现为晚唐诗所沿袭,成为伴随更强烈的情感的意象。
八月白露浓,芙蓉抱香死。
(李群玉《伤思》)
花瓣的红与花蕊的金粉都销枯为褐色的荷花,还怀着淡淡的余香,这是多么哀艳的形象!
三秋庭绿尽迎霜,惟有荷花守红死。
(温庭筠《懊恼曲》)
形容销尽的芙蓉还顽强地保持着往日之美的余韵,作者为此深感悲哀。在这悲哀的情绪中,可以看到对那守红抱香的芙蓉本身的同情,感到作者那强烈的感情移入,已不能甘于仅作局外观赏了。
露滴芙蓉香,香销心亦死。良时无可留,残红谢池水。
(邵谒《古乐府》)
百岁梦生悲蛱蝶,一朝香死泣芙渠。
(罗隐《闲居早秋》)
香死就是心死。如果香是荷的心,那么失去香的荷犹如失去心而只有哭泣。失去香,失去心,即使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芙蕖抵死怨珠露,蟋蟀苦口嫌金波。
(罗隐《官池秋夕》)
真是芙蓉至死怨何深啊!
在中晚唐的作品中,作者的感情就是如此强烈地移入正在死去的荷花。这当然是因为它如前文所述的象征着女性的心,但更是因为它象征着作者的感情。
结语
战国时代,蔡穆公十八年,嫁与齐桓公的穆公妹与夫同舟共泛,初放的荷花是不知道可怕的事,她肆意荡舟嬉游,不听丈夫的阻止。由此激怒丈夫的蔡女被遣返回国,从而引起两国争端,齐国大兵压境,蔡国溃败,穆公被俘。此后蔡女的消息就不太确定了,想必要为一时之戏导致祖国的恶运而痛心,为悔恨和恐惧而颤栗吧!嫁而失欢,归而失怙,遭本国民众痛恨,一辈子注定要在不幸中度过了。美丽的荷花,被想不到的灾厄打碎。(8)
在夏天开出大朵的花、长着茂盛大叶子的荷,一到秋气可感时,就花也褪色,叶也凋枯。那形容正与秋的萧条情景相应,有一种寂寥的况味。这也是春天开花的桃李与秋日凌霜的菊所没有的意趣。正因为如此,描写荷的诗句中乃有吟咏衰荷之景的一脉。那是由南齐谢朓发现,被梁简文帝的文学集团接受从而定型,到唐代又充实了内容表现的有意味的情景。
而另一方面,自《诗经》以来,荷在恋歌、咏女性的诗中则被象征地描写着。风景诗与恋歌这两个支流在盛、中唐间汇流到一起,形成表现女性憔悴姿容之美的诗句。怀着对夏日的美好回忆枯朽下去的荷的意象,与女性可悲的命运相融合而成的“芙蓉死”,倾注了对正在消逝之美的强烈感情。
风雨摧残,飘零红多,又如蔡女,荡舟抵诃。
这是被风雨骤至,还在美丽的时节便致零落的荷花形象。李纲用来象征蔡女一生境遇的句子,就是那在漫长时间中形成的诗思普及化的产物。
本文译自《日本中国学会报》第42辑,日本中国学会1990年版。
注:
(1) 此句有另一种解释。说蛟龙是取鱼类的比喻,将鱼成列地游过,芰荷花散实垂解释为两个并列的情景。这样解释,情景变得很平凡,失去了诗句的趣味。
(2) 有如下的例子:
秋雨连绵,声散败荷丛里。
(李珣《酒泉子》)
看尽满地疏雨,打团荷。
(孙光宪《思帝乡》)
(3) 据宋郭茂倩《宋本乐府诗集》。《文苑英华》作吴均之作,“侬”作“艳”。
(4) 此句顾况集也作为《弃妇词》收入。若作为顾况的作品,则写作年代要更后些。
(5) “荷花”一作“荷衣”。
(6) 此句也见于曹松集。
(7) “老”字如“梧桐老”、“竹老”、“莓苔老”、“白杨老”、“梨叶老”、“枫树老”、“蕙花老”等所示,与“死”不同,可与各种植物连在一起用。
(8) 缪侯以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十八年,齐桓公与蔡女戏船中,夫人荡舟,桓公止之,不止,公怒,归蔡女而不绝也。蔡侯怒,嫁其弟。齐桓公怒,伐蔡;蔡溃,遂虏缪侯,南至楚邵陵。已而诸侯为蔡谢齐,齐侯归蔡侯。二十九年,缪侯卒,子庄侯甲午立。
《史记》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第五
第二部 《采莲曲》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