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第一章所述,《采莲曲》由南朝梁武帝创作,属于《江南弄》的第三曲(5)。
游戏五湖采莲归,发花田叶芳袭衣。为君侬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采莲曲。
梁 武帝《采莲曲》
这首诗属于三言和七言混合的杂言诗,附有和声——“采莲渚,窈窕舞佳人”,很明显这是一首跳舞时唱的乐府,应该是舞女在梁武帝面前边跳边唱的吧。诗中的“游戏五湖”表明这首诗应是乘船游玩时的歌。但是,用“侬”来表示“我”以及杂言的句式都体现出本诗还保留了浓厚的民歌色彩。这样的感觉在武帝的儿子、昭明太子的《采莲曲》中也被延续。
桂楫兰桡浮碧水,江花玉面两相似。莲疏藕折香风起。香风起,白日低。采莲曲,使君迷。
[桂楫、兰桡浮出碧绿的水面,江花和玉面十分相似,荷花稀疏,莲藕折断,香风吹起。香风吹起,白日西下,一首采莲曲,让人沉醉不已。]
梁 昭明太子《采莲曲》
昭明太子的《采莲曲》与武帝的《采莲曲》有着完全相同的节奏,因此可以推测是和着相同的旋律歌唱的。但是,诞生之初就已经成为天子之歌的《采莲曲》,之后逐渐丧失了简明素朴的民歌音调,变成了整齐的五言宫体诗。
继梁武帝和昭明太子之后,南朝梁和陈时代的《采莲曲》相互间都十分相似,其主题主要有两类:一种是描写女性的姿态,另一种是描写天真的爱情和男女调情。(下划线为笔者所加,下同。)
艳色前后发,缓楫去来迟。看妆碍荷影,洗手畏菱滋。摘除莲上叶,拖出藕中丝。湖里人无限,何日满船时。
[想看新妆却发现荷影碍事,想洗手却害怕菱角扎手,摘除莲上的叶子,扯出藕中的丝。]
梁 朱超《采莲曲》
这首诗的中心是描写浸在水中的女性的手,尤其是衣袖卷起露出的白皙的手臂。拨开鲜艳的花朵,缓缓前行的小舟中,有一位粉黛佳人。佳人想要洗手,手却触到了菱角,慌忙缩了回来。还描写了佳人想要摘掉覆盖着莲蓬的大荷叶,扯出莲藕中的藕丝等动作。作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采莲女的纤纤手臂,但整首诗却丝毫不见现实中的肉体欲望和丑态,仿佛一幅美人图或者是电影中的一个美丽场景。诗人纤细的感受力和追求至上美的态度在此表露无遗,这是一种对观念美的追求。
一旦这种观念美的一个典型完成并被周围的人认可,恐怕人们就会模仿这个典型来创作新作品。与朱超的《采莲曲》构思相同的作品很多,到底哪首作品是最早被创作、被当作典型来模仿的呢?这个问题尚无定论。
晚日照空矶,采莲承晚晖。风起湖难度,莲多摘未稀。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
[荷丝旁绕手臂,菱角远牵裙裳。]
梁 简文帝《采莲曲》
这首诗描写了傍晚采莲的光景,可以说是其新颖之处,但是,作者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末联被莲丝缠绕的女子手臂上,进而又描写了女子被菱角拽住的衣裙。
到了下面这首作品,就已经连形式上的采莲描写也不复存在了。有的只是妖艳的女子戏玩荷叶上的露珠,或将荷叶弄成杯状佯作畅饮,抑或是将藕丝抽出、玩弄等描写。作品的中心完全集中在了对被风吹起的裙裾和被汗水弄花的妆容等煽情姿态的描写上。
曲浦戏妖姬,轻盈不自持。擎荷爱圆水,折藕弄长丝。珮动裙风入,妆销粉汗滋。菱歌惜不唱,须待暝归时。
[擎起荷叶抚弄叶上露珠,折断莲藕戏玩纤长的藕丝。玉佩摇动微风入裙,妆容退去汗迹渗出。]
隋 卢思道《采莲曲》
荡舟无数伴,解缆自相催。汗粉无庸拭,风裙随意开。棹移浮荇乱,船进倚荷来。藕丝牵作缕,莲叶捧成杯。
[粉汗无需擦拭,裙摆也任风吹开。扯出藕丝作线,捧起荷叶当杯。]
隋 殷英童《采莲曲》
这样的作品可以算是宫体诗了,换句话说,不以莲为描写对象的采莲曲丧失了采莲的特征,变成了描写“折花美人”的宫体诗的一种。
下面这幅作品描写了折蔷薇而不是采莲的女子。
倡女倦春闺,迎风戏玉除。近丛看影密,隔树望钗疏。横枝斜绾袖,嫩叶下牵裾。墙高攀不及,花新摘未舒。莫疑插鬓少,分人犹有余。
[一旁的横枝绾住了衣袖,下面的嫩叶扯住了裙裾。]
梁 元帝《看摘蔷薇》
这首诗描写了对春日融融的闺房感到厌倦,被春风吸引来到院中的歌女,在蔷薇丛中摘花的情形。衣袖挽起露出了玉臂,柔软的叶子下或许有刺吧,衣裙被刺拽住而显得凌乱。这种描写女性的方法和前面的诗歌可谓同出一辙。
此外,描写摘梅花时也是如此,也会描写水滴打湿玉臂,梅刺拽住衣裙。
垂冰溜玉手,含刺罥春腰。
[冰融化水滴打湿纤纤玉手,含刺的梅枝拽住了裙腰。]
梁 庾肩吾《同萧左丞咏摘梅花》
以女性为主题的《采莲曲》就这样逐渐融入了宫体诗中。
《采莲曲》的另一主题是,描写天真无邪的爱情。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无数春日与谁同乐,惟有妾与你永相随。]
梁 简文帝《采莲曲》
与谁一起才能永远快乐的生活下去呢,对你来说当然只有我。
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因被引荐去见君子,故愿着芙蓉裳。]
梁 元帝《采莲曲》
莲花一般的容貌和混杂着莲叶香气的衣裳,因为要去见身为王侯的夫婿,所以还要多穿一件莲花裙。
《采莲曲》中这种对天真无邪的恋爱的描写,应该是从《子夜吴歌》等《吴声歌》系统中借鉴而来的。但实际上,这种天真无邪的恋爱心在宫体诗中也经常可以看到。
以上,我们看到了六朝末期《采莲曲》与宫体诗的融合。这种融合既可以看成是《采莲曲》被宫体诗吸收了,也可以看成《采莲》或《采菱》等原本存在的主题影响了宫体诗,产生了“折花美人”这一主题。不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采莲曲》与宫体诗发生融合,从而丧失了其本来的特征和意义。到这里,可以说《采莲曲》已经消失了。
但是,到了唐代,《采莲曲》在保存上述各种特征的基础上,又以一种崭新的面目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