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会有断肠之思呢?
第一,是李白个人对强烈爱慕却又无法达到的东西产生的哀惜之情。这一领域的作品最多。
例如对故乡的思念:
前行无归日,返顾思旧乡。惨戚冰雪里,悲号绝中肠。
[冰雪中,凄惨不已,悲号声让人断肠。]
《北上行》
对分开的家人的思念:
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况有锦字书,开缄使人嗟。至此肠断彼心绝,云鬟绿鬓罢梳结。
[至此,肠也断,心也绝,云鬟绿鬓也没心思去梳结了。]
《久别离》
昨夜梁园里,弟寒兄不知。庭前看玉树,肠断忆连枝。
[看到庭前的玉树,忆起连枝不禁断肠。]
《对雪献从兄虞城宰》
爱子隔东鲁,空悲断肠猿。
[爱子被隔在东鲁,空虚哀伤断肠的猿猴。]
《赠武十七谔》
对远方友人的思念:
相思无终极,肠断朗江猿。
[相思无边,朗江猿也断肠。]
《博平郑太守自庐山千里相寻入江夏北市门见访却之武陵立马赠别》
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碧水浩浩,白云茫茫,美人不来,空自断肠。]
《早春寄王汉阳》
第二,抒发“断肠”之情的场面,如六朝乐府诗歌中所见的那样,主要为女性对男性的恋情,表达对特定男性的强烈的爱慕憧憬之情。
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略)女萝发馨香,菟丝断人肠。
[女萝散发出馨香,菟丝却哀伤得令人断肠。]
《古意》
只言期一载,谁谓历三秋。使妾肠欲断,恨君情悠悠。
[丈夫让妻子悲痛断肠,妻子对丈夫的恨悠悠不尽。]
《江夏行》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妻子伤心得肠都断了,如果不信的话,就回来在明镜前看一看。]
《长相思》
第三点,李白借断肠之感切实抒发的是,对自我——永远的时间面前的一个小小存在——的一种感慨。
例如,当风吹过不知名的荒坟时,李白却以一种断肠的愁绪来倾听,因为他想到了所有人最终都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即死亡和被忘却。
悲风四边来,肠断白杨声。借问谁家地,埋没蒿里茔。
[悲哀的风,从四面吹来,风吹白杨的声音,让人断肠。]
《上留田行》
还有,当看到自己的白发时悲伤不已,连奔流的河水也要变成断肠的河水了。时光也如流水一般从人生中滔滔不绝地流走。
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清溪非陇水,翻作断肠流。
[清溪即使不是陇水,也可以转变成断肠的流水。]
《秋浦歌十七首之二》
阳春三月,看到盛开的花朵那娇艳的美丽,也会勾起断肠的哀思。因为,花朵终会凋谢,水终归会流逝,人也终归会走向死亡。为自己的年轻而骄傲的人们,终归会老去而被新人所取代。
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新人非旧人,年年桥上游。
[早上还是断肠的花朵,傍晚就随着东流之水漂逐而去。]
《古风第十八首》
李白即使再三以断肠哀思回想起故乡,恐怕也无法再回故乡了。李白离开故乡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不论多么思念,故乡都是永远失去了,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对家乡的怀念之情,往往会在诗人听到山中猿猴啼鸣或是被月光照到之时,被突然触发而涌出来。
淹留惜将晚,复听清猿哀。清猿断人肠,游子思故乡。
[清猿叫人肠断,游子思念故乡。]
《春陪商州裴使君游石娥溪》
天借一明月,飞来碧云端。故乡不可见,肠断正西看。
[看不见故乡,悲哀断肠,朝西看。]
《游秋浦白笴陂二首之二》
下面这几首诗,从内容看,应该是李白回忆被朝廷召至翰林院时的情形,是人生比较得意的一段时期。多年夙愿得以实现的人生顶峰时期是短暂的、瞬间即逝的,在秋日捣衣石的声音中,人生所有的努力所得最终还是失去了,得知如此结局,不禁悲伤断肠。
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洛阳因剧孟,讬宿话胸襟。但仰山岳秀,不知江海深。长安复携手,再顾重千金。君乃轩佐,予叨翰墨林。高风摧秀木,虚弹落惊禽。不取回舟兴,而来命驾寻。扶摇应借力,桃李愿成阴。笑吐张仪舌,愁为庄舄吟。谁怜明月夜,肠断听秋砧。
[您是轩的辅佐,我则惶恐地待在了翰墨林。强风将秀木摧折,虚弹吓落树上惊禽。(略)明月夜里谁同情我,听着秋砧的声音独自惆怅断肠。]
《赠崔侍郎》
这种悲伤的感情,并不是李白独有的。同时代的杜甫,在送别年长友人的诗中也有所流露,在泛着干枯的绿色、岌岌可危的竹桥上,杜甫看到了断肠的愁思,而盛开的鲜艳莲花,也似乎让人感到刺眼的忧伤。
旧好肠堪断,新愁眼欲穿。翠干危栈竹,红腻小湖莲。
[旧好,简直要让人断肠;新愁,又让人望眼欲穿。枝叶干枯的栈竹桥岌岌可危,小湖中的莲花,也红得让人发腻。]
盛唐 杜甫《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
韦应物应该算是中唐时期的诗人,但是其青年时代也正好是李白生活的晚年时期。骑马来到莲花盛开的河堤上,听到横笛吹出的南朝乐曲,不禁落泪。因为他想到了,南朝虽然有着众多美好文化,可是最终还是走向了灭亡,作为北方人的韦应物,其少年时代正值唐玄宗统治的后期,这多少与南朝有些相似。
立马莲塘吹横笛,微风动柳生水波。北人听罢泪将落,南朝曲中怨更多。
[北方人听完曲子,不禁要落泪,南朝的曲子中怨恨更多。]
大历 韦应物《野次听元昌奏横吹》
这个时代,和李白怀着同样感受的诗人有很多。最后,列举一下描写李白听到《采莲曲》后引起断肠之思而流泪如泉涌的诗歌。
清晨登巴陵,周览无不极。明湖映天光,彻底见秋色。秋色何苍然,际海俱澄鲜。山青灭远树,水绿无寒烟。来帆出江中,去鸟向日边。风清长沙浦,山空云梦田。瞻光惜颓发,阅水悲徂年。北渚既荡漾,东流自潺湲。郢人唱白雪,越女歌采莲。听此更断肠,凭崖如泪泉。
[清晨登上巴陵,环望四周无边无尽。明湖水映着天光,彻底见到了秋色。秋色是多么的苍然,际海也一样的清澄鲜艳。翠绿的群山掩没了远处的树木,碧绿的水面没有寒烟。远来的帆从江中驶来,远去的鸟儿飞向日边。长沙浦上风儿清,云梦天上山空灵。叹光阴逝去白发稀疏,悲流水匆匆年事日长。北边的渚流已经荡漾,东流的河水仍自潺潺流去。郢人唱着白雪歌,越女吟着采莲曲。听到这些,断肠的愁绪越发浓烈,凭临悬崖而泪如泉涌。]
《秋登巴陵望洞庭》
这首诗歌的意思很明了。美丽的秋色,澄净的长江水中,船帆和飞鸟此去彼来。置身于这般晴朗美丽、通透澄净的风景中,看到耀眼的阳光,想起了自己的白发苍龄,看到远去的流水,想起了时光的流逝。而《白雪歌》和《采莲曲》中便凝聚了这种感伤,于是听到这两首曲子,便会立刻泪如泉涌,伤感断肠。
谪仙李白虽然享受着地面上的快乐和美好,却也同样无法逃脱丧失的人生归宿。
李白的《采莲曲》中,宛如初放的莲花一般年轻富有活力、快乐地生活着的少女,尚未知世间艰辛、阔步前行的青年人,以及互不认识的少女和青年人之间产生的未成熟的、天真无邪的恋情。将这些内容毫无保留的总括起来,对于这些人生道路才刚刚开始的年轻人的生命气息,作者感到十分的怜爱,同时,又想到了这些美好的气息最终还是无法摆脱被世间污浊给玷污这一定律,所以作者才会踟蹰断肠以致哭泣。这与《秋登巴陵望洞庭》诗中,作者预感到美不胜收的秋季即将逝去,所以看到澄明的秋色,听到少女吟唱《采莲曲》,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时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吧。
作为李白《采莲曲》末句的解释,本文支持前文的第二种说法,即采莲姑娘因爱慕骑紫骝马驱驰而去的男子而哀伤。但是,末句所写的感情若是作为采莲女对所窥男子的爱慕之情未免有点过于强烈。于是在论述李白诗断肠场面的第二点,本文认为女性对男性的恋情,多是针对特定对象的感情,而李白《采莲曲》中,采莲姑娘对远去的青年男子只是眺望了一眼。所以,在这种情景描写的末尾放置了如此强烈的哀伤,原因还是在于句中投射了李白自身的心情。
李白的《采莲曲》不是一首讴歌美丽无邪爱情的短诗,而是作为无法摆脱生老病死,战胜命运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痛切感受到了美的极端虚幻和脆弱,并为之叹息的作品。
小结
六朝时代创作的《采莲曲》,将六朝诗的华丽感性不遗余力地体现了出来。六朝诗的目标在于创作像精致的艺术品一样,堪称美的典型的诗歌作品。自在活动的玉臂,忘我采莲的少女额头渗出的汗珠,这些都构成了一幅美人图。
但是,正因为六朝诗歌追求的是美的典型,所以一旦有了一个典型,就很难再从中摆脱出来。美的典型往往都是极其概念化的存在,所以通过描摹实物很难从这种典型中超脱出来,很多作品倒不如说是直接从这些典型中产生的,故而六朝诗才会被认为都十分相似。这也是为什么产生于六朝梁代的《采莲曲》到了六朝末期从形式到表现都变得更加考究,逐渐失去个性融入到宫体诗中的原因吧。
然而,进入唐代以后,《采莲曲》又被注入了新的含义得以复活。唐代,尤其是盛唐的文人,凭一己之力,有时以诗歌为武器,与人生战斗,然而,在这场战斗中却很少有胜利。于是诗中自然而然地就会流露出他们的人生观,官场上频繁经历的离别,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人生悲哀等等,这样《采莲曲》中被注入了离别这样现实的感情,以及绝美之后的悲哀之情。六朝《采莲曲》的感性,与盛唐诗人的人生观在这里相遇,造就了《采莲曲》这一乐府题材在六朝的诞生与唐朝的发展。而这恐怕也并不仅仅只是在《采莲曲》这一体系的乐府诗歌中才发生的,在六朝向唐代过渡时期创作的众多诗歌中都存在这一现象。
经过长期酝酿而诞生的乐府诗《采莲曲》,从六朝到唐代就是这样发展的。唐代以后《采莲曲》又进一步发展,成为一种新的艺术。这一课题我们在第三章中加以论述。
注:
(1) 下面这些学者也持有相同的观点:田中克己、小野忍、小山正孝《唐代诗集》中国文学大系十七,1969年8月,第五十三页:“采莲曲”“若耶溪畔的采莲少女们,隔着莲花谈笑着。太阳照耀着她们的衣裙,影子映入水底,风儿吹拂她们的衣袖飘扬到空中。岸上不知哪里来的浪荡公子们,三三五五结伴穿行于垂柳林中,若隐若现。栗鬃马一声嘶鸣,男子们踏花远去时,却突然看到了采莲女,不仅留下几多遗憾和惆怅。”
松浦友久《李白诗选》,岩波书店,1997年,第二四二页:“岸边,不知是哪里来的游玩男子们,三三五五的穿行于垂柳下,若隐若现。栗鬃马一声嘶鸣,想要踏落花而去,但却看到了采莲的女子,不仅欲去又止,内心空虚惆怅、不能平静。”
裴斐《李白诗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第二四四页:“这些男子见了采莲女空自动心,在这儿来回游荡一阵,最后还是骑马离去,进入旁边的树林。”
詹福瑞、刘宗德、葛景春《李白诗全译》,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10月,第一三零页:“岸上有一群游冶的少年,在落花缤纷之中骑着紫骝马过来,他们三三五五地在柳荫下观着姑娘采莲,为姑娘们风采所迷,他们徘徊久之,不愿离去。”
(2) 下面这些学者也持有相同的观点:
吉川幸次郎、三好达治《新唐诗选》,岩波新书,1952年8月,第一零七页:“目送男子们远去的采莲姑娘们,‘见此景,不禁踟蹰半晌,空留断肠',踟蹰是徘徊不前的意思,哀伤让肠子都断了,这种描写有点夸张,但却形象地表达了满腹的苦闷伤感之情。”
清代的王琦引用了《古孟珠曲》进行评述:“道逢游冶郎、恨不早相识。”从这句诗中,我们可知王琦也认为是少女爱慕游冶郎的。
(3) 这一评论前半句的意思虽然尚未有定论,但笔者认为应该是借鉴了杜牧的《赠别》二首之二“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感动之极,反而生出了悲哀。
下面的解释也一样。
大野宾之介《李太白全集全解》,昭和五十五年五月,早稻田大学出版部,第五十三页:“整首诗最让人不解的是最后一句‘见此景,不禁踟蹰半晌,空留断肠'。从词语的构成来看,似乎是作者自身的感受,但实际上还是像久保天随博士所解释的那样,是李白客观描绘了眺望到美女后的男子们的心境。”
(4) 关于乐府的定义,增田清秀《乐府的历史的研究》(创文社,昭和五十六年十二月第二次印刷)“第一章 乐府的定义”中有详细解释。
(5) 参照前章“乐府诗《采莲曲》的诞生”。
(6) 《说文解字》,“莲,芙蕖之实也”,“花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
(7) 梁·吴均《采莲曲》就是被弄混的例子。“江南当夏清,桂楫逐流萦。初疑京兆剑,复似汉冠名。荷香带风远,莲影向根生。叶卷珠难溜,花舒红易倾。日暮凫舟满,归来渡锦城。”
这首诗被收录在《初学记》卷二十七中,诗题为梁元帝《赋得涉江采芙蓉》,可见作者和题目都被弄混了。题目弄混的理由被推测如下,这首诗与其他的《采莲曲》不同,与其说是乐府,不若说有文人诗的旨趣。例如,第二联出现了与“芙蓉冠”、“芙蓉剑”这两个典故相关的词语。
芙蓉冠是秦朝颁布的制度,也用于指道士和仙人戴的帽子。
元陶宗仪《说郛》卷十二上,冠子、朶子、扇子“冠子者,秦始皇之制也。令三妃九嫔,当署戴芙蓉冠”。
梁陶宏景《真诰》卷一,运象篇“又有一人,年甚少,整顿非常,建芙蓉冠,着朱衣,以白珠缀衣逢,带剑,都未曾见”。
《海录碎事》衣冠服用,冠冕“桐柏真人着芙蓉冠”。
芙蓉剑是《越绝书》记载的宝剑。
《越绝书》越绝外传记宝剑“手振拂扬其华,捽如芙蓉始出”。
第三联和第四联也是对仗工整,这样的句式不是乐府而是诗歌的写作手法。因此《涉江采芙蓉》被认为是更合适的题目。但是,诗歌的内容中没有表现很强烈的感情,这一点又比较接近于《采莲曲》。再考虑到本诗创作的年代为梁代,究竟是乐府还是诗歌呢,就更分不清楚了,因此才出现了诗题的混乱。据笔者考察,六朝时代“采莲”和“采芙蓉”混同的例子只有吴均这两首。
(8)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中作《采莲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