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乐谱1）
上面这首乐曲是古斯塔夫·马勒(1)所作《大地之歌》的第四乐章《美》的前奏部分。长笛和小提琴，将有着颤音和装饰音符的高音旋律柔和奏出。初夏的阳光映照着澄澈的河水，波光粼粼，让人心情舒畅。
前章所提到的李白的乐府《采莲曲》19世纪中叶传入欧洲，经过学者和诗人的翻译改编后，于20世纪初成为新古典主义优秀音乐的一部分，实现了意想不到的飞跃。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本章将记述李白诗歌被翻译、改编的经过原委，考察李白的诗歌在欧洲的受容过程，进而探究李白的《采莲曲》与马勒的《美》这两部作品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
第一节 《若耶岸边》（Sur les bords du Jo-yeh）埃尔维·圣·德尼
从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曾有多人翻译、改编过李白的诗(2)。在阅读他们的作品及一些相关著述(3)的基础上，我们可以看到李白《采莲曲》在欧洲的受容，有三个人最重要，即埃尔维·圣·德尼、朱迪特·戈蒂埃和汉斯·贝特该(4)。本文将以这三人的作品(5)为中心进行考察。
1862年法国汉学家埃尔维·圣·德尼的译著《唐代诗歌》（Poésies de Lépoque des Thang）中出现了李白的《采莲曲》，这是李白的诗首次被介绍到欧洲。
埃尔维·圣·德尼(6)是汉学家，对中国文学的研究有着深厚造诣，当时在欧洲可谓首屈一指。他本着尽可能忠实于原诗同时又便于读者正确理解的态度，对诗歌进行了翻译，并附加了详细的注释。从内容上看，本书与其说是从诗歌的角度不如说是更注重从学问的角度进行翻译，但形式上，还是采取了诗歌的形式。由于没有逐句翻译，所以对原作进行了多处修改，其中有些修改在注释中进行了补充说明，但没有补充说明的修改也不少。
埃尔维·圣·德尼作为参考的汉籍是当时王立图书馆所藏的《古唐诗合解》《古唐诗合选》《李太白全集》三部书，这三部书现在都被收藏在法国国立图书馆(7)。
埃尔维·圣·德尼的翻译整理，为李白的《采莲曲》跨越文化、向新的艺术形式转变做好了准备。译文内容很短，让我们先来看一下。
Sur les bords du Jo-yeh（1）
若耶岸边
Hervey-Saint-Deny
埃尔维·圣·德尼
Sur les bords du Jo-yeh，les jeunes filles cueillent la fleur du nénuphar
若耶溪岸边，年轻的姑娘们在采摘睡莲。
Des touffes de fleurs et de feuilles les séparent（2）；
繁茂的花和叶，将姑娘们隔开了。
elles rient et，sans se voir，échangent de gais propos．
她们隔着睡莲愉快地谈笑着，
Un brilliant soleil reflète au fond de l'eau leurs coquettes parures；
耀眼的太阳，将她们漂亮的容姿映照到水底。
Ù Le vent，qui se parfume dans leurs manches，en soulève le tissue léger．
混杂着香气的微风从她们袖中吹过，吹起柔软的衣裙。
Mais quells sont ces beaux jeunes gens qui se promènent sur la rive？
可是，那岸边散步、仪表堂堂的年轻人是谁呢？
Trois par trois，cinq par cinq，ils apparaissent entre les saules pleureurs．
三三五五地穿行在垂柳间。
Tout à coup le cheval de l'un d'eux hennit et s'éloigne，
突然，其中一人的马儿一声嘶鸣，向远方驰去。
en foulant aux pieds les fleurs tombées．
脚下踏起阵阵落花。
Ce que voyant，l'une des jeunes filles semble interdite，
见此，年轻的姑娘中，有一位心中隐隐颤抖了一下，
se trouble，et laisse percer l'agitation de son cœur．
心中的悸动在脸上一点点散开。
原注：
（1．）Rivière du Tche-kiang，qui alimente le lac King-hou．Voir la note2 de la pièce précédente．
若耶溪，注入镜湖的河流。参见前作注释（2）
（2．）Les jeunes filles sont en bateau．
少女们在船上。
译文含意颇丰。在此我们主要谈以下两点。
第一，诗的题目由原来的《采莲曲》改为《若耶岸边》。这种修改使作品的场所和情景设定发生了变化。
唐诗中说起“采莲”，脑中立刻会浮现出少女乘着小船在莲花丛中采摘莲子的景象。实际上，收获时节是不可能只有少女去采莲的，但这往往被人们默认。在欧洲不仅没有这样的习惯，甚至“莲”这种植物本身都不是很常见。也就是说，在欧洲如果用《采莲曲》这个题目的话，会不太好理解，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趣。于是，埃尔维·圣·德尼就将题目改为《若耶岸边》，进而内容也改成了“若耶溪岸边，年轻的姑娘们在采摘睡莲”。
“若耶溪”相传是战国时代吴国美女西施采莲的地方。为了表现采莲姑娘的美丽，李白《采莲曲》第一句使用了这个名词。埃尔维·圣·德尼将这一词语从诗中取出，运用到题目中，并在注释里进行了说明。但是“若耶”这个词，在之后很多改编的版本中都被忽略了，因为不少人认为，这个词不论是对李白的《采莲曲》还是埃尔维·圣·德尼的《若耶岸边》都不是那么的重要，反而由于它是专有名词，容易妨碍作品在异文化中的抽象化（或者说一般化），不过增加作品的异国情调而已。
另外，埃尔维·圣·德尼对“Des touffes de fleurs et de feuilles les séparent繁茂的花和叶，将姑娘们隔开了”这句加了这样一个注释“少女们在船上”。诗题中“Sur les bords”一词的含义是“岸上”或者“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埃尔维·圣·德尼在注释中明确标明“船上”，但是后世改编的版本中把这一注释也给忽略了，将诗歌的情景完全位移到了岸上。
莲花生长茂盛的话可以长得很高，能把小船给掩盖起来，而睡莲，其莲叶和莲花都是平铺在水面上的，完全不可能遮住人。并且，在中国采莲少女都是各自摇着自己的小船，而到了欧洲，却很难想像愉快采摘睡莲的少女们如何分别乘着自己的小船。因此，也很难想象“茂盛的睡莲将乘船的少女分隔开”的情形。
从后世诗人改编的版本中，我们可以看出，人们在读埃尔维·圣·德尼的《若耶岸边》时，脑中想象出的情景，应该是像当时印象派画家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的作品《睡莲》中所描写的那样吧，几位少女，坐在小河畔，把手伸向水面，采摘莲花。忘我收集睡莲的少女的身姿，在草丛和灌木中若隐若现。
这样李白《采莲曲》中描写的情形，在欧洲初次被翻译时，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变成了欧洲人可以理解接受的情景。只是，虽然场所和情况发生了改变，但最本质的一点却没有变，就是对幸福景象的描写——年轻美丽的少女沐浴着夏日的阳光，愉快地交谈着，俏丽的容姿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
这首诗歌值得我们注意的另一点是，后四行，即写一匹马疾驰而去，少女中有一人为之心神不安。汉籍中的注释，埃尔维·圣·德尼是仔细读过了的，但是有关李白的《采莲曲》，埃尔维·圣·德尼所看的三种书中并没有相关的内容(8)，所以这部分可以被认为是埃尔维·圣·德尼自己做的。
有关李白原诗的末联，中国和日本学术界有三种解释，这在前一章一开始已经介绍过。埃尔维·圣·德尼的解释与第二种的说法相近。但是，骑马的人群中只有一位男子踏花驰去，眺望他们的少女中也只有一位心生哀伤，这种解释可以说是埃尔维·圣·德尼自己的。李白原诗的末联本身就比较难解释，所以在中国和日本才会出现各种不同的说法，但是埃尔维·圣·德尼却是进一步将自己的理解添加进去进行解释，将诗的意思明确表达为青年男女之间的恋爱故事。
回顾《采莲曲》的历史，其起源之一原本是六朝初期的吴声歌，吴声歌主要是码头女子咏叹爱情的诗歌。之后，《采莲曲》逐步被吸收到了宫体诗中，宫体诗也是以讴歌宫女的恋情为主。不论如何理解李白的《采莲曲》，《采莲曲》这一乐府题目本身就是与讴歌男女恋情密切相关的。因此，埃尔维·圣·德尼的解释虽然显得有些过头，却也不能说是与主旨相差太大。
不论如何，埃尔维·圣·德尼的解释决定了其后欧洲人对李白《采莲曲》的解读方法。这之后，李白的《采莲曲》就变成了引发人联想恋人们的过去和未来的诗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