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作三类进行分析
参照资料一 《汉魏晋南北朝诗中的｛莲花｝》
至六朝为止，诗歌中出现了“荷花（华）”、“菡萏”、“芙蓉”、“莲花（华）”等四种诗语，限于笔者管见，未见“藕花（华）”一语，但有“藕”这个字。
首先，把“荷花（华）”、“菡萏”、“芙蓉”、“莲花（华）”等四种诗语的出现情况归纳如下图。资料源自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汉魏晋南北朝诗歌的分类 数字指句数
非植物（带｛莲花｝图案或呈｛莲花｝形状之物、场所、称呼等）
比喻（抽象的存在）
实景（花的描写、风景描写）
民歌（不含仿民歌的文人作品）
※“芙蓉”实景的三十五句中，含题咏的十二首诗题及其诗句。
（题咏诗中有四首属《渉江采芙蓉》体系。）
［图表二］
图中分类，运用了如下方法：
基本上分为三个大类。第一大类为“非植物用法”，第二大类为“比喻用法”，第三大类为“实景描写”。
第一大类的“非植物用法”，并非指生长着的｛莲花｝，而是指“芙蓉石”之类因形状、性质等某种相似性而得名之物，如“芙蓉堂”之类的建筑物，“芙蓉帐”之类的刺绣日用物品、衣物、器具，以及“莲花池”之类｛莲花｝生长的场所、名称等。
第二大类的“比喻用法”，指抽象的存在。包括“像莲花一样的女性”这样的直接比喻，以及年轻的象征，隐居的象征，人生短暂之类的暗喻等。象征性的诗句也归属此类。
第三大类的“实景描写”是对作为植物的｛莲花｝进行实景描写的诗句。其中主要包括应制诗以及那些继承了《楚辞》吟咏仙界的特色，描述祥瑞景色的作品，｛莲花｝盛开充满喜悦之情的作品。此外还有表现无常观主题，吟咏静寂、衰败｛莲花｝之景的作品。
除此之外，逯钦立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还收录了许多民歌，我们把这些民歌另分一类。敦煌文献等资料中可以看到唐代的民歌，但是现在所能够看到的唐代民歌数量并不丰富，本文所用资料《全唐诗》（中华书局1979年活字版。故宫寒泉古典文献全文检索资料库）没有收录民歌。民歌与文人诗歌的性质不同，难以相提并论(6)，因此本文第一章原则上不涉及民歌，而是以文人诗歌为研究对象。但是，民歌确实对文人作品产生了很大影响，尤其是六朝民歌对唐诗的影响不容忽视，故本文在论及六朝诗歌时，也对六朝民歌中出现的｛莲花｝进行了一番考察(7)。
在上面的图表中，展示了“荷花”、“菡萏”、“芙蓉”、“莲花”四个诗语的使用情况。“荷花”和“菡萏”的诗句数量较少，只用于比喻和实景两类。这个时代“芙蓉”这一诗语的使用占绝对多数，吟咏的方法也较为多样化。“莲花”次之。就比例关系而言，“芙蓉”之语吟咏实景的最多，而“莲花”之语吟咏非植物的较多。正如注释中所言，在“芙蓉”的实景描写类的三十五句中，包含了题咏的十二首诗题及其诗句。专门吟咏｛莲花｝的题咏诗，诗题中必用“芙蓉”之语，而不使用其他诗语。
同样一个图表，把竖列和横行替换，按吟咏的方法分成四类，我们就可以看到表示｛莲花｝的四种诗语是如何得以使用的。请看［图表三］。
［图表三］
从［图表三］上可以看出，在“非植物用法”和“比喻用法”中，“莲花”之语的使用与“芙蓉”之语相颉颃，而民歌几乎是全部使用了“芙蓉”之语。这个时代的民歌，现在所能看到的几乎都是南方的民歌。这个时代的南方人，指｛莲花｝时，多使用“芙蓉”之语。
下面，我们结合实际的作品进行论述。“荷花（华）”、“菡萏”、“芙蓉”、“莲花（华）”四语在汉代三国南北朝的诗中是怎样描写的呢？还有，在“藕花”一语出现以前的“藕”字是指什么？关于这些问题，接下来我们根据分类图表，按“非植物用法”、“比喻用法”、“实景描写”的顺序，结合实际作品，对各个诗语的情况进行考察。
第一大类 非植物用法
〈一〉荷花 无此用法。
〈二〉菡萏 无此用法。
〈三〉芙蓉（二十句）
这个时代，带芙蓉之名的东西很多。有芙蓉图案的帷帐、腰带、被褥等。
珠绳翡翠帷，绮幕芙蓉帐。
梁简文帝萧纲《戏作谢惠连体十三韵诗》
还有，“芙蓉池”之类的诗语也较为多见。“芙蓉池”原意是生长着芙蓉的水池，后成为水池的名称，重点指水池了(8)。
逍遥芙蓉池，翩翩戏轻舟。
魏陈思王曹植《芙蓉池诗》
与之相似的词语还有“芙蓉水”、“芙蓉沼”、“芙蓉湖”等。
〈四〉莲花（十五句）
用莲花形容宝剑的有四首。
莲花穿剑锷，秋月掩刀环。
梁吴均《和萧洗马子显古意诗六首之六》
莲花的“萼”与剑的“锷”乃谐音词。诗句的意思是把剑锷打制成莲花形状。此外还有“莲花茎”（烛台）、“金莲杵”（捣衣杵）、“莲花带”等。用莲花表现山水的诗句中有“莲花池”、“莲花石”等(9)。
在非植物用法中，“芙蓉”和“莲花”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呢？
“芙蓉”之语表现“衣褥”和“帷帐”等衣饰物品的情况较多。多用“芙蓉”形容衣饰品的用法，是从《楚辞》中《离骚》的“制芰荷以为衣兮，芙蓉以为裳”而来的。要是衣服和窗帘之类的话，可以想象是在上面刺绣了｛莲花｝图案。剑锷、捣衣杵、辘轳等取“莲花”之名，应该是因为形状相像的缘故。虽然有“莲花带”，却没有莲花衣和莲花窗帘。
用“芙蓉”之语形容池塘湖水的诗句有八例，但用“莲花”之语形容池塘湖水的句子却仅有一例。表现“莲池”时用“芙蓉”之语的情况较多。（用单字“莲”来形容池塘湖水的诗句，有“莲池”三例、“莲水”一例。）
第二大类 比喻用法
此类中除了“双阙似芙蓉”的直接比喻外，还有“芙蓉初出水，桃李忽无言”这样的比较用法，有“月光临户驶，荷花依浪舒”这样表现时光飞逝的象征句，有“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这样的警戒之言。我们将这些情况逐一分类(10)。
〈一〉荷花（一句）
月光临户驶，荷花依浪舒。
梁简文帝萧纲《怨歌行》
这一句是叙述王昭君在北国年华流逝之情景。使用“莲花”之语的作品中，也有与这一句构思相似的诗句，如下。
苔藓生兮绕石户，莲花舒兮绣池梁。
梁江淹《杂三言五首·构象台》
作者遭左迁三年，因无人往来，家门口长满了青苔，水池里生长了繁茂的莲花。我们认为，是江淹和简文帝的这种用法，形成了“莲花丛生表示时光流逝”这一定型的象征性表现。
〈二〉菡萏（一句）
在吟咏菡萏的五首诗中，有四首描写实景，一首比喻少年的容颜。
团辅圆颐，菡萏芙蓉。
晋张翰《周小史》
这里用初开的｛莲花｝比喻胖乎乎的脸蛋、圆圆的下巴。
〈三〉芙蓉（十四句）
“芙蓉”用于各种各样的比喻，如山峰、器物、女性及其他植物。
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一顾乱人国，再顾乱人家。未乱犹可奈何？
晋傅玄《美女篇》
这是一首盛赞美人的诗歌。用花来比喻倾城倾国之貌的美女，“芙蓉”的确是最为恰当的了。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美太显眼了吧，那些描写人生的龃龉、枉然时使用“芙蓉”一语，就更容易引起我们的注意。当然，这不是一种定型的表现手法，只是偶然见到。下面的“芙蓉”出现在表现人世龃龉、青春易逝、人情冷暖等各种涵义的诗句中。
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未厌青春好，已观朱明移。
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药饵情所止，衰失忽在斯。
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
宋谢灵运《游南亭诗》
看到初生的兰花和乍放的芙蓉，主人公对此不是赞赏，反而对时光易逝充满了感慨。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为何却变为感叹人生短暂？诗歌中主人公睹花伤怀，感叹时光流逝，并想到了自己的暮年。末联写到秋天归隐故乡。主人公只因为看到了芙蓉，好像就要放弃人生抱负似的。当时，作者谢灵运因政界受挫及身体罹病，心情低沉。在这种心境下看到又红又大的芙蓉，或许会增添时光易逝的感慨吧。
如前文所述，“芙蓉始发”一句出现于《楚辞》的《招魂》中，描写祥瑞的风景。
芙蓉始发，杂芰荷些。
《招魂》
在整个六朝时代，“芙蓉”一般是被当作祥瑞或赏心悦目的鉴赏之花。例如，下面的作品中描写了身处芙蓉初开的光景中，一日可抵千年的喜悦之情。
芙蓉始出水，绿荇叶初鲜。（略）平生此遭遇，一日当千年。
梁阮研《棹歌行》
上文所举的诗歌中，谢灵运叙述人生悲哀的作品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影响。进入唐代之后，｛莲花｝一语经常出现在感叹时光流逝的诗歌中，而谢灵运的那首诗是这类作品的开端。
欲题芍药诗不成，来采芙蓉花已散。
陈江总《宛转歌》
在描写人生充满曲折的作品中，“芙蓉”比喻人生的龃龉，后世的作品中几乎没有看到这样的比喻用法。想写芍药的诗却写不成，来采芙蓉花却已凋谢。芍药和芙蓉，都是《楚辞》中出现的带有魔力的花，主人公最终无法得到那种魔力。人生之种种希望、尝试，付出了努力却没有结果，不能取得成功，因为芙蓉已经凋谢了。这两句诗涵义显明，表现也很优美(11)。
曲池何淡澹，芙蓉蔽清源。荣华盛壮时，见者谁不欢。一朝光采落，见者不回颜。
晋杂曲歌辞《曲池歌》（作者不详）
池水清澈，芙蓉盛开，看到这番清新美丽的景色，谁会不喜欢！但是，一旦鲜艳的色彩褪去，就再也无人去欣赏它了。其实并非周围的人们有意对芙蓉改变了态度，而是因芙蓉盛开时拥有令所有人都喜欢的魔力，随着色彩褪落而失去了，于是芙蓉也就不被周围的人所注意了。
夏天盛开的芙蓉拥有引人喜欢的魔力，但是在这个时代的诗歌中所看到的却都是悲观的比喻。｛莲花｝不是用于讴歌人生，不是生命力的象征。无论是含苞欲放的，还是已经盛开的｛莲花｝，在当时的比喻中全都成了对将来死亡的一种预感。
〈四〉莲花（十句）
莲花用来被比喻山、杯、碗，甚至鸡冠。
解翅莲花动，猜群锦臆张。
北周庾信《斗鸡诗》
下例是稍微复杂的比喻用法。
红莲披早露，玉貌映朝霞。
梁王枢《徐尚书座赋得阿怜》
红莲含露开放，这应该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但是，作者此处想要表述的是阿怜姑娘的脸像红莲一样美丽。“红莲”与下句映在朝霞中美丽动人的“玉貌”相呼应。
虽有感叹时光流逝、年华易老的例子，如：
苔藓生兮绕石户，莲花舒兮绣池梁
梁江淹《杂三言五首构象台》
昔类红莲草，自玩绿池边。今如白华树，还悲明镜前
梁简文帝萧纲《诗》或梁庾肩吾《八关斋夜赋四城门更作四首南城门老》
但是，总的来说“莲花”的比喻句大多数是单纯表现“像莲花形状的东西”。
在上述的比喻用法中，“芙蓉”有多种多样的用法，并且有相当优美的诗句。“芙蓉”、“荷花”、“莲花”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多用于吟咏人生的悲哀。
第三大类 实景描写
吟咏作为植物的莲的诗句归纳于此类。这些诗句有的吟咏单枝独朵的｛莲花｝，有的则是吟咏广阔的风景。
〈一〉荷花（四句）
使用“荷花”一语的诗一共有五首，其中四首是描写实景的。例如：
紫萚开绿筱，白鸟映青畴。艾叶弥南浦，荷花绕北楼。送日隐层阁，引月入轻帱。
梁沈约《休沐寄怀诗》
诗歌描写的是休闲之日令人心情舒畅的隐栖之家的情形。紫萚舒展着翠绿细枝，白鸟身姿映在广阔碧绿的田野上。南浦长满了艾叶，北楼四周盛开着红色｛莲花｝。看到久违的田园风光，感到身心舒畅。在紫、绿、白、青各种色彩中，环绕在楼阁周围的红色｛莲花｝显得分外鲜艳。此处风景恰到好处。作者心满意足地描写这里的风景。
荷花所表现的景色都是鲜艳美丽的。
〈二〉菡萏（四句）
“菡萏”与“荷花”一样，在使用“菡萏”之语的五首诗中，有四首描写美丽的池塘风景。诗歌中描写了充满喜悦的情景。
舟楫互容与，藻萍相推移。碧沚红菡萏、白沙青涟漪。
梁武帝萧衍《首夏泛天池诗》
这首诗描写夏日在水池中悠闲泛舟的情景。摇动船桨，小舟轻荡，各样的水藻浮萍随着船行而前后推移。在这个水池中，绿汀上开放着红色的菡萏，碧绿微波拍打着岸边的白沙。在碧水、绿藻、白沙中，菡萏的红色显得格外鲜艳耀眼。
〈三〉芙蓉（三十五句）三十二首（含题咏诗十二首）
在“比喻用法”类中，吟咏“芙蓉”的诗句中包含悲伤和哀愁的内容。但是，在“实景描写”类中，其内容几乎都是清新明快的，与比喻用法回然不同。
芙蓉在应制诗中，作为祥瑞风景被描写的情况较多，这是芙蓉的特征。芙蓉在《楚辞》体系中具有祥瑞之物的性质，在汉、魏的“赋”中也多被作为祥瑞之物来描写。
列车息众驾，相伴绿水湄。幽兰吐芳烈，芙蓉发红晖。
魏王粲《诗》
这首诗是作者伴随皇子曹丕游芙蓉池所作，属应制诗。一般的说，唐代以前“兰”指“泽兰”，属菊科。它作为一种香草，自《楚辞》以来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尊重，被当作祥瑞的植物。兰生长于夏秋之间，乃群生植物，更因泽兰类是生长于水边的植物，所以在六朝以前的作品中经常与｛莲花｝一同被描写。
有些诗歌虽没有在诗题中出现“应制”、“奉和”等字眼儿，但是这些作品的实景描写也是充满喜悦之情的。
芙蓉的实景描写之句，多出自描写秋天的诗歌。这些诗歌所吟咏的内容，大多是表现秋天的清凉和爽快，而非秋天的萧飒与寂寥。
清波收潦日，华林鸣籁初。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燕帏缃绮被，赵带流黄裾。相思阻音息，结梦感离居。
北齐萧悫《秋思诗》
漫长的雨季过后，森林中听到天籁之声，秋天来临了。燕赵相距遥远，相思无垠却苦于音信受阻，离愁别绪潜入梦中。这是一首以表现离居寂寞为主题的诗。但是，《颜氏家训》评这首诗曰“吾爱其萧散(12)”，认为诗中的情景描写，并非表现落寞凄惨，而是在冷清的秋色中蕴含着令人喜爱的静谧与清新。
此外，北周庾信有一首描写屏风绘画的诗。
停车小苑外，下渚长桥前。（略）遥望芙蓉影，只言水底燃。
北周庾信《画屏风诗二十五首之三》
这首诗描写屏风绘画中的情景。小园外面停着车，长桥之前一片沙渚。远处的芙蓉倒映水中，水底呈现一片红色，仿佛被燃烧着似的。
在吟咏屏风绘画的组诗二十五首中，有四首使用“芙蓉”之语，都是描写春天芙蓉的美丽景色。
这些诗句含义深刻，它们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当时的贵族阶层喜欢屏风绘画，诗中所表现的那种美丽风景在当时受到广泛喜爱，是当时的一种精神追求。
吟咏植物｛莲花｝的特殊作品，当数题咏诗。“芙蓉”之语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它多用于题咏诗。包括《渉江采芙蓉》诗歌体系在内，一共有十二首。在题咏诗中，着重描写芙蓉究竟是如何的美丽。
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梁沈约《咏芙蓉诗》
在这个时代的诗歌中，芙蓉几乎都是被描写成充满喜悦的情景。
〈四〉莲花（八句）
八首诗歌中有四首是描写实景的，吟咏莲花盛开的美丽风景。其中有三首吟咏“红莲”，鲜艳的红花增添了风景中的华丽气氛。
麦候始清和，凉雨销炎燠。红莲摇弱荇，丹藤绕新竹。
齐谢朓《出下馆诗》
从麦子的颜色来看，当是初夏时节。下了一场凉爽的雨，酷热减退。红色的莲花在绿色水草中揺动，丹藤缠绕着新长出来的绿竹。诗中描写莲花和丹藤的红、弱荇和新竹的绿，色彩鲜艳明亮。
在实景描写类中，六朝的｛莲花｝总的来说表现鲜艳美丽的风景。
其他的分类——民歌及仿民歌
在这一类中，有民歌及仿民歌的文人诗。划分到民歌的有〈三〉“芙蓉”、〈四〉“莲花”、〈五〉“藕”等作品。没有〈一〉“荷花”〈二〉“菡萏”的作品。
参照资料一之四“民歌”及资料二之一“文人仿民歌而作的作品”。
〈三〉芙蓉
民歌中常见的定型性主题如下。
遣信欢不来，自往复不出。金铜作芙蓉，莲子何能实。
晋清商曲辞·吴声歌曲《子夜歌》四十二首之三十八
给你送去了信，你还是不来，你一去不复返。用金和铜作的芙蓉，怎么能结出莲子呢？“莲子”与“怜子”为谐音相关语，表恋人之意。金属所制的芙蓉，看起来很美却不会结出果实。这实际上是对华而不实的恋人的批评。
《子夜歌》据传是东晋一位名叫子夜的女性所创。其后，又产生了《子夜四时歌》等若干变种。出现“芙蓉”之句的《子夜歌》《子夜四时歌》一共有九首，它们都是先出现“芙蓉”之语，再引出“怜子”的谐音相关语“莲子”。
除此之外，南朝宋代的《读曲歌》（属吴声歌）九首中有七首与此同类。还有，《子夜歌》和《读曲歌》以外的民歌中也能看到与此相同的情况。虽然有的民歌中不用“莲子”而只单用“莲”字，还有的民歌在用法上稍微有些差异，但基本的表现方法与《子夜歌》相同。使用上述表现手法的恋歌，是“芙蓉”在当时民歌中的基本表现形式。因时代不同情况有些差异，但都是以第一人称来表白女性自身的恋情。虽然也有单纯描写风景的诗句，但这样的例子极少。
在模仿民歌的十三首文人作品中，有七首是描写少女乘着小船采摘莲子，即以“采莲”为主题。
渡江南，采莲花。芙蓉增敷，晔若星罗。绿叶映长波，回风容与动纤柯。
晋傅玄《歌》八
与之相似的，对后世产生重要影响的作品是下面的这一首《渉江采芙蓉》。
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古诗十九首》之六
涉江采芙蓉，兰泽中香草众多。采了芙蓉之后赠给谁呢？我所思念的人在遥远的他乡。他即使回首眺望故乡，但故乡在远方归途路漫漫。你我心心相印，却天各一方，只能在忧伤中老去。
这首诗乃后汉文人所作，作者不详。采摘芙蓉是想赠给远方的恋人。涉江采芙蓉体系的诗歌，在六朝时已经出现，并在唐诗中得以继承。本文已在第二部中，对渉江采芙蓉这一体系作了详细论述。
〈四〉莲花
那个时代的民歌中，“莲”这个字经常被使用，但出现“莲花”一语的却只有两例，见于《江南》古辞。明郭茂倩《乐府诗集》认为，这首诗是“魏晋乐所奏”，大概是在前汉时就已经有了(13)。它对后世作品产生了影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江南》
这里的“莲”是“莲子”的意思，诗歌所吟咏的是江南采莲的情景，采收莲子的目的是供作食用。其后，南朝民歌《子夜歌》《读曲歌》中亦多用“莲”字，在恋歌中“莲”是作为“怜”字的谐音双关语而使用的，含有缔结爱情果实之意。民歌中先出现“芙蓉”一语，再引出相关的“莲”字，因此《子夜歌》《读曲歌》中没有出现“莲花”之语，而只见“芙蓉”一语。《江南》古辞中出现了“莲叶”之语，因此可以推测当时一定有“莲花”之语。民歌中“莲花”之语之所以极少被使用，大概是因为《子夜歌》《读曲歌》等民歌中，多用“芙蓉”一语的缘故吧。
下面列举的是为数极少的使用“莲花”之语的民歌。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晋《西洲曲》作者不详
这个作品也是一首恋歌，用“莲花”之语引出了“莲子（＝怜子、恋人）”，起到了《子夜歌》等民歌中“芙蓉”之语的作用。
文人模仿民歌而作的诗歌有八首，皆题为《乐府题》或只标记《诗》《歌》，几乎都是由《采莲》或《采芙蓉》转变而来的。初期的作品可能是伴有旋律的，内容也较为质朴，但后来渐渐不被咏唱，变成了专供阅读的诗歌。
日落登雍台，佳人殊未来。绮窗莲花掩，洞户玻璃开。
梁吴均《诗》
天黑了恋人还没来，登上楼阁往恋人走来的方向眺望，美丽的窗棂被莲花掩盖着。这篇作品在描绘美人等待恋人的图画中，插入了象征爱情的莲花。
〈五〉藕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生并头莲。
晋清商曲辞·西曲歌《青阳度》
覆盖在水面的“荷”是叶子、红色的“芙蓉”是花朵、下面根部连在一起的是“藕”、上头连在一起的是并蒂“莲”。红色的芙蓉拥有“并根藕”（二人为偶＝一对恋人）和“并头莲”（二人相怜＝相恋），表示相思相爱的恋人。
我们猜测，“藕”这一诗语用于表现女性的爱情，可能是从晋代这些民歌开始的。
这些特征被后代继承了下来。南朝刘宋时期“藕”作为“偶”的谐音双关语，已成为了表示“爱人”、“恋人”意义的固定用法了。
在南朝宋代的《读曲歌》中，有五首诗歌使用了“藕”这一诗语。
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
宋清商曲辞《读曲歌八十九首》之五
“欢”是吴地方言中用于称呼恋人的词语。一枝花茎上长着一个“莲”（一个“怜”）指单相思。长在一条根下面的“同心藕”，比喻两人同心，指相思相爱的恋人。
我们所看到的几个“藕”字，几乎都是在民歌里把“藕”当作“偶”的谐音双关语来使用。文人模仿民歌而作的作品，也几乎都使用了与此相同的方法。
镂玉同心藕，杂宝连枝花。
梁刘孝威《鄀县遇见人织率尔寄妇诗》
这不是乐府诗，而是二十一韵长诗中的一联，作品的主题属于《诗经》以来传统的弃妇诗体系。仅从这一部分来看，“藕”仍具有谐音双关语的用法，是妇人心怀思慕之情的象征。
综上所述，“藕”这一诗语在唐代以前的诗歌中，是作为“偶”的谐音双关语而使用的。“藕”这个诗语与女性渴望获得爱情及表达思慕之情等内容紧密相联。这可能对中唐之后“藕花”的意义产生了一定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