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择《全唐诗》为语料，对唐代表示｛莲花｝的五种诗语进行探讨。《全唐诗》除了唐代的文人作品，还包括一些作者不详的郊庙歌辞。这些郊庙歌辞与其他作品存在着完全不同的性质，因此不在本研究的范围之内。此外，《全唐诗》中除了诗的体裁之外，还包含一些属于词的体裁的作品。特别是唐末五代的词，具有与这个时代的诗歌及乐府不同的特性。但是，因为同一个作者同时创作诗、词两种作品的情况较多，所以把诗与词进行共同研究具有一定的意义。关于“藕花”一语，这个时期的作品显得特别有趣。此外，中唐的词与诗具有同样的性质，对其分类较为困难。基于以上的原因，本研究把除了郊庙歌辞之外的全部作品作为研究对象。
在《全唐诗》中有一些重复的作品，我们进行了整理，把重复的作品删除了。这次收集到的例子为：“芙蓉”404例、“莲花”（含莲华、红莲、白莲、金莲）359例、“荷花”（含红荷、朱荷、荷白。不含青荷、碧荷等不表示花朵意义的词）69例、“藕花”（含红藕、白藕、碧藕花、黄藕、丹藕）30例、“菡萏”81例。
下表的分类与《汉魏晋南北朝诗》一样，第一大类是“非植物用法”、第二大类是“比喻用法”、第三大类是“实景描写”。
［表四］
第一大类“非植物用法”，不是指作为植物生长着的｛莲花｝，而是指“莲花峰”之类因形状或性质而得名、“芙蓉幕”之类的组织、“藕花衫子”之类的刺绣衣物，以及日用物品、器具等。还有把品德高尚的人们称作“莲花侣”这样的表现。
第二大类“比喻用法”，除了把“莲花”直接比作女性这样的比喻之外，还包括象征年轻、隐栖以及暗喻人生短暂等诗句。
第三大类“实景描写”，是吟咏作为植物的｛莲花｝。主要包括那些继承了《楚辞》体系，描述祥瑞景象的应制诗及吟咏仙界的诗歌；描写｛莲花｝盛开充满喜悦的诗歌；表现离别无常观主题，描写静寂、受损的｛莲花｝景色的诗歌等等。因所使用诗语的不同而表现出了不同的倾向。
专门描写｛莲花｝的题咏作品，因其特性不同故另列一类。此外，《采莲曲》体系的作品较多，也另外归纳为一类。关于《采莲曲》，我们在本书的第二部中进行了论述。
此外，那些诗题中有｛莲花｝之语，但诗歌内容中并没有表现｛莲花｝之语的作品，我们则不把它们归纳入题咏类中。例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等作品，就不能说是题咏诗。诗题中含“采芙蓉”之语的作品，我们把它归入“采莲”类。
［表五］只使用［表四］的上三行，不包括“采莲”系列和“题咏”类特殊作品。“采莲”系列及“题咏”类作品全都是描写实景的。即使把“采莲”系列及“题咏”类作品添加到图表中，也不会改变整体的倾向性。
［表五］
概观此表，可以看出各个诗语的倾向。芙蓉一语使用频度最高，但多为非植物用法和比喻用法。莲花一语也多为非植物用法，可与芙蓉匹敌。相对而言，荷花和藕花明显地多用于实景描写。菡萏一语虽然与荷花、藕花同样多用于实景描写，但从比例来看，“菡萏”一语的其他用法也不容忽视。
第一大类 非植物用法
参照资料三唐代的｛莲花｝ 非植物用法
〈一〉荷花
五种诗语存在着很大的不同。在非植物用法中，“芙蓉”、“莲花”与各种各样的词语结合产生了种种不同的意思。但“荷花”却完全没有诸如在“荷花池”游玩，把“荷花簪”插在头上之类的用法。也没有“荷花”刺绣，“荷花客”之类的表现。在下一节所探讨的比喻用法中，没有“像荷花一样”的直接比喻，只有用荷花象征老年和隐栖，用荷花的某种风景象征女性的姿态等用法。这些现象显示了“荷花”一语的特征。关于这个问题，下文还有进一步的阐述。
〈二〉藕花
“藕花”也少有非植物用法。我们只见到“簪碧藕花”、“冠藕花”、“藕花衫子”这三个诗语，都出现在中唐的作品中，前两个是用于描写神仙的。与“荷花”一样，“藕花”也没有直接比喻的用法。与“荷花”相比，它的象征性倾向更强。
〈三〉菡萏
“菡萏”的非植物用法有十一例。有“菡萏峰”、“菡萏衣”、“（步）黄金菡萏花”、“菡萏炉”等，“菡萏”还见于刺绣及天花板上的绘画，这一点与“荷花”、“藕花”稍有差异。另外，上述列举的带“菡萏”的词语，都可以用“莲花”、“芙蓉”替换，成为“莲花峰”、“芙蓉衣”、“（步）金莲花”等等。例如，天花板上的绘画：
井阑排菡萏，檐瓦斗鸳鸯。
白居易《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诗一百韵》
宝题斜翡翠，天井倒芙蓉。
温庭筠《长安寺》
上例中，“菡萏”与“芙蓉”可以互相替换。又如：
齐宫合赠东昏宠，好步黄金菡萏花。
徐夤《新刺袜》
安得金莲花，步步承罗袜。
李群玉《赠回雪》
上例中，“金菡萏”与“金莲花”可以互相替换。我们再来看一下比喻用法。
句还如菡萏，谁复赠襜褕。
贯休《读刘得贾仁岛集二首之一》
这是直接比喻，与“荷花”和“藕花”的情况不同。
以上用例虽少，但可以说明“菡萏”一语与“芙蓉”、“莲花”存在共同之处。
〈四〉芙蓉 〈五〉莲花
在非植物用法中，“芙蓉”和“莲花”显得非常有趣。
从“天”到“峰”、“池”的表现。
〈峰〉［例］
芙蓉峰里居，关闭复何如。
贯休《桐江闲居作十二首》
〈池〉［例］
提壶菊花岸，高兴芙蓉池。
太宗皇帝《仪鸾殿早秋》
〈峰〉［例］
寒暑递来往，今复莲花峰。
储光羲《献华阴罗丞别》
〈天〉［例］
莲花天昼浮云卷，贝叶宫春好月停。
皎然《同李著作纵题尘外上人院》
既有“国”又有“府”。
〈国〉［例］
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
谭用之《秋宿湘江遇雨》
〈府〉［例］
芙蓉王俭府(1)，杨柳亚夫营。
李商隐《五言述德抒情诗一首四十韵献上杜七兄仆射相公》
［例］
问绢莲花府，扬旗细柳营。
李嘉佑《奉酬路五郎中院长新除工部员外见简》
指“楼”之类的建筑物。
〈楼〉［例］
始下芙蓉楼，言发琅琊岸
丁仙芝《江南曲》五首
〈亭〉［例］
沈佺期《白莲花亭侍宴应制》（诗题）
也有“簪”、“衣”、“剑”、“漏”之类可以手取之物。
〈衣〉［例］
畏天之命复行行，芙蓉为衣胜绢。
贯休《送张拾遗赴施州司户》
〈剑〉［例］
青荧芙蓉剑，犀兕岂独。
杜甫《八哀诗·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
〈簪〉［例］
留念同心带，赠远芙蓉簪。
杨衡《夷陵郡内叙别》
〈漏〉［例］
吟多几转莲花漏，坐久重焚柏子香。
皮日休《奉和鲁望同游北禅院》
〈僧〉［例］
龙溪盘中峰，上有莲花僧。
岑参《寄青城龙溪奂道人》
〈侣〉［例］
况羡莲花侣，方欣绮席谐。
元稹《痁卧闻幕中诸公征乐会饮因有戏呈三十韵》
资料二中有很多例子。种类极其丰富，许多种类仅有一、二个例子。这说明“莲花”与“芙蓉”这两个诗语没有固定的用法，它们可以与很多词语进行自由组合。从整体上看，作者人数也很多。这说明不是某些诗人的个人嗜好，而是众多诗人极其自然地创作了与“芙蓉”和“莲花”有关的诗语。
若从与六朝以前作品的关联情况来看，“芙蓉”早在《楚辞》中就有“芙蓉以为裳”这样的表现，六朝时代也出现了“芙蓉池”、“芙蓉湖”，还有“芙蓉帐”、“芙蓉褥”之类的诗语。“莲花”亦如此，在六朝时代出现了“莲花峰”、“莲花池”、“莲花剑”、“莲花带”之类的诗语。可以说，唐诗继承了这种倾向。
还有，在六朝之前的作品中，作为诗语使用最多的是“芙蓉”和“莲花”。“荷花”、“菡萏”虽然出现较早，但仅从文献资料而言，六朝时代“荷花”和“菡萏”的使用，远不如“芙蓉”和“莲花”那么频繁。
通过对诗歌的考察，并参考上一章所调查的文章中的例子，我们得出如下结论：
从上古到六朝的漫长时期，诗歌中多使用“芙蓉”和“莲花”之语。在这个时期，“芙蓉”、“莲花”不仅表现引人瞩目的风景，非植物用法和比喻用法等也得到了开创。
“荷花”这一诗语出现较早但少被使用，“藕花”这个诗语出现较晚，因此它们形成各种用法的机会较少。如果没有“芙蓉”、“莲花”之语的存在，像“荷花”冠、“藕花”峰之类的用法或许可能出现。但是，因为已经存在“芙蓉冠”、“莲花峰”这样的诗语，“荷花”与“藕花”的类似用法就不会再出现了。
“芙蓉”和“莲花”这两个诗语使用得很多，“藕花”和“荷花”这两个诗语几乎没有得到使用，“菡萏”则处于二者之间。在唐诗中，“菡萏”的非植物用法虽然没有“芙蓉”和“莲花”那么多，但是“菡萏”可以与“芙蓉”、“莲花”相替换使用。
如此说来，“芙蓉”和“莲花”两个诗语显得很相似。但把两者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它们还是存在不同之处。其最大的差异是，“莲花”多用在与佛教有关的地方。
下面的图表是与宗教有关的作品之分类表。例如，“莲花”之语359例中有131例出现在与佛教有关的作品中。而“荷花”之语的69例中仅有3例出现在与佛教有关的作品中。由此可见“莲花”这个诗语具有较强的宗教色彩。
在六朝时代，与“芙蓉”相比，“莲花”显示出较强的佛教倾向。在唐诗中，“芙蓉”一语虽与佛教有关，但它不是与佛教本质有关的诗语。如“芙蓉塔”、“芙蓉壁”、“芙蓉漏”之类的诗语，还有长安寺天花板上的绘画等。相对而言，“莲花”一语不但数量多，而且与佛教教义有关的诗语很丰富，有《莲花经》《莲花秘偈》《莲花藏》《莲华义》《青莲喻》等。不仅有称呼僧侣的“莲华僧”、“青莲居士”等，而且还有称呼佛为“莲花佛”的诗语。可见，莲花这一诗语与佛教本质关系紧密。
［表六］
佛教与莲的关系非常古老。释迦诞生之时，印度就已有了对莲的信仰(2)。
《里克·乌约达》的《斯里赞歌》中的斯里（别名拉克希米），被赞颂为“从莲之中诞生”、“站在莲之上”，被认为是世上一切生灵的母亲（略），这个拉克希米，最早是从土著宗教中的女神芽克希尼发展而来，后来升格为《乌约达》的女神拉克希米。（略）据说，在释迦诞生的时代，土著之神，特别是芽克希尼等，作为具体化的守护神，被祭祀在各个村子的森林里。(3)
于是，在佛教世界中，莲便有别于其他植物，｛莲花｝象征佛性之花而倍受尊重。
白莲华被称作分陀利华，是指无世俗烦恼的清净无垢之佛，成了法性的比喻。例如《妙法莲华经》等经典的题目便是来自这个“华”。……净土教中用莲花形容“净土”——即理想中的佛国。把往生极乐净土叫做“莲华化生”，比喻在极乐的莲台上获得重生。……《无量寿经》所描写的极乐世界是长满各种莲的世界，指成佛升天后所到达的空间。……所谓《法华经》在翻译成汉语之前，原题的意思是“大白莲华（即佛）之妙法”。而《华严经》所描写的世界，是大海一样巨大的莲花上的庄严世界（莲华藏世界）。佛教意象中的世界，就是这样充满莲的世界。(4)
西域龟兹国僧人鸠摩罗什，在五胡十六国的后秦时期把佛教的经典三百余卷传到了中国。
左将军安城侯嵩，并笃信缘业。屡请什于长安大寺，讲说新经。续出小品，（略）法华、维摩、（略）凡三百余卷。
《梁高僧传》卷二《译经中》
这里的“法华”，是指《妙法莲华经》，是非常重要的经典。晋释僧叡在《法华经后序》中云：“法华经者，诸佛之秘藏。（略）诸华之中，莲华最胜。”在佛教传入的初期，《法华经》受到尊重，“莲华”也随之受到了重视。
从唐诗来看，盛唐岑参在其《上嘉州青衣山中峰题惠净上人幽居寄兵部杨郎中》诗的序文中说：
有惠净上人，庐于其颠，唯绳床竹杖而已。恒持莲花经，十年不下山。
这位上人经常携带的大概就是《妙法莲华经》。再看如下诗句。
手持莲花经，目送飞鸟余。
李颀《送綦毋三谒房给事》
石上有僧，结跏横膝。诵白莲经，从旦至夕。
修雅《闻诵法华经歌》
这些诗句中所说的也都是《妙法莲华经》。诗歌中产生了“莲华藏”、“莲华义”等与《莲华经》有关的诗语及概念。
莲花梵字本从天，华省仙郎早悟禅。
苑咸《酬王维》
既悟莲花藏，须遗贝叶书。
白居易《和李澧州题韦开州经藏诗》
翻将白云字，寄向青莲书。
孟郊《题林校书花严寺书窗》
通宵听论莲华义，不藉松窗一觉眠。
卢延让《松寺》
在佛教世界中莲花作为最重要的花而受到尊重，“莲花”也就成了象征佛教的诗语。
晓入白莲宫，琉璃花界净。
元稹《与杨十二李三早入永寿寺看牡丹》
像这样，与佛教有关的物品常常用“莲花”一语修饰。我们可以想像，不仅作为诗语，即使在散文，甚至在会话中，人们也可能使用带有“莲花”的佛教用语(5)。
反而言之，是因为那样的情形，才使得“莲花”一语与佛教的意象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莲花”这个词所表示的植物，被染上了浓厚的佛教色彩。“芙蓉”这个词所表示的植物，佛教色彩稍淡。“菡萏”一语所表示的植物，佛教色彩更为淡化。而“藕花”、“荷花”所表示的植物，几乎没有佛教的意象。关于这个问题，还会在下文的第二大类“比喻用法”和第三大类“实景描写”中加以深入探讨，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在第一大类“非植物用法”的分析中，得出以上的结论。
鸠摩罗什把佛典翻译成汉文时，为什么不翻译成《妙法芙蓉经》、《妙法荷花经》而翻译成《妙法莲华经》呢？而且在佛典中，｛莲花｝不是翻译成“芙蓉”、“荷花”，而是译成“莲花”呢？这个问题尚无定论。也许是因为当时语言习惯的原因吧。事实是，佛典中使用的是“莲花”这个词。这一点对“莲花”的意象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第二大类 比喻用法
参照资料四唐代的｛莲花｝ 比喻用法
第二大类的整体情况与第一大类相似。“芙蓉”和“莲花”的例句很多，“荷花”和“菡萏”的例句较少，而“藕花”的例句几乎没有。此外，与佛教有关的例句中“莲花”较多，“芙蓉”较少。
有一点极为有趣，那就是在吟咏女性的手法上，“芙蓉”和“莲花”表现出了不同的倾向。第二大类里有许多非常生动的诗句。
〈一〉芙蓉
拟人化表现显然要数“芙蓉”为多。下面举几个“芙蓉”拟人化表现的例子。
〈嫉妒〉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
李端《赠郭驸马》
〈愁〉羽幢褵银汉秋，六宫望断芙蓉愁。
陈陶《飞龙引》
〈笑〉红踯躅繁金殿暖，碧芙蓉笑水宫秋。
廖凝《句》（或廖融《退宫妓》）
鹦鹉能言鸟，芙蓉巧笑花。
芮挺章《江南弄》
〈羞〉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
周《逢邻女》
〈凋颜〉芙蓉凋嫩脸，杨柳堕新眉。
温庭筠《玉蝴蝶》
〈惊倒〉秋雨无情不惜花，芙蓉一一惊颠倒。
庄南杰《伤歌行》（或无名氏《伤哉行》）
〈娇〉芙蓉娇绿波，桃李夸白日。
李白《古风》
〈泣〉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李商隐《板桥晓别》
芙蓉泣恨红铅落，一朵别时烟似幕。
皮日休《杂体诗奉和鲁望齐梁怨别次韵》
唯见芙蓉含晓露，数行红泪滴清池。
刘禹锡《和西川李尚书伤孔雀及薛涛之什》
〈醉〉羽盖晴翻橘柚香，玉笙夜送芙蓉醉。
鲍溶《姑苏宫行》
溪上芙蓉映醉颜，悲秋宋玉鬓毛斑。
唐彦谦《秋日感怀》
此外，用“芙蓉”表现死亡、衰老的诗句也非常之多。
〈死〉吴宫四面秋江水，江清露白芙蓉死。
张籍《吴宫怨》
〈老〉楼前流水江陵道，鲤鱼风起芙蓉老。
李贺《江楼曲》
“芙蓉”的用法与“莲花”不同，没有“红脸如开莲”之类的单纯比喻。从诗歌的表现手法来看，“芙蓉”比“莲花”更加人性化。
第三类比喻用法中还有一处引起了我们的兴趣，那便是讽喻和劝诫的诗句。这些诗句也大多是用“芙蓉”来表现的。
秋雨无情不惜花，芙蓉一一惊颠倒。
庄南杰《伤歌行》（或无名氏《伤哉行》）
《伤歌行》这首诗一开始就使用比喻，“兔走鸟飞不相见，人事依稀速如电”，比喻日月交替，时光飞逝如电。接下来的“车驰马走咸阳道，石家旧宅空荒草”是说车马奔走在咸阳道上，昔日大富豪石崇的豪宅已经长满了杂草，成了一片空地。这是劝诫的讽喻。再接下来的“英风一去更无言，白骨沉埋暮山碧”是说秦始皇死之后也只能无言沉默，只剩下白骨埋在碧绿的山中。在讽喻劝诫的诗句中，出现了“芙蓉”。秋雨无情，不爱惜美丽的花。寒冷的雨水倾盆而降，芙蓉遭一一摧残。“芙蓉”比喻天资聪颖却不被珍惜，受到世间冷酷打击而倒下的人。芙蓉的这种用法在诗歌中经常出现。
〈二〉莲花
用“莲花”表现女性的时候，不只是单纯比喻“金叶莲花是此人”，而且还用莲花的姿态来形容女性。例如“莲花受露重如睡”等等。请看下例。
〈流汗女〉雨沾柳叶如啼眼，露滴莲花似汗妆。
蔡瑰《夏日闺怨》
〈哭泣女〉月华泛艳红莲湿，牵裙揽带翻成泣。
杨衡（或无名氏）《白纻歌》
〈合手女〉回眸绿水波初起，合掌白莲花未开(6)。
来鹄《句》
〈笑女〉菡萏新花晓并开，浓妆美笑面相隈。
刘商《咏双开莲花》
〈睡女〉莲花受露重如睡，斜月起动鸳鸯声。
鲍溶《南塘》
〈斩头女〉孙武已斩吴宫女，琉璃池上佳人头。
嗣主李璟《游后湖赏莲花》
以上都是看到池中盛开的莲花而联想到女性的诗句。除此之外，还有“莲花哭泣”之类的拟人化表现。
〈出嫁〉死恨物情难会处，莲花不肯嫁春风。
韩偓《寄恨》
〈流泪〉清香笋蒂风，晓露莲花泪。
鲍溶《闻蝉》
“莲花”没有“芙蓉”那样讽喻和劝诫的用法。也就是说，没有诸如看到盛开的“莲花”便想到人生的短暂，看到凋零的“莲花”便想到人生无常之类的诗句。
从此亦可看出，与“莲花”所表示的花相比，“芙蓉”所表示的花更接近于人。
〈三〉荷花
也有用“荷花”表现人生无常的诗句。
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略）人寿不如山，年光忽于水。
白居易《早秋曲江感怀》
但恐荷（一作飞）花晚，令人意已摧。
李白《寄远》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
李白《对酒忆贺监》
在白居易的作品中，看到荷花结出了莲子，便联想到人生的短暂。在李白的作品中，由凋零的荷花想到了自己的失意人生，不免心情沮丧。主人已逝，故居里荷花依旧美丽地开放着。作者看到这番情景，联想到了人生的无常。
还有把“荷花”拟人化了的诗句。
荷花兼柳叶，彼此不胜秋。玉露滴初泣，金风吹更愁。绿眉甘弃坠，红脸恨飘流。
杜牧《秋日偶题》
荷花指红脸、柳叶即绿眉，它们都难耐秋寒，初因寒露乍降而哭泣，更遭秋风萧瑟而哀愁。最后，绿眉无奈舍身坠落，红脸含恨随波飘流。
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
李白《渌水曲》
荷花娇媚像是要开口说话，揺着小船的游客因之不胜伤悲。这首诗所描述的是战国时代齐桓公夫人蔡姫的故事。
〈四〉藕花
用拟人化手法描写“藕花”的诗歌有一首。
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鹿虔扆《临江仙》
生长在荒野池塘中的藕花们挨在一起，黯然感伤亡国之痛。清澈的露水变成了红色香泪。
〈五〉菡萏
“菡萏”一语的比喻用法极少，我们没有看到比较有特色的作品。
关于｛莲花｝的拟人化用法，在下一章还有所涉及。
第三大类 实景描写
参照资料五唐代的｛莲花｝ 实景（植物用法）
关于莲的实景描写留下了许多优美的诗句。我们依次挑选出表现五种诗语特色的佳句，并以“荷花”、“藕花”、“菡萏”这三种在前文中较少出现的诗语为中心，加以考察。
〈一〉芙蓉
前山风雨凉，歇马坐垂杨。何处芙蓉落，南渠秋水香。
许浑《雨后思湖上居》
雨后的山上显得格外凉爽，停步歇马在柳树下稍作休憩。不知何处芙蓉飘落，使得南渠的秋水发出阵阵清香。
诗歌表现出一种静谧的气氛，令人感到心情舒畅。莲具备纯洁高贵的品质，所以在实景描写中产生了许多令人神清气爽的诗句。此外，由于受到自古以来传统用法的影响，在应制诗等作品中，“芙蓉”仍被描写成祥瑞之物。
〈二〉莲花
秋池云下白莲香，池上吟仙寄竹房。闲颂国风文字古，静消心火梦魂凉。
谭用之《贻净居寺新及第》
在佛教世界备受尊重的莲花，也多用于寺庙的庭院等与佛教有关的风景描写。诗中的“池上吟仙”因为得到白莲馨香的慰藉，心中之火也逐渐消除殆尽了。
〈三〉荷花
以下是折取荷花的诗句。
烟收山低翠黛横，折得荷花远恨生。
慈恩塔院女仙《题寺廊柱》
诗歌的构思大概是源自《诗经》之“荷华”以及《古诗十九首》之《渉江采芙蓉》，因此具有某种固定的意义，即希望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恋慕之人。
折花赠归客，离绪断荷丝。
崔国辅《杭州北郭戴氏荷池送侯愉》
折花赠送的对象不仅限于思念的恋人，也适用于送别的友人，并由此派生出“为了升官发迹而寻求良友知己”的作品。
然而，这样的作品极少。诗歌中描写荷花整体风景的诗句，比描写单枝独朵荷花的情况来得多。描写荷花的诗句中，常见几里、几顷之类表示面积的数字，这在其他几种诗语中极为罕见。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
李白《子夜吴歌（一作子夜四时歌）夏歌》
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
嗣主璟《游后湖赏莲花》
十里莲塘路不赊，病来帘外是天涯。
裴夷直《病中知皇子陂荷花盛发寄王缋》
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
白居易《余杭形胜》
曲江荷花盖十里，江湖生目思莫缄。
韩愈《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
荷花十余里，月色攒湖林。
顾况《酬房杭州》
当然，更多的作品在表现广阔的荷花风景时，并没有使用数字。
碧树凉生宿雨收，荷花荷叶满汀洲。
唐彦谦《金陵怀古》
这一作品中，荷花覆盖了整个汀洲。此外，有许多作品，描写荷花香气迷漫于广阔空间。
轩窗竹翠湿，案牍荷花香。
岑参《初至西虢官舍南池呈左右省及南宫诸故人》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
李白《别储邕之剡中》
柳絮风前攲枕卧，荷花香里棹舟回。
方干《许员外新阳别业》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
李白《口号吴王美人半醉》
内庭秋燕玉池东，香散荷花水殿风。
花蕊夫人《宫词》徐氏
衰红受露多，余馥依人少。
韦应物《慈恩寺南池秋荷咏》
荒碑字没秋苔深，古池香泛荷花白。
许坚《游溧阳下山寺》
不见荷花但闻花香；清水如镜荷香馥郁；荷花香里轻舟荡漾；秋池花香随风飘散；残荷余香兀自侵衣。以上这些诗句都不是描写单枝独朵的荷花，而是通过描写花香，让人联想到莲池中广阔的荷花风景。
下面的诗句表现出荷花实景描写的特征。
露浥荷花气，风散柳园秋。烟草凝衰屿，星汉泛归流。
韦应物《陪王卿郎中游南池》
虽不见荷花模样，但真实感觉到了它的存在，而且还知道它被露水打湿了。被露水濡湿的“荷花气”，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却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如烟似霞的野草笼罩着荒岛，银河朦胧闪烁倒映在流水里。受“荷花气”的感染，诗中所描写的风景尽皆成为虚无飘渺的存在。这个问题下一章还将进行阐述。不过，通过以上论述我们已经知道，出现得较早，其后长时间被遗忘了的荷花，具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气质。
〈四〉藕花
藕花到了中唐之后才成为诗语。从中唐到晩唐，再到五代，文坛上盛行“词”这一体裁。在此期间，藕花逐渐形成了它的特性，即作为一种景物，能够引发沉寂的感情。
“藕花”之语的初次出现，大概是在唐代元和年间。因为在中唐白居易和孟郊的作品中，都使用了藕花这个诗语。藕花在当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特性。如：
白藕新花照水开，红窗小舫信风回。谁教一片江南兴，逐我殷勤万里来。
白居易《白莲池泛舟》
在白居易的作品中，诗题使用的“白莲”和诗句中使用的“白藕”，具有相同的意义。
新秋折藕花，应对吴语娇。
孟郊《送李翱习之》
孟郊诗中的“折藕花”，与上文提及的“折得荷花”赠送恋人，它们的用法如出一辙。
玄发新簪碧藕花，欲添肌雪饵红砂。世间风景那堪恋，长笑刘郎漫忆家。
施肩吾《赠女道士郑玉华》二首
女道士有时侍奉神仙在修行，有时却又去当娼妓。女道士头上插着象征神仙世界的青色｛莲花｝簪。这一作品问世之后，“藕花”似乎便和女性联系在一起了。
西风一夜秋塘晓，零落几多红藕花。
吴商浩《秋塘晓望》
如第一部所述，中晩唐时期产生了欣赏衰败凋零｛莲花｝——“芙蓉死”的审美意识。而恰在这一时期产生了“藕花”这一诗语，于是藕花之语便被赋予了那种印象。
杨柳在身垂意绪，藕花落尽见莲心。
孙光宪《竹枝词》
当时在民间流行的竹枝词中，使用了乐府《采莲曲》以及《子夜歌》中的“挂词”手法，花瓣落尽，现出莲（怜）心。孙光宪创作乐府诗《采莲曲》，但他同时也是一位“词”作者。从孙光宪的时代开始，在“词”中创立了“藕花”的这个意象。
红藕花香到槛频，可堪闲忆似花人。旧欢如梦绝音尘。
翠叠画屏山隐隐，冷铺文簟水潾潾。断魂何处一蝉新。
李珣《浣溪沙》
藕花的芳香频频传至栏杆周围，闻到花香令人想起美貌如花的佳人。昔日的欢聚恍然如梦，如今已音信杳无。画屏翠绿绵延，宛如青山隐隐，冰冷的坐席，好似寒水粼粼。正值忧伤之际，忽闻蝉声鸣起。以藕花的芳香为契因，渐次追思昔日的往事，自己的身体也与山水融为一体了。
红藕香寒翠渚平，月笼虚阁夜蛩清。塞鸿惊梦两牵情。
宝帐玉炉残麝冷，罗衣金缕暗尘生。小窗孤烛泪纵横。
顾敻《浣溪沙》
藕花香气悄悄潜入闺中，孤独的女子夜不成眠，感觉花香也是冰冷的。因花香又联想到屋外广阔的沙洲以及月光笼罩着楼阁的景致。侧耳听见外边儿蟋蟀的清鸣和寒鸿的叫声。
产生于中唐的“藕花”之语，在晩唐末期的此类作品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后来，“藕花”在“词”的体裁中似乎发生了新的变化。它在宋词中到底起到了怎样的作用？或者，它难道就此消失了吗？
〈五〉菡萏
菡萏一语最早出现在《诗经》恋歌中，六朝时代，菡萏总的来说是用于描写祥瑞或华丽的风景。
在唐代，初唐的诗中并未见到这个诗语，直到下面这些作品开始，才得以出现。
风花菡萏落辕门，云雨裴回入行殿。
李昂《赋戚夫人楚舞歌》
李昂在开元年间官居考功员外郎，比杜甫稍年长些。他在诗中描写了戚夫人跳起激烈的楚国舞蹈的情景。受汉高祖宠爱的戚夫人，由于遭到吕后迫害而沦落到了悲惨的境遇，恰似菡萏被风吹落了一样。唐代最初出现的菡萏，带着一种衰残的景象。其后，高适、杜甫也吟咏这种衰残的景象。
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季秋时欲半，九日意兼悲。
杜甫《九日曲江》
感物我心劳，凉风惊二毛。池枯菡萏死，月出梧桐高。
高适《酬岑二十主薄秋夜见赠之作》
菡萏，《说文》指“未发”之花，即花蕾。如果是花蕾，即指已经伸出水面，含苞待放之时。那应该是清新爽朗的初夏时节，花苞初染上微微的红色。但这二首诗却是描写秋天枯萎衰落的菡萏。
描写｛莲花｝衰残的景色，或稍带寂寞、哀伤景色的诗歌中，使用“菡萏”一语的情况最多。本研究调查了《全唐诗》，情况如下：
在实景描写的作品中，“芙蓉”约有四分之一的作品描写衰残或寂寞的风景。“莲花”大约有五分之一，“荷花”大约有三分之一，“藕花”大约有三分之一。而“菡萏”则有近半数的作品描写衰残、寂寞的风景。
首先，菡萏经常用于吟咏秋天的景色。继高适、杜甫的诗歌之后，中唐还有这样一些诗句。
越兵驱绮罗，越女唱吴歌。宫尽燕声少，台荒麋迹多。茱萸垂晓露，菡萏落秋波。无复君王醉，满城颦翠蛾。
许浑（或杜牧）《重经姑苏怀古》二首之一
到了晩唐，这样的作品越来越多。特别是在齐己的作品中，“菡萏”之句最为多见。
池影碎翻红菡萏，井声干落绿梧桐。破除闲事浑归道，销耗劳生旋逐空。
齐己《惊秋》
鲜红的菡萏花儿败碎，随风翻飞的残影投入池塘，绿梧桐叶已经干枯，掉落井里发出响声。联想到自己年纪尚轻，身心却已疲惫不堪，所有的努力尽皆白费。在此，风景的描写与作者的人生叠合在了一起。
以上是描写秋天景色的作品。其实，描写衰残之景的并不限于秋天。
覆井桐新长，阴窗竹旧栽。池荒红菡萏，砌老绿莓苔。
白居易《题故曹王宅》
失去主人的曹王宅第，桐木树枝蔓延覆盖了井口。昔日栽种的竹子因长时间无人伐理，已经遮盖了窗户。荒废的池塘中，深红色的菡萏肆无忌惮地开放着，给人留下了愈加强烈的印象。
闲临菡萏荒池坐，乱踏鸳鸯破瓦行。
齐己《乱后经西山寺》
因兵乱而荒废的寺院，鸳鸯瓦也掉落摔坏了。踏瓦而行发出阵阵破碎声。在那荒废不堪的池塘里开放着的正是菡萏。
凉雨打低残菡萏，急风吹散小蜻蜓。
卢延让《句》
冰凉的雨水击打着已经衰残的菡萏，急骤的阵风吹散小蜻蜒。读到这一句诗，我们感觉到作者不是因为菡萏原本就生长在荒池中才不得不去描写它，而是积极地把衰残的菡萏作为诗歌题材加以描写。
含苞待放的花蕾，初绽的花朵不是很美吗？为何要在诗歌中描写枯萎衰败的荷花呢？关于这一问题，我们已在本书第一部中作了考察。
注：
(1) 芙蓉幕、芙蓉府、莲花幕、莲府等，指大臣的幕府、大臣的房屋以及大臣本身。出自晋代王俭的故事。
《南史》卷四十九《庾杲之传》：“安陆侯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
(2) “莲花在印度很早开始便与创造神发生联系，进而与各种神仙发生联系。……瓦夏内的异名为“莲脐”。在古代神话中，瓦夏内的额头上长出了莲花，然后莲花中又长出了妃子巴托玛（莲巴托玛的阴性名词），即拉克修弥。……女神拉克修弥坐在莲花台上，莲花台两侧放置着两朵莲花及花蕾。这象征着大地的女神具有强大生殖能力。”《莲的图像学》松枝到，载『しにか』大修馆书店1997年9月号。
(3) 引自《莲》阪本祐二著，日本法政大学出版局1977年。
(4) 同上。
(5) “又见一佛像长二尺余，坐于莲华趺坐。”《广弘明集》〈安德王雄等庆舍利感应表〉
(6) 忏会夫人合手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