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作简要的概述。“芙蓉”与“荷花”,使用色彩词构成对句的较少,“菡萏”、“莲花”、“藕花”,使用色彩词构成对句的较多。“芙蓉”、“荷花”带色彩词的对句只占对句整体的百分之五、六。而“莲花”、“藕花”带色彩词的对句占整体的半数以上(2)。
(一)“芙蓉”——原本为红色的花。
芙蓉一语,有时被作为总称来使用,但没有用于指叶、根。从《说文》时代开始,便一直是指{莲花}。从《楚辞》到唐代,在表示{莲花}的各种诗语中,芙蓉是最常用的。可见,“芙蓉”指莲的红花,这种意象很早就已经形成了。我们来看看早期的对句。
菱芡覆绿水,芙蓉发丹荣。
魏 文帝 曹丕
幽兰吐芳烈,芙蓉发红挥。
魏 王粲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
晋 清商曲辞 吴声歌曲
最早的三组对句,全部使用了“丹”、“红”等字眼儿,强调了“芙蓉”的红色。其后的“芙蓉”对句中,虽不带色彩词,但还是表现出红色的意识。例如,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
梁 简文帝 萧纲
从唐代的对句来看,在占对句整体四分之三的“由植物构成的对句”中,除了吟咏“菊花”、“踯躅”、“橘柚”、“桃李”等七句之外,剩下的二十四句,与“芙蓉”相对的植物均可联想为绿色。
杨柳路尽处,芙蓉湖上头。
李商隐
仙人掌上芙蓉沼,柱史关西松柏祠。
窦牟
芙蓉曲沼春流满,薜茘成帷晩霞多。
裴迪
杜若幽庭草,芙蓉曲沼花。
杜审言
稍落芙蓉沼,初掩苔藓文。
灵一
有趣的是,在所有的“由植物构成的对句”中,唯独与强调为红色的“红踯躅”相对之时,才用上了“白芙蓉”、“碧芙蓉”。
晩叶尚开红踯躅,秋芳初结白芙蓉。
白居易
红踯躅繁金殿暖,碧芙蓉笑水宫秋。
廖凝(廖融)
与“红色”的“踯躅”相对之时,“芙蓉”也为“红色”的话,对句就会失去妙趣。因为芙蓉原本就是红色的,唐诗的对句中没有“红芙蓉”这个诗语。
(二)“莲花”——色彩丰富的花。
正如上文所述,用来形容“莲花”的有红、白、金、碧等丰富的色彩。
不及绿萍草,生君红莲池。
梁德裕
白莲倚阑楯,翠鸟缘帘押。
皮日休
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引水种金莲。
韬光
还挂一帆青海上,更开三径碧莲中。
许浑
“莲花”之语原本就多伴随色彩词。以下是六朝以前的作品。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晋 清商曲辞 西洲曲
绣桷金莲华,桂柱玉盘龙。
宋 鲍照
红莲摇弱荇,丹藤绕新竹。
齐 谢朓
翠鬛藏高柳,红莲拂水衣。
梁 简文帝
昔类红莲草,自玩绿池边。
梁 简文帝
昔在凤凰阙,七采莲花茎。
梁 吴均
红莲披早露,玉貌映朝霞。
梁 王枢
“莲花”不仅指作为植物的{莲花},也用于形容日用物品和装饰物,还常常用于比喻。如:
玉嶂拥清气,莲峰开白花。
唐 吕温
峭形寒倚夕阳天,毛女莲花翠影连。
唐 齐己
以上是把山峰比作白色、翠色的莲花。
初疑白莲花,浮出龙王宫。
唐 卢仝
以上是用莲花比喻月食的情景。
以君西攀桂,赠此金莲枝。
唐 陈陶
琉璃作斗帐,四角金莲花。
唐 顾况
以上是用莲花给日用物品、喜爱的物品取名。
河上老人坐古槎,合丹只用青莲花。
唐 王昌龄
以上莲花被当作了炼制仙丹的素材。
诸如此类,各种各样的色彩得到强调,在对作为植物的“莲花”加以描写时,也使用了这种方法,这是对句中出现丰富色彩词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外,白色{莲花}多被称为“白莲”,在使用“白莲”的对句中,很多都是有意识地使用色彩词。
引手摩挲青石笋,回头点检白莲花。
唐 白居易
红鲤二三寸,白莲八九枝。
唐 白居易
(三)“荷花”——色彩稀薄的花。
从以下例句可以看出,与荷花相对的植物几乎都是绿色的,就这一点而言,荷花与芙蓉相同,都表示红色的花,用红、绿色彩构成对句。进一步研究这些对句,我们能看到荷花的“气”。
露浥荷花气,风散柳园秋。
唐 韦应物
还有,飘浮在四周的荷花的“香”。
柳絮风前攲枕卧,荷花香里棹船回。
唐 方干
轩窗竹翠湿,案牍荷花香。
唐 岑参
危亭题竹粉,曲沼嗅荷花。
唐 李商隐
有的诗句描写荷花,竟达三十里之广。
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
唐 白居易
还有的诗句描写四周开满了荷花。
昨来荷花满,今见兰苕繁。
唐 李白
诗歌中描写“荷花”,一般很少描写单枝独朵的花,而多描写广阔的风景。而描写“菡萏”和“莲花”时,则有单枝独朵的。
赤旃檀塔六七级,白菡萏花三四枝。
唐 贯休
红鲤二三寸,白莲八九枝。
唐 白居易
如上所述,“荷花”描写这样个别花朵的情况是极少的。在与非植物相对的对句中,没有出现鸟、鱼、虫之类的动物,而是与天籁、洲岛、台榭之类范围广阔的声音、场所、建筑物等组成对句。例如,
静闻天籁疑鸣佩,醉折荷花想艳妆。
唐 徐铉
洲岛秋应没,荷花晩尽开。
唐 无可
台榭疑巫峡,荷蕖似洛滨。
唐 许敬宗
这大概也是“荷花”的特性使然吧。不仅限于对句,在一般吟咏“荷花”的诗中,很少出现“红荷”、“朱荷”之类的诗语,没有看到“白荷”一语,“碧荷”一语只表示叶子,不表示“花”。这是因为“荷”这个词包含有“荷叶”的强烈意象。如此,“荷花”一语具有表现整体气氛,而非描写单枝独朵色彩鲜艳的花朵之倾向。这可能是使用“荷花”之语的对句中,少用色彩词的理由之一吧。
(四)“藕花”——红白色彩明显的花。
藕花之语开始使用于中唐时代,尤其是在唐代后期的“词”中经常出现。而唐代后期,“词”这个体裁一般以描写女性心情为主题,所以“藕花”多用在吟咏女性心情的作品中。其咏法亦表现出一种微弱的固定倾向,多用“红藕”、“白藕”之语。这种倾向也反映在对句中,“红藕”、“白藕”使用得非常之多,占对句整体的半数以上。
绿杨阴里千家月,红藕香中万点珠。
唐 温庭筠
紫金地上三更月,红藕香中一病身。
唐 贯休
碧松影里地长润,白藕花中水亦香。
唐 伍乔
夜月红柑树,秋风白藕花。
唐 张籍
在红和白之外,看不到其他色彩。
(五)“菡萏”——衰残的红色风景。
使用“死”、“堕”、“碎”、“衰”、“落”、“残”、“荒”、“疏”等动词、形容词,描述衰残景色的对句,占整体的三分之一。
池枯菡萏死,月出梧桐高。
唐 高适
梧桐凋绿尽,菡萏堕红稀。
唐 齐己
池影碎翻红菡萏,井声干落绿梧桐。
唐 齐己
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
唐 杜甫
茱萸垂晓露,菡萏落秋波。
唐 杜牧
檀栾翠拥清蝉在,菡萏红残白鸟孤。
唐 齐己
池荒红菡萏,砌老绿莓苔。
唐 白居易
闲临菡萏荒池坐,乱踏鸳鸯破瓦行。
唐 齐己
凉雨打低残菡萏,急风吹散小蜻蜒。
唐 卢延让
蟏蛸网清曙,菡萏落红秋。
唐 常理
月树狝猴睡,山池菡萏疏。
唐 贯休
蟾蜍竹老摇疏白,菡萏池干落碎红。
唐 栖蟾
从以上例句可以看出,与“菡萏”相对的对句中,也出现了“变”、“落”、“老”等词语。这些词语的使用,更加显著地表现出“菡萏”一语吟咏衰残景色的倾向。
赤旃檀塔六七级,白菡萏花三四枝。
唐 贯休
形容菡萏的色彩,除了上句之外,其他全部为红色。
菡萏红涂粉,菰蒲绿泼油。
唐 白居易
芭蕉开绿扇,菡萏荐红衣。
唐 李商隐
吟咏衰残景色的对句之所以如此之多,可能是因为看见像菡萏这般娇嫩的花凋零的情景,会令人产生一种哀伤之美吧。正因如此,鲜艳的红色,更能够发挥诗歌表现的效果。虽然盛唐的杜甫和高适也有类似的作品,但“菡萏”对句的作者大都是中唐以后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