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关于五种诗语色彩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经通过诗句进行了考察。下面就对句中色彩出现的前提进行探讨。
在实景描写中,对句的使用率比较高。“荷花”、“芙蓉”、“藕花”约占了四成左右、“菡萏”占到了五成、“莲花”则超过了六成。接下来,我们对各种诗语的整体特征作简要论述。
(一)“芙蓉”
“芙蓉”与植物相对的情况较多,尤其多与“杨柳”相对。相对的植物近三分之一是“杨柳”。例如,
行鱼避杨柳,惊鸭触芙蓉。
唐 李端
我们详细调查了相对的植物,发现单纯词“芙蓉”、“菡萏”相对的“旃檀”、“芭蕉”、“踯躅”、“杜若”等植物,也多为单纯词。有的植物虽然可以用一个字来表示,但是在对句中也是以并列式复合词的形式出现,例如“杨柳”、“梧桐”、“松柏”等。由此可以对“芙蓉”与“杨柳”的联接关系做一些说明。“荷花”、“藕花”、“莲花”感觉上是偏向于“荷”的花、“莲”的花,是偏正式复合词。比方说“柳”吧,与“荷花”相对时就会使用“柳园”、“柳絮”,与“莲花”相对时则有“柳叶”等,它们都是偏正式复合词。请看下例。
露浥荷花气,风散柳园秋。
唐 韦应物
沙上草阁柳新暗,城边野池莲欲红。
唐 杜甫
(二)“莲花”
“莲花”的特征是多与非植物词语相对。“莲花”的对句中,一半以上是与非植物词语相对。下面是与“鹭”相对的例子。
短好随朱鹭,轻堪倚白莲。
唐 皮日休
与之相反,“芙蓉”在四十六组对句中,有四十组是与植物相对。
“莲花”的另一个特征是与非生物相对。与非生物相对的诗句占“莲花”对句整体的近四分之一。下联是与“海”相对的例子。
还挂一帆青海上,更开三径碧莲中。
唐 许浑
与非生物相对的对句,“荷花”的二十二句中仅有三句。其他各种诗语也都很少,“菡萏”的三十五句中有三句、“芙蓉”的四十六句中有六句、“藕花”的十五句中也只有二句。“莲花”以外的诗语与非生物相对的比例很低。这可能是因为使用“莲花”之语的作品多与佛教、神仙有关的缘故吧。与佛教和神仙有关的作品中的莲花,不仅作为植物出现,它还多被赋予特殊的意义。此外,“莲花”一语与其他四个诗语相比,本身具备非植物性倾向。“莲花”一语,除了表示作为植物的{莲花}之外,还多用于表示具有{莲花}模样、形状的东西,如山峰、日用物品等,也可以说“莲花”是经常用来形容非植物的词语。这里所举的对句,虽然全部是实景描写,但还是表现出了“莲花”非植物性的倾向。
(三)“菡萏”
前文已述,“芙蓉”与“杨柳”可以成对,因为“蓉”是平声,“柳”是仄声,符合平仄规则。但“杨柳”与“菡萏”不能相对,这是因为“萏”是仄声,“柳”也是仄声,不符合平仄规则。这一点从平仄的规则上很容易得到解释。“菡萏”与“梧桐”的组合很多。“茱萸”只能与“菡萏”相对。“薜荔”只能与“芙蓉”相对。这些情况从上述单纯词的固定性,以及平仄的组合关系,可以很容易得到解释。
然而,“芙蓉”与“薜荔”都是《楚辞》中经常使用的诗语,“菡萏”与“梧桐”同是出自《诗经》的诗语。如此看来,对句中相对的诗语,与诗语自身的特性应该也是有关系的。
(四)“荷花”
“荷花”的特征是几乎都是与植物构成对句的,而没有与其他生物(如“鸟”等)构成对句。
郊原浮麦气,池沼发荷英。
唐 黎逢
荷花只有三例不是与植物构成对句,但都是非生物。例如,
静闻天籁疑鸣佩,醉折荷花想艳妆。
唐 徐铉
关于这一点,正如第二章和本章第一节所考察的那样,是因为“荷花”具有吟咏广阔风景和气、香的特征。也可以说“荷花”不喜欢动物所特有的那种腥膻气味。
(五)“藕花”
“藕花”与“荷花”相同,对语几乎全是植物。
藕花飘落前岩去,桂子流从别洞来。
唐 方干
但是,“藕花”与动物的对句却有几例。
月明红藕上,应见白龟游。
唐 齐己
“藕花”虽与“荷花”具有相似的特性,但是相比之荷花描绘广阔的整体风景,它更注重描写单枝独朵的花,这一点与“荷花”存在差异。也许是受这种倾向的影响,所以存在“藕花”与动物的对句,而“荷花”则没有。
小结
“荷花”、“菡萏”、“莲花”、“芙蓉”、“藕花”等五种诗语,基本的意义都是表示{莲花}。但是对这些诗语的用法进行比较考察,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有趣的不同倾向。无论平仄也好,词语结构也好,这些词都具有固有的特性。因为历史原因以及各种条件的制约,使得各种诗语具备了相异的色彩感。而色彩意义的差异,又成为产生新倾向作品的源泉。
注:
(1) “四莲华之名。嗢钵摩华,青莲华也;钵特摩华,亦云波头摩,赤莲华也;拘毋陀华,亦云俱物头,亦云俱牟陀,红莲也;奔茶利华,亦云芬陀利,白莲也。”(宋朝洪迈《容斋随笔》〈四莲华之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四莲花是佛教界的花,除了红莲、白莲之外,还有赤莲和青莲。但是,从实际的诗句来看,《全唐诗》中并无“赤莲”之语,“青莲花”之语有一例。
河上老人坐古槎,合丹只用青莲花。至今八十如四十,口道沧溟是我家。
王昌龄《河上老人歌》
(2) 本章调查所用的典籍如下,资料都取自此典籍。
《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丁福保编,1969年8月,世界书局印行)
《全唐诗》(中华书局出版1979年8月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