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杜甫、李白、白居易、李贺、李商隐为代表
至此，我们从词语方面，对表示｛莲花｝的五种诗语“芙蓉”、“莲花”、“荷花”、“菡萏”、“藕花”的特性进行了考察，在理解了这些诗语特征的基础上，接下来对每个诗人的作品进行分析。那五种带有不同倾向的｛莲花｝，诗人们在实际的作品中是如何加以表现的呢？各位诗人的情况，是否与下面［表十八］的整体倾向一致呢？
本章选择五位有代表性的诗人，对他们描写｛莲花｝的诗句作详细分析。这些诗人都具有极强的个人风格。首先来看一下整体倾向。
下面的［表十八］是把《全唐诗》中“芙蓉”、“莲花”、“荷花”、“菡萏”、“藕花”五个诗语的数量进行单纯比较，但不包括《全唐诗》中的“郊庙歌辞”和“乐府诗”。如前文所述，“郊庙歌辞”在《全唐诗》中，其构成和目的都与其他作品存在不同，“乐府”类所收的作品，各位诗人的条目中都重复收录。在五种诗语中，也包括了明确表示花儿意义的“白莲”、“红莲”等。
［表十八］
其次，我们把例句数量较多，而且可以代表各个时代的诗人们进行比较。［表十九］是各位诗人诗句总数的比例。
［表十九］
例如，某位诗人的作品总数为百首，其中有五十首是吟咏“莲花”的；另一位诗人的作品总数为千首，其中有五十首是吟咏“莲花”的。虽然“莲花”之语的使用数量相同，但从比例来看，可见诗人对“莲花”之语的重视程度是不同的。再如，绝句中使用一次“莲花”与百韵长篇中使用一次“莲花”，对这两种作品而言“莲花”之语的重要性是不等价的。因为作品之间存在差异，因此从［表十九］中也不能准确地看出各位诗人的倾向，但我们的这种尝试却产生了颇为有趣的结果。［表十九］“七位诗人五语比例对照表”是对盛唐至晩唐例句数量较多的七位诗人进行的比较。初唐诗人因例句太少，本文暂且割爱。比例值的计算方法是将各位诗人的诗句总数(1)除以“莲花”、“芙蓉”等各种诗语的总数，再乘以100％。另外，与［表十八］一样，在五种诗语中也包含了明确表示花儿意思的“白莲”、“红莲”等。
从［表十九］来看，各位诗人对诗语的不同使用情况，表现得非常清楚。李白与其他诗人相比，使用“荷花”一语较多，而使用“莲花”一语较少。白居易与元稹使用“莲花”一语的情况较多。韩愈、柳宗元喜用“芙蓉”之语。柳宗元的例句数量较少，因其现存作品数量较少，使得诗语的比例较高。李商隐吟咏｛莲花｝的诗句较多，尤好使用“芙蓉”之语。
这些倾向应该受到诗人们出身地的词语使用情况影响。但是与诗人们创作风格及个人嗜好也有关系。这一点在下文的各位诗人项目中还将加以论述。在这七人中，李白与韩愈是南方人，其他五位出身在黄河流域(2)。
［表二十］
下面列举“非植物”、“比喻”、“实景”的分类表。［表二十］的分类与前一章相同，也是分成了三个大类。第一类为“非植物”、第二类为“比喻”、第三类为“实景”。
第一类的“非植物”不是指作为植物的｛莲花｝，而是指诸如“芙蓉石”等因形状、性质而得名的、“芙蓉堂”之类的建筑物、“芙蓉帐”等刺绣日用物品、衣服、器物、“莲花池”之类莲花赖以生存的场所、名称等等。
在第二类的“比喻”中，除了“像莲花一样的女性”这样的直接比喻，还包括象征年轻、隐栖、人生短暂等象征性的诗句。
第三类是吟咏作为植物的｛莲花｝的诗句。其中包括应制诗；吟咏仙界的诗；继承《楚辞》体系描述祥瑞景象，｛莲花｝盛开令人充满喜悦的诗；还有吟咏静寂或残损风景，表现离别及人生无常主题的作品等等。
下面的［表二十一］所列举的是盛、中、晩唐时期，例句数量较多的诗人，在各自诗句总数中所占的比例。李白多比喻句及描写实景的诗句，杜甫和李商隐多吟咏非植物｛莲花｝之句，白居易和韩愈多吟咏作为植物的｛莲花｝之句。
［表二十一］
根据这一整体情况，我们再来看看具有代表性的诗人的个人情况。在上文中为了把握整体倾向，我们使用了表示｛莲花｝的五种诗语，接下来在分析每位诗人的作品时，增加了“芙蕖（红蕖）”之语。“芙蕖”之语与其他五种诗语相比，在唐诗中虽是极少使用的，但在考察各位诗人的个性时，我们增加了这一诗语，以求更加详细地揭示各位诗人的情况。
（一）杜甫的风格 词语的严密性
杜甫的情况归纳于［表二十二］。
［表二十二］
例句数量较少，但对｛莲花｝的处理很简洁，诗语的区别使用很明确，这一点，可以说为下文论述诗人们的风格奠定了基础。
在与佛教有关的作品中，或表示山峰的名称等固有名词时，使用“莲花（华）”一语。
吾知多罗树，却倚莲华台。
杜甫《山寺》
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
杜甫《青阳峡》
除了与佛教有关的作品之外，在吟咏非植物｛莲花｝之时，用“芙蓉”一语。
青荧芙蓉剑，犀兕岂独。
杜甫《八哀诗 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
除了芙蓉剑，还有芙蓉刺绣、芙蓉旗的诗句。
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
杜甫《乐游园歌》
杜甫的诗歌中数处出现了“芙蓉园”，因为杜甫在京城的时候，杜陵西北的曲江之南建造了芙蓉园。特别是在上巳之时，都城里的人们云集于此尽享欢乐。
比喻用法的诗歌只有一首，也是使用“芙蓉”一语。
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杜甫《进艇》
齐飞的蝴蝶从昔日开始就一起结伴双飞，并蒂开放的｛莲花｝从前开始就是伴侣，这里是比喻上了年纪的诗人的夫妻关系。
实景描写以“红蕖”为主，也使用“荷花”、“菡萏”之语。但如上文所述，在与佛教有关的作品中使用“莲花”一语。
风含翠筱娟娟静，雨裛红蕖冉冉香。
杜甫《狂夫》
沈竿续蔓深莫测，菱叶荷花静如拭。
杜甫《渼陂行》
缀席茱萸好，浮舟菡萏衰。季秋时欲半，九日意兼悲。
杜甫《九日曲江》
综上所述，杜甫对表示｛莲花｝的诗语，是根据一定的标准进行区别使用。杜甫对诗语的使用，达到了非常严密的程度。这种倾向在王维和李白的诗中也能感受得到，但中唐以后就逐渐式微了。
（二）李白的风格 比喻与风景
李白的情况如［表二十三］所示。
［表二十三］
从［表二十三］可以看出，李白与杜甫一样对诗语作到区别使用。但与杜甫不同的是，“芙蓉”一语主要用于比喻用法。李白在吟咏作为植物的｛莲花｝以及风景描写的时候，多用“荷花”、“红蕖”、“菡萏”，而“莲花”之语则较少使用，仅限于“莲花巾”、“莲花剑”、“莲花山”等非植物用法。一般而言，在唐诗中，“莲花”之语多用于表示与佛教有关的作品(3)。李白信仰道教，没有描写｛莲花｝与佛教相关的作品。这是他较少使用“莲花”之语的原因吧。
从上文［表二十三］可知，在李白的｛莲花｝描写中，特别重要的诗语是“芙蓉”与“荷花”。下面对这两个诗语做进一步考察。
〈李白的“芙蓉” 流丽的比喻〉
李白“芙蓉”之语的特征是，非植物用法很少，而比喻用法非常多。虽然比喻用法多，但是单纯的比喻用法较少。
李白诗歌中，使用形容、象征手法的情况较多。与之相对的是，同时代的杜甫则几乎全是“非植物”用法，即多用带“芙蓉”的名词短语，如“芙蓉园”、“芙蓉苑”、“芙蓉殿”、“芙蓉旌旗”等，还有“绣芙蓉”之类的动词短语。譬如，杜甫用“芙蓉剑”这一名词短语表现剑，而李白则是把银光闪闪的宝剑描写为“雪花照芙蓉”。
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
李白《古风》
李白在形容山峰时，也使用了种种比喻。下面的诗句中“像｛莲花｝一样的山峰”这样的单纯比喻成分，应该说是非常少的。
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
李白《古风》
下例描写庐山风景。碧空之中，在阳光照耀下浮现出金色山峰的轮廓。
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
李白《登庐山五老峰》
下例描写黄山风景。“菡萏”和“芙蓉”的重叠使用，生动表现出｛莲花｝形状的山峰重峦叠嶂的景象。
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
李白《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
下例描写华山风景。芙蓉乃仙女手中所持之物，把山峰比喻成三朵芙蓉，进而引出下一句的“寻仙”。
太华三芙蓉，明星玉女峰。寻仙下西岳，陶令忽相逢。
李白《江上答崔宣城》
下面的诗句也是李白登华山时所作，可以看出它与上述诗句下了同样的工夫。登上了西岳华山，看见明星闪烁离自己很近，中峰的“莲花峰”仿佛触手可及，感觉就像在宇宙中行走。第3句出现的“芙蓉”，既指实际看到的莲花峰，又指由此想象到的仙女手中所持的芙蓉，随后李白便登上了天界。这里的“芙蓉”具有山峰和仙物的二重含义。
西岳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
李白《古风》
下一句是比喻女性的诗。在李白的诗歌中，像这样用芙蓉比喻女性容姿的单纯比喻极少。
美人出南国，灼灼芙蓉姿。
李白《古风》
下一句是描写老女人的诗。
芙蓉老秋霜，团扇羞网尘。
李白《中山孺子妾歌》
中山孺子乃汉代中山靖王之子哙的小妾，是一位绝代美女。齐代陆厥在诗中盛赞其美貌“一顾倾城”。中山孺子年老被弃，陆厥有感于人情冷暖无常，又云“岁暮及寒飙，秋水落芙蕖”(4)。李白的这首诗作于陆诗之后，“芙蓉老”之句仿佛表现出了美女凋零凄惨之情景。
芙蓉之花短暂而美丽，恰如年轻女子红颜易老，亦象征着人生荣华富贵犹如过眼云烟。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李白《妾薄命》
李白诗歌中类似如此的哀怨之句还有很多，当然也有赞扬美人的诗句。下一句写道娇艳的美女不逊于盛开的｛莲花｝。
魏都接燕赵，美女夸芙蓉。
李白《魏郡别苏明府因北游》
下一句是作者的爱情表现。爱君芙蓉般的美貌，秀色可餐难再得。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色可餐兮难再得。
李白《寄远》
下面是赞赏太守诗文的句子。
览君荆山作，江鲍堪动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就像出水芙蓉一般，不凭借任何技巧，自然而美丽。李白赞扬太守的作品朴实自然。这是李白最晚年的作品之一。因安史之乱而遭流放后，李白再度梦想当官，诗中为博取太守欢心而极尽赞美之言。不过，这首诗本身却是非常优美的。
使用“芙蓉”一语，能够创作出如此丰富多彩的比喻诗句，纵观唐代诗人只有李白一人。这也是李白诗歌表现力方面的一个巨大特征。
〈李白的“荷花” 广阔的风景〉
李白在吟咏｛莲花｝时，多使用“荷花”之语。正如前文所述，这是唐代其他诗人中所不多见的，是李白的一个特点。
如前一章所述，作为唐诗的一般倾向，用“荷花”之语吟咏风景时较少描写单枝独朵的花，而多描写广阔的整体风景。例如，吟咏“荷花”时使用“几里”、“几顷”等表示面积的数字，这样的诗句很多。有的诗句虽没写明数字，但也表现出广阔的景色。还有很多诗歌描写花香迷漫。这是“荷花”一语的特色。
那么，李白所描写的“荷花”又是怎么样的呢？
下一句描写三百里湖面广阔的荷花风景。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
李白《子夜吴歌（一作子夜四时歌）夏歌》
下一句描写水池中原本已开满了荷花，现在兰、苕又次第绽放。烘托出欢乐的宴会盛况。
昨来荷花满，今见兰苕繁。一笑复一歌，不知夕景昏。
李白《答从弟幼成过西园见赠》
下面二例是吟咏花香的诗句。
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
李白《别储邕之剡中》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
李白《口号吴王美人半醉》
李白的诗歌中，描写荷花丛中女子嬉戏情景的采莲曲体系的诗句，显得特别明快可爱。
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李白《采莲曲》
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
李白《越女词》
从上述内容可见，李白所描写的荷花风景，不是单枝独朵的花，而是池塘湖泊中的广阔风景。李白吟咏｛莲花｝风景时，喜用“荷花”之语，这可能与“荷花”之语带有广阔景色的涵义有关。
李白对表示｛莲花｝的各种诗语进行区别使用，把“芙蓉”之语用作比喻或描写非植物，以“莲花”之语描写非植物，以“荷花”、“菡萏”之语描写实景。
李白的“芙蓉”之语，几乎都出现在巧妙的比喻表现中。在唐代诗人中，只有他一人拥有如此丰富巧妙的“芙蓉”例句。虽然李商隐的芙蓉之句也有优秀的比喻用法，但在丰富性和流丽性上，还是李白独占鳌头。
李白特别喜爱用“荷花”，留下了很多以“荷花”之语描写实景的诗句。李白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不得而知，但“荷花”之语所具有的广阔、轻爽的意象，非常适合于李白作品的品味，因为他特别喜欢吟咏星、月、玉、水等透明闪亮的东西。
（三）白居易的风格 平淡如日记
下面的［表二十四］把白居易描写｛莲花｝的诗句，按照六种诗语及各种色彩进行分类，并注明与三分类的关系。
［表二十四］
从［表二十四］可以看出，白居易使用了丰富多彩的诗语。我们进而从［表二十四］中提取出六个诗语（芙蓉 莲花 荷花 菡萏 藕花 芙蕖），制成［表二十五］，发现“莲花（含白莲、红莲）”占到了其中的一半。这一点与喜爱“荷花”的李白存在很大差异。
［表二十五］
再如［表二十六］所示，从三分类来看，我们发现实景描写的诗句较多，这说明｛莲花｝作为植物被描写的情况较多。非植物用法的诗句中，也多与植物有关联，例如开放着｛莲花｝的“白莲池”、“白莲塘”等。
［表二十六］
［表二十七］
下面的［表二十七］进一步从色彩上进行分类，我们发现使用色彩词的情况较多，其中描写白｛莲花｝的最多。此外，在与佛教有关的作品中，出现了“青莲”一语。
从以上这些图表可以看出，白居易吟咏｛莲花｝的特征是特别突出了白莲。白居易原本喜欢植物，特别喜欢白莲，并把它写入了许多作品中。白莲在白居易的诗中表现得很淡泊，诗人如记日记般淡淡地叙述着自己如何喜爱白莲，并把白莲移植到自家庭院的水池中，加以悉心照料等情景。白居易关于白莲的作品，没有细致的描写和特别的比喻，也没有溶入个人思绪的咏物诗。
被贬江州时，白居易看到了东林寺的白莲，被深深地感动了。下面的作品作如此描述。
庐山多桂树，湓浦多修竹。东林寺有白莲花，皆植物之贞劲秀异者。
白居易《浔阳三题》序
东林北塘水，湛湛见底清。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茎。
白日发光彩，清飙散芳馨。泄香银囊破，泻露玉盘倾。
我渐尘垢眼，见此琼瑶英。乃知红莲花，虚得清净名。
白居易《浔阳三题 东林寺白莲》
寺院的清澄水池中开放着白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放光彩，花香随风飘散。银色的花囊绽破，花香泄漏出来，玉盘似的花瓣倾斜，露水泻落。“泄香银囊破，泻露玉盘倾”二句是白居易吟咏｛莲花｝的诗句中少有的浪漫之笔，表现出了此时的白居易是如何深受感动的。这是洗涤世俗之心的清净之花。与白莲相比，以前所见的红莲就不能算是清净之花了。
诗序中有“予惜其不生于北土也”之句，可见从北方来的白居易是此时初次看见白莲的。深受感动的白居易，非常想得到白莲。恰好此时是白莲结果的时候，当夜深人静之时，白居易一个人悄悄溜出去，欲摘取一颗东林寺白莲的莲子寄往长安。此事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夏萼敷未歇，秋房（一作芳）结才成。夜深众僧寝，独起绕池行。欲收一颗子，寄向长安城。
白居易《浔阳三题·东林寺白莲》
香炉峰草堂新筑之时，白居易也在草堂前挖掘水池，放养红鲤，种植白莲。
红鲤二三寸，白莲八九枝。
白居易《草堂前新开一池养鱼种荷日有幽趣》
对白居易来说，香炉峰的白莲是很重要的存在。
何以净我眼，砌下生白莲。
白居易《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题于石上》
此后，白居易离开了江州，但他经常想起香炉峰的白莲。
春抛红药圃，夏忆白莲塘。
白居易《郡斋暇日忆庐山草堂兼寄二林僧社三十韵多叙贬官已来出处之意》
白居易担任过杭州刺史、苏州刺史，后来赴任洛阳。他把白莲从远方的苏州寄往洛阳，种在自己宅邸的水池中。从苏州寄出白莲之后，诗人期待着它开出美丽的花朵。
青石一两片，白莲三两枝。寄将东洛去，心与物相随。
石倚风前树，莲栽月下池。遥知安置处，预想发荣时。
白居易《莲石》
回到洛阳之后，诗人还对白莲深情地倾诉道：我没有带回红蕉和朱槿，而只带你回来啊。
吴中白藕洛中栽，莫恋江南花懒开。万里携归尔知否，红蕉朱槿不将来。
白居易《种白莲》
过了不久，如诗人所期待的那样，白莲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这可是从江南带回来的花啊！白居易感到非常得意。
白藕新花照水开，红窗小舫信风回。谁教一片江南兴，逐我殷勤万里来。
白居易《白莲池泛舟》
诗人还得意地对从苏州来的客人说：怎么样，此情此景酷似在吴松江上吧。
雨滴篷声青雀舫，浪摇花影白莲池。停杯一问苏州客，何似吴松江上时。
白居易《池上小宴问程秀才》
白莲结出果实后，又过了六七年时间，白居易家中的白莲长得竟然同江南一样繁茂，作者也像在江南时那样乘着采莲船游玩。那么多年过去了，从江南带白莲回来之事，仍然令他难以忘怀。
素房含露玉冠鲜，绀叶摇风钿扇圆。本是吴州供进藕，今为伊水寄生莲。移根到此三千里，结子经今六七年。不独池中花故旧，兼乘旧日采花船。
白居易《六年秋重题白莲》
池中满是盛开的红莲和白莲，可爱的少女乘舟采莲于其间。这是江南的风景，江南采莲的再现。但这里没有江南那样恼人的风浪，诗人可以躺在床上恬静地观望。
小桃闲上小莲船，半采红莲半白莲。不似江南恶风浪，芙蓉池在卧床前。
白居易《看采莲》
由于喜欢这样的景色，白居易肯定经常从自己的房间眺望池塘。有时看见小孩儿偷采莲子，作者也只是一笑置之。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白居易《池上二绝之二》
看到如此繁茂的白莲，白居易深有感慨。红莲与白莲一起盛开在水池中，但白莲绝对不和红莲混杂在一起，这也是他的感慨之一。初至他乡异地时白莲衰弱不发，不久吐芳绽放，这是他的又一感慨。后来，随着枯叶化作土、老根变成泥，白莲完全适应了新的生长环境，竟像是忘却了自身来自江南，这又成为了诗人的一个感慨。
白白芙蓉花，本生吴江。不与红者杂，色类自区分。
谁移尔至此，姑苏白使君。初来苦憔悴，久乃芳氛氲。
月月叶换叶，年年根生根。陈根与故叶，销化成泥尘。
化者日已远，来者日复新。一为池中物，永别江南春。
白居易《感白莲花》
如此，白居易与白莲之间的关系，读者就像读他的日记一样，可以了解得很详细。让我们再次回顾白居易是因何、怎样与白莲结缘的。
白居易是在东林寺，初次为白莲的清净所感动。
上人处世界，清净何所似。似彼白莲花，在水不着水。
白居易《赠别宣上人》
用白莲比喻和尚清净感的诗仅此一首，当时他可能因为想结缘佛教，所以喜欢白莲。但读了他的许多诗歌，我们发现白居易的诗中，白莲与佛教的关联性较小。回到洛阳之后，诗人产生了对江南的怀旧之情，对万里之遥携带回来的稀罕之物，倍感得意。这已经从上述的诗句中得以表现。在上述诗句中，白居易对白莲并没有特别强调精神上的联系，而只是单纯地表现出对白莲的喜爱之情。此外，诗人在形容白莲时，不用过多的表现手法，不用比喻，而只用“栽、种、生、发、开、摇、光彩”之类的词语作单纯表现。
诗人对花有着纯朴的爱，诗中平淡地记述了花的本来面貌，这是白居易对白莲的表现方法。
（四）李贺的风格 象征性表现
李贺的例句数量虽少，但他表现出与白居易完全不同的倾向，因此在此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如［表二十八］所示，图表显得非常简单，没有“藕花”、“菡萏”之语。几乎不用色彩词，也不用“荷华”、“莲华”之类带“*华”的词语，亦不用“蕖”这个词。李贺诗中用的绝大多数是“芙蓉”一语，从分类上看，大多属于“比喻”、“风景”类。
［表二十八］
虽说是多属于“比喻”和“风景”类，但李贺诗歌中“比喻”和“风景”的区别很模糊，“芙蓉”多用于拟人化表现。例如下面的作品。
［表二十九］ ［表三十］
黄头郎，捞拢去不归。南浦芙蓉影，愁红独自垂。
李贺《黄头郎》
这个作品置于乐府《黄头郎》的开头之处，是描写女子焦急盼望恋人黄头郎早日归来的情景。第三句的“南浦芙蓉影”虽是单纯的写景，但下一句的“愁红独自垂”描写了广阔的水面上残留着一枝秋天的芙蓉。这是主人公心情的写照，残红中凝缩着忧愁，一动不动地独垂于水面上。如果与第四句结合在一起看，第三句就不是单纯描写芙蓉倒影在水面上。黯然垂首的残红映在水面上，恰如孤独女子对着镜子顾影自怜，这是拟人化描写，或者说是在风景描写中溶入了主人公的心情。因此，这第三、四句既是描写秋天残留的一枝芙蓉，同时也是象征主人公忧愁的心情。
芙蓉凝红得秋色，兰脸别春啼脉脉。
李贺《梁台古愁》
这是一首吟咏六朝梁代亡国的怀古之作。在秋天万物凋零之中，前句描写衰弱的芙蓉凝缩着残红，充满了秋天的景色。既是形容秋天的芙蓉，同时也抒发作者的怀古寂寥之情，达到了情景交融合一。但是后句“兰脸别春啼脉脉”的拟人化表现，如果联想到六朝梁代繁华文化的悲惨结局，那么凝结于秋色之中的红花，则可以认为是六朝梁代凋落的象征。这一句确实是描写芙蓉，但又不能说它是单纯的风景描写，而是包含了象征性的意义于其中。
可见，李贺的“芙蓉”之句，与其他诗人的作品相比，“实景（描写作为植物的｛莲花｝）”和“比喻（主人公或作者心情的强烈象征）”的界线不够明确，换言之，是在风景描写中溶入了强烈的象征性。
李贺诗歌的象征性表现，如下例所示，使音乐描写成为可能。
昆山玉碎凤皇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李贺《李凭箜篌引》
箜篌是一种像竖琴的弦乐器。玉石飞溅般激越的弹奏，夹杂着凤凰鸣叫，接着是一阵缓和的，挥纵洒落般的啾啾之声，用“芙蓉泣露”来表现。
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
李贺《贵公子夜阑曲》
诗句所表现的是，在一段起伏缓慢悠长，宛如芙蓉随波飘流般的旋律之后，接着是一阵音质坚硬断奏，宛如触摸到冰冷的玉带一般。
本文所选例句有限，不足以对李贺的诗构成论述。不过，与李白、杜甫、白居易的诗句相比，李贺诗句所具有的风格，还是清楚地浮现出来了。
（五）中唐的诗人们
这里对中唐几位诗人的情况做一个简单论述。
韩愈有“芙蓉”五首、“荷花”二首、“菡萏”二首，例子相当少，其中多吟咏作为植物的芙蓉。无“莲花、（莲华）、红莲、白莲”之语。嫌恶佛教的韩愈或许是有意避开含有佛教意识的这些词语吧。他的诗中也无“藕花、（藕华）、红藕、白藕”之语，甚至忌讳能够联想到佛教意思的词语吧。
柳宗元也仅有“芙蓉、莲花、菡萏”之句各一例，数量极少。
白居易的好友元稹，有“芙蓉”四首、“莲花”五首、“白莲”一首。元稹诗歌的特征是，这些描写｛莲花｝之句全部属于“非植物用法”，即没有吟咏作为植物和风景的｛莲花｝。有“芙蓉闺”、“芙蓉脂肉”、“莲花簪”之类与女性有关的诗语，还有“白莲宫”、“莲花侣”、“莲花界”之类与佛教有关的诗语。
（六）李商隐的风格 作为小道具的芙蓉
我们发现，李商隐使用的诗语种类很多，而且在他的诗中常常用同样的诗语表现比喻与风景、或非植物与实景。
从［表三十一］可见，诗语种类很丰富，在诗语的区别使用上显得非常自由。正如本文［表十九］所例举的那样，李商隐作品中｛莲花｝的出现频度较高。特别是“芙蓉”之语，属“非植物用法”的诗句较多。接下来看一看“芙蓉”之语的使用情况。
［表三十一］
“芙蓉”之语在李商隐诗中，是作为背景和小道具出现的，其作用是营造特殊气氛。使用“芙蓉”之语的作品有十一首，几乎全是非植物用法，没有专门描写作为植物的｛莲花｝的诗句，也少有李贺作品中那样的拟人化表现或比喻用法。请看下面的作品。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隐 《无题》四首之二
这一作品的主题是在尾联中，表现恋爱中人焦急的心情，以及主人公强烈的思念之情。前半部分的四句，并无特殊的情节和观点。首联和颔联的四句是为引出后半部分的主题而营造氛围。首联与颔联对于这首诗而言不过是背景描写而已，但因这部分描写巧妙，整个作品遂充满了李商隐独特的艺术气氛。温暖的春风夹着细雨吹入房间，抬头眺望窗外，看到一片广阔的芙蓉池，听见芙蓉池那边隐隐传来春雷之声。房里吊着金色的蟾蜍香炉，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屋外装饰着玉虎的汲水滑车，缠动井绳发出阵阵声响。东风、细雨、芙蓉塘、轻雷、金蟾、玉虎，用这些华丽的词语营造一种氛围，其表现手法与六朝的宫体诗存在共通之处。
南湖荇叶浮，复有佳期游。银纶翡翠钩，玉舳芙蓉舟。荷香乱衣麝，枕声随急流。
梁 简文帝《雍州曲三首 南湖》
银纶、翡翠钩、玉管、芙蓉舟。简文帝的作品也是用华丽的辞藻，表现豪华宴游的场面。李商隐或许是从六朝的宫体诗中学习了这种表现手法。但是，如果进行比较阅读，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简文帝用这些华丽的辞藻只能修饰宴游的豪华场面，是一种平面化的表现手法。相对而言，在李商隐的作品中，则会营造出温暖、慵懒、危险的意境，吸引读者，令人感受到那种甜美而又危险的爱情。
李商隐诗中具有强烈象征性的句子也很多。不过，仅限于本次调查所见，“芙蓉”之语几乎都是作为背景或小道具而使用，其作用是为了引出下一句诗(5)。
小结
本章对表示｛莲花｝的六种诗语进行了比较，并对诗人们各自的用法作了考察。考察的结果是，这些诗人们都表现出令人吃惊的独特风格。
本文论述了各个时代具有代表性的诗人对｛莲花｝的表现情况。如果选择其他不同特性的诗语进行研究，或许可以看出诗人们的另一面。我们认为，运用本文的研究方法，通过对词语进行处理、分析来考察诗人的倾向性，还可以展开更加有趣的讨论。
结束语
本文对表示｛莲花｝的五种诗语进行了比较，对各种诗语的历史性差异以及特性作了考察。在同一个作品中并存着表示｛莲花｝的不同诗语，如“芙蓉”、“菡萏”和“莲花”并存，它们表示同样的意义。但是把这些诗句集中起来予以分类并加以分析，就会发现这五种诗语都具有令人惊讶的个性。
略加思考我们就会发现，五种诗语的这种个性和历史，不是诗语本身所具有的，而是使用这些诗语的古代人们意识形态的个性和历史的反映。面对同样的｛莲花｝，诗人有时看到的是“芙蓉”，有时看到的是“荷花”。走在庄严的寺院内，看到的是洗净俗界的白莲。想要表现寂寞女性的容貌时，看到的是白藕。诗人所表现的是他们在各个时候有意识或潜意识的心理状态，进而形成每个诗语的个性。因此，本文也可以说是对各个时代人们心理状态的考察。
各个时代的代表性诗人，各依所好地对五种诗语进行加工使用，令这些诗语发挥出更加强烈的个性。第四章对各个时代的代表性诗人进行分析，只简单论述各个诗人的特征。但是如果运用这种对词语进行处理、分析的研究方法，对特定的诗人进行考察的话，相信一定可以展开更有意义的讨论。
注：
(1) 引自《全唐诗索引》（中华书局）各诗人卷末所附的“诗句总数”。
(2) 诗人的出生地引自《旧唐书》《新唐书》，有部分省略。
李白 《新唐书》卷二百二：李白，字太白，兴圣皇帝九世孙。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龙初，遁还，客巴西。
杜甫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杜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
《旧唐书》卷三十八：河南道河南府。洛州领巩。
白居易 《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九：白居易，字乐天，其先盖太原人。北齐五兵尚书建，有功于时，赐田韩城，子孙家焉。又徙下邽。
《旧唐书》卷三十八：关内道，同州上辅隋冯翊郡。武德元年，改为同州，领下邽。
李贺 《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七：李贺，字长吉，宗室郑王之后。
元稹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四：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
韩愈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六：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
《旧唐书》卷一百六十：昌黎人。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考证〉按退之自称曰昌黎。李白作愈父仲卿武昌去思碑云：南阳人。
《旧唐书》卷三十九：河北道、崇州、昌黎。山南东道、邓州。邓州隋南阳郡。武德二年，改为邓州。
柳宗元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八：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间行求养，后徙于吴。
《旧唐书》卷三十九：河东道，绛州。王屋属怀州。
李商隐 《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李商隐，字义山，怀州河内人。……祖俌，位终邢州录事参军。父嗣。
《新唐书》卷三十九：河北道怀州河内郡、雄。
(3) 参见拙作《唐代诗歌——语言与文化的接触》日本明海大学大学院《应用言语学研究科论集》2005年3月。
(4) 《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诏赐中山靖王子哙及孺子妾冰未央材人歌诗四篇”
《乐府诗集》卷八十四［齐］陆厥《中山孺子妾歌二首 之一》：
“未央才人，中山孺子。一笑倾城，一顾倾市。倾城不自美，倾市复为容。愿把陵阳袖，披云望九重。”“如姫寝卧内，班婕（一作妾）坐同车。洪波陪饮帐，林光宴秦余。岁暮寒飙及，秋水落芙蕖。”
《乐府诗集》卷四十五引用《古今乐录》曰：“团扇郎歌者。晋中书令王珉，捉白团扇，与嫂婢谢芳姿有爱，情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王东亭闻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当赦之。应声歌曰：白团扇，辛苦五流连。是郎眼所见。珉闻，更问之：‘汝歌何遗？'芳姿即改云：‘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后人因而歌之。”
(5) 带有“荷花”之语的诗仅四首，其中二首是题咏作品。“荷花”的题咏作品在整个唐代数量都很少，所以这也是李商隐的特征之一。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想日后有机会对题咏类作品作一次综合论述。
(6) 诗题一例，初唐沈佺期《白莲花亭侍宴应制》。
补说（一） 中唐诗歌在唐诗中的位置
——对樱桃描写手法变迁的分析
本文由“樱桃”一词入手，特别以盛唐向中唐的过渡时期为焦点，从诗与朝廷的关系考察诗歌的描写手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们虽只是对“樱桃”一个词进行检讨，但本论文口头发表之后，出现了多项对词语的研究，在更广的范围内确认了本文的结论。这将在后文述及。
一 关于樱桃
《本草纲目》里虽记载着它的各种名称，但在唐诗中一般都写作“樱桃”、“含桃”。“山樱”、“朱樱”、“红樱”、“白樱桃”、“紫樱桃”等名称也散见。
关于樱桃的古文辞，已见于《礼记》和《史记》。由这些记载可知，自古就有献樱桃于宗庙的习惯。《礼记·月令·仲夏之月》：
是月也，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
《史记·叔孙通列传》：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诗经》《楚辞》、汉诗、三国诗中未出现樱桃一词。六朝至隋，诗中出现樱桃一词的有十四首。其中咏樱桃花者六首，内有四首咏山樱，多歌咏山樱花鲜艳的红色。如：
山樱发欲然。
（梁·沈约《早发定山》）
余下的还有一首言“红葩”，看来也是写山樱。这些诗中有不少歌咏色彩和光的摹写巧妙的句子。
隋以前作品的其他八首是咏樱桃之实。在这八首中，可以看到“今日荐樱时”（陈·江总《摄官梁小庙》）这取《礼记》之意写“荐于宗庙”的，和“凫雏缀苦荠，黄鸟衔樱梅”（宋·鲍照《三日》）这样与鸟组合起来歌咏的两个类型。
以上是唐代以前的“樱桃”诗被赋予文化意味的情形。在此基础上，我们想就唐诗来作一番考察。唐诗中有咏樱桃实、樱桃树、樱桃叶及咏整个树林等取材多样的作品，而占绝大多数的是咏花与实，所以本文只讨论咏花与实的诗句。又，本文的目的在于就描写方式加以考察，故仅讨论与植物樱桃有关的诗句，而不涉及固有名词和比喻的用法。描写樱桃花的诗，初唐没有，盛唐有九首，中唐有四十首，晚唐有三十首(1)。咏樱桃实的诗，初唐四首，盛唐十五首，晚唐三十六首(2)。
二 《全唐诗》中所见初盛唐的樱桃
考察盛唐诗中描写樱桃花的方式，我们发现使用“发”、“开”、“落”等字的作品较多。如：
空馆发山樱。
（王维《游化感寺》）
樱桃（花）落尽暮愁时。
（刘商《上巳日两县寮友会集时主邮不遂驰赴辄题以寄方寸》）
这样的例子在九首中多达六首。诗中形容樱桃的部分很少，其形容也只是很简单的，如“繁花旧杂万年枝”（崔兴宗《和王维敕赐百官樱桃》）的“繁花”，“桃花昨夜撩乱开”（丁仙芝《余杭醉歌赠吴山人》）的“撩乱”。盛唐诗人写樱桃花，看来只对它的“开”、“落”感兴趣。再看初盛唐与樱桃实有关的诗句，我注意到，像“荐”、“赐”、“贡”之类的字频见于诗中：
含桃可荐。
（魏征《五郊乐章·肃和》）
才是寝园春荐后。
（王维《敕赐百官樱桃》）
敕赐樱桃向几家。
（顾况《樱桃曲》）
千春荐陵寝，永永垂无穷。
（杜甫《往在》）
在十九首中出现这几个字的有九首，表明这些作品也源自第一节所述的《礼记》和《史记》的记载，是与朝廷荐樱桃于宗庙的祭事有关的作品。宫中种的樱桃荐于宗庙，颁赐臣下，外地的樱桃也贡献于朝廷。此外，“谷鸟含樱入赋歌”（李乂《兴庆池侍宴应制》）这样与鸟相配歌咏的作品也有四首，可视为一个类型。咏歌朝廷的祭事与结合鸟来描写，如第一章所示，也是六朝诗的特征。也就是说，初盛唐樱桃诗的第一个特征是继承六朝以来的传统写法。
第二个特征，是总体上强烈地意识到朝廷的存在。特别是杜甫，虽然咏樱桃花的作品一首也没有，但咏樱桃实的却有五首，那些诗句大部分与朝廷有关。
第三个特征，是描写樱桃本身的词，如“果院新樱熟”（李峤《五月奉教作》）的“熟”，“含桃落小园”（李白《阳春曲》(3)）的“落”，“朱樱此日垂朱实”（杜甫《惠义寺园送辛员外》）的“垂”，都是很简单的字。这与咏樱桃花之句多为“开”、“发”、“落”等字，有着同样的倾向。
这一时期，题咏或近于题咏的作品有五首，在总数中占的比例颇大。这些虽是有关樱桃的作品，但对樱桃本身的描写还不丰富。不熟悉樱桃的人读了，樱桃的果实是什么样，肯定还不清楚。
未央朝谒正逶迤，天上樱桃锡此时。
朱实初传九华殿，繁花旧杂万年枝。
未胜晏子江南橘，莫比潘家大谷梨(4)。
闻道令人好颜色，神农本草自应知。
（崔兴宗《和王维敕赐百官樱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