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樱桃果实的人,看第三联会以为是橘或梨之类的水果吧?
华林满芳景,洛阳遍阳春。朱颜含远日,翠色影长津。
乔柯啭娇鸟,低枝映美人。昔作园中实,今来席上珍。
(太宗皇帝《赋得樱桃》)
这首诗同样避开了具体的描写,“华林”的“华”,“芳景”的“芳”,这些美称搭配“远日”、“长津”、“娇鸟”、“美人”这类与樱桃关系不大的阔大的、美丽的景物,营造出关于樱桃的绮丽氛围。这种手法在六朝后期的宫体诗里可以看到。
如此看来,题咏之作不是热衷于主题本身的描写,而是致力于说明那是美的东西、好的东西,这是初盛唐作品的第四个特征。不过杜甫《野人送朱樱》一诗有些不同:
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
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
“虽然几度分拣移放,也还是担心它皮破。”“一粒粒都浑圆的,怎么会这般齐整呢?”樱桃饱满的形状,许多樱桃圆满整齐地挤在一起的样子,作者拾掇它们的动作甚至连凝视、惊讶的表情都可以想象。这决不是在重复定型的表现,从中可以看到出于作者细致观察的面对实体的描写。杜甫具有紧扣对象进行描写的意识,也具有相应的描写能力。从这一点上说,他在同时代的作家里是个独特的存在。诗中将樱桃与朝廷相联系,依照传统样式来处理,这种精神正属于盛唐人,但它的描写方式却与盛唐其他诗人相异。
现在我们要进一步追问,相对盛唐作品具有的这些特征,中唐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三 《全唐诗》所见的中唐的樱桃
回到花的描写来看中唐诗,“发”字见于张籍两句,刘禹锡、吕温各一句,白居易两句,“落”字见于白居易、殷尧藩、李绅各一句,“开”字见于白居易三句与元稹一句,这些字使用的频度,相比盛唐诗要少得多。到晚唐,韩偓、陆希声诗里的“发”、韦庄诗里的“开”等,就是极少见的例子了。由此可以推测,中唐、晚唐的诗人们虽描写樱桃花,但仅说“开”“落”就不够了。更一般地说,虽写物,已不满足于只作表示其存在的简单描写。
不只说“开”“落”,那么,中唐诗人怎么描写樱桃花呢?首先可以指出,他们开始就实体加以描写。前引初盛唐的作品,多咏歌与鸟组合的画面,以及朝廷恩赐的樱桃这类传统的既成观念,并且,像太宗《赋得樱桃》那样,通过搭配“美人”“娇鸟”之类美丽的东西,用美称来强调其美者居多。中唐诗中,那种实体被抽象的描写少了。比如,我们看花的例子:
宿露发清香,初阳动暄妍。
(刘禹锡《和乐天宴李周美中丞宅池上赏樱桃花》)
这里看到“因露水沾湿香气变浓”,“被朝阳温暖开始变得鲜妍”。还有,“樱桃带雨胭脂湿”(刘禹锡《句》)歌咏了“花的红色被雨濡湿而鲜润的样子”,“花繁偏受露”(白居易《有木诗八首之二》)歌咏的是“无数盛开的花一一被露濡湿”。而“舞空柔弱看无力,带月葱茏似有情”(李绅《北楼樱桃花》)则是看到长长花茎的顶端开着的花,觉得它“在空中摇摆的样子柔弱无依”,感到“在月光下闪着青白色光的样子和那无依的花非常和谐”。这类描写,没看到实际的植物是无法仅凭想象或观念来虚构的。只有随时观察樱桃花的姿态才写得出来。再看樱桃实:
荧惑晶华赤,醍醐气味真。如珠未穿孔,似火不烧人。
杏俗难为对,桃顽讵可伦。肉嫌卢橘厚,皮笑荔枝皴。
琼液酸甜足,金丸大小匀。偷须防曼倩,惜莫掷安仁。
手擘才离核,匙抄半是津。甘为舌上露,暖作腹中春。
(白居易《与沈杨二舍人老同食敕赐樱桃玩物感恩因成十四韵》)
诗说樱桃“色赤如火星,味如醍醐,形似未穿孔的珍珠”,又说“果汁酸甜,圆圆的形状,大小相同”,色、味、形都被具体地描写出来。即使与其它果实作比较,也是具体地说“没有杏那么俗,不像桃那么顽,果肉没卢橘那么厚,皮不像荔枝那么皴”。并且,还说“手一剥就与核分开,用匙一舀就满是果汁,在舌上觉得甜,吃下去觉腹暖”,仅这一连串具体的描写,即使不了解樱桃实的人,也能了解樱桃是怎样的东西了。在咏物的场合,不是根据观念,而是基于接近实体的细致观察,这种描写方式,我们认为是在中唐得以确立的。
中唐诗描写方式的第二个特征,是指描写中作者感情的移入。例如,前举李绅“带月葱茏似有情”一句,就是说无情的植物也有情。既然樱桃有情,那会怎么样呢?接着“多事东风入闺闼,尽飘芳思委江城”一联说无端乘东风吹入寝室,将一片芳心吹得飘荡过江城去。另外,白居易“停杯替花语,不醉拟如何”(白居易《同诸客携酒早看樱桃花》)一联,说停下酒杯,替花说:“如今不醉又待如何?”这是替花言花的心情。再看:
色求桃李饶,心向松筠妒。
(白居易《有木诗》)
这是在叙述樱桃的性格。寄心于樱桃,感受到樱桃的心情。推而广之,就是体会到作为对象的物之心,在诗中描写它。这样的描写方式在中唐很普遍。而连植物的心也要体会的描写方式,又被晚唐诗继承而更普及。看看晚唐的例子,其中有想象樱桃之恨的诗句:
万一有情应有恨,一年荣落两家春。
(吴融《买带花樱桃》)
这是感叹,美丽的花就像买来的歌伎,经历了在两家的荣落。又如“樱桃零落红桃媚”(韩偓《再和》)一句,大体与作者另一句“樱桃花谢梨花发”(《青春》)相同,但它是基于认为樱桃有人间女性的情感而言“零落”、“媚”的。这种拟人手法六朝已有,普遍为许多人运用是在晚唐诗。而普遍化的开始则在中唐诗中。
中唐诗的第三个特征,可以说是比喻的有趣。如以下所举,将白花群开的景象比作雪,大概是谁也能想到的一般比喻:
处处山樱雪满丛。
(羊士谔《登郡前山》)
樱桃千万枝,照耀如雪天。
(刘禹锡《和乐天宴李周美中丞宅池上赏樱桃花》)
樱桃昨夜开如雪。
(白居易《感樱桃花因招饮客》)
但以下所举的诗句,则有独特的构思。比如孟郊说“芳香的红雨降下来”是:
樱桃花参差,香雨红霏霏。
(孟郊《清东曲》)
吕温说“好像要夺朝阳之光,想是它怕被暖风吹吧?”云:
似夺朝日照,疑畏煖风吹。
(吕温《衡州岁前游合江亭见山樱蕊未折因赋含彩吝惊春》)
白居易说“红雪使树枝变重”:
红雪压枝柯。
(白居易《同诸君携酒早看樱桃花》)
元稹说“像火一样”:
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
(元稹《樱桃花》)
李绅说“像缀为雪,缀为云似的”:
雪缀云装万萼轻。
(李绅《北楼樱桃花》)
阳光、雨、风、火、雪、云,所有这些比喻对象的选择,也是因人而异的。有关樱桃实,所使用的比喻也很丰富。以下一例,说圆形像龙颔之珠,红色像鸡冠,又比作远远可见的火焰、残留在天空的星:
圆疑窃龙颔,色已夺鸡冠。
远火微微辨,残星隐隐看。
(权德舆《酬裴杰秀才新樱桃》)(5)
而以比喻描写的意象也出现了具有独特氛围的诗句。不是依赖观念——基于典故和既成观念——的意象,而是一个个凭藉艺术思维创造的意象在诗中被运用。在这些比喻里,明显有着也可以称为幻想的成分。例如
斜日庭前风袅袅,碧油千片漏红珠。
(张祜《樱桃》)
“碧油”原是形容淤积的绿色的水,在此指一片茂密的树叶。诗中形容绿叶间垂下红色珠子的情景,但由第二句第二个字“油”、第五字“漏”两个水旁字的联想就产生红红的珍珠如水欲滴似的意象的效果。而前举李绅“雪缀云装万萼轻”一句,则说樱桃树也像是缠裹着轻柔的衣裳。以下一首诗含有已引过的诗句,但这里是全文:
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
(元稹《樱桃花》)
“窣”是表示“骤然”、“突然”之义的词,突然破的是摘花人的罗裙。火一样的红裙也许是那人裙子的颜色,但这里自然是说映照着彤红的樱桃花,樱桃花像火撕裂了裙子,于是这具有独特气氛的想象就被诗人构成了意象。同是元稹的作品,还描写了折樱桃花赠别,别后一望无际的樱桃林垂着的无数的花:
樱桃花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
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
(元稹《折枝花赠行》)
后半描写的花,一串一串完全像是被主人公的离别之思所笼罩似的,满是凄怆的氛围。晚唐温庭筠《二月二五日樱桃盛开自所居蹑履吟玩竞名王泽章洋才》诗云:“晓觉笼烟重,春深染雪轻。静应留得蝶,繁欲不胜莺。影乱晨飙急,香多夜雨晴。似将千万恨,西北为卿卿。”元稹诗对温诗末二句千万的花满怀千万的恨开放之意似有影响。
综上所述,中唐时期采用的接近实体的描写,首先要观察对象,体会那对象的心。而由于不为原有观念束缚,发挥自由的想象,就构想出许多独创性的比喻与意象。其结果是描写方式得到极大的充实和丰富。
作为一个旁证,可以举出以樱桃实比喻女子口唇的比喻表现。而诗中运用这一比喻,正是从中唐的李贺、白居易开始的。
注口樱桃小,添眉桂叶浓。
(李贺《恼公》)
烟叶贴双眉,口动樱桃破。
(白居易《杨柳枝二十韵》)
尤其是樱桃实最常见是红的,于是又被称为朱樱、红珠、朱实、红实等,而中唐的李德裕还曾写过紫的樱桃:
风落紫樱桃。
(李德裕《忆村中老人春酒》)
这里说的是紫樱桃品种的名称,还是成熟的果实,不太清楚,但它无疑是突破传统的说法。到晚唐,明显与红樱桃不同的品种进入了歌咏,那就是白樱桃。
白樱桃熟每先赏。
(吴融《赠李长史歌》)
王母阶前种几株,水晶帘内看如无。
只应汉武金盘上,泻得珊珊白露珠。
(韦庄《白樱桃》,一作于邺)
还有,旧历三月,樱桃实熟,竹笋生发,称为樱笋之时。这个词也是在中唐诗里最初读到。
忽忆家园须速去,樱桃欲熟笋应生。
(白居易《寿安歇马重吟》)
晚唐更增加了些用例:
近缘樱笋识邻翁。
(陆龟蒙《奉和袭美所居首夏水木尤清适然有作次韵》)
帝乡久别江乡住,椿笋何如樱笋时。
(齐己《寄倪署郎中》)
唐代以前也有艺术表现较前代有飞跃发展的时代,例如汉代因汉赋兴起,文学表现意识从而增强,语汇从而丰富。六朝时代在齐梁间同样也创造了许多语汇。在唐代则是中唐时期,新的表现在这个时期空前地丰富。
四 变化的理由
那么,为什么从初盛唐到中唐,描写方式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关于盛唐到中唐诗风嬗变的原因,学术界已举出社会风气的变化、安史之乱的影响、中唐诗人的努力等各种理由。在这里,我想就本文讨论的樱桃词例的范围来谈几点认识。
第一,可以举出文人们一般在作品中流露出的所关注对象的不同。前文已述,在描写樱桃花之际,盛唐诗人只对花的“开”、“落”感兴趣。这并不意味着盛唐诗人表现力之贫乏,而只显示出他们关注的趣向所在。在盛唐诗中,作者们无论咏樱桃还是咏风景都不是着眼于樱桃、风景本身,而是把重点放在述说由此触发的作者自身的心境。例如李白《久别离》诗,起云“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结云“落花寂寂委青苔”,属于以看花发兴,引出长久离家的情思,抒发其寂寞之感。由此看来,樱桃花的细致描写在本诗中是不必要的,故只写“开”“落”。又如王维《游感化寺》诗,虽有“空馆发山樱”之句,那也是被置于如下的文脉中:
绕篱生野蕨,空馆发山樱。香饭青菰末,嘉蔬绿笋茎。
在远离尘俗的深山寺院,作者于品味“野蕨”“菰米”“笋茎”的同时,感受到山樱静逸的气氛。在此,山樱只要静静地“开放着”就很有诗意,没有必要再作细致的描写。与此不同,中唐诗相对人生深重的感慨及那种场合漠然的气氛来说,更关心具象的事物,这种倾向的表现上文已有论述。
但这里留下一个疑问,为什么他们的关注点要转移到具象的事物上去呢?答案不会是一个,肯定有多重原因,但其中有一点,看来与下面举的第二、第三个理由相关。
第二个理由,可以举出代表时代的文人们生活的不同。盛唐时期,虽也有王维那样在中央政府谋得安定职位的诗人,但像杜甫、李白那样以漂泊终其一生者,像高适、岑参那样辗转于地方官者,其生活大致是不富裕的。那毕竟还是贵族势力隐然占上风的时代。与此相对,中唐时期的文人虽各人境遇不太一样,也有人有过不遇的经历,但自白居易、韩愈以降,大多有享受安逸生活的体验。在那种时候,似乎也有爱花种花的余暇。中唐普遍流行欣赏植物的风气,比如有这样的诗句:
莫说樱桃花已发,今年不作看花人。
(张籍《病中酬元宗简》)
张籍这句宣称因病不打算去看花的诗,让人推测他每年都去赏花。白居易的《感樱桃花因招饮客》诗也是赏樱桃花时所作。从白居易“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酬韩侍郎张博士雨后游曲江见寄》)一联还可知,他自己也栽种樱桃。不仅白居易,据下诗所述,他的前任好像就种有樱桃:
身入青云无见日,手栽红树又逢春。
(白居易《题东楼前李使君所种樱桃花》)
这样,到中唐时期,种植、鉴赏植物的风气已比较普遍,于是便反映在文学里。不光是樱桃,在这个时期许多植物都被人欣赏,它们的姿态被描绘在诗中。比如本书另一篇论文里讨论的莲花,白居易从江南返回长安时,特意带了白莲种植在庭院的池子里,非常喜爱它。“吴中白藕洛中栽,莫恋江南花懒开。万里携归尔知否,红蕉朱槿不将来。”(白居易《种白莲》)爱花而至于自己种植,自然会观察得更加细致,描写得更加具体,而且感情会随之移入到作为描写对象的植物中去。中唐时期出现具体描写特定的樱桃,寄心于樱桃,体会樱桃心情的作品,与中唐人的生活方式不会是没有关系的吧?
从六朝到唐代,文学的承担者由贵族转变为中小地主出身的官僚阶层。这一官僚阶层在生活中找到闲暇,就变得喜爱植物。结果,承担文学的文人阶层境遇的变化,就表现为文学作品的变化。
第三个理由,关于樱桃描写手法的变化,从本文能读到的最大的理由是朝廷权威的下降,作品中朝廷的影响变得淡薄。这一现象,从本文论及的作品中也能够看出。如第一节所述,有关樱桃实的诗句,初盛唐涉及朝廷场面的占半数以上。与此相对,中唐百分之八十咏的是与朝廷无关的樱桃。盛唐诗一说到樱桃实,因为恩赐的性质突出,多怀有虔敬之情。如杜甫得到野人送的樱桃,就立刻想起当年的恩赐:
金盘玉筋无消息,此日尝新任转蓬。
(杜甫《野人送朱樱》)
到中唐,诗人写樱桃都在与朝廷无关的场面,毫不意识到它是特别的果实。比如说,处于盛中唐之交的大历诗人李端,曾写过宴席间落到舞伎身上的樱桃:
芳草留归骑,朱樱掷舞人。
(李端《宴伊东岸》)
降至中唐元和年间,又有诗人写到用它来赌博,用它来投壶的情形:
分朋闲坐赌樱桃,收却投壶玉腕劳。
(王建《宫词一百首》)
醉摘樱桃投小玉,懒梳丛鬓舞曹婆。
(元稹《追昔游》)
樱桃不再是与朝廷有关而引发虔敬心情的特殊果实了。
与初盛唐相比,中唐以后歌咏与朝廷有关的樱桃之作,尽管很少,但也不能说没有。因为诗人们几乎都是官僚,获得恩赐樱桃而作诗的机会还是有的。那些诗多意识到朝廷,采用传统格式的写法。让我们分别来读一下盛唐、中唐、晚唐写恩赐樱桃的三篇题咏之作。
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兰。
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
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
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盛唐·王维《敕赐百官樱桃》)
汉家旧种明光殿,炎帝还书本草经。
岂似满朝承雨露,共看传赐出青冥。
香随翠笼擎初到,色映银盘写未停。
食罢自知无所报,空然惭汗仰皇扃。
(中唐·韩愈《和水部张员外宣政衙赐百官樱桃诗》)
未许莺偷出汉宫,上林初进半金笼。
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
俱有乱离终日恨,贵将滋味片时同。
霜威食檗应难近,宜在纱窗绣户中。
(晚唐·韩偓《恩赐樱桃分寄朝士》)
这三首诗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开头:王维第一、二句写芙蓉阙、紫禁城;韩愈第一句写明光殿;韩偓第一、二句写汉宫、上林苑,首先叙述宫中事物。再读下去,三诗分别于第一、二句、四句点明樱桃为朝廷所赐。并且,王维接着在第三、四句写“春荐”、“鸟衔”,韩偓也在第一句接到“莺”。如前所述,这都是六朝以来描写樱桃用的传统素材。还有,韩愈于第一、二句说它是“汉家”种植、载于“本草经”的果实,强调了其古老的来源。三者追求的效果是相同的,都意在说它是传于宫中,遵循传统的来源纯正的东西。
由于是以朝廷的恩赐为题材,在以朝廷为中心的唐代,无论哪个时期,在传统格式的延伸这个意义上形成无可非议的写法,都是很自然的。可是进一步读这三首诗,就看到后半部显出了各自的个性。王维第五、六句写樱桃笼的青丝带和盛樱桃的红器皿,描绘了色彩之美,第七、八句述说樱桃含有的热性和去火的冷蔗糖水,四句整体上渲染出果实华贵而有透明感的氛围。没描写樱桃本身,却成功地表现出朝廷所赐名贵水果的总体形象(6)。可以说是具备前述盛唐诗特征的作品。
韩愈诗后半部分,与同辈人张籍《朝日敕赐百官樱桃》的结构大致相同,比起他们别的作品来显得特别注重格式,末二句说朝廷之恩过渥,但第五、六句言“香”“色”,显出要描写樱桃本身的意向,由此可见中唐之风。
有趣的是晚唐韩偓的作品。前半部分主要是由王维诗加以概括的形态,言及红的玉盘和凉的“蔗浆”,写法遵循传统的格式。后半似乎可以作多种解释(7),但结合樱桃实的主题,就可以理解为:“遭到被摘离树干的乱离,终日为恨;全靠有滋味这一特征,如今才暂时齐集于玉盘。在这里,无论是严霜之威还是食檗(8),都不能加害,还是住在美丽的房屋里好。”可是诗中的“终日恨”、“纱窗绣户中”是闺怨诗的语言。虽然前半沿袭王维诗,即重传统,取面向朝廷的写法,但后半却加入了闺怨诗的要素。在这个意义上,它可以说显出与王维、韩愈诗完全不同的倾向。联系中唐到晚唐,以与朝廷有关的樱桃为主题的诗句减少这一数量的变化来看,韩偓这首诗呈现的倾向就可以视为质的变化了。即可以说在现象上表征了朝廷权威的约束在松弛。
初盛唐作品中可强烈地看到尊崇朝廷的念头。初唐的太宗李世民、盛唐的玄宗李隆基,都是具有个人魅力的个性很强的人。反映社会发展的朝廷,与个性很强的君主,也是当时社会的精神支柱,具有强大的向心力。读以李白、杜甫为首的盛唐主要诗人的作品,虽然生活艰难时也会诉说怀才不遇的不平,但能看出始终对朝廷怀有强烈的憧憬。
中唐诗中表现出对朝廷尊崇之念的作品有所减少。安禄山之乱后不久,人们的生活开始安定,承担文学的官僚阶层参与政治,那些主要的诗人生活比盛唐大多数文人都要优越。但朝廷权威下降,更替频繁的君主缺乏向心力。这种情况最终使得社会、文化上都出现了变化。一方面是丧失了朝廷这个精神支柱,找不到进取的方向,而另一方面则是社会上的自由思潮由此产生,文化上的束缚也得到宽解,作者们的精神变得更自由,从原有观念中解放出来。这是有关唐诗描写方式的变化可以指出的很大的原因。
那么,中唐人为何不再说梦而关心起身边的现实,喜爱植物,喜爱周围的事了呢?这与安史之乱后社会的变化、人心的变化有关,不过这已是超出本文讨论范围的问题,兹不赘论。
结语
关于唐代三百年诗风的变化,至今我有些概略的发现,也有各种各样的感想,而这次的研究只管追索“樱桃”一词,具体地把握它的演变情形,也产生一些很有意思的问题。比如盛唐杜甫的作品,精神确实是盛唐人的,但描写方式却已近中唐诗人。这就是韩愈和白居易被认为是继承杜甫的某个部分发展起来的原因之一(9)。
本文是从诗歌描写表现的侧面来实证性地研究盛唐向中唐的转型过程有个明确的转折点这个问题的开始。要说明这一点,有必要就更多的名物加以检讨。正如前文所述,这一主题是要靠许多学者共同努力,研究才能深入,才能得出确切的结果的。
作为对樱桃一词的研究,拙作《中国古典诗歌中描写的“樱桃”——被意象化的种种形态》(《明海大学外国语学部论集》2,1989年)曾加以总结。本文因为要在中唐文学会口头发表,特地以盛唐到中唐的描写手法为焦点作了改写。口头发表题为《中唐诗歌在唐诗中的位置——对“樱桃”描写手法变迁的分析》,后来根据1992年10月中唐文学会第三次会议的口头发表,整理为如下的论文。
论文《中唐诗歌在唐诗中的位置——对“樱桃”描写手法变迁的分析》
《明海大学外国语学部论集》6,1993年
本研究虽只是讨论“樱桃”一个词,但后来在日本发表了以盛唐向中唐的过渡时期为焦点,研究一个个不同的词语的论文。仅中唐文学会的成果就可见如下论著。
加藤国安氏通过研究“奇”这一观念性的词,考察了以安禄山之乱为动因,由杜甫展开的中唐诗,作了如下的表述:
最终加上这种美的“奇”,就显现为丑怪的“奇”了。由于安禄山之乱的爆发,洛阳“陷没”,“法则坏”,天子蒙尘。至此支撑大唐帝国的种种秩序——国家的礼仪、习惯、制度等,以及支撑着那绝对权威和象征的精神方面的要素也一起瓦解。知识分子处在旧权威和秩序的自我崩溃之中,突然被从种种规范中解放出来,置身于不戴安全帽的无保护状态中。他们可依赖的,只有被交回到个人手中的自我判断和不受他律性规制的赤裸裸的自身感性。
口头发表《杜甫艺术表现之“奇”——中唐文学的开拓者》
1994年11月19日~21日 “中唐文学的综合研究”第3次研究会
平成六、七年度科学研究费补助金综合研究(A)研究课题号06301050
论文《杜甫艺术表现之“奇”——中唐文学的开拓者》
《中唐文学的综合研究》(研究课题号06301050)研究成果报告书,8页
平成六、七年度科学研究费补助金综合研究(A)(平成八年三月,课题主持人松本肇) 川合康三氏追溯“终南山”这一座山的描写,发现同样存在着盛唐向中唐过渡的文学上的转折点,并作了如下的分析:
至此共同的世界观在中唐解体,同时也就是从因袭的束缚中获得解放。使文学得以成立的东西发生了质变,中唐文人一个个地认识世界,构筑起自己的文学。
口头发表《终南山的变容——从盛唐到中唐》
1995年5月19日~21日“中唐文学的综合研究”第6次研究会
平成六、七年度科学研究费补助金综合研究(A) 研究课题号06301050
论文《终南山的变容》,川合康三著,《中国文学报》第五〇册,1995年,67页
专著《终南山的变容——中唐文学论集》研文出版1999年版收录
河田聪美氏追溯出现“犬”这人类最亲近的动物的文学作品,在中唐文学会第三次会议(1992年10月)上就这一主题作了报告,而在后来发表的论文中,特地以中唐为焦点添加了如下的论述:
摆脱了汉代以来的象征性并且是观念性的犬描写,从杜甫开始,中唐以后增加了现实性的、个別的犬描写,这也可以说是以中唐为转折点的大文学史流变中出现的一个新的表现形式。
论文《犬的风景——唐诗里描写的犬》(《中唐文学的视角》
松本肇、川合康三编,创文社1998年,165页)
在中唐文学会以外的场合,也发表了几个有关语词的研究报告。本文虽只是对“樱桃”一词的溯源,但在描写手法上,恐怕在文学精神上也是盛唐向中唐过渡时期文学史的大转折点,这已由诸贤的多项研究所阐明。
本文译自《明海大学外国语学部论集》第6辑,明海大学外国语学部1993年版。据作者的修订稿增订。
注:
(1) 樱桃诗句几度出现的作品全算一首。收在几位作者名下的作品,内容相同的也算一首。又,作者不明的郊庙歌辞等根据论文的主旨不予考虑。作者属于初盛中晚哪个时期的问题,主要参考《全唐诗》、《历代名人年里碑传总表》(姜亮夫)。引用的诗句为《全唐诗》所收。在文字有异同的场合,只取有意义的,异文用()表示。
(2) 《酬裴杰秀才新樱桃》诗作者有权德舆、杜牧二说。作权诗属中唐,作杜诗则属晚唐。本文计入中唐。此外,生卒年难确定的诗人,也有从通行说法姑作分类的。希望将这个数字作为大致的标准来看待。
(3) 见《万首唐人绝句》。《乐府诗集》作无名氏诗。
(4) 《晏子春秋》卷六“婴闻之,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潘岳《闲居赋》“张公大谷之梨,梁侯乌椑之柿。”
(5) 《文苑英华》作权德舆诗收录,杜牧《外集》也收入。
(6) 第六句本自后汉明帝时于月夜宴集,大官用赤瑛盘盛樱桃,盘与樱桃同一颜色,视之如空盘的故事。又,关于第七句,《本草纲目》本文云“气味,甘,热”,北宋寇宗奭言:“四月初熟,得正阳之气,先诸果熟,故性热也。”樱桃实含热之说,唐代也有,此句似即本其说。也就是说,都是用典的句子。
(7) 将后半理解为说“朝士”,也可解释为朝士遭乱四处流离,而今日得一时会同品尝这樱桃的滋味。
(8) “食檗”意义不明。“檗”也称黄蘖,是作染料的树。《本草纲目》谓“气味,苦”。总之,“食檗”看来有“辛苦”的意思。《本草纲目》又载李时珍言:“黄檗性寒而沈,生用则降实火。”因它与樱桃相反,性寒,生用则下火,所以王维诗说与“蔗浆”有同样效用。
又,“檗”似乎是被用在墙根的,六朝乐府《石城乐》有“风吹黄蘖藩,恶闻苦离声”之句。“藩”是竹墙,与“篱”同意,“篱”与“离”是同音异义词,是“别”隐语。总之,“黄蘖”也是引出“离”的缘词。晋《子夜歌》四二首之十一云“高山种芙蓉,复经黄蘖坞,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黄蘖”在此就是作为“流离”的缘词出现的。“檗”解释可从上述三个方向考虑,但诗中出现“乱离”一词,故以最后的解释为善。可以解释为“在此没有离别的恐惧”这个意思的比喻。
(9) 韩愈之诗可以说是以某种偏向延长了杜甫恢复的诗的自由。(《中国文学史》,吉川幸次郎述,黑川洋一编,岩波书店1974年10月版)
补说(二) 《诗经》新解之尝试
——以《周南·桃夭》《桧风·隰有苌楚》为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周南·桃夭》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桧风·隰有苌楚》
前言
关于《诗经·周南·桃夭》,近代一般解释为庆祝出嫁的祝颂歌。(1)这样的解释,并非完全照搬旧注。
旧注曰“婚姻以时”。后世对于这一旧注的解说,大致可归纳为“结婚的年龄要适当”及“结婚的季节要适宜”。(2)
关于《诗经·桧风·隰有苌楚》,旧注解释为:“人年少沃沃之时,乐其无妃匹”,“政烦赋重,不如草木之无知而无忧也”。(3)
近代的注释不尽相同。有人说,苌楚不像人那样有意识,真是令人羡慕。有人说,诗人爱上一个美丽的少女,很庆幸她还没有嫁人。(4)
Marcel Granet(1884—1940)在他的著作《中国古代的祭礼与歌谣》(5)中把《桃夭篇》和《隰有苌楚》作为例子置于最前,认为这两篇作品非常相似可是旧注却作完全不同的解释。Granet从这两篇作品开始阐述自己的研究方法。但是他没有对这两篇作品进行比较分析。
本文使用的研究方法有两种。一种是闻一多先生提倡的把《诗经》中的诗语进行相互比较考察的研究方法,另一种是对《桃夭》和《隰有苌楚》这两个作品中的诸要素进行比较分析。
在进行本研究之时,我们极力摒除当今既存的观点,近代欧米以男女关系为中心的观点,从汉代至清朝的儒教观点,以及《毛传》《郑笺》的语释。我们的研究方法是,把《诗经》作品里的词汇作为研究的主要语例,参考与《诗经》成书时代相近的文献资料《易》《书》,并参照《十三经》中所收纳的其他语料。
我们使用这两种研究方法,尝试着对《诗经》中广为人知的《桃夭》和《隰有苌楚》进行新的解释。本文的主要目的,就是提示这种新的研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