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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桃夭》与《隰有苌楚》的相异之处

作者:日-市川桃子 当前章节:3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29

《桃夭》与《隰有苌楚》相异之处在于,《隰有苌楚》第四句“无”与《桃夭》第三句“之子于归”。

【关于无知·无家·无室】

下面列举一些类似于《隰有苌楚》“无知”“无家”“无室”的诗句。

Ⅰ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召南·行露》

Ⅱ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启居,狁之故。

《小雅·采薇》

Ⅲ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豳风·鸱鸮》

Ⅳ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小雅·雨无正》

Ⅴ 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大雅·绵》

这个时代结婚成家是最为人们关心的大事。作品Ⅰ虽意思不太明确,但至少可知是叙述“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是“我”向“你”诉说什么事儿(17)。作品Ⅱ,Ⅲ,Ⅳ的咏者未婚,为自己没有伴侣感到悲伤。作品V单纯就是指未婚。

《序》认为《隰有苌楚》是指“长大无情欲”,长大成人而不求配偶。但是,从Ⅰ至Ⅴ的例子来看,没有一句诗认为不结婚不成家是好事。仅把《隰有苌楚》解释为不结婚是好事有问题。参考以上例子,我们认为《隰有苌楚》的“无知”“无家”“无室”不是针对终生独身者而言,而是针对尚未有对象正在寻觅恋人者(或这一状况)而言。

【关于“之子”“子之”】

《桃夭》第三句《隰有苌楚》第四句都出现了“子”字。《桃夭》的“之子”一般都解释为女性(18)。而《隰有苌楚》的“子”很多解释都认为是男性(19)。那可能是因为继承了《毛传》的注解,或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为家庭和顺而尽心尽力的应该是指女人,没有家庭无牵无挂自由潇洒的应该是指男人。此外,或许因为桃花艳丽令人总觉得是指女人。如果摒弃这些先入为主的因素,光从字面来看,“子”到底是指男性还是女性,则难以区分。

《诗经》也好,《十三经》也罢,“子”多指男性。其后的作品中“子”一般也都指男性。旧注对“之子”的解释也没有明确区分到底是指女性还是指男性。譬如,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小雅·鸿雁》

上面这个例子旧注认为是指男性,从诗意来看也应该是指男性(20)。类似这样的用例还有很多。

另外,《桃夭》开头出现桃花令人联想到女性,于是乎接下来的诗句出现“之子”一语也应该是指女性,这只是一种感觉,不能成为判断的基准。桃这种植物与王母娘娘、桃杖桃弧的传说紧密关联,被认为具有魔力。但也不能因此就认为是女性的象征。《诗经》里只出现“**如花”之类的比喻用法,以花来象征女性的表现手法则出现在六朝以后,严格来说是在中唐才有的。

综上所述,《桃夭》与《隰有苌楚》的“子”无法判断是指男性还是指女性。

【关于“归”】

《桃夭》第三句的“归”,近年大都解释成“出嫁”(21)。《桃夭》的“归”字《毛传》《郑笺》没有直接的语注,但《毛传》有“之子,嫁子”的说法。孔颖达解释为“之子徃归,嫁於夫,正得善时,宜其为室家矣”。从整个句子来看有娶妻的意思。宋朝朱熹《诗经集传》“之子是子也。此指嫁者而言也。妇人谓嫁曰归”,首次明确指出“归”的意思就是“嫁”。也就是说《桃夭》的“归”是“嫁”的意思,这种解释是宋代才开始出现的。(22)

其实“归”在《诗经》里并不常用作“出嫁”,而更多用做“回家”。例如:

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小雅·杕杜》

诗中描述期盼远征丈夫归来的心情。这里的“归”若要解释成“出嫁”就很困难。

让我们进一步对“之子于归”这句诗进行剖析。《诗经》中出现“之子于归”之句的除了《桃夭》外还有这样一些例子。

Ⅰ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周南·汉广》

Ⅱ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召南·鹊巢》

Ⅲ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邶风·燕燕》

Ⅳ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燿其羽。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豳风·东山》

以上四例中除了Ⅲ以外,其他三例旧注好像都解释成女性出嫁的意思。(23)然而Ⅰ“之子于归,言秣其马”这句诗也可理解为喂马为回家做准备。Ⅱ“之子于归,百两御之”可以理解为乘坐豪华漂亮马车回家的情形。Ⅳ“之子于归”为止的诗句与其后的诗句缺乏整合性,解释上要慎重。但是结合“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这句来看,也可解释成抛弃旧妻回去迎娶新妻。关于Ⅲ下文还有进一步阐述,旧注也没有解释成“出嫁”之意。

综上所述,这些用例不要特意解释成“出嫁”意思也都可行。

此外,有三篇作品出现“之子于*”这样的诗句,具体有“之子于苗”“之子于征”“之子于垣”“之子于狩”“之子于钓”等诗句。

其中“之子于征”“之子于垣”出现于《小雅·鸿雁》,我们把它与《邶风·燕燕》作个比较。

Ⅰ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小雅·鸿雁》

Ⅱ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邶风·燕燕》

这两篇作品结构非常相似。第一章至第三章第一、二句都是描写鸟的模样,第一章的第四句彼此也很相似,第一章末句都描写哀伤哭泣,第三章末句都出现“我”。从以上可以看出两篇作品有共通之处。这里不对两篇作品的关系作详细分析,但如此相似,不能说它们完全没有关系吧。Ⅰ“之子于征”解释成“贵族子弟重建国家”(24)Ⅱ“之子于归”解释成“出嫁”,如此解释的话,两篇作品则毫无关系。如果认为两篇作品之间存在关系,则应将“之子于征”解释为“某人去”,把“之子于归”解释为“某人回”。(25)

总之,我们认为一定要把《桃夭》的“之子于归”这句诗解释成“女人出嫁”的意思,缺乏合理的根据。

本节对《桃夭》与《隰有苌楚》的相异之处作了考察。《隰有苌楚》的“无知”“无家”“无室”与《桃夭》的“家室”“室家”“家人”看似意思相反,如果考虑到所指之人都是独身者,那么意思就不一定是相反的了。《桃夭》的“之子于归”自旧注开始都解释为“这个女人出嫁”,《桃夭》就一直被定位为娶亲的诗歌。但是根据我们的考证,如果只把这句诗解释为“某人回家”的意思,那么“之子于归”这一句就不能对《桃夭》的意思起决定作用。

要是这样的话,《桃夭》与《隰有苌楚》的主要意思又在哪里呢?我们认为《桃夭》的“宜”与《隰有苌楚》的“乐”才是关键字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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