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作为朝廷的政治中心,每个新王朝创立时,开国君主和辅佐大臣都会将都城的建设作为其首要的政治任务,慎重地选址、规划,安排施工等以适应统治阶级在政治和经济上的需要。汉代京都城宏伟、富丽的建构,在京都赋中都有详实的描绘。
班固的两都赋,开创了京都赋的范例,也是京都赋的奠基之作。两都赋分别为《西都赋》和《东都赋》上下两篇,分别指汉代西京长安、东京洛阳。班固在《西都赋》中描绘了汉长安的地理位置:
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晞秦领,睋北阜,挟酆灞,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1]
由此可知,汉长安城位于西周古都丰、镐二京的东北,秦都咸阳之南微偏东,龙首山的北坡,并以秦兴乐宫为最早的基地,向西、向北展开,直抵渭河南岸,隔渭河与秦咸阳宫遥遥相望。汉代西京长安的规模建设十分宏伟。《西都赋》着重描写西都长安的繁荣:建设之宏大,郊畿之富饶,坚城深池之固,士女游侠之众,物产之盛,华阙崇殿之巨丽,掖庭椒房之尊贵,离宫苑囿之壮观,皆冠于天下。班固在《西都赋》盛赞西京长安的恢弘气势:“建金城其万雄,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2]当时的长安城有着坚固的城池、雄伟的房屋、通畅的街衢和热闹的集市。尤其是它的街道,三达的大道既平且宽,城墙四面各开有三座城门,每个门洞各通有一条大道。汉代京都赋中,与班固“两都赋”相媲美的是张衡的“两京赋”,都是对汉代两京的叙写。张衡在《西京赋》中就记载了汉代长安城建构的盛况:“观其城郭之制,则旁开三门,参涂夷庭,方轨十二。”当时长安城每面城墙都开着三道大门,三条大道平坦端直,四面十二条大道都可以并驾齐驱。规模如此盛大,可以想见其工程之宏伟。《西京赋》还记载了当时筑城时规划布局的细况:“量径轮,考广袤,经城洫,营郭郛。取殊裁于八都,岂启度于往旧。乃览秦制,跨周法,狭百堵之侧陋,增九筵之迫胁。”在制定建设规划时,他们参照秦朝的体制,决策超越周王室的规模。经周密规划,汉长安城“街衢相经,瀍里端直,甍宇齐平。北阙甲第,当道直启。程巧致功,期不陁陊。”[3]如此能工巧匠技艺高超,呈现出京都长安的非凡建构。
汉代京都宫殿是都城建筑的核心。汉长安城的宫殿建筑几乎占去全城的一半,其规模之大、建筑之多、殊形迥异、奢华侈靡、辉煌壮丽之盛象,都是空前所有。汉代班固的“两都赋”与张衡的“两京赋”,两者都对京都城未央宫、建章宫、上林苑等作为西京长安的标志性建筑进行铺陈,并以此为代表,来概括长安宫殿与园林建筑的风格。
一、京都赋中的长安宫殿建筑
(一)未央宫
汉代京都长安城内的未央宫建于汉初,高祖七年(前200)萧何营造,是西汉皇帝听政和住宿的地方,位于汉长安西南的龙首山上,《括地志》云:“未央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里长安故城中。”[4]根据考古勘察[5],未央宫遗址在汉长安城遗址的西南角,其残存宫墙东西各长2 150米,南北两墙各长2250米,周长8 800米,全宫面积约5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城总面积的七分之一。这一面积和刘歆在《西京杂记》中的记载相近:“未央宫周回二十二里九十五步五尺,街道周回七十里。”[6]宫内主要建筑物有前殿、宣室殿、温室殿、清凉殿、麒麟殿、金华殿、承明殿、高门殿、白虎殿、昭阳殿、柏梁台、石渠阁、天禄阁等。其殿台宫阁在《西京杂记》中皆有记载:“台殿四十三,其三十二在外,其十一在后。宫池十三,山六,池一、山一亦在后。宫门闼凡九十五。”[7]总计长安城中的殿台观阁等建筑有近70个,鳞次栉比,雄伟壮丽,组成了宏大的建筑群,规模空前。汉惠帝时又对此宫进行了扩建,宫群周长32里,街道17里,有32个台榭、12个池沼,还有4座假山、81个宫门及14个掖门,建造得十分壮观,极尽宏丽之能事。从惠帝开始,长安诸帝王移居未央宫听政,它便成为长安的主要政治中心。
班固和张衡的“京都赋”都有对都城长安未央宫的描写,且都以未央宫的前殿为中心展开,赋中着重描绘未央宫的殊形诡制、各具异观的风格特征。班固、张衡皆采用“散点透视”的笔法,从外部着眼,先对未央宫的总体风格进行铺陈。如班固《西都赋》描绘未央宫:“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放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8]又张衡《西京赋》:“正紫宫于未央,表峣阙于阊阖。疏龙首以抗殿,状巍峨以岌嶪。亘雄虹之长梁,结棼橑以相接。蒂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9]长安城未央宫坐落在高高的龙首山上,因山势巍然耸立;高耸的华阙,装饰华美;建筑群勾檐雕梁、彩绘玉饰,参差错落,流光溢彩,给人以雄壮华美之感。
班、张在描述长安未央宫附属建筑时,皆涉及前殿、清凉殿宣室殿、中温室殿、龙兴殿、白虎殿、麒麟殿、金华殿、太玉堂、含章殿等,两者皆着重铺陈前殿巍峨的形势,但也各有侧重。如班固《西都赋》描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间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10]这里,班固对未央宫附属建筑物前殿、金华殿、白虎殿、麒麟殿、大玉堂殿等进行了描写,着重突出这些殿宇殊形诡制的建筑风格特征。又张衡《西京赋》记:
三阶重轩,镂槛文。右平左墄,青琐丹墀。……重门袭固,奸宄是防。仰福帝居,阳曜阴藏。洪钟万钧,猛虡趪趪。负笋业而余怒,乃奋翅而腾骧。
朝堂承东,温调延北。西有玉台,联以昆德。嵯峨崨嶫,罔识所则。若夫长年神仙,宣室玉堂。麒麟朱鸟,龙兴含章。譬众星之环极,判赫戏以辉煌。正殿路寝,用朝群辟。大夏耽耽,九户开辟。嘉木树庭,芳草如积。高门有闶,列坐金狄。[11]
此处张衡描绘未央宫的附属建筑也着力渲染宣室殿、含章殿、麒麟殿等殿宇富丽堂皇,形制殊异的风格特色。另外,张衡还描写了周围其他建筑:兰台、金马门、石渠阁、天禄阁等,使未央宫的整体概貌跃然纸上。由以上记载,可想见长安城未央宫整体规模之壮丽,形制之殊异,各具异观,雕饰尤为雅致。
作为长安城未央宫中心建筑的前殿,是当时朝廷举行盛大典礼的重要场所。未央宫初建成时,刘邦曾在此大朝诸侯群臣。此后,霍去病出征、张骞出使、昭君出塞、苏武归国等受命和接见都曾在未央宫进行。《三辅黄图》载,未央宫前殿建筑高达35丈,约合80余米。从未央宫前殿遗址看,它是一座南北长约400米、东西宽200米、残高15米的巨大殿基台,从下到上其落差自然形成三层台阶,也就是班、张都提到的“三阶”,“左墄右平,重轩三阶”,“三阶重轩”。这些错落有致的台阶,是当时觐见皇帝、接受诏书、参加典礼的必由之路。台阶尽头是巍峨华美的前殿,当给人威严神圣之感。台上两侧各有一自然形成平面的大石,是未央宫前殿大门柱础。城的西南,称西宫,城的东面是长乐宫,站在殿基台的最高处,高畅的龙首原四周的远景一览无余,北原上的汉陵,刘邦墓(长陵)、石渠阁、桂宫等高大的土丘一字排开;西面可依稀看到咸阳桥的桥柱;东面远眺是骊山苍翠的轮廓;南面向下俯瞰便是古老的西安城。汉未央宫前殿遗址与唐含元殿遗址相比,其明显不同处是,未央宫前殿基台遗址处在一个地势十分开阔、高敞的坡地之上,这正符合《三辅黄图》所说:“营未央宫因龙首山以制前殿。”[12]它是依龙首山高昂旷远的地势而建成的未央宫前殿,气势轩昂。站在此高点,可以眺望很远的地方。未央宫前殿的雄伟与壮观,足见当年汉代帝王至高无上天子之尊的威严。
综观未央宫的整体建构,如果说前殿集中体现了长安未央宫壮观的建筑风格,那么班固铺陈其周围的天禄、石渠、官署等附属建筑,则是强调其他宫室的职能。班固《西都赋》记载:“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13]这里的天禄阁、石渠阁曾是萧何当年营造并收藏典籍、校订图书的地方,“在未央大殿北,以藏祕书”[14]。位于未央宫西北角的石渠阁遗址仍有高约7米的夯土台基,台基底部东西60米,南北50米。而天禄阁则位于石渠阁东520米处,前殿以北720米处,夯土台基高约10米,底部平面近乎方型,边长约20米。[15]在未央宫前殿西北850米处,有一四合院式的大型庭院遗址,面积约为9 640平方米。院子中央有一条南北向的排水沟,将院子分为东西两座庭院。院内各有南北两排建筑,房屋之间分别有天井和回廊。根据遗址内出土的器物和骨签判断,当是中央官署的遗址。[16]这也正如张衡在《西京赋》中所记:“内有常侍谒者,奉命当御。兰台、金马,递宿迭居。次有天禄、石渠,校文之处。重以虎威章沟,严更之署。”[17]由于未央宫以北司马门为官员上朝的地方,此官署又在其西北角,当为办公场所。同时,考古发掘东北角,既发现了弓弩铠甲、铜镞铁戟等物,也有土夯台基建筑,推测当为守卫官员办公之所。[18]当年这里“卫尉八屯,警夜巡昼。植铩悬犬,用戒不虞”[19]。由此可以想见其部署戒备之森严。
比较班固、张衡二人对未央宫的描写,两者皆从建筑外部特点着眼,先总述后分述,层次分明;先宫殿而后官署,详略互见,处处留意于宫殿建筑的共同特点——壮观。而且他们还特别指出,各个宫殿互有差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嵯峨崨嶫,罔识所则”,由于形制各异,很难分辨出其采用的法则。他们笔下鳞次栉比的未央宫建筑群,早已消失在几千年的水火之中,世事沧桑,如今所能追寻到的只是斑驳残存的台基和历尽沧桑的夯土。透过这些遗存之物,我们还是能够想象当时长安未央宫宏丽的规模和壮观的帝都气象。
(二)建章宫
建章宫是在西汉中期国力强盛、财力雄厚的情况下兴建的,因此宏伟、侈靡。其不少地方的建制都超过了未央宫,是西汉长安城最为奢华宏伟的离宫别馆。其规模之宏大:“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余丈,辇道相属焉。”[20]就建章宫的布局来看,从正门圆阙、玉堂、建章前殿和天梁宫形成一条中轴线,其他宫室分布在左右,全部围以阁道。宫城内北部为太液池,筑有三神山,宫城西面为唐中庭、唐中池。中轴线上有多重门、阙,正门曰阊阖,也叫璧门,高二十五丈,是城关式建筑。后为玉堂,建台上。屋顶上有铜凤,高五尺,饰黄金,下有转枢,可随风转动。璧门之西有神明,台高五十丈,在璧门北,起圆阙,高二十五丈,其左有凤阙,其右有井干楼。进圆阙门内二百步,最后到达建在高台上的建章前殿,气魄十分雄伟。《三辅黄图》记载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21]。建章宫是汉武帝刘彻于太初元年(前104)建造的宫苑,其规模宏大,有“千门万户”之称。班固《西都赋》云:“陵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22]当时,汉武帝为了往来方便,跨城筑有飞阁辇道,可从未央宫直至建章宫;其宫内“张千门而立万户”,建章宫的宫殿建筑无论在高度上、规模上还是装饰上,都超过了未央宫及其附属建筑。班固《西都赋》描写建章宫,主要围绕其游观之乐、奢丽之风来展现:
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櫺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骋文成之丕诞,骋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武事。[23]
由此描述可知,建章宫建筑之瑰丽、娱游之壮观,真可谓游观侈靡,穷妙极丽,既概括了建章宫以资游乐的功能,又点明了这些宫殿建筑的整体风格。据《三辅黄图》记载,建章宫前殿建成后,可以“下视未央宫”[24]。由于建章宫建于西汉国力强盛的武帝时期,故有意于“厌胜”,正如《西都赋》所云:“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由此可见,建章宫其规模和壮丽程度都远远超过未央宫,成为西汉长安宫殿建筑的极致,聚集了当时帝都宫殿华美、壮丽、巍峨的风格特征。又如张衡《西京赋》对建章宫的景象也有细描:
建章是经,用厌火祥。营宇之制,事兼未央。圜阙飒以造天,若双碣之相望。凤骞翥于甍标,咸遡风而欲翔。阊阖之内,别风嶕峣。何工巧之瑰玮,交绮豁以疏寮。……闬庭诡异,门千户万。重闺幽闼,转相逾延。望窈以径廷,眇不知其所返。既乃珍台蹇产以极壮,墱道逦倚以正东。似阆风之遐坂,横西洫而绝金墉。城尉不弛柝,而内外潜通。[25]
以上铺叙,无不让我们感受到建章宫建筑之瑰玮壮丽、游观之暇逸。对比班固、张衡对建章宫的描写,可见他们皆采用动态“流观”的手法,既环视了建章周围阁道连属,又仰视了正殿的“层构阙高”;既游目天外,远眺沧池,又回望宫室,不知所至。二人巧妙运用视距的灵动变化,移步换景,将建章曲径通幽的布局巧妙展现出来。他们的笔触,给人的不是静穆感,而是充满了灵动的美感。此笔法,符合建章宫游览侈靡的用途,也便于刻画其瑰丽极壮的建筑风格。
(三)后宫
西汉帝都长安城的后宫包括昭阳、长乐宫、北宫、明光、桂宫以及未央宫中的椒房殿等宫殿建筑群,班固、张衡对这些宫殿的描写,大多采用“内顾”的手法,集中刻画宫室内部琳琅满目的珠宝和华丽的装饰。如张衡《西京赋》云:
后宫则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皇、鸳鸯。窈窕之华丽,嗟内顾之所观。故其馆室次舍,采饰纤缛。裛以藻绣,文以朱绿。翡翠火齐,络以美玉。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金戺玉阶,彤庭辉辉。珊瑚琳碧,瓀珉璘彬。珍物罗生,焕若昆仑。虽厥裁之不广,侈靡逾乎至尊。于是钩陈之外,阁道穹窿。属长乐与明光,径北通乎桂宫。命般尔之巧匠,尽变态乎其中。后宫不移,乐不徙悬。门卫供帐,官以物辨。恣意所幸,下辇成燕。穷年忘归,犹弗能遍。瑰异日新,殚所未见。[26]
以上所记,无不彰显其后宫居室建构之华美,装饰之奢丽,此真乃非凡之奇观。张衡认为后宫“虽厥裁之不广,侈靡逾乎至尊”,虽面积有限,但其藻饰、物品、摆设都瑰丽奇异。另有班固《西都赋》记:
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城,安处、常宁、茞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鸯、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墀扣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27]
在长安城众多的宫室寝殿中,昭阳殿之富丽堂皇可谓达到极盛的程度。这里班固选取后宫最具代表性的建筑昭阳殿,通过铺陈宫中琳琅满目的珍奇珠宝,将后宫的奢华物件皆罗列出来,其奇珍异宝,处处流光溢彩、馥郁芬芳,无不呈现其奢丽华美之象,这一盛景的描述也集中展现了西都长安的繁盛华丽、丰裕富足,凸现出宫阙崇殿的壮丽之美,此情此景,让读者尽收眼底。西汉皇家宫殿群中,长乐宫与未央宫、建章宫同为汉代三宫。张衡《西京赋》云:“勾陈之外,阁道穹窿。属长乐与明光,径北通乎桂宫。”[28]长乐宫本是秦时的兴乐宫,宫城四面各辟一门,东、西两门外筑有阙楼,称东阙、西阙。长乐宫内主要由前殿、宣德殿、高明殿、临华殿、温室殿、鸿台、钟室等14座宫殿台阁组成,周长十公里,其宫室构建之华美,规模之宏丽绝不逊色于秦代。汉朝初年,刘邦就在这里接见朝臣和诸侯;后来,长乐宫成为专供太后居住的地方。另有《三辅黄图》记载:“桂宫在未央北,中有明光殿土山,复道从宫中西上城,至建章神明台蓬莱山。”[29]根据考古发掘,其位置与所载大致相同,宫殿遗址平面呈长方形,南北约1 800米,东西约880米,四周有宫墙。[30]其主体部分二号遗址,东西长84米,南北长56米,分南北两座庭院,南院有建于夯土之上的殿堂遗址,周有回廊,南面有东西二阶,布局与椒房殿相似[31]。桂宫修建于武帝时期,装饰华美:“中有明光殿,皆金玉珠玑为帘箔,处处明月珠。金戺玉阶,昼夜光明。”[32]与班固“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的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班固、张衡所铺陈的珍奇,可以与《西京杂记》所记进行对照:
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含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上设九金龙,皆衔九子金铃,五色流苏。带以绿文紫绶,金银花镊。每好风日,幡旄光影,照耀一殿,铃镊之声,惊动左右。中设木画屏风,文如蜘蛛丝缕,玉几玉床,白象牙簟,绿熊席……窗扉多是绿琉璃,亦皆达照,毛发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龙蛇,萦绕其间,鳞甲分明,见者莫不兢栗。匠人丁缓、李菊,巧为天下第一。缔构既成,向其姊子樊延年说之,而外人稀知,莫能传者。[33]
由此可知,后宫昭阳殿的器物,以金玉珠宝、翡翠琉璃之物为主,色彩斑斓,形态天成。且其摆设,皆异于常物,皇家富贵,于此可见。后宫是皇后的日常起居、帝王游乐行幸的地方,虽比不上未央宫的规模,但在内部装饰上,奢靡有加,处处呈现其皇家豪奢富丽的气派。长安城后宫的豪奢富庶在班固、张衡的赋中得以充分敷陈想象。让世人深深感受到后宫建筑风格之瑰异日新,殚所未见。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更是凝固的历史。它们见证和亲历了种种历史事件。文献记载了西汉长安城未央宫、建章宫、后宫昭阳、长乐、明光、桂宫等宫殿群的存在,而考古发掘又证明了这些宫殿建制的完善和规模的庞大,同时,汉赋又保存了这些建筑的外在形式和内在装饰的细描,三者结合,清晰地展现出西汉宫殿建筑奢豪宏丽、奇异瑰丽的风格特征,让千百年前的历史盛况真切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二、京都苑猎赋中的皇家禁苑
汉代上林苑在京都长安西南,于秦旧苑的基础上扩建而来。秦汉之际,上林毁于战火,高祖时期,尚一片荒芜。武帝从建元三年开始,对上林苑进行大规模整修,《汉书》记载:“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34]上林苑经过扩建之后,成为规模空前的皇家禁苑。上林苑是西汉王朝著名的囿苑,也是京畿地区最大的禁苑,论其规模,在中国历史上可谓是独一无二的皇家宫苑。
汉代大赋中描写京都苑猎的题材,作为一种社会人文现象,其社会性、现实性极强。没有汉代统一、强盛、繁荣的社会现实环境作为基础,就不可能成就京都苑猎赋的繁荣。汉代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以夸耀的笔调描写了大汉帝王上林苑的壮丽及汉天子游猎的盛大规模,歌颂了统一王朝的声威和气势,表现了对汉帝国的颂扬。关于上林苑的范围及其盛大景象,《上林赋》有详细记载:
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佖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盩,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陨队,沉沉隐隐,砰磅訇磕,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35]
这里以“穷极声貌”的磅礴气势,与其正大堂皇题材的和谐结合,呈现出一派巨丽之美,有力地展出了汉帝都上林苑恢宏壮丽的盛大景象。《三辅黄图》描写上林苑云:“东南至蓝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水而东。周袤三百里。”[36]由此可知,上林苑的范围,包括灞河、浐河、沣河、镐河、潏河、涝河流域的全部和泾河渭河的一部分。据现在的地理区划,它南界为秦岭主脊、北界达北山和渭河北岸,东至临潼境,西跨周至县。号称周袤三百里,这处皇家苑占地之广可谓空前绝后。
上林苑地域如此广大,苑中融集了大量内容。上林苑中既有优美的风光,又有丰富的物产,甚至天下珍奇。如班固《西都赋》记述如下:
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鳞、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仑昆,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37]
这里的描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大汉帝国的壮丽景象:江山宏伟,版图辽阔,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城市繁盛,宫阙巍峨,商通四海,百工并作,异域珍类,应有尽有,天上人间,浑然一体,人神鸟兽,杂然相处,构成一个琳琅满目、热闹非凡、活力四射的世界。《西都赋》对上林苑的描述与张衡的《西京赋》有相吻合之处:
上林禁苑,跨谷弥阜。东至鼎湖,邪界细柳。掩长杨而联五柞,绕黄山而款牛首。缭垣绵联,四百余里。植物斯生,动物斯止。众鸟翩翻,群兽。散似惊波,聚以京峙。伯益不能名,隶首不能纪。[38]
以上所引班固、张衡之赋作,皆描写了上林苑收集天下珍禽异兽,奇花异草,极示皇家园林之富庶,广集殊方异类。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对其中的山水草木鸟鱼兽等分门别类进行了描述;如其山水草木的铺陈:“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峻嵕嶻,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嶊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坞,崴磈嵔廆,丘虚堀礨。隐辚郁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39]由此处可见上林苑山水草木之壮丽秀美;其高山挺拔耸立,巍峨雄峻,山势起伏,忽高忽低,连绵不绝;河水缓缓流动,溢出河面,四散于平坦的原野;水边平地,一望千里,无不被捣筑开拓;地上长满菉草和蕙草,覆盖着江蓠,间杂着蘼芜和留夷,布满了结缕,深绿色的莎草丛生在一起,还有揭车与杜蘅、兰草、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杜若、荪、鲜枝、黄、蒋、芧、青薠,遍布于广阔的大泽,蔓延在广大的平原之上。花草绵延不绝,广布繁衍,迎着微风倒伏,吐露芬芳,散发着浓烈的香味,郁郁菲菲,香气四溢,沁人心田,更令人感到芳香浓烈。上林苑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槖驼,蛩蛩驒騱,驶騠驴骡”[40]。由此可知,上林苑也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养殖场。苑中设有兽圈、马厩、鱼塘、鹿苑、犬台,养有鹿、马、虎、狮、羊、驴、狗、鱼等。上林苑令主管苑中禽兽。生产的物品多数供宫室和皇室使用,宫廷的物品消耗是十分巨大的,这些生产机构的规模一定也不小。《汉旧仪》记载皇帝为了祭祀和宴宾,一次就从上林苑提取“鹿千枚”、“兔无数”。汉上林苑地域辽阔、地形复杂,天然植被当然尤为丰富。此外,另由人工栽植大量的观赏树木、果树和少量药用植物。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详细描叙:
于是乎卢桔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荅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貤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41]
由以上记载可见,上林苑又是一处庞大的植物园。《西京杂记》卷一也记载了大量果木,文长不举。可以想见,上林之物产断非尽为虚言。班固、张衡将上林苑同众多宫室放在一起铺陈,说明上林苑和长安其他宫殿建筑一起,也是长安都城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由此形成汉代京都长安城市意象的独特景观。
上林苑也可以说是皇帝独自占有的私家园苑,其中分布着大量的宫观陂池,以及植物园、兽圈、猎场、马厩、牧场,还有一些作坊等设施场所。因而其功能也是多样化的,具备了早期园林全部功能——娱乐、狩猎、居住、生产、通神、求仙、游憩,此外还兼有军事训练等功能。据《汉旧仪》记载上林苑中有离宫七十所;《苑囿》引《关中记》则说:“上林苑门十二,中有苑三十六,宫十二,观二十五。”[42]苑即园林,苑中之苑,也就是上林内三十六处“园中之园”。这些园林一部分是秦代旧苑,大都是武帝时期及以后陆续所建,一般都建置在风景优美的地段作为游憩的场所。如:宜春下苑,武帝时建,内有曲江池;乐游苑,宣帝时建,在杜陵西北的乐游原上。苑内“自生玫瑰树,树下多苜蓿。苜蓿一名怀风,时人或谓之光风,风在其间,常萧萧然。日照其花,有光彩,故名苜蓿为怀风。茂陵人谓之连枝草”[43]。也有一些苑作为特殊的用途,就如: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川中,为武帝狩猎游玩时居住的行宫;《上林赋》记载:“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栏周流,长途中宿。”[44]上林苑范围内以宫命名的宫殿建筑群共计十二处,其中也包括建章宫在内。其余大多数则是作为特殊用途,或进行某种特殊活动的建筑群。例如《三辅黄图》记载:“犬台宫,在上林苑中,长安城西二十八里。”[45]由此可知,犬台宫当是观看跑狗的场所[46]。此外,上林苑中宣曲宫在昆明池之西,孝宣帝通晓音律,常于此度曲,因此而得名。此宫犹如现代的音乐演奏厅。另外,长杨宫是帝王观光赏景之地,宫中有垂杨数亩,秋冬校猎之时,皇帝常来此赏游射猎;上林苑真乃“游观侈靡,穷妙极丽”的人间仙境。
长安上林苑的繁荣只存于西汉一朝,且与西汉王朝的兴盛相伴,至西汉末年,随着西汉帝国的衰落,经济与政治陷入失控的境况,上林苑也渐趋于荒废,苑内大部分的可耕土地恢复为膏腴良田,上林苑作为多功能的皇家园苑的特殊作用已名存实亡。上林苑虽亡,但在中国园林史上留下了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班固、张衡将未央宫、建章宫、后宫和上林苑作为京都赋中描写的焦点,通过这四个侧面展现了长安宫室建筑壮观、豪奢、华美和富赡的风格特征。这种风格于西汉长安营都之初,萧何营造未央宫时就开始形成,“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的价值取向和“无令后世有以加”的建构原则,成为西汉京都长安宫殿的整体建筑风格。东汉学者对这种风格是持批判态度的,班固批评武帝的豪奢与纵肆。班固在《东都赋》结尾处又说:“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47]班固认为西汉长安宫室建筑这种奢豪既不合“礼制”,又不遵“法度”。张衡在《东京赋》中通过安处先生批评凭虚公子:“必以肆奢为贤,则是皇帝合宫,有虞总期,固不如夏癸之瑶台,殷辛之琼室也,汤武谁革而用师哉?盍亦览东京之事以自窹乎?”[48]于此赋作中,表面的委婉劝谏并不能掩盖作者对长安建筑奢靡风格的批评。张衡在《西京赋》中凭借虚公子之口说:“惟帝王之神丽,惧尊卑之不殊。虽斯宇之既坦,心犹凭而未摅。思比象于紫微,恨阿房之不可庐。”[49]这里作者运用虚构想象的手法,“劝百讽一”以反对帝王的骄奢侈靡。当时西汉帝王广设宫室,营造奢豪建筑,其目的在于依靠华丽、壮美和富有以区分尊卑、树立威严,这是秦汉之际固有的建筑观念和政治风尚,也是秦朝营造国都的基本思路。由此可知,西汉建筑观念承秦而来,受其影响颇深。
由此推知,长安城壮观奢豪、华美富赡的建筑风格的形成,其表面原因是由于帝王追求豪奢之欲和纵肆之风;而从中层分析,则是西汉初年重威之心无以复加的建筑观念的结合;若从深层分析,则是依托富庶的物资资源和丰富的剩余资财。回顾立都之初,正是帝都富庶的经济条件,使西汉有余力去建造这样华美壮丽的宫室,有大量的资财满足豪奢之风。综观帝王将相对于长安富丽奢华和安逸生活的倾心乐道,可见,长安城逾制的建筑和豪奢的政风,正是以经济的富庶为根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