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建筑是城市文化生活的舞台。描绘唐代城市文化必须首先着眼于都城建构布局。帝都长安城的建筑作为唐代诗歌的重要表现题材，对于唐诗审美与文化内涵的丰富发展有着重要影响。关中地区的地理形胜，长安城的宫城、皇城、外郭城等建筑格局以及内在的建筑语言等，都是促使长安帝都景象与帝都文化内涵走向成熟的重要因素。同时，唐代诗歌对帝都长安城的抒写歌咏，也不断丰富、深化了长安城帝都景象的整体内涵，并因此成为帝都建筑文化的重要载体和组成部分。
一、唐诗中的长安帝都总貌
唐长安城的建筑严整浑厚、雍容华贵，深刻体现了王朝统治者雄才大略的政治思想；同时，这种建筑文化又赋予了唐诗形象玲珑、韵味醇厚的风格特质。诗论家所称的盛唐气象，体现在煌煌帝王之都的风貌上，体现在满怀激情和理想的长安士人身上。长安城呈现出雄壮伟岸与华贵富丽的帝都景象，在唐诗中得到集中展示，是唐代社会与士人民众对美和理想执着追求的物化形态，代表着那个时代的审美理想，反映了长安帝都文化的内在精神。由此，也形成了唐诗雄浑博大、清新自然的风格特征。
关中，或关中平原，指现今中国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冲积平原，又称关中盆地，是陕西的工、农业经济发达地区，人口密集，十分富庶，号称“八百里秦川”。杜甫诗云：“秦中自古帝王州。”[1]唐以前，曾有11个王朝先后在关中长安立都，这与长安优越的战略地理位置有直接的关系。郑樵《通志二十略·都邑略·都邑序》称：“建邦设都，皆凭险阻。山川者，天之险阻也。城池者，人之险阻也。城池必依山川以为固。”[2]关中地区就具备这“依山川以为固”的有利条件。这里南背秦岭，北对北山，又有潼关诸塞环绕周边，“潏滈经其南，泾渭绕其后，灞浐界其左，沣涝合其右”[3]。这些纵横环绕的河流不仅给都城长安提供了水源、漕运等便利条件，而且使周边高大平坦的土原成为繁衍生息的膏腴之地，便于繁衍民生，养殖五谷，具有突出的经济地理优势。正如《史记》记载：“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4]从地理环境而言，关中地区也非常适宜建造都城。关中平原由北而南大体分为三个地理单元：第一，从渭滨至龙首原；第二，从龙首原至少陵原；第三，从少陵原至秦岭。这里的第一单元为西汉长安建都故地，“经今将八百岁，水皆碱卤，不甚宜人”[5]。第三单元面积小而海拔提升过陡，亦不宜建都。由此可知，第一与第三单元都不适合建造都城，而第二单元东西近20公里，南北10余公里，高坡洼地交错且略有起伏，呈现出波澜壮阔又回旋变换的地理风貌。由此，要在龙首原与秦岭之间构建一个体现大一统王朝雄伟气度、开放胸襟与统治意志的大都城，不仅在时间上可承续长安文化的传统渊源，而且它本身就象征着永垂不朽；而且在空间上也是非常适宜的：它因着跌宕跳脱的平塬坡谷灵活地寻求最大限度的拓展与纵深，这象征着统一帝国意志力量与帝都文化精神的扩张与传播，唐长安城空前广阔的面积便形象地诠释了这一点。在如此雄奇险峻而幅员广阔的地理风貌下，怎能不烘托出长安帝都的伟岸与雄壮！在如此渊深的地理文化背景下怎能不激发起唐诗人崇高阔大的精神气魄！可见，唐长安城所处关中地区，具有两个突出的地理特点：一是雄奇险峻，易守难攻；二是险峻中尚有开阔肥沃的平原地带。前者以军事地理空间优势呈现君临天下的雄健壮美，后者以经济地理空间优势呈现养育苍生的舒展优美。它们与关中建都历史构成唐长安城独特的帝都文化内涵，对唐诗的审美形态与风格的形成也产生重要影响。唐太宗有诗云：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余。
连甍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6]
这首《帝京篇》统领它的不仅仅只是魏晋、南朝以来陈陈相因的宫廷咏物，更为突出是它蕴涵了新兴王朝崭新的政治观、历史观与文艺观：“追踪百王之末，驰心千载之下，慷慨怀古，想彼哲人。庶以尧舜之风，荡秦汉之弊；用咸英之曲，变烂漫之音；求之人情，不为难矣。故观文教于六经，阅武功于七德……故述帝京篇，以名雅志云尔。”显然，真正主宰、驱动唐太宗作此《帝京篇》的内在激情是漫游丰镐的慷慨情怀、驰心尧舜的哲思雅志。诗中的长安城不仅是太宗“万机之暇，游息艺文。观列代之皇王，考当时之行事”的立足点、出发点，也是实践“观文教于六经，阅武功于七德”的政治舞台[7]。因此，《帝京篇》所呈现的秦川函谷关的雄奇地貌、帝宅皇居的壮美景观与文治武功的理想情怀汇聚而成的英雄主义崇高感，在唐诗中得到集中展现。
唐长安城坊、宫殿如此雄伟壮美，凭一枝诗笔将其总貌展示出来并非易事。如果说唐太宗更多是借助长安帝都景象表达政治家的善政、德政理想的话，那么，总体上对长安城进行描写的诗作，还是骆宾王的鸿篇巨制《帝京篇》。这种全景式地描述长安盛况，显得更加细致深入，也更富于文学与审美的气韵：
山河千里国，城阕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皇居帝里崤函谷，鹑野龙山侯甸服。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桂殿嵚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皇台。剑履南宫入，簪缨北阕来。声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钩陈肃兰戺，壁沼浮槐市。铜羽应风回，金茎承露起。校文天禄阁，习战昆明水。朱邸抗平台，黄扉通戚里。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绣柱璇题粉壁映，锵金鸣玉王侯盛。王侯贵人多近臣，朝游北里暮南邻。陆贾分金将宴喜，陈遵投辖正留宾。赵李经过密，萧朱交结亲。丹凤朱城白日暮，青牛绀幰红尘度。侠客珠弹垂杨道，倡妇银钩采桑路。倡家桃李自芳菲，京华游侠盛轻肥。延年女弟双凤入，罗敷使君千骑归。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兰灯灯九微。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宝瑟自相依。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始见田窦相移夺，俄闻卫霍有功勋。未厌金陵气，先开石椁文。朱门无复张公子，灞亭谁畏李将军。相顾百龄皆有待，居然万化咸应改。桂枝芳气已销亡，柏梁高宴今何在。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久留郎署终难遇，空扫相门谁见知。当时一旦擅豪华，自言千载长骄奢。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黄雀徒巢桂，青门遂种瓜。黄金销铄素丝变，一贵一贱交情见。红颜宿昔白头新，脱粟布衣轻故人。故人有湮沦，新知无意气。灰死韩安国，罗伤翟廷尉。已矣哉，归去来。……[8]
骆宾王这首长达二百余句的诗，类于京都大赋之制，参照汉大赋的写法，因而无论是都城的规模，还是其容量都呈现出耸人耳目的壮观。全诗描绘帝京长安的繁华，颇多壮词，呈显出大唐帝国的强盛和蓬勃向上的时代风貌。此诗的格局宏大，铺张扬厉，实为以赋入诗。虽带有六朝藻丽之风而有繁缛之嫌，但措置有方，略无黏滞之感，显出作者纵横恣意，挥洒自如的才力，时人以为绝唱[9]。此诗从开头到“黄扉通戚里”，描绘京城胜状，开篇四句，将长安都城纵横千里的宏伟帝都气象同天子的至尊皇威紧密联系在一起，突出了长安胜地与千里皇居之间的必然联系，而后四句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将关中的地理形胜与千秋帝业完美地融合起来，着力渲染长安地理形势的险要奇伟和宫阙的磅礴气势，“千里”与“九重”相对，给人一种旷远、博大、深邃的气魄，极为形象地概括出泱泱大国的帝都风貌。其诗云：“皇居帝里崤函谷，鹑野龙山侯甸服。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这里描写长安的远景，从宏观角度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庞大壮丽的立体图景。天地广阔，四面八方，尽收笔底。星光辉映，关山绵亘护卫，沃土抚育，帝京岂能不有，无论是连绵的龙首山，还是闪耀的星辰，分流的八水都要聚集在日运地轴的周围，这正是长安帝都大统一文化向心力赋予关中自然地理的文化意蕴。而长安帝都高屋建瓴“天下奥区”的地形也只有在伟大王朝统御宇内的雄浑气魄的推动下，才可能展现出更为崇高的境界。诗云：“桂殿嵚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对长安的近景作了特写，即写唐代长安城坊、街衢、宫殿和鳞次栉比的甲第。“桂殿”、“玉楼”、“复道”、“鳷鹊观”，以及“壁沼”、“铜羽”、“金茎”等，这里骆宾王以汉赋铺张手法排比长安所有，其笔力张满始终不减，极力铺陈渲染长安城坊宫殿的帝都景象：直入云霄、耀眼辉煌的宫殿，温馨华丽的禁闱，宽畅而通达的大道，复道凌空，斜巷交织，此为对“皇居壮”的具体细描，阐明了帝京的壮观、繁华及宏伟气象，不由令人念及天子的尊贵与威严。“剑履南宫入，簪缨北阙来。声明冠寰宇，文物象昭回。”细致传神地描绘出京都享有殊荣的将相们，身佩宝剑，昂然出入宫廷的情景。他们的美名扬于天下，形象题于画阁，业绩载入史册，荣耀如同日月。“钩陈肃兰戺，璧沼浮槐市”，描写天子的学宫圣境，静穆清幽；学士们漫步池泮、文市，纵论古今于青槐之下，何等的风雅！教化之推行，言路之广开，由此可见一斑！“铜羽应风回，金茎承露起”，既写景又抒情。那展翅翱翔的铜乌殷勤地探测着风云变幻。徐增《而庵诗话》云：“宾王此篇，最有体裁，节节相生，又井然不乱。首望出帝居得局；次及星躔山川、城阙离宫；次及诸侯王贵人之邸第，衣冠文物之盛、车马饮馔之乐，乃至游侠少妇，描写殆尽；后半言祸福倚伏，交情变迁。总见帝京之大，无所不有，所举仕宦皆在京师者，尤见细密处。”[10]此诗从“平台戚里带崇墉”到“宁知四十九年非”重点描绘长安王侯贵戚的豪奢习气和下层社会的悠游宴会生活；诗尾从“古来荣利若浮云”到“罗伤翟廷尉”，主要描绘长安上层社会变幻莫测的斗争场景。诗人由表面的繁荣昌盛落笔，意在阐释兴衰祸福相倚伏的哲思，可谓亘古绝唱。
另有卢照邻《长安古意》篇幅与骆宾王诗相似，对长安城也有大量的铺陈，但卢诗更偏重于对长安官宦、市井人物生活的描写：“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11]卢、骆诗中的长安城是见证历史文化命运的传统意象。它蓬勃的气象与格局也是唐代士人突破门阀垄断、积极参与政治的美学象征。诗人一面沉醉于富艳景象，一面叹息贵贱无常；一面渴望融入贵戚行列，一面又要求人格的独立。但全诗的主题并不是患得患失的隐忧，而是长安帝都的壮大、繁华以及诗人对这一切的独立思考。其本质是“一种丰满的、具有青春活力的热情和想象”。所以，“即使是享乐、颓废、忧郁、悲伤，也仍然闪烁着青春、自由和欢乐”[12]。这代表着上升中世俗士人的创作心态与理想。因此，卢、骆的诗作不仅是唐太宗《帝京篇》的延伸与扩展，也是唐朝时代精神的文学象征。而唐长安城建筑的新基址、新格局、新气象便是支撑这个时代精神的帝都文化因素。
唐代诗人杜牧作于宣宗大中四年（850）的《长安杂题长句六首》组诗[13]，分题写长安，合而观之，也是对长安帝京总貌的全面描写：
觚棱金碧照山高，万国珪璋捧赭袍。舐笔和铅欺贾马，赞功论道鄙萧曹。
东南楼日珠帘卷，西北天宛玉厄豪。四海一家无一事，将军携镜泣霜毛。
组诗第一首“觚棱”二句写长安宫殿金碧辉煌，与终南山齐高。天下诸侯皆来朝贺。“舐笔”二句写朝中人物之美。“东南楼日”说女子冶容，“西北天苑”说马匹精良。最后二句歌颂一统，国无战争。
晴云似絮惹低空，紫陌微微弄袖风。韩嫣金丸莎覆绿，许公鞯汗杏粘红。
烟生窈窕深东第，轮撼流苏下北宫。自笑苦无楼护智，可怜错椠竟何功？
组诗第二首前二句写长安街道繁华。诗末二句自叹。“韩嫣”、“许公”二句用汉韩嫣、北周宇文述典写长安豪贵春晴游猎之状。“东第”、“北宫”形容长安街坊达官贵人居处的奢华气派。
雨晴九陌铺江练，岚嫩千峰叠海涛。南苑草芳眠锦雉，夹城云暖下霓旄。
少年羁络青纹玉，游女花簪紫蒂桃。江碧柳深人尽醉，一瓢颜巷日空高。
组诗第三首的首句再写长安城内通衢大道宽阔，“铺江练”不是写曲江，而是写长安“沙堤”雨后的白净平整。“岚嫩千峰”谓终南山之青翠，兼写长安空气清新宜人。“南苑”指芙蓉苑，即曲江；“夹城”指长安由兴庆宫至芙蓉苑一段双层城墙，唐玄宗与宫中后妃游曲江，霓旄车从在夹城中，外人无由得睹。“少年”、“游女”二句，写长安士人赏春之盛。
束带谬趋文石陛，有章曾拜皂囊封。期严无奈睡留癖，势窘犹为酒泥慵。
偷钓侯家池上雨，醉吟隋寺日沉钟。九原可作吾谁与？师友琅玡邴曼容。
组诗第四首主要是个人感慨。但“偷钓”二句却涉及长安城内众多的私家池馆园林和寺观的盛况，“隋寺”可推测为大兴善寺，在唐长安朱雀街东靖善坊内，是隋大兴城中留存的建筑中规模最为盛大者。
洪河清渭天池浚，太白终南地轴横。祥云辉映汉宫紫，春光绣画秦川明。
草妒佳人钿朵色，风回公子玉衔声。六飞南幸芙蓉苑，十里飘香入夹城。
以上组诗第五首中提到的“洪河”即黄河。诗前四句写长安山川映带之盛，末四句再写长安人物之美和盛世繁华。“六飞”即“六騑”，六马所驾之车。帝王后宫自夹城南驰游芙蓉苑，外人虽不能睹，然御香飘飘，惹人驻足。这是杜牧想象中“开元”盛世所蕴涵的帝都景象，可以想见当时大唐帝都繁盛之象。
丰貂长组金张辈，驷马文衣许史家。白鹿原头回猎骑，紫云楼下醉江花。
九重树影连清汉，万寿山光学翠华。谁识大君谦让德，一毫名利斗蛙蟆。
组诗第六首中的“金张”、“许史”，借汉喻唐，谓贵宦外戚之家，或游猎于白鹿原，或沉醉于曲江（紫云楼在曲江），满眼帝都盛景。唐代诗人王维、白居易、宋之问等也在总体上对长安城、坊和宫阙作过描写：
渭水自荥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玩物华。[14]
东望望春春可怜，更逢晴日柳含烟。宫中下见南山尽，城上平临北斗悬。
细草遍承回辇处，轻花微落奉觞前。宸游对此欢无极，鸟哢声声入管弦。[15]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上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16]
秦地平如掌，层城出云汉。楼阁九衢春，车马千门开。
绿柳开复合，红尘聚还散。日晚斗鸡场，经过狭邪看。[17]
以上四首诗所描绘的侧重点不同。王维、苏颋的诗是应制诗，都写于开元间，都侧重在长安山河形胜及宫阙之宏伟壮丽，其中以王维诗写得尤为突出。“蓬莱”即大明宫，“阁道”即复道，自大明宫至兴庆宫，经过长安东城北面通化门有复道直通兴庆宫。兴庆宫在长安城东，王维在阁道居高向西北望，故长安城大半可以尽收眼底。“上苑”指长安城北的皇家禁苑，“双凤阙”以汉长安建章宫的凤阕代大明宫南德丹凤门。阁道回看，先从渭水萦边，黄山绕处，经营布置，远处落墨，将蓬莱宫、兴庆宫、千门柳、上苑花、云中凤阙、雨里人家，都猎于众多山围水抱之中，遂成一幅阔大绝妙之帝城春望图。潇潇春雨中漫步于大明宫通向兴庆宫的阁道上。极目远望：青山环抱、绿水萦回的长安城宫苑林立，繁花似锦。巍峨挺立的成双凤阙在浮云中时隐时现，绿树成荫的民居在细雨中清新润泽。全诗画面灵动立体，场景开阔壮丽，长安城由远景渐变至近景，由宫苑延伸至民居。帝都长安生机勃勃、万象更新的恢弘气象历历在目。后人多对此诗有较高评价，以“大句笼罩，气象万千”、“春容典重”、“藻丽铿锵”、“风格秀整，字字清隽”评之。特别是“云里帝城”二句，很得后世诗评家赏识，屠隆评此二句英词伟句，冠冕庄严，皇居帝里，形容壮丽殆尽。宋之问、白居易诗侧重在街道和坊里，以白居易诗颇为形象具体。唐长安城委实是“平如掌”，城中虽有龙首渠、永安渠、清明渠及漕渠等渠水流过，但都是人工开凿，不影响城内街衢、坊里的建筑和走向。其街衢、坊里的排列，皆直南北、直东西，宛如围棋的方格；而千门万户，则正如围棋局上的棋子。白居易诗中所说“十二街”即指皇城内的东西五街和南北七街，纵横交错，呈现出京城宏伟阔大的帝都景象。
二、唐诗中的长安宏伟布局
唐长安城的营建，体现出逐层推进、博大雍容的设计思想和布局特点。规模宏伟，状如棋盘的帝都长安，从设计布局到建构都充满了理性精神。唐都设计师也是隋朝大兴城的总管宇文恺。他不仅亲自勘察了汉长安城、北魏洛阳城、东魏邺城、陈都建康城，而且研析了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观念，力图在人间建造一座与天上群星相对应的都城。
自古以来，历朝统治阶级对于新都城址的选择，向来都是十分重视的。唐长安城城址选定在龙首山原上。这座都城的设计与布局有别于汉代以前的都城，将宫城固定在全城的北部中央；新设立的皇城紧靠其南；外郭围绕在宫城和皇城的东、西、南三面；相当于天体子午线的南北主干大街朱雀大街，将全城分为东、西两大部分，南北形成外郭明德门与宫城承天门、皇城朱雀门遥遥相对的格局。这种设计思想与布局，应该说是都城模仿天体设计的一个缩影和真实写照。
据考证：“唐朝的京城长安……北枕龙首原，南跨重岗，由北向南，依次为宫城、皇城和外郭三重，同用一道北城垣。这种布局的设计，是负责修建的宇文恺所创立，他改变了前代的都城建筑设计思想。……宇文恺以天象设计，宫城象紫微垣，位于正北；皇城象地平线以上，以北极星为圆心范围以内的天象；外郭城象周天之内。形象地反映了春秋战国以来的北极为天中而众星拱之的思想。”[18]此后不久，张永禄先生也明确指出：“从古人‘建邦设都，必稽玄象’[19]的象天设都思想看，这种布局也体现了以宫城象征北极星，以为天中；以皇城百官衙署象征环绕北辰的紫微垣；外郭象征向北环拱的群星等天象观念，所谓‘关戍惟东井，城池起北辰’[20]，从而在都城的布局上，增加了皇权统治的神秘色彩。”[21]上述这些观点颇有见地，也独具说服力，类似的观点也得到后来研究者王维坤先生的进一步论证。众所周知，在中国封建社会里选择城址，事先必须进行所谓“谋筮从龟，瞻星揆日”的天象观察，以便确认此地是否是“宜建都邑”的理想之地，可见唐长安城依照天象来设计建造之说是不无道理的。唐代帝都长安宫城处在全城的正北位置上，既面朝又面市，由北向南，郭城、宫城、皇城三重相依，郭城代表周天，宫城如同北极星周围的紫微垣，皇城代表以北极星为圆心的天象。群星环绕北斗，宛如皇帝在全城中心掌控全局，这便是“城上平临北斗悬”。
长安城主要按照宇文恺的总体规划施工建造，平面布局规整。整个城市由宫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部分构成。《类编长安志》载隋文帝“自开皇二年六月十八日，始诏规建制度。三年正月十五日，又诏用其月十八日移入新邑。所司依式先筑宫城，次筑皇城，亦曰子城，次筑外郭城”[22]。根据当时规建制度，长安城依次先后修建宫城—皇城—外郭城。又如《新说》所记：“诏宇文恺，则建大兴城。先修宫城，以安帝居，次筑子城，以安百官，置台、省、寺、卫，不与民同居，又筑外郭京城一百一十坊两市，以处百姓。”[23]这里所指的“大兴城”兴建于隋朝，后来唐朝易名为长安城。由此记载可知，当初修建大兴城时，就是从宫城、皇城至外郭城先后依次筑造的。这样宫城便位于全城北部的正中，皇城在宫城之南，外郭城则以皇城为中心，向东西南三面展开。设立皇城制度是从隋大兴城开始的，其目的是为了将“百僚廨署列于其间”，起到拱卫宫城的作用。皇城内南北七街，东西五街，排列着尚书省、御史台、鸿胪寺等官署。《类编长安志·皇城》记载：“自两汉以后，宫阙之间，并有人家。隋文帝以为不便于事，皇城之内，惟列府寺，不使杂人居止，公司有办，风俗齐肃，盖隋文帝之新意也。”[24]由此，唐高宗李治游汉长安故城时才说：“朕观故城旧址，宫室似与百姓杂居。”[25]因此，对于宫城居郭之西而市在郭北的传统都城制度而言，唐长安城的建构布局采用坐北朝南的格局，这一构局突破了春秋战国以来宫城必在郭城之西（如赵都邯郸）或郭城西南（如汉都长安）而市在郭北的传统格局，将宫城摆在郭城北部中心，既体现了天子据北而立，西南而治的儒家传统礼治思想[26]，同时又有效地利用了龙首原制高地形，造就了俯瞰五州的气势。唐长安城构建还突破了以往都城仅有内城外城的传统格局，在宫城之南建一皇城，专置中央衙署。此外，唐长安城扩大了外郭城坊里居民住宅区。从长安城各部分建筑面积比例看，宫城面积4.2平方公里，约占全城总面积84平方公里的5%。皇城面积5.2平方公里，占总面积的6.19%，其余的74.6平方公里，即为外郭中的里坊住宅区和道路、河渠等面积，约占全城总面积的88.8%[27]。这比汉长安城宫殿区全城面积三分之二以上，居民住宅区占全城面积不到三分之一，显然有了很大发展，这与唐大一统帝都王朝的形成有直接关系。与前代都城相比，唐长安城还具有一个突出的特点，便是街衢与坊里的排列极为整齐、对称。外郭城东西14条大街与南北向11条大街笔直宽敞，彼此平行，又相互交错，将外郭城划分为网状。皇城的13条大街也将皇城的各衙署割成一个个单元，所以白居易称长安：“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28]形象地描绘出唐长安城布局整齐划一的特点。
唐长安城继承和发展了前代都城市民居住区按坊里划分的制度，在外郭城中列置诸坊，作为都城百万人口住宅的分布区，这种坊里布局及结构严密而整齐，犹如一个个方块形的居住区。《长安志》记载：“郭中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期间列置诸坊，有京兆府万年、长安二县所治寺观、邸第、编户错居焉。当皇城南面朱雀门，有南北大街，曰朱雀门街，东西广百步。万年、长安二县以此街为界，万年领街东五十四坊及东市；长安领街西五十四坊及西市。”[29]由此可知，长安城内的坊里是由外郭中的东西向十四条大街、南北向十一条大街交叉分割而成。隋文帝初建大兴城时将此棋盘式网格区域定名为“坊”，炀帝时改称“里”，唐时又称“坊”。因此，在唐人诗文中常可见到“里”、“坊”并用的情形。长安城内的坊里划分有其明显的寓意，皇城外南北排列十三坊，寓示汉代所说天下十三州；东西十坊，意指唐代所划分的天下十道，即所谓河北道、河南道、河东道、关内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山南道、剑南道、岭南道。里坊是城市居民的住所，里坊的墙外是南北、东西方向排列的笔直端正的大道。为满足城市居民经济生活的需要，长安城内集中开设了各占两坊之地的东市和西市，手工业和商业多集中在繁华的东西二市。两市四面各开两个门，每两个相对的门之间有街道连接，这样东市与西市中便没有十字大街，而是“井”字大街。两市之内，邸店林立，货物山积，东市“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30]。西市“市内店肆如东市之制。市署前有大衣行。杂糅货卖之所”[31]。东市和西市各自位于因朱雀门大街划分成的东、西两个半城的中心位置上，人们为购物方便，便集中住入西市附近的里坊中。东市又邻近唐玄宗的兴庆宫，以致公卿贵戚都争占东市附近的里坊。京都长安城内整个里坊除皇城正南的4列36坊，“每坊但开东西二门”，其余各坊“每坊皆开四门，有十字街，四出趣门”[32]。这种整齐划一、规矩有序的布局，既使人感受到长安城宏大辽阔的帝都气象，又使人感受到唐大一统格局的庄严与崇高的帝都气概；而长安城南曲江池畔的烟波绿柳、画舫楼阁、芙蓉园万紫千红的繁花盛景，又岂是“文物照光辉，郊畿郁葱茜”二句所能道尽？充分利用自然环境，这是唐代长安城布局的重要特征，长安城东西长九千多米，南北宽八千余米，并不严格按照《周礼·考工记》所要求的正方形建造，主要是根据六条高坡的具体形状来确定。城中的里坊大都是东西长而南北短，为的是避免里坊与岗原、洼地直接相交，造成坊内地形的高低不平，难于开辟道路与确定建筑物。里坊所不用的大都是低洼之地，因为终年积水，便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陂池。著名者有长安城东南角上的曲江池、唐玄宗兴庆宫中的龙池、大明宫苑林中心的太液池、兴善寺南北二池等。这些陂池被引水改造，形成了一个个湖泊。湖中植莲花，湖面走游船，湖周围有各式建筑。岸上又有绿树、繁花点缀，形成园林亭池与高屋殿宇交相辉映的形势。自然之美与人工设计布局的和谐统一，构成了人间天上的帝都奇观。
长安城宫城乃至坊里的层层递进循环往复的方形平面建筑模式，不仅具有“逋亡奸伪无所容足”的安全实用功能，而且那平直挺拔的宫墙、坊墙与横竖如线的街衢，正营造出了刚劲、稳健、单纯齐一、明净朗练的美感氛围。人们在等距离的同一形式的宫墙、城墙、坊墙、街衢中不断行走，整齐、反复的节奏韵律传递着浓烈的秩序感、归属感与崇高感。大唐诗人的自豪与激情，大一统帝都王朝的政治意志、审美理想，无不在这平整方正的布局里得到尽情展现。从大唐诗人光彩夺目的诗篇中，回味长安城雄奇而又隽永的帝都风貌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审美享受。正是在对帝都长安的咏叹歌咏之中，唐诗展示出它雄伟的气度、博大的胸襟。唐代诗人袁朗有诗云：
二华连陌塞，九陇统金方。奥区称富贵，重险擅雄强。龙飞灞水上，凤集歧山阳。神皋多瑞迹，列代有兴王。我后膺灵命，爰求宅兹土。宸居法太微，建国资天府。玄风叶黎庶，德泽浸区宇。醒醉各相扶，讴歌从圣主。南登少陵岸，还望帝城中。帝城何郁郁，佳气乃葱葱，金凤凌绮观，璇题敞兰宫。复道东西合，交衢南北通。万国朝前殿，群公议宣室。鸣珮含早风，华蝉曜朝日。柏梁宴初罢，千钟欢未毕。端拱肃岩廊，思贤听琴瑟。逶迤万雉列，隐轸千闾布。飞甍夹御沟，曲台临上路。处处歌钟鸣，喧阗车马度。日落长楸间，含情两相顾。……[33]
结合唐长安城的地理形胜、建构布局来分析这首诗，便会发现其中蕴涵着独特的文化意蕴。此诗前六句首先以大笔墨勾勒出京邑巍峨、雄奇的地理特征，紧接着指出关中自古便有王都瑞迹，而唐王朝特别是关陇统治集团，便秉承着这帝都文化的传统，凭借天府之国的富饶雄强，求皇宅于兹土。此诗从第11句至16句，着力渲染帝城佳气葱茏，宫室雄奇灵动；诗中提到“复道”者，据《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六年载：“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又三十五年：“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34]可知，此复道者，即秦之阁道，其阁上阁下皆有行路，故称为复道。复道乃连络宫室楼阁间的双重架空桥梁，又俗称天桥。因此“复道东西合”两句以汉宫结构喻唐长安殿宇钩连、庭院错落的周密布局，与前面“金凤”、“璇题”两句辉映，展示出皇宫的瑰丽色彩。接着，笔锋一转，“万国朝前殿”，借万国人众朝拜中央，将描绘的重点由皇宫推向官署群臣，前殿系指汉未央前殿。宣室乃前殿正室、“布政教之室”。“鸣珮”以下四句，将百官上朝时的谨肃氛围同柏梁同宴、其乐融融的欢快场景和谐地结合在一起，而“端拱”二句又使群臣竭力效忠皇帝，天子日夜思慕贤臣的情谊更加默契。诗中“逶迤万雉列”以下六句则展开了长安全新的市井生活画卷。此诗可分为三层：第一层状皇宫之巍峨，皇德之崇高；第二层则以百官议政，君臣同乐为中心；第三层展示的是百姓市井图卷。作者突出了关中山川地形之险，歌咏了帝王之都的文化传统，由此展现出长安地理文化空间的布局。整首诗呈现出层理推进、包容吞吐的格局，这既是作者的艺术运思格局，也是长安城的地理空间格局——聚焦了雍容博大、丰赡富足的帝都风貌。唐代诗歌中有不少反映出唐长安城逐层推移、伟岸雄奇的布局特点：
四郊秦汉国，八水帝王都。闾阖雄里闬，城阕壮规模。
贯渭称天邑，含岐实奥区。金门披玉馆，因此识皇图。[35]
秦地平如掌，层城入云汉。楼阁九衢春，车马千门旦。
绿槐开复合，红尘聚还散。日晚斗鸡还，经过狭斜看。[36]
睿德在青阳，高居视中县。秦城连凤阙，汉寝疏龙殿。
文物照光辉，郊畿郁葱茜。千门望成锦，八水明如练。……[37]
以上三首诗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特点，即由长安城开阔高峻的地势起笔，首先营造出一种挺拔伟岸的气势，接着便极力渲染雄踞在龙首南麓高大的皇宫城阙，展现了皇居之雄奇，帝宅之壮美。今按，龙首原乃一海拔400米的封闭性高地，汉唐长安城之所以均在它的南北麓建造皇宫，意在居高临下造成建瓴之势，不仅凸显皇权的至高无上，也有利于宫室的安全。而唐长安城太极宫北部的玄武门就位于龙首原南麓的余坡上，于是便将太极宫完全突现在明德门—承天门一线的中轴线上，蔚为壮观。正因获得了这样一个高屋建瓴的开阔视角，诗人们的目光便自然投向了更为广阔的皇城、外郭城与远郊：“楼阁九衢春，车马千门旦。绿槐开复合，红尘聚还散。”将本来是简单的平面直线，变化成错落有致的复杂群体，这是唐代建筑在整齐布局中保持细部式样高度灵活的特征呈现；尤其是“闾阖雄里闬，城阙壮规模”两句，在烘托宫城巍然的同时，也呈现出里坊、外郭城与皇宫南北相对的格局。皇城之内纵横排列有东西南北向街道12条，笔直齐整，极为宽敞。特别是位于太极宫承天门与皇城中书外省与门下外省之间的横街，用于举行盛大庆典的中心广场。由这条横街的中心部位向北，可在承天门楼远眺巍峨的太极殿，向南又经承天门街直通朱雀门大街，它是外郭城的里坊街衢与宫城的交汇点。横街的背面虽与宫城相连却无隔墙，视线的扩张延伸更增加了广场纵横的空间美感，衬托出“横街敞御楼，万人朝天门”的宏伟帝都气象，从而更加突出皇宫的高大。诗句“绿槐开复合”、“郊畿郁葱茜”也并非完全虚写。唐代笔记小说《朝野佥载》记载：“（开元二年）六月，大风拔树发屋，长安街中树连根出者十七八，长安城初建，隋将作大匠高颎所植槐树殆三百余年，至是拔出。”[38]由此可知早于兴建隋大兴城之初，营建使高颎便令在长安城内各街衢栽植槐树。唐开元二十八年（740）正月十三日，玄宗又“令两京道路，并种果树”[39]。尤其是皇城内各衢以至朱雀门大街两旁，槐树浓密如云，俗称“槐街”或“槐衙”。诗中呈现出万户葱茜，千门成锦的坊里景象，不禁使人想起“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40]、“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41]这些描绘京都长安盛况的名句。外郭城是寺院道观、贵族宅邸和一般民居所在地，周长36.7公里，占唐长安城面积的三分之二，郭城如此之大、城内街坊密集而排列有序、城中之城即皇城和内苑规模之宏伟壮观，使长安城不仅是当时中国最大的都城，也是当时东方乃至世界最大的都城。
总之，唐帝都长安城由宫城向皇城、外郭城自上而下，由北而南，逐层推移的立体布局，既给予大唐诗人以俯视皇州、睥睨群小的高傲心态，又赋予他们包蕴四方、泽被万姓的雍宏气度，共同构成了唐诗歌的雄伟气概和博大胸襟，由此也更完美地展示了宏伟雄奇、博大壮丽的帝都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