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一语蕴意颇深，曾被引申为自然界的景象，如南朝梁人徐勉有《答客喻》云：“仆闻古往今来，理运之常数；春荣秋落，气象之定期。”[42]“气象”一词在唐代诗文中时见，作为自然景象意义的“气象”，如《河岳英灵集》录王湾《江南意》云：“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43]是指山川的气象。杜甫《秋兴八首》之八：“彩笔昔游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44]此指朝政的气象。皎然《诗式》中说：“气象氤氲，由深于体势。”[45]则是指诗歌的气象。由此可见，“气象”一词可谓蕴意之广。本文主要论述唐代诗歌对长安城“三内”雄伟壮观、宏阔富丽的帝都气象的展示。
长安城内的宫殿，是城市中主要建筑，也是大唐帝国最耀眼的光环。所谓“三内”即指长安宫殿中的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是唐历世帝王朝见群臣、处理国家政务的地方，合称“三大内”。内，即内城之谓，一般称为皇宫。这三处建筑群，各有城墙，既与外郭城有别，又与皇城（子城）有别，因为它们同时也是帝王及后妃宫女等寝居之处。“三大内”以其地理位置，分称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和南内（兴庆宫），唐朝自兴国到灭亡前后有21个帝王在三大内中起居生活并会见朝臣。这三座宫殿代表了唐代建筑精湛绝伦的工艺水准，无不蕴含着京都浓郁的帝都气象。
一、西内太极宫
唐长安城西内太极宫本位隋大兴宫。太极宫与皇城，皆隋建大兴城时所建。庄严肃穆的太极宫在唐代时称“西内”正宫，坐落在方正的长安城南北中轴线的最北部，处于龙首塬高地，在全城规整的布局中“至高无上，南面称王”。据考古实际测量，宫城南北长1 492.1米，东西宽2820.3米，周长8.6公里，占地4.2平方公里。四周围墙夯筑，墙基宽14—18米。其中东宫的宽度是830余米，掖庭宫的宽度是702.5米。[46]在宫城的中轴线上前后耸立着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等五座大殿，其东边为太子东宫，西边住嫔妃宫女及内侍掖庭，其北为皇帝听政处所，南纬百官衙署（即皇城），中间以“南北广三百步”的横街相隔（《唐两京城坊考》卷1），自西向东有永安门、广运门、承天门、长乐门、永春门五座城门相通，整个构思精缜、严密。宋敏求《长安志》载：
西内，正殿南承天门，门东曰长乐门，次东曰广运门，次东曰重富门，次东曰永春门。承天门之西曰永安门。若元正冬至，陈乐设宴、会赦宥罪、除旧布新，当万国朝贡使者、四夷宾客，则御承天门以听政焉。[47]
太极宫正门是承天门，遗址在今西安市莲湖公园内。每逢改元、大敕、元旦、阅兵、受俘等国家大典时，皇帝都要登承天门主持活动；承天门楼还是皇帝欢宴群臣之处。所谓“长说承天门上宴，百官楼下拾金钱”[48]，正是指当时盛况，由此反映出“横街敞御楼，万人朝天门”的设计思想与建筑模式。从历史记载及遗址发掘来看，太极宫是一个宫殿式庭院建筑群。在太极宫的中轴线上，建置着一个又一个回廊围成的庭院，如果从承天门入宫，由南向北前进，穿过嘉德门，便可以看到由太极门回廊围成的太极殿庭院了。太极殿是皇帝登基与接受臣下朝贺的正殿，等级最高，规模最大，位置也在全宫的最高处。建筑师精心考虑了入门至正殿的视觉距离，一切建设都是为了强化太极殿的威慑气势，使得太极殿从各个角度看都是太极宫的核心。太极殿既然确立了代表皇帝尊严的特殊地位，轻易不使用，除了每月朔望的朝仪外，皇帝处理日常政事便退居太极殿后面的两仪殿、承庆殿，居住的寝殿也在东西两旁。如唐太宗曾住在两仪殿东的立政殿，唐中宗曾经住在两仪殿东北的神龙殿。
唐朝围绕帝都太极殿展开了不少引人入胜的历史故事，最显要的是太极宫北门——玄武门前的那场政变，此宫廷政变以李世民为首的秦王府政治集团和李建成、李元吉为首的太子东宫政治集团的政权争夺。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李世民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心腹将领埋伏于太极宫玄武门内，在这次争夺战中，李建成、李元吉分别被李世民、尉迟敬德所射杀。双方激战过程中，高祖正在太极宫附近“泛舟于海池”，李世民命尉迟敬德前去侍卫高祖，当时李世民已经控制局面，派尉迟敬德擐甲持矛侍卫高祖，不过是假高祖之手，发布号令而已。尉迟敬德进而奏请高祖降下手敕，“令诸军兵并受秦王处分”[49]。高祖在这种情况下只好就范。武德九年六月七日，李世民正式被立为太子，同时高祖下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50]同年八月九日李世民即位于显德殿。李世民在太极宫内与魏徵等臣下讨论治理天下的策略，被唐玄宗时吴兢收集成《贞观政要》，几乎成为历代统治者的必读典籍，太极宫也成为后来人们的向往之所。
太极宫在三大内中，地位最崇，因为此处是高祖初建大唐之地，是太宗“贞观盛世”之地。但自高祖、太宗之后，在太极宫听政的帝王并不多了。当高宗、武后之际，唐的政治中心移至东都洛阳。其后中宗、睿宗听政于太极宫，但他们在位时间皆短；玄宗在太极宫听政两年，其后则移至大明宫、兴庆宫。唐末僖宗、昭宗，也曾听政于太极宫，时间都不长。由此，唐诗人歌咏太极宫的诗篇不多，此处仅举刘公舆《望凌烟阁》诗云：
画阁凌虚构，遥瞻在九天。丹楹崇壮丽，素壁绘勋贤。霭霭浮元气，亭亭出瑞烟。近看分百辟，远揖误群仙。图列青霄外，仪形紫禁前。望中空霁景，骧首几留连。[51]
烟凌阁位于长安太极宫西南三清殿旁的小阁楼，是唐代功臣画像阁。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命阎立本（时官司封郎中，唐初有名画家）绘开国功臣赵公长孙无忌、河间王李恭、蔡公杜如晦、郑公魏徵等二十四人图像于凌烟阁，亲自题赞词，由书法家禇遂良（时官谏议大夫）书于画像侧。其后代宗朝、德宗朝、宣宗朝续有此举。凌烟阁绘像仅是帝王褒奖功臣的一个举措，但“凌烟阁”作为一个诗歌意象，在唐诗中屡有提及，成为文人期望建功立业、扬名后世的理想，刘公舆诗尾“望中空霁景，骧首几留连”二句，表达的就是这种情感。
据以上所叙，可知太极宫呈现其辉煌的阶段，主要集中于唐太宗执政的几十年。后来，唐太宗之子唐高宗李治借口太极宫“低湿”，于是另择高爽之地，在太极宫东面的龙首原上又建了大明宫，使太极宫成了失势的太上皇们的住所。如唐睿宗把皇位让给儿子唐玄宗后，自己住在太极宫两仪殿西的百福殿；唐玄宗本人在安史之乱中让儿子唐肃宗李亨夺去了政权，自己从四川回长安后迁居太极宫两仪殿后的甘露殿，最后死在神龙殿内。由此，长安城内皇宫的代表便由原来的太极宫转变为以唐高宗、武则天执政时扩建的大明宫，即在龙朔二年（662）唐高宗对大明宫进行了大肆扩建，使其成为长安城中规模最大的建筑。
二、东内大明宫
东内大明宫又称蓬莱宫，始建于太宗贞观八年（634），竣工于玄宗开元初，前后历时70余年。大明宫最初是为给太上皇李渊避暑的宫殿，20年后唐高宗李治重修大明宫，把这座宫殿修建得美轮美奂、举世无双！
大明宫位于“瑞云深处见楼台”的龙首原上，面积颇大，直抵“阙下蒙蒙坂底尽”的山麓原边。因龙首原的形状而十分独特，大明宫南部呈长方形，北部呈梯形，宫城周长达7.6公里，面积共32平方公里。这座居高临下的宫城共有11个城门，南面5座门依次为兴安、建福、丹凤、望仙、延政，其中大明宫南墙正门为丹凤门，西距宫墙西南角650米（门中），北墙正门玄武门西距城墙西北角538米。[52]丹凤门是大明宫最大的正门，建有巍峨高大的丹凤楼，与含元殿遥相呼应，是举行国家大典的广场；大明宫的北面有青霄门、玄武门、银汉门三门。大明宫的北门正门是玄武门，这里也是禁军守卫的重地，唐玄宗灭韦皇后之乱，便是依靠这里的禁军之车，取得了成功。大明宫东面有左银台门，西面有右银台门和九仙门。
自大明宫建成，唐的政治中心也转移至此。玄宗在此听政8年（后移兴庆宫），玄宗以后的肃、代、德、顺、宪、穆、敬、文、武、宣、懿、僖、昭宗，在位期间多听政于此，共156年之多。大明宫是大唐盛世的象征，因此，唐代诗人歌咏大明宫的诗篇极多，其所咏大明宫的诗作无不充溢着豪情。进入大明宫的丹凤门向北走，在大明宫中轴线上由南向北依次建置着含元殿、宣政殿和紫宸殿，这三座宫殿是大明宫内举行朝仪的场所，位于宫城的制高点上。唐代笔记小说《剧谈录》记载：
每元朔朝会，禁军与御仗宿于殿庭，金甲葆戈，杂以绮绣，罗列文武，缨珮序立。蕃夷酋长仰观玉座，若在霄汉。[53]
这里盛赞大明宫中含元殿内朝会仪仗之庄严，群臣拜舞等盛大场面，由此呈现出宫城威严、壮丽的帝都气象。大明宫三大殿之所以如此威严，主要得力于它们的地势。含元殿南对丹凤门，它是举行元旦、冬至、阅兵、大酺、上尊号等“外朝”的场所。含元殿左右两侧各有向外延伸并向南折出的飞廊，东西行廊为宽6米的单廊，南北行廊宽9.3米的复廊，廊基为夯土包砖壁，向东穿通干门，向西过观象门，向北与宣政门东西廊相接，向南各与殿东南的翔鸾阁和西南的栖凤阁台基相连。翔鸾阁与栖凤阁台基各高出地面15米，周围包砌60厘米厚的砖壁，台角有刻卷草纹的石砌。翔鸾阁与栖凤阁相距150米[54]，各为三出阙式建筑，与含元殿相连，犹如凤凰伸展出的双翼。含元殿如莺凤翘首，两阁如双翼舒展，左右对称的回廊，殿前有两条对称的龙尾道，整个建筑虽连绵相接，但又各成一体，主次分明。其构造颇具匠心，其布局形式协调，气魄雄伟而壮观。这种布局形式为后来宫殿的建筑开创了范例。长安城宫殿、阙阁的雄伟壮观在唐代诗人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唐诗中关于大明宫的诗作甚多，如以下两首诗：
绛帻鸡人送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向凤池头。[55]
银烛熏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锁，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56]
这两首诗都作于肃宗乾元元年（758），为同期之作。这是安史之乱后唐肃宗收复两京的第二年，诗人们寄希望于新朝，盼再睹盛唐帝都气象。尤其第一首诗，从王维诗中不仅可以得知上朝时间之早，而且可以窥见宫中的族旗、树色和官员的服饰、步履，甚至听到剑佩的铿锵。尤其是“九天阁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两句，将朝会参与者的广度和规模，夸饰得极有声势，着实渲染了一派升平富庶的盛唐帝都气象。人誉之“气象阔大，音律雄浑，句法典重，用字清晰，无所不备”，且“意象俱足，庄严稳称”，真乃“高华典赡，无美不备”，这种雄浑、高华的气度，虽台阁之作，以为盛唐帝都气象之一端，不愧“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57]之誉。又如，杜甫有诗《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云：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58]
这首诗是杜甫酬和贾至所作，前两句写皇宫的五更景色，五更的漏滴声声催晓夜色阑珊，“醉仙桃”意指像是红了的仙桃那样美，这是对朝霞沐浴下的皇宫的比喻。诗中第三、四句写朝阳映照，旌旗飘扬，燕雀趁着微风在大殿上空飞旋，呈现出一片祥瑞的帝都景象；第五、六句写早朝结束之后，“香烟携满袖”喻指深受皇恩泽润，“诗成珠玉在挥毫”是说贾至作出了好诗，趁吟兴挥毫赋诗珠润玉圆。最后两句赞扬贾至能继承父业，大有作为，贾舍人两代凤阁秉笔实是荣事，惊世旷代的美才就在当朝翰苑。唐玄宗继唐太宗“贞观盛世”之后，创造了更辉煌的“开元盛世”，而开元盛世的出现离不开开元时期的几个名相：姚崇、宋璟、张嘉贞、卢怀慎、苏颋、张说、张九龄等。最后一位贤相张九龄的任命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可以说“开元盛世”的形成，大明宫就是见证。唐代诗人们的诗作与其说是对帝都盛世的期望，毋宁说是对帝都盛世的美好回忆。
含元殿是大明宫最主要的建筑，在长安三大内的宫殿群中，含元殿亦是最宏伟壮观的宫殿。大明宫北据龙首山，原本就高出长安，而含元殿“基高于平地四丈”，殿基之上，又“左右砌盘道上，谓之龙尾道”，“龙崖道自平地七转，上至朝堂，分为三层，上层高二丈，中下层各高五尺”。[59]韩愈有诗云：“长安雨洗新秋出，极目寒镜开尘函。终南晓望蹋龙尾，倚天更觉巉巉。”[60]当秋雨之后，诗人站在含元殿“龙尾”上，似在平视终南山，视力格外清晰明朗。王建有诗云：“殿前传点各依班，召对西来八诏蛮。上得青花龙尾道，侧身偷觑正南山。”[61]此描写外来使臣登龙尾到入含元殿的盛大场景。据含元殿遗址勘测所知，其遗留的殿基宽约百米、长约二百米[62]。如此宽大的殿堂，方能举行数万人参与的元日大朝会，这相当于当今现代大都市的一些大型体育馆场。大明宫含元殿是座“进而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而瞻之，岌树颠而崒云末”[63]的巍峨大殿，每年正月初一，在含元殿受朝贺是史不绝书的例行重大礼仪。友好邻邦和国内各族都派遣特使前来朝贺。有诗着力赞咏大明宫中含元大殿前“宝戟罗仙仗，金炉引瑞烟”[64]，大殿中“冕旒亲负扆，卉服尽朝天”[65]的朝会盛况。又如，岑参有诗《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期大明宫》云：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杖拥千官。
花迎剑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谐难。[66]
此诗的描写极力盛赞大明宫含元殿前钟盘和鸣、香霭弥漫、仪仗庄严、群臣拜舞的盛大场面，可见其封建皇权尊严、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正是通过宛若天上琼阁的帝都建筑来呈现的。
含元殿后面（北面）为宣政殿，是唐帝王举行一般朝会的场所，也是每月朔望朝仪以及册拜、宣制典礼的“中朝”之所。宣政殿右（西）左（东）两侧，是唐中央政府首脑机关中书省、门下省所在。中书、门下二省，原在太极宫太极殿两侧，随政治中心移至大明宫而迁于此。唐代诗人杜甫《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诗云：
天门日射黄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宫草微微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
云近蓬莱常好色，雪残鳷鹊亦多时。侍臣缓步归青琐，退食从容出每迟。[67]
此诗杜甫作于乾元元年（758）春，描绘了宫中宣政殿内朝会退朝之盛况。宸光开宇宙，晓景丽云霞，作者所见宫中一草一木都显得那么雍容华贵，宫内朝臣都是如此显赫尊贵，一切事物都呈现出一派帝都宫廷的祥瑞景象。唐代三省之中，中书省掌“军国之政令”，门下省掌“出纳帝命”[68]。具体说，凡军国政事，一般由中书省草为诏敕（代帝王立言），门下省审核，帝王认可，然后交由尚书省颁布并执行。尚书省长官未必入相，而中书、门下两省长官则必为宰相，俗称右相、左相。中书令（中书省长官）、侍中（门下省长官）自不必说，即中书、门下两省的一般文职，亦皆称“清要”之职。清者，以其主办文案、不必纠葛于钱、粮、户口、盐铁、库藏等俗务；要者，以其接近帝王、随时可以参与军国大事。王维《春日直门下省早朝》诗云：
骑省直明光，鸡鸣谒建章。遥闻侍中珮，暗识令君香。
玉漏随铜史，天书拜夕郎。旌旗映阊阖，歌吹满昭阳。
官舍梅初紫，宫门柳欲黄。愿将迟日意，同与圣恩长。[69]
诗以大明宫早朝、当值为内容，写时为左补阙的王维在大明宫门下省当值时所见的早朝盛况：因循制度礼仪的早朝仪式按时举行，声声玉漏催促之下，井然有序的群臣鱼贯而至，纷纷上朝共商国是。此诗在谨肃有序中掩抑不住跳脱激越的神采。王维的早朝诗于庄重典丽中流动着豪迈的激情，他笔下的皇家宫苑气象宏伟阔大，却又细腻严谨。庄重严整的宫殿借飞扬的屋脊舞蹈出灵动的美感，自然景观与宫殿建筑实现了完美的结合。盛大的仪式，庄严的场面，诗人对极具神圣感的帝都长安进行歌咏，不仅表达出当时人们普遍的自豪，也传达出当时官员们普遍的心理优越感。长安，在王维笔下的早朝仪式中彰显了它最完美的一面。
由宣政殿向北100米是紫宸殿，为“内朝”之正殿，宣政殿为“正衙”，紫宸殿为“阁”，有时也在此举行朝会，商议国家大事，群臣到这里称“入阁”。杜甫有诗《紫宸殿退朝口号》云：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昼漏希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70]
杜甫在此诗中，描绘了紫宸殿中左右官人引百僚分两行朝见皇帝时神圣而庄严的朝仪盛况。在宫中众多显赫尊贵的朝臣中，作者跻身于其中，深感荣幸之至，因而尽职尽责；诗中杜甫写自己身为谏官，得亲近皇帝，“天颜有喜近臣知”，龙颜上任何细小的变化，随时都默察于心，都看皇帝的眼色行事。从杜甫所作有关帝都宫殿盛况的诗歌中，不难发现作者有一定程度的大明宫情结，由此我们也可以窥探到中国历史文化的一个侧面：大明宫雄伟壮观的景象，凝聚了大唐帝都气象的缩影。
紫宸殿位于大明宫中轴线的最高点，从这里将太极宫宫城分为前后两个部分，紫宸殿西有延英殿，是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紫宸殿北则是以太液池为中心的园林与后宫居住处。其中有段秀实向唐代宗画地以对安边军政之策的蓬莱殿，有唐玄宗召见李白论世事的金銮殿，有白居易工作过的翰林院，有唐穆宗不顾府库空虚而强令修造的百尺楼，有唐敬宗用舶贾献材所建沉香亭，有唐肃宗起居的长生殿，唐宪宗所住的中和殿，唐文宗寝居的太和殿，唐德宗居住的浴堂殿。所有建筑中以太液池西南隆起高地上的麟德殿最为引人注目。
麟德殿建于唐高宗麟德年间（664—665），从殿东七八米处下坡便可东至太液池边，所以可以借助太液池边的自然景色加强宫殿的气势。由于该殿离大明宫右银台门很近，所以作为皇帝非正式召见亲近贵族、臣僚和举行宴会场所。麟德殿并不拘泥于中轴线格局，东北通皇帝寝殿，西南通翰林院，便于皇帝处理政事。全殿南北长130.41米，东西宽7.55米，台基高5.7米，分毗连的前、中、后三殿，三殿前后连接总长约85米，200多个大莲花形柱础石整齐排列，全部建筑面积达12300平方米，约等于明清故宫太和殿面积（2400平方米）的5倍。[71]麟德殿是唐代所有宫殿中使用率最高的场所，高宗、武则天、玄宗、肃宗、德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僖宗都在这里有过重要活动，各帝王举行宫内大宴、设道场或接见各国使节等活动，文献记载，如“上元元年九月辛亥，百寮具新服，上宴之于麟德殿”[72]；“（高宗）永隆二年正月十日，王公已下，以太子初立，献食，赦于宣政殿会百官及命妇。太常博士袁利贞上疏……上从之，改向麟德殿”[73]。在麟德殿举行的所有活动中最重要的事情是接见外国使臣，依史书记载，有室韦、奚、回纥、泜淴蛮、南诏、日本国使臣在这里受到唐朝皇帝的接见和款待。关于麟德殿宴会的情景，唐诗人王建《宫词一百首》中第八首云：“未明开著九重关，金画黄龙五色幡。直到银台排仗合，圣人三殿对西番。”[74]此诗指皇帝在麟德殿宴请外来使臣的盛况。703年，武则天在这里宴请日本国遣唐使粟田真人，“则天宴之（日本执节大使朝臣粟田真人）于麟德殿，授司膳卿”[75]，这是中日关系史上的重大事件；“（贞元四年）宴群臣于麟德殿，设《九部乐》，内出舞马，上赋诗一章，群臣属和”[76]，当时唐德宗在麟德殿欣赏“南蛮诸国”乐舞和南诏异牟寻所献“奉圣舞乐”，这是巩固西南边防、加强民族友好往来的重要活动。有关麟德殿的设宴盛况，唐德宗李适有诗《麟德殿宴百僚》云：
忧勤承圣绪，开泰喜时康。恭己临群后，垂衣御八荒。
务闲春向暮，朝罢日犹长。紫殿初筵列，彤庭广乐张。
成功归辅弼，致理赖忠良。共此欢娱事，千秋乐未央。[77]
当时德宗时代采用积极的外交政策，以和亲促进和平，使得大唐国富民康，这些国策的议定、颁布和实施都是在麟德殿、长乐宫、未央宫等宫殿内完成的，长乐未央也就成为对于国泰民安永无止境的一种赞誉。此诗处处渗透着一种大唐蓬勃朝气，一派辉煌祥瑞的帝都气象。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八月（804）宴请“田宏正与大将判官二百人于麟德殿”[78]，这些活动说明了麟德殿是唐朝皇帝进行政治活动的重要场所。此外，唐肃宗于麟德殿置道场进行佛事活动，“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内人为佛菩萨像，宝装饰之。北门武士为金刚神王，结彩被坚执锐，严侍于座隅，焚香赞呗。大臣近侍作礼围绕，设斋奏乐，极欢而罢各赠帛有差”[79]。此外，唐玄宗、德宗、宪宗都在麟德殿前庭打过马球。张籍在《寒食内宴二首》[80]形象地描述了长安城大明宫内麟德殿的繁华场景：
朝光瑞气满宫楼，彩纛鱼龙四面稠。廊下御厨分冷食，殿前香骑逐飞球。
千官尽醉犹教坐，百戏皆呈未放休。共喜拜恩侵夜出，金吾不敢问行由。
（其一）
城阙沉沉向晓寒，恩当令节赐馀欢。瑞烟深处开三殿，青雨微时引百官。
宝树楼前分绣幕，彩花廊下映华栏。宫筵戏乐年年别，已得三回对御看。
（其二）
由以上描述可知，麟德殿前有宝树、彩旗、绣幕、彩花，宴会时有乐舞百戏，还可以打马球，是统治者聚会游乐的集中地之一。大明宫内还有一个庞大的园林群，以太液池为中心，占地约1.8平方公里。环抱太液池四周，有蓬莱殿、含凉殿、珠镜殿、紫兰殿、元武殿、长阁、清晖阁等建筑，宫城中又广植白杨、梧桐、槐、松、柏、杏、桃、竹等树木与各类花卉。如此水光山色中的宫廷建筑，更成为唐朝帝王所追求的天人合一的境界。由此，大明宫成为唐朝皇宫的代表。
三、南内兴庆宫
长安城内与西内太极宫和东内大明宫完全不同的是南内兴庆宫。兴庆宫原是唐玄宗李隆基为临淄郡王时在兴庆坊的王府旧居，开元二年（714）唐玄宗登基后扩建改为正式宫殿，成为他听政起居之所。兴庆宫既不同于太极宫的规划严整，也不同于大明宫的雄伟壮观，宫内多是楼式建筑，豪华绮丽，花团锦簇，充满旖旒的园苑风光。
兴庆宫紧傍唐长安出城郭的东壁，城墙与宫墙合二为一。宫城东西宽1 075米，南北长1 250米，平面呈长方形，周长约4 650米，面积为1.3平方公里。[81]兴庆宫和太极宫、大明宫不同之处是：兴庆宫整座宫殿没有一条贯穿全局的中轴线；兴庆宫的正门兴庆门朝西开，而不像太极宫、大明宫的正门都朝南开；兴庆宫内的主要建筑如兴庆殿、大同殿、南熏殿、勤政楼、花萼楼等都是楼式建筑；玄宗顺外郭城东墙修建了由兴庆宫通往大明宫、曲江池，专供皇家往来的夹城。其布局在《唐六典》、《长安志》、《唐两京城坊考·兴庆宫》均有描述，又有《宋刻唐兴庆宫图碑》的形象描绘。兴庆宫的布局和建筑情况，《唐六典》记载：“宫之西曰兴庆门，其内曰兴庆殿；次南曰金明门，门内之北曰大同门，其内曰大同殿。宫之南曰通阳门，北入明光门，其内曰龙堂；通阳之西曰花萼楼，东曰明义门，其内曰长庆殿。宫之北曰跃龙门，其内左曰芳苑门，右曰丽苑门；南走龙池，曰瀛洲门，门内曰南薫殿。瀛洲之左曰仙云门，北曰新射殿。”注：“又有同光、承云、初阳、飞轩、玉华等门，飞仙、交泰、同光、荣光等殿。”[82]可见宫内的殿宇建筑不少，可以说只要走进兴庆宫，视线所及，便是群楼争辉的天地。宫城在规划上，因就龙池的位置和坊里的建筑现状，一反宫城布局的惯例，把朝廷与御苑的位置颠倒过来，形成北宫南苑的格局，即以和朝廷性质的北部宫殿区和以龙池为景象中心的南部苑林区两部分。
根据文献记载，兴庆宫北部宫殿区共有中、东、西三路跨院。西路正殿为兴庆殿，是举行朝会的正殿，它的后面是文泰殿，后殿大同殿，设太上老君之像，“每中夜夙兴，焚香顶礼。天下名山，令道士、中官合炼醮祭，相继于路。投龙奠玉，造精舍，采药饵，真诀仙踪，滋于岁月”[83]，唐玄宗开元十七年（730），蜀州新津县兴尼寺殿柱木文隐起太上老君像及天宝元年所得玉像老君，皆于大同殿供养，大同殿西壁上有画家吴道子一日而毕的嘉陵江三百里山水画，还画有鳞甲飞动、每欲大雨即罩烟雾的五龙，殿前左右有钟楼鼓楼。兴庆宫东路有偏殿“新射殿”、“金花落”，金花落在宫之东，俗所传盖卫士所居。中路正殿是南薰殿，李白有诗云：
水绿南薰殿，花红北阙楼。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
素女鸣珠佩，天人弄彩球。今朝风日好，宜入未央游。[84]
唐代杰出的宫廷诗人李白的诗词清新、铺陈华丽，此诗在着力描述宫中帝王娱乐盛景时，又在不着意间表达了作者对宫廷行乐的一些意见，作者希望君王的乐事能与万方同享；他又暗示了君王行乐之时，也该记得“宜入未央游”，未央宫是治理政事的大殿，他用了一个游字带过，蕴藏其隐晦之义。兴庆宫在唐代政治史上，作为唐代最强盛、最繁华的历史见证，唐玄宗开创了一个朝气蓬勃、功业辉煌的伟大时代，达27年之久。唐人歌咏的诗篇甚多。唐玄宗也曾作诗云：
代邸青门右，离宫紫陌陲。庭如过沛日，水若渡江时。
绮观连鸡岫，朱楼接雁池。从来敦棣萼，今此茂荆枝。
万叶传余庆，千年志不移。凭轩聊属目，轻辇共追随。
务本方崇训，相辉保羽仪。时康俗易渐，德薄政难施。
鼓吹迎飞盖，弦歌送羽卮。所希覃率土，孝弟一同规。[85]
此诗为玄宗暇日与兄弟同游兴庆宫，登勤政务本及华萼相辉之楼，绮观一派繁盛、华丽，富赡的欢庆盛景；以观风俗而劝人，崇友于而敦睦；诗亦言志，歌以永言，此诗乃情发于衷；唐玄宗正是在此宫开始励精图治，开创了“开元天宝之治”，把大唐盛世推上了全盛期的巅峰！他又有《春中兴庆宫酺宴》诗云：
九达长安道，三阳别馆春。还将听朝暇，回作豫游晨。
不战要荒服，无刑礼乐新。合酺覃土宇，欢宴接群臣。
玉斝飞千日，琼筵荐八珍。舞衣云曳影，歌扇月开轮。
伐鼓鱼龙杂，撞钟角觝陈。曲终酣兴晚，须有醉归人。[86]
此诗不禁让人联想到长安城内宫中盛宴之景：兴庆宫内，轩庭映梅柳之春，众君臣欢宴，像云天而高宴；撞钟伐鼓，笙歌曼舞，歌一声而酒一杯，舞一曲而人一醉，呈现出一派宫廷欢庆祥瑞的帝都盛景。
兴庆宫南部苑林区以椭圆形的龙池为中心。龙池本是兴庆池，因为唐玄宗自称见过黄龙出水升天而得名，《长安志》记载：“至神龙景龙中，弥亘数顷，澄澹皎洁，深至数丈，常有云气，或见黄龙出其中，本以坊名为池，俗亦呼五王子池，置宫后，谓之龙池。”[87]池面呈椭圆形，考古发现，“东西915米，南北214米，东偏北9度，面积182 000平方米，东距宫东壁80米，西距宫西壁80米，南距宫南壁216米，北距碱洲门124米，距今凹地表面1.2米处，中部较深，四边逐渐隆起，成釜底形，其边缘距地表面为0.2米”[88]，是长安城仅次于曲江池的大湖泊。龙池“后又引龙首渠支分溉之，日以滋广”[89]，龙池内“荷菱藻芡弥望，岸傍古垂杨甚多”，另有兴庆池“南岸有草数丛，叶紫而心殷，醉者摘草嗅之，立醒，名醒醉草”[90]。龙池水中荷花争艳，两岸垂杨繁茂，成为唐玄宗多次举行盛大活动之所，留下不少杰出的诗篇，如蔡孚《奉和圣制龙池篇》诗云：
帝宅王家大道边，神马潜龙涌圣泉。昔日昔时经此地，看来看去渐成川。
歌台舞榭宜正月，柳岸梅洲胜往年。莫疑波上春云少，只为从龙直上天。[91]
此诗讲兴庆宫龙池的由来，武则天时，长安城东南民户王纯家井中不断溢水，最后把周围的数十顷地都溢成了池沼，因地处隆庆坊，时名隆庆池，亦名龙池。马怀素有诗《兴庆池侍宴应制》云：
积水逶迤绕直城，含虚皎镜有余清。图云曲榭连缇幕，映日中塘间彩旌。
赏洽犹闻箫管沸，欢留更睹木兰轻。无劳海上寻仙客，即此蓬莱在帝京。[92]
此诗描述了龙池的建筑布局形式及其景象，同时也着力彰显了龙池在帝京兴庆宫的重要地位。苏颋在《兴庆池侍宴应制》诗云：
降鹤池前回步辇，栖鸾树杪出行宫。山光积翠遥疑逼，水态含情近若空。
直视天河垂象外，俯瞰京室画图中。皇欢未使恩波极，日暮楼船更起风。[93]
诗中作者描写到唐玄宗在龙池船上与众臣游乐，同时也商议国事的情况。又如沈佺期有诗《兴庆池侍宴应制》云：
碧水澄潭映远空，紫云香驾御微风。汉家城阙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镜中。
向浦回舟萍已绿，分林蔽殿槿初红。古来徒羡横汾赏，今日宸游圣藻雄。[94]
此诗一写池，二写驾，三四重又写龙池。其一写池，妙于映远空字，便只写得池中碧水湛然。其三四重又写池，妙于汉家城阙，秦地山川字，便直写兴庆宫无数台殿高低，俱于此池碧水湛然中，空明影现。此为避实笔，取虚笔，非俗儒之所能与矣。诗后四句平压汉武，高颂当今。言昔者横汾一曲，相传秋风初起，今日绿槿红，宸游于池。此情此景的描述让人联想到龙池当时的盛景：碧水荡漾，垂柳依依，花草溢香，紫云飘逸，笙歌曼舞，泛舟悠游似仙境。又有李白《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诗云：
东风已绿瀛洲草，紫殿红楼觉春好。池南柳色半青青，紫烟袅娜拂绮城。垂丝百尺挂雕楹，上有好鸟相和鸣，间关早得春风情。春风卷入碧云去，千门万户皆春声。是时君王在镐京，五云垂晖耀紫清。仗出金宫随日转，天回玉辇绕花行。始向蓬莱看舞鹤，还过茝若听新莺。新莺飞绕上林苑，愿入《箫韶》杂凤笙。[95]
此诗是李白写于天宝初载的作品，诗里呈现出绚烂多彩的色调，诗中的绿草、红楼、青柳、紫烟、碧云、金宫等富于鲜明色彩的事物，正是这些要素，使李白的诗歌具有了无穷的魅力，让人有如沐春风、满眼生机盎然之感。诗中描写龙池绿柳中的“新莺”既是春的象征，又是盛唐歌舞升平的象征，它的鸣叫，宛如是在撒播大唐帝都盛世悦耳的天籁之音。又王维有诗《奉和圣制与太子诸王三月三日龙池春禊应制》云：
故事修春禊，新宫展豫游。明君称凤辇，太子出龙楼。
赋掩陈王作，杯如洛水流。金人来捧剑，画鹢去回舟。
苑树浮宫阙，天池照冕旒。宸章在云表，垂象满皇州。[96]
诗中描写了在天光云影的映照之下，皇家贵族太子于三月三在龙池举行盥洗祭礼的盛景，王维以寥寥数笔描摹出帝都城内皇家春禊活动雍容华贵的气派。
龙池东部有沉香亭，是为唐玄宗与杨贵妃在兴庆宫观赏牡丹而建。“开元中，禁中初种木芍药，得四本，上因移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97]，亭子周围遍种红、紫、淡红、纯白诸色牡丹花，还有晨纯赤，午浓绿、夕黄、夜白的变色牡丹，无论白天黑夜这种花的香气也随着颜色的变化而有所不同，玄宗戏称之为“花木之妖”[98]。天宝初年，“上（玄宗）赏之（牡丹），妃子从，帝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命李龟年持金花笺赐李白为《清平乐》词，梨园子弟抚丝竹，李龟年歌之，上亲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以玻瓈七宝杯酌西凉葡萄酒笑饮”[99]。也就是发生在沉香亭的唐玄宗与杨贵妃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李白让杨贵妃研墨、高力士脱靴，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清平调词三首》，其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100]全诗语言艳丽，句句金玉，字字流葩，人花交映，迷离恍惚；贵妃动人姿色似春风能消释无限愁恨，在沉香亭北君王贵妃双依栏杆；人倚阑干、花在栏外，甚是风雅烂漫！这也使得沉香亭成为兴庆宫内最有名的亭台建筑。
龙池南面有龙堂、五龙坛，西南隅曰勤政务本楼，其西榜曰花萼相辉楼。[101]“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是苑林区内的两座主要殿宇。勤政楼和花萼楼是玄宗接见外国使臣、策试举人以及举行各种仪典、娱乐活动的地方，文献记载：“天宝元年（742）……九月辛卯，上御花萼楼，出宫女宴毗伽可汗妻可登及男女等，赏赐不可胜纪……四载春三月甲申，宴群臣于勤政楼……十三载（三月）壬戌，御勤政楼大酺。北庭都护程千里生擒阿布思献于楼下……（秋）上御勤政楼试四科制举人，策外加诗赋各一首。制举加诗赋，自此始也。”[102]据1958年的考古发掘[103]：勤政务本楼建在南面城墙的内墙上，楼址东西阔5间（26.5米），进深3间（19米），其面积为500余平方米，除正中一间为门道，两侧（各2间）的4间各为一长方形夯土台，向外与两侧的宫城相接，楼便建在夯土台上。勤政务本楼开元八年建，南向[104]，据说玄宗修建此楼的目的是“本欲察毗俗，采风谣，以防壅塞”[105]。王维有诗《三月三日勤政楼侍宴应制》云：
彩仗连宵合，琼楼拂曙通。年光三月里，宫殿百花中。
不数秦王日，谁将洛水同。酒筵嫌落絮，舞袖怯春风。
天保无为德，人欢不战功。仍临九衢宴，更达四门聪。[106]
王维于诗中描写在帝都勤政务本楼宴乐的情形。坐在高大宽敞的勤政楼上，诗人的目光一泻千里，在尽情欣赏长安城四面的风物景致之时，一股君临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从这些诗句，不仅可以领略到帝都长安的宏伟气魄，更能感受到诗人以时代和国家为依托所生发出的纵横捭阖的豪迈之情。诗人在欣赏帝都长安的盛世景观时，还念念不忘对图治勤政和壮伟宫阙的热情礼赞。
玄宗修建花萼楼的目的，是表示他和诸兄弟“花复萼”、“萼承花”相互辉映、相互扶持。“宁王宪、申王摄、歧王范、薛王业邸相望，环于宫侧，明皇因题‘花萼相辉’之名，取诗经‘棠棣’之义，帝时登楼，闻诸王音乐，感召升楼，同榻宴谑。”[107]花萼相辉楼是玄宗招待他的几个兄弟所建，花萼楼与勤政务本楼一样面临大街，唐诗人张甫《花萼楼赋》云：“中坐平望，数香街之往来；凭槛下观，尽天京之郊郭。”[108]这里，玄宗着意向世人彰显他们兄弟之间友爱和睦的场所，同时，这也成为唐玄宗与民同乐的窗口，花萼楼周围并非禁地，普通百姓经常有机会在其周围的广场上“悉观圣旨，共仰皇猷”，可见这里也是玄宗与庶民同乐以观民风的场所。张祜《千秋乐》云：“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奏千秋。倾城人看长竿出，一伎初成赵解愁。”[109]这里描绘了八月千秋节花萼相辉楼前的盛况。等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观灯时，花萼相辉楼前更是火树银花，人流如潮，张说《十五日夜御前口号踏歌词二首》中第一首：“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龙衔火树千重焰，鸡踏莲花万岁春。”[110]呈现出整个帝都长安城里繁花盛景、奢华富丽、灯火辉煌的壮丽景象。这一切，正是唐朝社会繁荣华丽的展示与聚焦。唐代帝都长安城内的宫殿，凝聚了整个帝都的宏伟盛景，太极宫的庄严、大明宫的宏伟、兴庆宫的富丽，这恢弘壮丽的帝都“三大内”无不彰显了盛唐浓郁的帝都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