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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灵犀

作者:宁喧 当前章节:4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自从上次魏王在翰林院里闹过一场后,崔郢便一直称病居于家中,连早朝都不去上了,俨然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

他的门生担心老师的身体,又怕一群人乌泱泱地拜访,扰了崔郢的清静,于是相互一合计,干脆让公良轲做代表,登门前去探望。

崔府坐落的位置十分偏僻,几乎拐到了京城外围的地界。公良轲下值之后,特地叮嘱车夫绕个远路,到了附近又徒步一阵,才到一座外观老旧,与寻常百姓家无异的宅子。

崔郢无妻无子,平时一个人独居,也没留伺候的仆从,只有一个上了年纪,有点耳背的门房。

公良轲敲了门,耐心等待半晌,见一两鬓斑白的老头嘟嘟囔囔来开门,看到是他,脸色才缓和点儿:“哦,你找崔大人啊,他在。”

……

崔郢确实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只是与外界揣测的被气得一病不起相距甚远。公良轲来的时候,他正逗弄鸟笼里一只鹩哥——这是某个学生送来给他解闷的,在翰林大学士府上养了一阵,也被教得一腔酸调,张口就是礼义廉耻之乎者也。

公良轲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他不像是气结于心的样子,于是将礼品放下,恭敬道:“老师,我代师兄们来看望您。”

崔郢没拿正眼瞧他,哼了声,说:“我好得很,有什么可看望的。”

公良轲早就习惯了他这副谁来都不给好脸色的古怪性子,好脾气问:“您几日没去翰林院了,可还在气愤魏王的做派?”

鹩哥嘁嘁喳喳叫着,间或夹杂一两句字正腔圆的经文古训,只可惜前后接得驴唇不对马嘴,叫听者忍不住发笑。

崔郢教了它两句,这畜生仍犟着脖子不肯改,气得指着鹩哥的鼻子骂“朽木不可雕也”,尔后黑布一盖,眼不见为净。

提着鸟笼正要进门,见公良轲还在旁边规规矩矩立着,一副垂首听训的模样,终于顿了下,两撇胡须一抖,神色浮现出些恨铁不成钢来。

“魏王性劣,难堪大任,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老夫同他计较什么。”他皱眉道,“总归有陛下的点头,他才能掺和进春闱里。”

“老夫是不想蹚这摊浑水,才……”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剩余的意思却是明了。

公良轲当然听懂了,因此更加缄默无言,表情有些沉重。

崔郢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不由得重重叹气,把鸟笼搁在桌上,问:“你昨日去了松泉楼?同宋黎一起?”

公良轲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顿时有些无措:“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崔郢捋着长长的胡须,威严中带一丝自满:“老夫自然什么都知道。”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还是不赞同的,似乎对宋黎颇有成见。

公良轲下意识为宋黎辩护:“老师,师兄他不是那等追名逐利之辈。他——”

但崔郢好像早料到他要说什么,提前打断了,冷笑道:“什么顺水推舟,他这理由也就能骗骗你。你怎么不想想,他一个典吏家的公子,若非刻意为之,怎么同燕王府的小姐相识多年,两情相悦?”

“以他的资历,没有旁人提携,何以年纪轻轻就在吏部供职?”

“……”公良轲被问住,一时无言以对。

崔郢向他摇头,心底叹息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秉性过于正直,甚至有些理想主义了。

然而想起前头那位过于精明,已被逐出师门的大弟子,他又觉得烦闷,一下失去了谈话的兴致,草草应付了两句就想打发对方走。

没成想,公良轲在原地失魂落魄了一阵,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意思,而是从衣襟中摸出一封叠好的纸,递给他道:“学生这里有一篇文章,想请您看看。”

他没说是谁写的,崔郢下意识以为又是门生所作,便不以为意地拿过来一瞧,扫见题目,还嗤嗤评价:“什么破题,学东施效颦吗。”

然而往下仔细一读,陡然陷入了沉默。

……

公良轲等他看完了整篇文章,心中忐忑。

他知道文中所写与崔郢一贯的政见不同——甚至说是截然相反也不为过,但不知为何,他看到文章后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老师可能会赏识此人。

果然,崔郢读尽了最后一字后,静默良久,才有些恼火地斥道:“狂妄!”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到前头,重新阅览一遍。

他手中拿的,正是昨日在松泉楼文会上宣读过的,那篇未曾署名的文章。

公良轲与广文馆博士有些私交,做主将它讨要了来,带来了崔府。

天下咏楚的文篇不知有多少,大多都是批判旧楚国主残暴不仁,咎由自取,最后被各地望族联合推翻。后世经撰也常借此谏君王宽以布政,教化万民,端王所作的《楚都赋》便是个中翘楚。

然而此文却反其道而行之,开篇即断言,亡楚祸在世家。

楚君既得天下,将权柄分诸世家,使各姓分而共治之,起初这样做尚且可以维系。但三代以后,深埋于下的祸患才开始凸显,江南江北人心离散,宗族盘踞,以至于到了臣重而君轻,上有令而下不从的地步。

旧主品性如何暂且不论,世家起兵至少有九成九的私心。

一家以讨伐暴君之名振臂一呼,数家立刻紧随其后,蜂拥而上,唯恐分不到一杯羹。

承载“民望”的铁骑踏破楚都后,各姓陷入漫长的战乱,长达百余年内城摧垣破,土地荒芜,死者枕藉,百姓悲苦更甚从前,甚至随处可见易子而食,析骨以爨的境况。

撰文者似乎极其冷静且自负,对后世经篇苦口婆心劝导的仁政教民视若无物,字里行间都透着居高临下的谋略。

他散漫写:‘楚君有过,不在不仁,而在寡断。’

‘宗族党同营私,如蠹虫食柱,剖之使木折梁断,然非无可解救之法,纵则危亡之祸,指日可待矣。’

再次读到末尾,崔郢依然骂骂咧咧:“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肢体动作又非常诚实,生怕公良轲要把文章拿回去一样,反复将纸上的褶皱展平了,攥在手里,回身往屋子里走。

公良轲无奈地跟在他后头,刚迈过门槛,就看崔郢把宣纸铺在桌上,严肃问:“这是谁的文章?”

他的门生他了解,再修炼几年也作不出这样的文,执笔者显然另有其人。

公良轲一怔,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正语塞时,崔郢摆了摆手,一副已有预料的样子:“行了,别说了,估计又是那几个老不死的学生。”

停了下,又忿忿地嘀咕:“可惜路走岔了——我怎么就捡不到这样的苗子?”

他没看到公良轲欲言又止的表情,兀自懊悔了一阵,将那文章举起来看。瞧着瞧着,遍布横纹的眉心慢慢皱起来,想叹气又叹不出。

他对公良轲说:“我想到一个人。”

“当年我叫他做文章,他也是这般,把老夫气个倒仰,又不能不承认他的禀赋。”

“……”

公良轲入门晚,拜师时崔郢的不少门徒早已官至一方要员,相互之间并不十分熟悉。

他以为崔郢是在说某个师兄,闻言有些惊讶。因为在他印象里,所有学生对崔郢都是恭恭敬敬,哪里有敢和授业恩师叫板的。

崔郢没在意他的想法,兀自陷入了过往的回忆里。

多年以前,他在国子学任直讲,负责教导几位皇子礼教经筵。彼时他已在朝中负有名望,其他几个皇子王孙虽然不乐意听他讲经,好歹面上功夫做足了,课余的作业也是让伴读写了,装模作样地恭敬交上来。

唯有太子一个,简直将敷衍了事写在了脸上,崔郢原本对他寄予厚望,连着几次作文后,被他气到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现在说起来,胡须仍然因为激动一翘一翘。

“老夫让他写何为教化之道,他给了我两个大字,‘愚民’。”崔郢气哼哼道,“老夫气不过,把他叫到跟前问话。结果他说——”

当年的场景,如今仍然历历在目。

彼时尚且年少的梁承骁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峻地答,孤长于北境苦寒之地,所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年到头都在受外域蛮夷侵扰,然而仍有氏族宗亲盘踞一方,欺上瞒下,鱼肉百姓,征尽苛捐杂税。

见崔郢语塞,他又抱臂嗤笑,道。

治国者,除内患在先,攘外敌在后。待到朝野海晏河清,民自归心,何须教化!

……

窗外天色渐暗,淅淅沥沥落下几颗水珠,竟是晋地难得的春雨。

公良轲也是听到了后来,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人,正是传闻中不修礼德,专横骄恣的太子。

室内点起了灯,在烛火映照下,崔郢的面容苍老了不少。

对着信任的学生,他终于吐露心声,叹道:“太子本来会是个明君,孟重云把他教得很好。”

“只可惜……”

只可惜生不逢时。

晋帝近来愈发沉迷寻仙问药,听信道士谗言,忌惮打压东宫,朝中几乎成了邱韦的一言堂。

太子禀赋卓绝,但到底羽翼未丰,斗不过邱韦这样修炼了几朝的老狐狸,近些年甚至有了自暴自弃的意味,性情变得暴虐残酷,崔郢每次见他,都暗自失望不已。

倘若放在数年前,他这把老骨头尚有余力,仗着自己无儿无女,光脚不怕穿鞋的,还能为百姓社稷争上一争,为北晋未来五十年择个明君。但如今兜兜转转到了这个位置,要顾及的东西多了太多,即使他自己老头子一个,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也不得不为可能受牵连的弟子门生考虑一二。

他在朝中不偏不倚镇着,邱韦和晋帝都要给几分面子——可他走了之后呢?

谁来承他的衣钵,还有谁能在人人自危的朝堂上秉公持正,匡扶清明?

师生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各自心情沉重。

半晌后,崔郢自觉话多,抬手就要把公良轲往屋外赶:“时候不早了,你看也看了,赶紧回去吧。”

公良轲被他推着走到门口,犹豫片刻,回过了身:“老师。”

崔郢不耐烦:“还有何事?”

公良轲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是想告诉您。那篇文章的作者,学生并不认得,它是昨日松泉楼文会中,有一人所作。”

“学生存有私心,今日上值时特去翻看了会试考生的籍册……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此人。”

“他甚至不是今年的举子。”

【作者有话说】

萧长年位居梁暗杀名单第一位是有原因的哈哈哈,他俩某些方面确实很像(太子爷:想杀端王和抱着我老婆不让他走有什么关系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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