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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燕王·送去翠玉轩

作者:宁喧 当前章节:9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暮色四合,旷野俱静。

自从听闻上京传来的风声,张节度使就预感大祸临头,暗骂自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么个蠢货儿子。

然而事已至此,如果官府的人执意要查,再一件件牵扯出他过去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甚至更隐秘的旧事,届时别说头上的乌纱帽,怕是连他自个的脑袋都保不住。

如此辗转反侧一夜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收拾了银票和最值钱的家当,打算在第二日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云中,暂且去他一位交情甚笃的族亲家中避风头,连养在府上的貌美外室和襁褓中的私生子都不要了。

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历过这一劫,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张节度使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注定要失望了。

这日深夜,他点着烛火,小心翼翼穿过府中密道,沿着事先架设好的梯子向上爬。

眼看着象征自由的出口一点一点接近,他暗自兴奋地咽了一口唾沫,用力一把掀开了地面上用以遮掩的木板——然后就看见了一双长筒乌靴,在黑夜中如罗刹恶鬼,踏着不紧不慢的调子,踩住了他的手指。

张节度使:“……”

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顺着对方的衣摆,抖若筛糠地抬起头,结果撞见一张笑嘻嘻弯着眼,却神似修罗的面孔,咧着嘴问他——

“张大人,您跑什么呀?”

等在外头的车马早被东宫的人解决了,车夫被一刀抹了脖子,尸体趴在出口旁边,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大张的嘴正对着他的脸,在夜色下分外诡异。

像是没看见他惊惧被吓破了胆的表情,纪闻打个响指,示意亲卫把人带走,笑眯眯补上了后半句:

“我们太子爷正等着和您叙旧呢。”

……

张节度使被捆得像个粽子,狼狈不堪摔在地上,磕了个狗啃泥。

此处正是他昔日用于办公的书房,各式琳琅奢靡的陈设摆满了整个屋子,全是他过去引以为傲的收藏品,而那位上京来的大人物正站在桌案后,漫不经心地打量一只釉白龙纹梅瓶。

将他押送进来的亲卫道:“殿下,人找到了,府中有一条密道,他今晚正打算从暗道中逃跑。”

“嗯。”梁承骁放下了花瓶,视线颇具压迫感地扫过来,“消息还挺灵通。”

会试舞弊案发后,暗部就提前截住了上京发往云中的信,没想到此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还是接到了消息,如果不是他从滕山转道过来及时,恐怕逮不住这只吃得肠肥脑满的硕鼠。

亲卫说:“那批来接应他的人,我们也解决干净了,除了有几个死士没留下活口,其他人已经交给暗部去审了,大约后半夜就能出结果。”

张节度使原本还心存几分侥幸,以为自己手握着那么多把柄,那幕后之人看在这份上,也会派人来救他,结果唯一的一条生路被砍断,几乎目眦欲裂。然而他的嘴被布条堵住,再怎么声嘶力竭,也只能发出些呜呜的含混声响。

“何必费那功夫。”梁承骁嗤笑了一声,“能把你这条线笼络住,邱韦下了不少血本吧?张大人。”

像是没看见张节度使忽然变得紧绷的表情,他讥讽道:“可惜他没想到,你生了这么个蠢材儿子,闯的祸让两家都差点兜不住了。”

“……”

张节度使的眼睛死死盯着桌案后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冽英挺的太子殿下,内心掀起惊天骇浪,后知后觉才生出恐惧和悔意。

上京人尽皆知,太子是个只知打杀,暴虐无度的莽夫,在权术争斗一道被晋帝打压得死死的,郁郁不得志。他身为魏王党羽,更是对太子十分瞧不起,此前从未将对方放在眼里过。

可如今深夜出现在他府上,面不改色就掐断了他所有后手的人,哪还有那副被阿红花毒害了心智的行尸走肉样子!

事情远远偏离了预想的状况,张节度使顿时被巨大的恐慌攫取住了心神,他奋力从地上挣扎起来,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呜呜……呜……”

别杀我!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交代!

亲卫从后踹了他一脚,叫他老实点,问梁承骁:“殿下,要怎么处置此人?”

张节度使于是看到,桌案后的人用一种打量垃圾的眼神扫视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掌握的把柄半点不感兴趣:“让暗部处理了,收尾利索点。再找个人,今晚坐上那辆马车出城。”

“从云中到南郡的官路匪盗横行,连运粮的朝廷命官都敢劫,折损个张大人也在情理之中。”他用一种宽宏的语调道,“孤远在滕山,听闻此事也是十分痛惜,回去定会为张大人向宫中请旨剿匪,叫你不算无辜枉死。”

“……”

三言两语就被敲定了命运,张节度使在地上瘫软成了一片烂泥,心胆俱裂。

纪闻在这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信件,道:“殿下,张氏与邱韦往来的书信找着了——这老东西还挺谨慎,没有全烧干净,留存了一部分藏在他那外室的妆奁里,估计是想未来拿来要挟邱韦用。”

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

可惜没想到,人没要挟成,先一步落在了他们手里。

话音还未落,就看地上的张节度使闻此噩耗,最后的指望破灭,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

纪闻与亲卫面面相觑了许久,忍不住把地上的脏东西踢到一边,嫌弃道:“就这心理素质,怎么敢收人家那么多银两的?”

根据纪廷的来信,此人在上京和云中各有多处别庄,专用来藏他那些从各处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数量之多,叫他只看了个单子都忍不住咋舌。

如今张家树倒猢狲散,这些银两没了去处,自然成了见者有份的东西。

总算把暗部常年入不敷出的账目填上,还平白多了一大笔资金,纪右卫的心情可谓春风得意。他将信件交给梁承骁,顺嘴问:“殿下,我们走了以后,这座宅邸该怎么处理?”

“给那些女眷一笔钱,张家倒了,她们知道要怎么做。”梁承骁眼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剩下的就装作走水,一把火烧了吧。”

纪闻看了看周围价值连城的古董摆设,稍有些肉疼地“嘶”了一声,心道这一件能抵东宫多久的花销啊,委婉说:“殿下,一把火烧了是不是有点太败家了。”

说着,他拿起桌案上那只端庄挺秀,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釉白龙纹梅瓶,随口道:“我看这瓷瓶成色不错,花纹也雅致,谢公子说不定会喜欢。”

他只是无心一言,却不成想,原本在浏览信件的梁承骁闻言停了下来,神色要笑不笑的:“哦?你还挺了解他。”

“……”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纪右卫霎时汗毛倒竖,汗流浃背道,“没有没有,我和谢公子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交情,了解那是半点都没有的。”

——所以,可别再把他扔去颜昼手底下受苦受累了!

梁承骁哼笑了下,没再追问什么。过了半晌,才道:“你说得对。”

他吩咐亲卫:“把这些文玩玉器都带回上京,送去翠玉轩。”

梁承骁离宫的半个月,上京可谓风起云涌。

那日在宫中大发脾气晕倒后,晋帝就一直昏迷不醒,整个皇宫的御医都对此束手无策,朝中诸事只好交由邱韦代管。

前阵子轰动一时的张氏子科举舞弊一案,牵涉出魏王以权谋私,泄露考题,甚至公然将会元明码标价二十万两白银,在世家中贩卖。即使魏王党已经焦头烂额地做了补救,一口咬定是张家污蔑,以期与此事撇清干系,但仍收效甚微。

事实如何,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在朝上碍于邱韦的权势不敢多说,私底下却多有流言蜚语。

邱韦有意将此事轻轻揭过,然而崔郢和中立派的文官却没有如他的愿,头一回表露出了强势的态度。

晋帝亲点的钦差大臣不敢动魏王,只好将云中张氏查了个底朝天,结果拔萝卜带出泥,翻出不少腌臜事。

他这厢正暗自心惊,某日晨起上朝时,又在家门口发现了一支穿着信纸的箭,拔下来一看,纸上一桩桩一件件,竟都是那张节度使大量徇私索贿,中饱私囊的证据。

读着读着,他的脊背渗出冷汗,握着信纸的手却因为振奋微微发着抖——这样一桩大案,倘若经由他手全部查清了,再上报晋帝,到时候加官进爵是怎样一件易事!

只是如今晋帝还没醒,贸然把事情呈给邱韦一定会被压下。

他左思右想了一番,觉得先把这信交给崔郢过目最为稳妥,遂将纸张藏进怀里,左右瞧了发现没人,便不再管是谁给他送的这份大礼,匆匆进屋去誊抄了。

……

于是三日后。

御史台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来不及经邱韦之手,就直接呈上了金銮殿,由来喜公公高声向群臣宣读。

早朝之上,众人一片寂静,只有内侍尖利的嗓音穿过空阔的大殿,一圈一圈往外回荡。

“贪官蠹役者,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国之贼寇也。夫云中张氏,实为门庭之寇,心腹之害。故请诛之,当在剿绝贼寇之先。”

“臣敢以张氏叛君之十罪,为圣上陈。”

“张氏之罪其一,谄谀媚上,贪污欺下。通贿殷勤者荐用,奔竞疏拙者罢黜。卑污成套,牢不可破……”

“张氏之罪其二,纵奸子之僭窃,使科举之制失其公允,坏祖宗之成法,为天下人耻笑……”

“张氏之罪其三,……”

奏文全篇痛斥张氏十罪,洋洋洒洒,言词锋锐透彻,又句句切中情理,振聋发聩。

陈至第四罪时,朝臣窃窃私语,相互询问作文者是谁,到第八罪时,庭下已是一片鸦雀无声,后排几个刚提拔的年轻官吏甚至气愤涨红了脸庞,握紧拳头,显然是在为那张氏的恶行义愤填膺。

群臣之首,邱韦和崔郢各着靛青的一品官服,分列两侧。

前者气得面色铁青,连样子都装不下去了,后者则悠悠捋着长须,一副与有荣焉的欣赏表情。

讨张氏十罪檄,明面上弹劾攻讦的是张氏,实则字字珠玑,无一句不在影射其后的魏王和邱家,简直像踩在邱韦的脸面上骂他才是那个“贼寇”。但人家点名道姓的又是张氏,叫他想发作都找不着借口。

奏疏念毕,殿中寂静片刻,无一人作声。

崔郢看在眼里,待众人面面相觑,相互使眼色,均不敢言语时,才慢悠悠开口道:“兹事体大,不如待皇上康复后再做定夺。”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没有人表示异议。更有甚者,已经敏锐嗅出了朝中风向的转变——向来不偏不倚,作壁上观的清流文官,竟也有了与邱氏分庭抗礼的迹象。

此后无人再上奏,来喜公公等了一会儿,便宣布下朝。

群臣刚散出金銮殿,就有相熟的老臣忍不住上来问:“老崔,那讨伐张氏的檄文是谁写的?此人文才如此了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崔郢早就等着这一遭,闻言装模作样摸着胡须,十分得意地一笑:“哎,都是我那新收的关门弟子,名叫谢南枝。年轻人阅历尚浅,只会些唬人的花架子,还让老弟见笑了。”

老臣:“……”

他与崔郢同在朝廷供职,因经学见解不同,不对盘了一辈子,连弟子都要相互攀比,听闻这话脸都绿了。

偏偏崔郢还要眉飞色舞地再说:“日后我引荐他入朝,还盼你们关照他一番,改日我定叫他登门答谢,称你们一声师叔,哈哈。”

没眼看他这副奸人得志的嘴脸,老臣气得拂袖就走。

公良轲在背后看两个年近古稀,各在朝中任一方要员的老人斗嘴,颇有些忍俊不禁。待对方走了,才上前咳嗽了一记,道:“老师,师弟如今还未走上仕途,这样做是否太张扬了。”

今日那讨张氏十罪檄,可是将邱家得罪了个彻底,未必邱韦和魏王不会想着报复回来。

崔郢哼了声,笼着袖子,施施然往宫外走:“那又如何,这条路是他自个选的,老夫只是助推一把。”

“有老夫在一天,邱老贼的算盘就成不了,至于我病退以后,他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承我给他留的衣钵,就看他的造化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却是十足的护短口吻,公良轲笑了笑,没拆穿这一层,跟着他走下了汉白玉阶。

外头的天气甚是晴朗,天空湛蓝,万里不见一片云彩。

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公良轲想。

从今日起,谢南枝这个名字,大约要在上京内外传遍了。

魏王最近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科举受贿东窗事发后,邱韦便将他叫去,名为劝谏,实则好好叱责了一通。还勒令他这段时日好好待在王府中避风头,不准再出去惹祸。

魏王自小就有些怵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的外祖。每次入宫请安,荣贵妃都向他耳提面命,要想夺嫡,须得依靠邱家的支持。

过去他拿这话当圣旨听,如今年岁渐长,邱韦还时常以恨铁不成钢的态度对他,某次给他收拾烂摊子气急了,还指着他骂道:“竖子不足与谋!倘若太子才是我邱家的儿孙,我何至于呕心沥血至此!”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魏王从此心中生出许多怨恨和不忿,邱韦的许多告诫,他也当个耳旁风听,这日也依旧如往常,寻了许多狐朋狗友,出去花楼饮酒作乐。

他招来的这些朋友大多是世家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身份不如他尊贵,看眼色的把式却不差,知道他近日心情不佳,便刻意没提会试那些风言风语,插科打诨,将魏王哄得很高兴。

正酒酣耳热时,外头忽然跑过一群嬉笑的孩童,口中嘻嘻哈哈嚷着打油诗,你一言我一语拍手对唱道:“阿翁一自转都堂,百计千方干入场。邱张财多儿子劣,无名言轻试文长……”

远远听了两句,里间就有人回过味来,微微变了脸色。

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关窗,剩下的孩子便大笑起来,争先恐后补上后半段:

“有钱使得鬼推磨,无学却逼人顶缸。寄与上京言路者,好排阊阖说弹章!”*

他们所在的雅间在花楼最好的位置,推窗往下瞧就是繁华街景,这打油诗也不知在民间流传了多久,几乎每个孩子都会背上一段,从街头到巷尾你接一句,我和一句,连路过的行人听了露出点笑意。

“……”

雅间中一片死寂,魏王摔碎了所有杯盏,眼睛赤红,愤怒地粗喘着。

一旁侍奉的美姬都被吓住,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他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个世家子大着胆子,提议道:“王爷,要不然我们下去教训那些刁民一番?”

另一个有点头脑的人则暗中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火上浇油,猜着魏王的心思说:“肯定又是那太子的手段,王爷放心,皇上对太子厌弃得很,一定不会为这点小事动干戈的。”

魏王喝了几壶春酒,反应开始迟钝,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蠢货!”他恼火地怒骂,“崔郢那老匹夫……与太子势同水火,怎么可能给他当枪使!”

“定是燕王那个贱种,平日装得病殃殃的,实际早因为结亲和崔郢搭上了线,暗地里算计本王!”

房间里无人敢反驳,任由他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掀翻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等魏王发泄完怒气,正咬牙切齿地琢磨要怎么报复回来,忽然听得砰地一声响。

他的随从慌张推开大门,气喘吁吁地赶来通风报信:“王爷,不好了!”

话音刚落,他就叫满屋的狼藉吓了一跳,语速不自主放缓,磕磕巴巴道:

“皇、皇上醒了,在宫里大发雷霆,说……说是要褫夺您的封号和王位,让您去宗庙思过!”

谢南枝这日颇有闲情,出门散步时,还从街边摆摊的农户处买了一些据说从山中采得的野蜂蜜,打算回去冲水喝。

这是他最近刚刚悟到的方法,那天收到信后,他对着太子殿下寄来的重瓣梅花沉思许久,也没搞清对方的意图。最后觉得花瓣幽幽的香气甚是好闻,拿来泡茶应当不错,遂愉快地决定了它们的归所。

于是才有了今日上街这一趟。

街上人多,书棋生怕他被磕着碰着哪儿,又撕裂手臂上的伤口,于是处处留意着周围的人群,不由得埋怨道:“公子,这点小事,您让我跑一趟就好了,何必自己来这人挤人呢。”

谢南枝笑了笑:“成日在东宫里待着也是气闷,不如出来走走。”

书棋看起来并不赞同:“伤筋动骨本来就该静养,您太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了。”

“上回太子殿下来信,您也什么都没说。等殿下回来发现了,您要怎么办?”

谢南枝不慌不忙道:“上京离滕山本就有些距离,再加上他还要去云中绕一圈,等他回京,这点小伤早就好了,所以何必多生事端?”

“……”

书棋很想问,您是不是也怕太子殿下生气,才想着把这事瞒过去就算了。

然而谢南枝的神色实在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心中憋闷着不满,气鼓鼓地琢磨了一会儿,决定不把前两天从亲卫处听得的,梁承骁已在返程路上的消息告诉谢南枝。

这段时日那首打油诗在民间流传甚广,两人在巷间走了一会儿,也听到有孩子在拍手唱。

书棋是头一回听到这诗,新奇道:“这词倒是写得朗朗上口,听一遍就叫人记住了,也不知是哪位的大作。”

事情的始作俑者慢悠悠地走在他旁边,听了但笑不语。

回程路上,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经过一处巷子时,忽然间里头冒出个人影,不偏不倚和谢南枝撞在了一块。

经过上次在崔府外的事,书棋已经对巷子有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见状动作先于意识一步,赶紧挡在了谢南枝面前,受惊吓道:“你干什么!”

那闷头往前走的是个模样平凡的中年人,似乎才反应过来走神撞到了人,不好意思道:“抱歉啊,刚才走路没注意前面,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谢南枝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打量他几秒,才重新挂上温煦的笑:“没事。”

那中年人应该是着急赶路,又同他道了歉,确认他没有撞到哪儿,就匆匆走了。

对方离开后,谢南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色若有所思。

书棋担心他碰着伤口,但看他的表情又不是这么回事,疑惑问:“怎么了公子,有哪里不对吗?”

片刻以后,谢南枝收回视线,轻描淡写道:“无妨,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

与此同时,一条街外的树荫下,停着一辆外表低调普通的马车。

车厢内坐了两人,一位身着锦衣袍服,模样还算俊朗周正,只是脸色苍白一些,眉眼隐约能见出晋帝的影子。另一个则是长随打扮,大约是他的侍从。

在马车中等了许久后,随从忍不住问:“王爷,您刚才都没见着那人的正脸,怎么忽然对他起了兴趣?”

那着锦衣的年轻人——也就是晋帝的第三子,传闻中一直在府内养病的燕王——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气质更显苍白阴郁,答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本王光是见他背影,就知这是个难得的美人,自然想拜会一番。”

随从是清楚他的喜好的,也知道燕王府的后院豢养了许多貌美青年,男女都有之。

燕王自己病殃殃的,却极其喜爱烈性和宁折不屈的美人,尤其热衷于将他们的脊梁一寸一寸折断了,跪服在他面前。等到这一个被玩坏了,弄脏了,又兴致缺缺地去找下一个。

——就像不谙世事的儿童喜爱拔去蝴蝶的翅膀,见光秃秃的丑陋小虫在地上痛苦蠕动,就厌弃地拍手扔掉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残忍。

思及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由衷对那位无知无觉就成为狩猎对象的美人感到怜悯。

过了片刻,马车的帘子重新被掀开,外头站着的,赫然是刚才那个模样普通的中年人。

他跪在地上,沉声对燕王道:“王爷,属下去确认了,刚才那名男子,正是几个月前被太子从倚红楼带走的人。”

“……”

燕王方才还心情颇好地敲着扶手,闻言一顿,神色也一点一点由晴转阴。

“哎呀。”他自言自语道,“这下有点麻烦了。”

“我那位好皇兄,几个月前才毁去我的一棵摇钱树呢。”

世间的事,总有那么一些机缘巧合的道理。

年初时梁承骁命人暗访过的牙侩生意,正是燕王手底下的一条线。

倚红楼买卖人口的桩点,他耗费数年才苦心搭建起来,每月能带来的银两数以万计,实实在在是他的摇钱树。但因为太子的干预,不得不暂时藏好了首尾,老老实实地避风头。

都说一物降一物,燕王作为一个纯粹的疯子,整个上京都找不出能叫他忌惮的人,甚至连晋帝都不能——只有太子是个例外。

原因无他,燕王不要命,梁承骁比他更疯、更不要命。

——当初两人结仇的那一桩旧事就是最好的例证。

彼时梁承骁十七岁,刚回到上京不久。

燕王瞧上了他身边一个皇后塞过来的侍女,见他并不重视地把人打发去做杂务,便放下心使了点手段,将侍女掳到自己府上狎玩。但由于不小心没控制好限度,那名侍女因此香消玉殒。

据说家人来领尸首之时,已分辨不出女儿的样貌,只能在宫中侍卫的驱赶下,拿一卷草席裹着人离开,她年迈的老母接受不了这等打击,更是在宫外哭得快晕厥。

对燕王来说,这只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大不了赏点银子将那户人家打发了。结果就在梁承骁得知此事的第二日,他直接去了皇宫。

当时的燕王还没到出宫立府的年纪,正在母妃宫中请安,梁承骁无视众随从和侍卫的阻拦,和那位嫔妃的惨烈尖叫,当众闯进殿中,叫东宫的亲卫将燕王双手的筋络挑断,血淋淋地流了一地,甚至溅上墙壁——正如那名侍女死前的景象。

……

燕王的手被废以后,他的母妃曾经哭天抢地地闹到孟皇后处,拿上吊威胁她给一个交代。

却不想,即使在深宫蹉跎多年,皇后仍保留着将门出身的锋利威势,闻言坐在主位喝一口茶,抬眼道:“太子性情强势,只要是他的所有物,无论他是否在乎,都决不容许他人染指。旁人冒犯一寸,他便回敬一尺。”

说着,她的声音也冷了些许:

“三皇子这次上赶着招他,吃个教训也是应当。倘若有下次,本宫倒要问问你这个做母妃的,是如何教导皇子的了。”

……

即使已经时隔多年,再回忆起当初的事,燕王的双手依然隐隐作痛。

从那个噩梦般的一天到现在,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怨憎着太子,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然而两人的权势差距摆在那里,想要报复何谈容易。

思及此,燕王压下了心底深埋的畏惧和痛恨,按了按自己至今虚软无力的手,眼神阴鸷道:“罢了。本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大不了费些功夫,那美人总能落到本王手上。”

“届时我再一桩桩、一件件地偿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

*:改自明代弘治年间的一首讽科举诗

燕王:假病弱+武力值0

小谢:真病弱+武力值??

不错,可以之后给燕王殿下来一点小小的病弱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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